小说姜芜,沈从良《重生长公主:柔弱驸马是个白切黑》在线全文免费阅读

小说:重生长公主:柔弱驸马是个白切黑
分类:宫斗宅斗
作者:守夜的绵绵
角色:姜芜,沈从良
简介:艳名满京的凤仪长公主姜芜重生啦!前世心心念念的沈家公子哭着求她负责,姜芜咽了咽口水,直接进宫求了皇帝赐婚。婚后,病体虚弱的沈家公子一边喘着气,一边面不改色地解决企图伤她的人。姜芜这才发现,病弱美人虽然病弱,下手却一点儿也不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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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芜醒过来时脑袋痛的厉害,她明明记着自己死在了戎狄,死的时候可惨了,是被活活饿死的。

临死的时候她想着若知道哈查利死的那么早,他的儿子那么禽兽,她就不该答应和亲。

她揉着太阳穴打量了眼四周的情形,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一脚踹开自己身旁浑身赤裸的男子,尖叫出声,“沈从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被她冷不丁踹下床的沈从良面上快速泛起一丝委屈,“公主,您不记得了吗?昨儿晚上是您非要……在下抗拒不得,所以才……”

沈从良面颊绯红一片,说话支支吾吾的。姜芜看着他俊朗白皙的脸颊,控制不住地咽了口口水。但随着他的话,姜芜下意识记起一些远久的记忆。

片刻后,她伸手抵着额头,不敢去眼前的男子。她竟然重生回了二十年前!

和亲前的她向来喜好美男的名声整个定京城都知道。沈从良是定京城里一等一的美男子,她没少眼馋过。

可再荒唐,她也不敢将人掳到府上。

沈家百年清誉,沈从良品性才貌皆好,若非自幼身子骨孱弱,恐怕早就接替沈阁老的位置了。

没想到一次宴会,他二人竟因为酒劲,意外滚到了一起。姜芜幽幽地叹了口气,没想到刚重生就碰上这么要命的事情。

她按照前世那般,直接了当地说此事就当个误会算了。毕竟她这长公主爱好豢养面首的名声在外,沈家是决计不可能让他迎娶自己的。

前世这事是被默默压下来的,除了她和沈从良,再无其他人知晓。

然而她刚起个话头,沈从良就皱起眉头,不赞同地望着她,“公主既然做下此事,如何又能算了?你夺了沈某的清白之身,当负责才是。”

姜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面色古怪地盯着他瞧,“你当真要本宫负责?”

前世明明没有这一遭的!她还记得当时沈从良听到她的提议时大松了口气,明显是巴不得远离她,这一世怎么突然改了?

沈从良目光坦率地望着她,肯定地点头,“当真。”

“好,既然如此,本宫这就进宫奏请陛下,让他为你我赐婚。”姜芜怔了会儿,干脆利落地起身。送上门来的夫君,不要白不要。

沈从良姿态慵懒地起身,套好挂在架子上的外袍,步伐轻快地走出公主府。

当今皇帝姜肇是姜芜的胞弟,先皇死时,新帝才十岁,是姜芜极力保他,他才坐稳屁股下那把龙椅。

故而,姜肇对她这个姐姐素来是有求必应。

但她张嘴就说要迎娶沈家嫡子,姜肇额头的青筋还是忍不住跳了一下,垂眸望向她,欲言又止。

姜芜不避不闪,任由他打量,等着他的回答。姜肇叹了口气,当即吩咐身边的大太监回喜拟旨。

圣旨到达沈家时,沈从良刚刚回府,当即跪下迎旨。

原以为,这沈家会抗旨,没想到进行的这样顺利。回喜瞥了眼沈家公子的脸庞,只见他唇角微翘,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样,不禁露出一副见了鬼的神情来。

随即,他匆忙离开。不管如此,这趟差事是顺顺利利完成了。

沈从良拿着圣旨往自个儿的院子走,走到一半就被沈阁老身边的小厮拦住。他转而前去主院的书房,沈阁老背对着门站在屋内,仰头欣赏挂在墙上的画作。

“爷爷。”沈从良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沈阁老豁然回首,目光锐利,沉声问:“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孙儿知道。”沈从良颔首,从善如流。

沈阁老定定地看着他,片刻后,背过身去,挥手,“你既然知道,那便谨遵本心,不得辜负沈家清誉。”

沈从良漠然,旋即一字一句地开口,“孙儿谨记。”

姜芜原以为沈家会大闹一场,没想到什么动静都没有。她疑惑的同时又不免心安。

既要嫁人,自然要备嫁妆,姜芜抽空亲自去了一趟礼部,将自己历年来得到的赏赐都拟成册子。

忙碌了一整日,回府时闻着路边酒肆上传来的熟悉香气,她肚子忍不住叫了起来,脚下拐了弯儿朝店里走去。

酒肆的老板瞧见她,顿时笑起来,接过她递来的银钱,熟络地开口,“姑娘可有一段日子没来了,可还是老样子?”

姜芜笑着点头,她在戎狄最想念的就是定京城里的吃食。她自顾自找了个位置坐下,等着老板端着酒壶和下酒菜上来后,慢悠悠地吃起来。

隔壁的馄饨摊突然传来嬉笑声。她猛然听见自己的名号,眉头不自觉地拧起,下意识地望去。

“沈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凤仪长公主虽是公主,可她嫁过人,又是那样的名声,这样的公主,如何娶的?”青衫男子满脸的鄙夷。

另一男子点头,“是啊,沈兄若是被逼迫的,尽管说一声,我等这就联名求见圣上,求圣上撤回旨意。”

姜芜胸腔荡起一股子怒气,牙关紧咬。酒肆的老板担忧地望着她,然而下一秒,就见眼前容貌惊艳的女子轻笑一声,神态自若地吃起酒来。

被人扫了兴致,姜芜到底没了慢慢品酒的心思,吃完杯中酒便站起身欲要离开。

正在这时,被围在众人中面容清俊雅致的男子缓缓道:“劳诸位费心,但沈某早便仰慕长公主,如今得偿所愿,某喜不自禁。”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就连姜芜迈出去的步伐都不自觉地顿住。她一边暗中感激沈从良给她留了脸面,一边回眸看去。

见沈从良面上的表情极其诚恳,半点没因为周遭不解惋惜的目光有丝毫改变,姜芜禁不住神情复杂起来。

她张嘴欲言,又紧紧闭上嘴,头也不回地离开。

殊不知,原本神情温和的沈从良在她转身的刹那,面色骤然冷凝下来,跟着直接起身,在侍从的搀扶下离开。

侍从察觉到自家主子身上传来的暴虐气息,忍不住抖了两下,眼带同情地看了眼先前带头说姜芜坏话的人。

姜芜回府后压不住满身的疲惫,招来荣芳园的蒋卫给自己抚琴。

蒋卫精通音律,又善医术。要是她没留蒋卫照料皇弟,而是带着他一道前去戎狄,说不定不会死的那么惨,姜芜在琴声中昏昏沉沉地想着。

她醒来时已经是半夜时分,外头黑沉沉的。姜芜望着床梁,琴声依旧环绕在耳旁。她抬手搭在自己的心口,脑子里不断回响着梦里沈从良那句“在下心悦公主”。

真见鬼,一句话叫她做了大半夜的梦。

“蒋卫,退下吧。”姜芜喘了口气,缓缓开口。

琴音一顿,随即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伴随着关门声,室内再度寂静下来。姜芜揉了揉眉心坐起,走到桌前,端起茶盏抿了口茶,坐在椅子上吹风。

体内的燥热一点点褪下去,姜芜慢慢闭上眼。

“咕咕”。

鸽子的叫声猛然响起,姜芜骤然清醒过来,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来。

通体雪白,头上缀着一点红的鸽子站立在窗台上低头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姜芜脸色微变,站起身,握着手心,冷声开口:“陇跃。”

外头守着的男子推门而入,见她面容冷厉,心下微沉,“主子?”

姜芜颔首,“边关那边有一批‘铁器’流出去了,你亲自去一趟,仔细查查,务必查出东西的下落。”

“属下明白”陇跃面露诧异,边关那边他一直派人盯着,并未发现异常。但出于对姜芜的服从,他还是下意识接口。

姜芜抬眸看向他,眉眼微挑,“还有,找一下鹤起光这个人,找到人后,立刻抓起来。”

陇跃拧眉,“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姜芜斜靠在贵妃椅上,手掌搁在桌面,食指轻轻叩击着,面上像落了一层霜,牙齿一点点咬紧。

若非哈查利在他手上搞到了一批火器,打的边关将士无还手之力。她一个受尽荣宠的长公主何至于去和亲!

旋即想到什么,沉默着转身离开。长廊外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熟悉的琴音再度响起,这是蒋卫回来了。

姜芜困倦得很,不过一会儿再度沉沉睡去。这一觉倒是睡的舒坦,没有再做那些稀奇古怪的梦。

婚礼就定在一个月后,时间紧迫。翌日,姜芜清点了一下库房里的财物,挑了几担,带着人浩浩荡荡往沈府去了。圣旨说的很清楚,沈从良是嫁入公主府,这聘礼她还是得出的。

姜芜壮了下胆,敲开沈府的大门。沈相得知她的来意,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奈何他爹一早告诉过他这婚事不可更改,纵然屈辱,他只能咬着牙收下聘礼。

这事很快传开来,定京城的世家子弟无一不在看沈府的笑话。姜芜亦是如此,沈家若是闹起来,这婚事便可作罢。偏偏,沈家依旧毫无动静。

这么一来,定京城里那些看笑话的人就让她不爽了。姜芜举办了婚前的最后一场春日宴,将嘲笑沈从良的贵公子全都邀请了来,然后干脆利落吩咐府里的侍卫围住他们狠狠打了一顿。

定京城里的纨绔们这才恍然想起她是极护短的,个个捂住腮帮子闭了嘴。

沈从良听着下人栩栩如生的描述,唇角轻扬,墨色的瞳孔里盛满温柔。

婚期一到,沈府立刻挂上红绸,姜芜骑上高头大马,亲自来迎接戴着红盖头的沈从良。饶是她想过这场景,还是忍不住有些恍惚。

她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成婚。

一只带着暖意的手掌蓦然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姜芜回过神,才发现她已经不知不觉带着人回了府。

三拜过后,沈从良回了新房,她则在外边陪人喝酒。这场婚事,宛若一场笑话。姜芜喝的醉醺醺地回房,瞧见端坐在床榻的男人,笑嘻嘻地凑上前,一手揭开盖头,“沈小古板,你如今便是我的人了。”

沈从良抬首,苍白的脸庞在烛火的映射下染上殷红血色,潋滟生辉。姜芜看直了眼,情不自禁地伸手抚向他的唇,缓缓向下,触到他的喉结。

“公主,你醉了。”沈从良漆黑的眼眸情欲滚动,抓住她欲往下的手指,将她拉到怀中。

姜芜伏在他怀里,脑子迷迷糊糊,莫名的温暖让她下意识地蹭了蹭沈从良的胸膛,安心地靠下去。

感受着怀里温软的躯体,沈从良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手拽下帘幔,带着她倒向床榻。

伴随着沈从良温润中带着诱哄的话语,初始的喊疼声很快转为嘤咛。窗外蒋卫的琴音断了一瞬,再度响起。

晨光初起,姜芜揉着宿醉的脑袋起身,刚一转头 就对上一双黑沉的瞳眸,吓得惊叫一声,“你……你怎么在这?”。

沈从良笑出声,旋即敛了笑,眨眼,“公主昨儿高头大马亲自迎的臣,今儿便不认了吗?”

这话说的她像个负心汉似的,姜芜记忆复苏,暗自嘀咕一声。她迅速抓起一旁的衣裳披上,咳嗽一声,“既然醒了,就穿上衣服。你成了我的人,那有些规矩,你就得遵守。”

沈从良垂眸,顺从地穿上衣裳,瞥见她龇牙咧嘴,轻笑起来,目光落到床上的一抹艳红上,隐晦地拉起被褥盖上。

“不知公主有什么要教导臣的。”沈从良与她对坐,眼眸含笑,笑盈盈地望着她。

姜芜一时迷了眼,回过神暗自恼怒,强迫自己转开视线,一板一眼地道:“本宫喜好美色这点,想必你婚前已经知道。你虽成了主君,但后院那些莺莺燕燕,皆是本宫的心肝儿,你务必善待他们。”

沈从良沉默一瞬,眸色晦暗,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诺。”

“还有,本宫在别处儿还有些相好,每月里总得抽空去瞧瞧,你不可胡闹。日后若是有瞧得上眼的,本宫若要带回府上,你不得阻拦。”姜芜一边说一边偷瞄他,语气越来越弱。

沈从良定定地看着她,神情不变,从善如流地应下来。

姜芜原还想着要费一番口舌,见他这么轻松答应下来,不由怔住。

“公主的这些条件,臣都可答应。但公主也得答应臣一件事。”沈从良握住她的手,“不论公主去看谁,每日都得回房。”

对上他满含暗示的眼神,姜芜刷的一下红了脸,身上莫名燥热起来。沈从良却像没看见一样,转头喊外面候着的下人进来。

趁着姜芜发呆的功夫,他亲自上前,收拾好床褥,不动声色地收起染着红晕的帕子。

用完早膳,沈从良倚在床前翻着最新的游记。姜芜看他一眼 欲言又止,随后转身离开。

刚踏出主院,便撞上前来的蒋卫,“主子,沈从良他……”

“本宫信他。”姜芜打断他的话,“他既然答应本宫,自然会遵守规矩。看着他的人,暂且撤了吧。”

蒋卫皱眉,但还是没说什么,将手里的盒子递过去,看着姜芜咽下里头的药丸,躬身退去。姜芜望着他的背影,抬脚向外走去。

长公主门外守着一堆看热闹的百姓,瞧见她出来,迅速散开,躲在暗处指指点点。

姜芜目不斜视,登上马车,一路往宫里去。姜肇得知她来了后,忙揉着脑袋遣退大臣,宣她进殿。回喜瞧着姜肇朝姜芜迎过去,连忙回避,将殿内的空间留给他二人。

“阿姐。”姜肇靠在她怀里,“我胸口痛的快死了。”

姜芜叹了口气,“是阿姐来迟了,你受苦了。”

她取出袖子里的香囊递给姜肇,“这个香囊你拿着。”

姜肇愣住,沉默着接过香囊,“阿姐,你一定要走吗?”

“你好生照顾自己。”姜芜抿唇,片刻后,无奈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西北那边来了消息,说是查到琉璃花的下落,若是寻到,我立时回来。”

姜肇心头酸涩,抓着香囊的手指苍白无力,一字一句地说:“阿姐,要活着回来。”

姜芜笑起来,抓住他的手,“好。”

姜肇紧紧握着香囊,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离开。

凤仪公主府内悄然发生着一些变化,姜芜望着眼前容貌与她别无二致的女子,拍了拍她的肩膀,“清音,府里就交给你了。”

清音是她特意培养出来的替身,她离开京城时,就由她假扮自己。前世这傻丫头还试图代替她去和亲,幸好被她给赶了回去。

清音点头,面色清冷,转身离开。刚踏出书房的门,她神情骤变,笑容妩媚,姿态妖娆地朝院子外走去。

荷花池边,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沈从良手执酒盏,蓦然回首,笑容清浅。旋即,他瞳孔微微一缩,不动声色地起身,“公主今日约臣在此,是要与臣共赏月色?”

清音不是第一回假扮姜芜了,按照姜芜往常的模样挑眉,语气轻佻,“驸马不欢喜吗?”

“自然是欢喜的。”沈从良低头喃喃,邀她坐下,端起酒杯,屈指一弹,若无其事地递上前,“公主尝尝今日这酒如何?”

清音瞧他一眼,想着自己的任务,眼波流转,浅酌一口,“一人吃酒太过无趣,你得陪本宫一起。”

沈从良沉默着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沈从良看着趴在石桌上醉醺醺的人,面上笑意尽敛,如玉的脸庞满是冷漠,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姜芜乔装打扮,一身劲装来到公主府后门。

“公主这么晚,打算去哪儿?”沈从良语气轻缓,神态看似轻松,实则垂在身侧的手指已经紧握成拳,目光中满是紧张。

还好,赶上了。

姜芜迈出的脚步悬在半空,僵硬着身子转身,干笑一声,“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

“在那个冒牌货那儿?”沈从良淡淡接口,似笑非笑。

骗人被当场抓住,姜芜头皮发麻,一时间哑口无言。沈从良也没指望她能立刻坦白,一步步上前,抓住她的手,朝外走去,“走吧。”

“去哪?”姜芜大脑宕机,下意识地跟在他身边,目光落到二人紧密相连的手上。

沈从良偏头扫她一眼,“公主不是有事要做吗?臣与公主一道。”

姜芜整个人犹如被一道电流滑过,嘴巴几度张开,还是说不出拒绝的话。只是接下来的路就变成由她主导。

眼睁睁地看着她停在倚梅坊的门口,沈从良面色古怪。姜芜避开他略带揶揄的视线,拉着他,闷头走进去。

要说这世间最能迷惑人又能收集消息的地方,当属花楼。所以她幼年手里有钱后,开的第一家店铺就是倚梅坊。

以往这是她的秘密,现在她和沈从良成了亲,这事便瞒不得他了。

坊里的姑娘迎上来后瞧见姜芜腰间挂着的牌子后,互相对视一眼,纷纷散开。主事很快走出来,领着二人走向早已备好的厢房。

外头莺歌燕舞,里头安静清雅。倚梅坊的主事花月目光晦暗地看了眼沈从良,蹙眉。

沈从良心领神会地走到窗边,随手拿起桌上的册子翻看起来。

屏风内就剩她二人,花月压低嗓音,“主子,他怎么……”

姜芜这会儿也没想明白他是怎么知道清音是假的,还给她逮了正着。她揉着脑袋,摆手,“西北戎狄那边当真出现了琉璃花?”

“是。”花月知道她对这事的重视,虽然忌讳沈从良,但还是将自己打听到的情报一五一十地说出来,“琉璃花就生长在距离戎狄可汗哈查利的营帐百里地的漠河边。”

“哈查利!”姜芜眯眼,手掌贴在心口,磨牙。

花月担忧地看着她,“主子,要不然就让属下带人去吧?”

“不必,我亲自去。”姜芜一字一句,眼神如狼,“琉璃花离哈利查如此近,他不可能不知道。这消息,十有八九就是他放出来的。”

花月大惊失色,“既然如此,主子您更不能去了。万一他布下陷阱。”

“不行。”姜芜摇头,“我血液特殊,不是每朵琉璃花都可做药引。肇儿的病越发严重,不能再拖了,我必须得亲自去一趟。这一次,一定要寻到药引。”

花月默默闭上嘴巴。

姜芜挥手,她沉默着退下去,很快就有人奉上银两珠宝,还有武器。沈从良目不斜视,好似什么都没看到般。姜芜走出屏风,视线转向他。

“公主要做什么皆可,只是要同臣一起。”沈从良转眸,语气极淡,却带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都带着他到了这里 姜芜也没打算抛下他,点头,“你要去,本宫拦不住,只是你要是死了,莫怪本宫没提醒你。”

哈查利此人阴险狡诈,睚眦必报。若非必要,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跟他打交道。前世她就是因着这次前去找寻琉璃花被他盯上的。

前世她刚出关就遇见哈查利,差点被擒住。莫说琉璃花了,连漠河的影子都没看见。这回她前去,无论如何都要避开他。

要不然,再像前世那般撞见,她自己能逃,却未必能护住沈从良。但……姜芜回想起小时与他相见的画面,摇头。

沈从良这人虽身子孱弱,可性格却和沈阁老一般,固执。他要去,她劝不了。

沈从良满意地颔首,“什么时候出发?”

姜芜并不意外他的决定,“一个时辰后,出城。蒋卫会在城外接应。”

沈从良“唔”了一声,手指叩着桌面,“从这儿去城门,只需一刻钟,看来我们还有些时间。不如,公主陪臣一起看看这册子,这上面的内容真是有趣得紧。”

“是吗?”姜芜狐疑,被他拉到怀中,垂眸看了眼,脸颊霎时烧了起来。

她万万没想到,沈从良看的竟然是春宫图!姜芜偷瞄他一眼,见他深色如常,丝毫不见羞色,忍不住磨牙,头都不敢抬,恼怒开口:“你竟然看这个?!无耻!”

沈从良贴着她的颈边,语气暧昧,“外头传闻公主最喜看这些 臣好心邀公主一道品鉴,公主怎么反到骂臣?”

姜芜耳朵滚烫,耳垂红得仿若要滴血。

不待她开口反抗,沈从良就叼住她的耳垂,将她抱起,压向床榻。

外头的人听着里面的动静,神色一僵,迅速板起脸,警惕地守在外面。

一个时辰后,姜芜面色酡红,扯着袖子从里屋走出来。沈从良好笑地望着她的背影,追过来,握住她的手。

姜芜挣扎了两下没甩开,索性随他去了。

“莫气,我下回轻些便是。”沈从良凑到她跟前咬耳朵。

姜芜被哽了一下,默默无言,偏过头不搭理他。

然而瞧他面色苍白地骑在马上,像是随时要掉下来,姜芜还是没忍心不管他。她叹了口气,认命地翻身上马,将他护在怀里。

城门口的守卫见两个男人拉拉扯扯同乘一骑,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蒋卫在前面开道,面无表情亮出令牌。守卫立即开城门放行。

陇跃带着人在外面接应,他原本是要去西北查“铁器”一事,没想到刚出城没一日就收到姜芜要离京的消息,索性带着人折返回来候着。

姜芜晓得他是担心自己的安全,倒也没说他,只在接下来的时日加快了行程。就是这样,还是比原定的时间慢了一日。

陇跃带着人扑了个空,那批武器早已经出了边城。

好在这边的线人一直盯着那批丧良心的商户,姜芜过来的时候正好将他们逮个正着,只是可惜并没有发现鹤起光的影子。

“拖下去,凡涉及此事的一律处死。”姜芜气的手指握得咯吱作响,咬牙切齿,“家产全部充公,子孙三代不得科考。”

跪在地上的人忙磕头求饶,个个痛哭流涕。姜芜半点不为所动,这些人只顾着捞银子,做出这等叛国之事,没有满门抄斩已经是她仁慈了。

事已至此,姜芜也没旁的法子,只能立刻带人出城,看能不能将东西追回来。若不然,东西落到哈查利那匹疯狼的手上,今年冬天边城的百姓就得遭殃。

姜芜顺着从那些商户嘴里扣出来的线索追过去,一路到了哈查利的地盘也没瞧见人。

一路疾行,沈从良面色愈加苍白,却没有丝毫退缩。姜芜又生气又心疼。

到了现在都没有追到人,可见东西怕是早就到了哈查利手里了。姜芜阴着脸,琢磨半晌,带着人在河道周边的深草里驻扎下来。

琉璃花喜阴,多长在河流周边。姜芜趁着夜色前去寻找。姜肇体内的毒是自娘胎里带来的,她发现的时候毒已经沁入五脏六腑。

为了保住姜肇的命,她只能以自己的血为药引制作丸子喂他服下。

但这样只能压制却不能根除,琉璃花是唯一的解药。想到这,姜芜眸光晦暗。

身后突然传来动静,她立刻回身,手里的匕首直直地对着来人刺去。看清对方的面容后,她猝然收手,急急地上前扶住他,“你怎么来了?”

沈从良像是不知道自己差点死了一样,眸子里盛着细碎的光,“大半夜的,你一个人离营,我不放心。”

姜芜心口像是被热水烫了一下,手指尖传来暖意。她怔怔地望着沈从良捧着她的手哈气。

“沈从良,你这样可真是……”姜芜欲言又止。

沈从良抬眸望她,笑,“真是……”

不像个嫡仙。

姜芜摇头,并不言语,只是心情莫名随着他这动作好了起来。

有沈从良陪着一道说话,倒是不觉得寂寞了。沈从良身子骨孱弱,受不得寒气,故而姜芜找了半个时辰就回去了。

结果躺下睡了不过片刻,就听着外面传来车马轧过地面的声音。她立马起身,吩咐众人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过去。

待看见那些商户的打扮和前来交接的戎狄人,姜芜迅速明白过来,大喜过望,猝然出击。

这些个人压根没想到草丛里会埋伏着人,一点儿防备都没有,阵型顿时乱了起来。

沈从良落在众人后头远远看着,眉头紧蹙,狠狠攥着手心里那枚戒指。有奔逃的商户瞧见他,眼珠子一转,不要命地向他袭来。

看那样子,竟是将他当成了这队人的头领。

姜芜余光瞥见这一幕,手下发狠,砍下眼前人的脑袋,不顾会受伤,急速转身追过去。

眼见那人举着刀朝沈从良砍去,她目眦欲裂。

其他人见她这不要命的模样,更加认定沈从良就是这群人的首领,当下朝她围杀过来。

姜芜回防不及,肩膀上挨了一刀,她忍着痛回头,手里利剑狠狠刺去。

对方被刺穿咽喉,软软地倒下气。

姜芜扭头,就见沈从良面前趴着一具死尸,而他则是面色血白、摇摇欲坠地站在那。

姜芜大松一口气,就要走过去。沈从良突然看向她,目光亮的惊人。姜芜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旋即转身,再度杀向敌人。

一盏茶的功夫,那些商户和戎狄人就全部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血腥味随着夜晚的风散开,姜芜怕熏着沈从良,遂吩咐人扶他回去休息。沈从良却甩开来人,踉踉跄跄地走过来,坚定地握住她的手。

姜芜一时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面对他,索性望向一旁站着的蒋卫,“戎狄人都杀了,这几个商户带回去,快点清理干净,估计要不了多久,哈查利就要带人来了。”

接应武器这么重要的事情,不可能就派这么点人,后面肯定还有大部队。姜芜打开笼子放出信鸽,鸽子迅速朝边城方向飞去。

这些戎狄人的招式是哈查利部落里的人惯常使的。姜芜沉吟片刻,藏好一车的武器后,留了一队人看着,跟着带着其他人掉头往边城跑去,一路上并不掩盖行走的痕迹。。

沈从良从袖子里取出伤药洒在她的伤口,姜芜痛得龇牙咧嘴,依旧没出声,免得吓到他。

天色很快亮起来,姜芜表情愈发紧张。草原是戎狄人的地盘,哈查利还圈养了一只雄鹰在天空巡查。

夜晚好歹还能藏一藏,等天亮了,只怕他们这么多人,很快就会被那畜生看见。

鹰啼声乍然响起,姜芜骇了一跳,抬头,就见一只体型宽大的雄鹰正在上空盘旋。她咬牙 抓起一旁的弓箭朝其射去。

可惜落了空,姜芜恨得牙痒痒。后面传来嘈杂的马蹄声,她扬手鞭子狠狠甩在马屁股上,胯下的骏马猛然向前冲去。

利箭呼啸而来,姜芜堪堪避过,一颗心提到嗓子眼,裹着沈从良的双臂不自觉地拢紧了些。

哈查利好不容易才勾搭上那些商户,花了大价钱弄来那批武器,结果面儿都没见到,派去接应的人还不见踪影。他气得眼睛都红了。

待看清楚最前头那匹马上的人后,他眸光一亮,舔了舔略有些干裂的嘴巴,拽下腰间的水囊狠狠地灌了一口。

随即,他举起佩剑,驾马高呼,“好男儿,前头带队的人是梁朝的长公主,快随本汗抓了她,回头必要梁朝的皇帝小儿拿粮食来换。”

姜芜被他认出来,后脊发凉,嘴上却不认怂,回头骂道:“呸!就凭你也想抓我?哈查利,你且跟在本公主后头吃灰吧!”

哈查利神情玩味,视线落到她怀里的沈从良身上,笑,“长公主这话无情得很,莫不是有了新人,就忘了你我的情谊了?”

沈从良靠近她,仰头,语气暧昧,“长公主同他有交情?”

姜芜耳朵痒的厉害,莫名有些心虚 干笑一声,“早些年过来草原被狼咬伤了,他刚好路过救了本公主。”

当时的哈查利还不是草原的王,她还不是凤仪长公主,心思单纯。故而被他一套话,就什么都交代了。

沈从良若有所思,没再追问。姜芜松了口气,没敢告诉他,当年她被哈查利带回营帐后差点成了他的暖床丫鬟,幸好她机智才逃了出来。

她虽清清白白地回了梁朝,但再见到哈查利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犯怵。

姜芜握着缰绳的手指不自觉地缩紧,沈从良察觉到她心中仿徨,默默握住她的手掌。

冰凉的手指一点点回暖,姜芜心脏一点点安定下来。见哈查利带着野狼越追越近,她猛然勒马,“沈从良,你怕不怕?”

“你都不怕,我怎会怕?”沈从良眸光璀璨,瘦弱的身体挺得笔直,轻笑一声。

姜芜大笑,猝然骑马掉头,直奔哈查利而去。身后鸽子的叫声若隐若现。随着她一道奔逃的蒋卫紧随其后。

哈查利没料到她不逃反冲过来,怔了一瞬,立刻吹了一声口哨。先前盘旋在天空的雄鹰俯冲而下,利爪直逼姜芜。

姜芜杀气暴涨,一面护着沈从良,一面挥剑朝雄鹰劈去。

可惜劈了个空,她原先的伤口崩裂开来。沈从良神情冷凝,视线死死地盯着哈查利,摩挲着手指上戴着的银戒指。

蒋卫见雄鹰再度冲下来,取下挂在脖子上的口哨吹起来。雄鹰俯冲的动作停滞了一下,姜芜顺利冲向哈查利。

哈查利玩味地勾起唇角,驾马冲撞而来。沈从良找准时机,转动戒指,一根尖利的银针急速朝他的脖颈扎去。

突如其来的寒意让哈查利本能地后仰,避开银针。他偏头时恰好看到沈从良淡漠中带着点儿可惜的眼神,骨子里竟莫名沁出一丝寒意来。

姜芜并不知道他为何会有这动作,不过他难得露出破绽,她自然不能放过,直接将他逼下马。

边城轻骑赶来的声响不断靠近,哈查利看她双目血红,剑招越发绵密,心骤然沉底。他咬牙,眸中浮现出一丝肉痛,大吼一声。

姜芜汗毛倒竖,下一秒立刻拉着马后退。之前掠阵的野狼好似疯了一般,呼啸着朝她冲过来。

哈查利快速翻身上马,目光忌惮地看了眼不断赶来的梁朝军队,当机立断,下达撤退指令。

姜芜表面上一副要咬死他的模样,心下却松了口气。蒋卫这才停下吹哨。

梁朝的边城将领卫三是姜芜一手提拔上来的。他得了鸽子报信,立马带着人赶过来,眼见哈查利要逃,就要带人追上去。

姜芜忙下令不许追击,然后顶着他疑惑的眼神,等哈查利逃远,带着人走另一条路绕过去。卫三以为她是抄小道包抄,直到遇见带着长枪剑戟躲躲藏藏的陇跃一行人。

“这……”卫三没想到能在这儿找到流出来的武器,顿时面露惊喜。在看清楚领头人是陇跃后,立即反应过来,当下让大部队过来押送着这些武器回城。

事情结束的顺利,可惜,没找到能做药引的琉璃花。想到此行的目的,姜芜叹了口气。哈查利已经知晓她来了边城,定然也猜到了她的目的。短时间内,她是不能再去草原了。

她只能打道回府,蒋卫取了她的血,开始调制新的药丸。

姜肇体内的毒性越加强烈,每回压制毒性需要的血丸数量都在增加。姜芜被取了血后,直接晕了过去。

沈从良守在床榻前,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来。

蒋卫制好丸子送进来时,恰好望见他这神情,嗤笑一声,“沈公子若是舍不得,何必自己替了主子?凝炼多年,沈公子体内的血液可比主子的血好用多了。”

“可。”沈从良直接应声,扭头看向他,“这些年多谢你照顾芜儿,日后你若是需要血,直接来取我的便是。”

蒋卫噎住,见他神情认真,一时哑口无言,默默转身出去。

姜芜是被饿醒的。她睁开眼,瞧沈从良正坐在桌前摆饭,鼻子动了动,挣扎着做起来,“这是鸡丝粥?”

沈从良唇角带笑,回身扶她坐起来,端着碗,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才凑到她嘴边。

姜芜食指大动,张嘴咽了一口,不由面露惊喜,“这味道……”

“好喝吗?”沈从良眸子里满是细碎的光。

姜芜狠狠点头,“和本公主小时候喝过的一模一样,只是之后那御厨好像被赶出了宫。这之后,我就再也没吃到了。”

受伤的姜芜比平日里多了一份柔软,连自称都软和了一些,整个人也是懒洋洋的,靠在腰枕上,由着沈从良伺候她。

沈从良看的好笑又心疼,陪着她说了会儿话之后,催着她睡下,这才端着碗出去。外头弹琴的蒋卫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沈阁老的嫡孙会得一手的好厨艺,这事说出去谁能信。蒋卫垂下眼眸,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沈从良的场景。

当时,他刚跟随姜芜不到一年。姜芜出去办事,他闲着无聊出去喝茶,结果却被人敲了闷棍。

等他睁眼时,看到的便是沈从良。那时候的沈家公子还不是这副病怏怏的样。

风光霁月的沈公子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你就是姜芜找来给皇帝医治顽疾的大夫?听说,你缺个人试药?”

蒋卫还没见过人上赶着要试药的,他只当沈家对皇帝忠心,连这唯一的独苗嫡孙都舍得出来。

后来他才发觉不对劲,沈从良明里暗里没少套他的话,从他嘴里打听姜芜的情况。看样子,沈从良分明是在知道姜芜给姜肇治病一事才巴巴地找上门来。

姜肇体内的毒要彻底清除,其实除了以琉璃花做药引外,还有一个更简单的法子——换血。

只是换血之人必须与姜肇同根同源,所以姜芜的血才能压制他体内的毒。沈从良花费了三年时间养出这身药体,就是为了代替姜芜。

倘若真到了要换血的那天,他便要用自己的命替下姜芜的性命。

蒋卫亲眼看着他一次次在试药中痛苦崩溃,每次都以为他撑不到下次,以为他定会退缩,可偏偏他成功了。

回忆戛然而止,蒋卫看着缓步走回来的沈从良叹了口气,取出长去琴,席地而坐。

悠扬的琴音缓缓响起,陷在梦魇中的姜芜眉头一点点松开,沉稳睡去。沈从良坐在书案前,,细细描绘着她的睡颜。

姜芜醒来时神清气爽,先进宫面见姜肇一面。

见她平安归来,姜肇狠松了口气。他屏退左右,快步走到姜芜跟前,握住她的手,“阿姐,你总算回来了。”

姜芜面露愧色。

姜肇知道她定然是没有找到琉璃花,心下失望,又很快恢复笑颜,宽慰道:“阿姐,别难受,这回没找到,再派人寻找便是。”

姜芜点头,将变成商户同哈查利勾结倒卖武器的事情同他细细说了一遍。姜肇气得脸色铁青,“这些人,当真是利欲熏心,眼里只有银子,半点也不顾及边城将士和百姓的安危。”

“他们可没什么顾忌的。”姜芜冷笑,“我听他们说话,似是定京城里的口音,看他们行事,不像是正经商人,反倒像是仆从。”

姜肇怔了一下,“阿姐的意思是,背后指使他们的人就在定京城内?”

姜芜微微颔首,“此事你且留意着,近日里不要出宫了。等这事查清楚了再说。”

想到自己刚继位时遇到的大大小小的刺杀,姜肇脸上又青又白,应承下来。姐弟二人又说了好一会子话,姜芜方起身离宫。

回喜进殿伺候时,大气都不敢喘。姜肇脸黑的好似能滴出墨来。

姜芜回府路上派人去买了些枣花糕带给沈从良。等回府后,她沉吟片刻,又让人去库房取了几件头面,一盒贡茶,一匣子珠花,还有一副江大家的画作。

按道理,她前几日就该陪沈从良回府一趟。拖了这么久,眼看着年关将至,再不去就真的不像话了。

沈府的人一早就收到拜贴,知道他们要过来,早早地就让府里的下人准备起来。

沈母对于儿子上门做了驸马这事一直耿耿于怀。可惜这婚事是皇帝御旨赐下的,沈从良自个儿又乐意得很。她就是再生气,也没法子。

只是她这私心里对姜芜就没什么好印象了。故而,瞧见姜芜,她也没什么好脸色。

拐了沈府的嫡子,又隔了这么久才上门,姜芜心虚地很。因此沈母冲她摆脸子她也没发火,反而笑吟吟地将自己带来的头面珠钗给了府里的姑娘。

沈父原也是不满意的,但见她诚意满满,还送了江大家的画来,知道她定是费心打探过自己的喜好,脸色略微好转了些。

在听到姜芜说日后会挑个孩子随沈姓,沈父沈母顿时喜笑颜开,拉着姜芜亲亲热热地说起话来。沈从良笑着摇头,转而去询问两个妹妹府里近日的情况。

拜见完沈家父母后,姜芜这才带着茶叶去见沈阁老。沈阁老上下打量她一眼,叹了口气,“长公主清瘦了些。”

姜芜“嘿嘿”一笑,递上茶叶,“近日忙碌了些,劳老师担心了。”

沈阁老笑起来,“瑾瑜待你可好?”瑾瑜是沈从良的字。

“老师亲手教出来的人,老师还不放心?”姜芜坐在棋桌前,“只是您这般,牺牲太大了。”

没人知晓她在幼时就拜入沈阁老门下,当年她能把住朝政,稳定朝堂,更是多亏了沈阁老暗中支持。

她二人,即是君臣,更是师徒。

只是她没想到,沈阁老竟然会舍得让沈从良到她跟前来帮他。那日,沈从良徒手解决掉扑向他的商户,她就知晓他并非表现出来的那般孱弱。

且,沈从良能发现她的计划,还能恰好将她逮住,足以证明他的心智。

沈阁老落下手里的黑子,“长公主不必忧心,此事,瑾瑜是自愿的。”

姜芜看着瞬间反扑上来的黑子,沉默许久,落子认输,“我输了。”

她转身离开,背脊挺得笔直。

沈阁老知道她是同意沈从良留在她身边帮他,舒了口气,低头看了眼棋局,忍不住笑起来。这黑子落下的旁边便是生路,这丫头,分明是让着他!

沈从良就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面上露出笑来。姜芜定定地望着他,笑意在眼底蔓延开来,“等久了吧?”

“尚可。”沈从良圈着她的手掌,“你第一回来,我带你在沈府转转?”

姜芜想说自己不是第一次过来,话还没出口,嘴巴就已经答应了,“好。”

沈府和她多年前来时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唯一的变化就是园子里的池塘四周都设了护栏,池水也变浅了。

池水只到膝盖,行船都不能。姜芜不解地看向他。

沈从良笑着解释,“当年我在园子里玩耍,不知道从哪遛进来个小子,顽皮得很。我与他玩闹时不小心落入池子里。这之后,池子就被封起来了,这池底也被母亲派下人来填高了。”

“这之后,我再没遇见那小子,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沈从良话语里带了点儿遗憾,“当年的事也怪不得她,她再没来过,只怕是自责去了。”

姜芜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干巴巴地附和,手心里渗出汗来。

沈从良说的动听,但实际上,当初偷遛进园子的就是她。而沈从良也不是意外落水,而是被她失手推下去的。

当年姜芜贪玩,偷溜出宫,结果迎面撞上父皇的禁卫军。她慌不择路翻墙爬进沈府 正好撞上沈从良。

她担心沈从良张嘴喊人,急匆匆地上前捂他的嘴,没留意他背后就是水池,反而将他推下水。姜芜好不容易拖着他上岸,他人已经晕过去了。

就在她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园子外头传来脚步声。姜芜慌忙躲起来,看到小厮慌慌张张地过来,嬷嬷指使下人扶着沈从良离开,这才松了口气。

待回宫后,她才知道被他推下水的便是沈府小公子。她事后曾找机会偷看过沈从良,见他面色苍白,一阵风就能刮到似的,内心自责不已。

之后,她找了机会拜沈阁老为师,借着给老师送礼的由头,逢年过节赏了沈府不少名贵药材。原以为,有人参灵芝养着,沈从良总有一日能痊愈。

没想到,他身子不仅半点都没好转,还更加孱弱了。

姜芜满眼愧疚,小心翼翼地试探,“你不恨她吗?若非她推你下水,你也不会……”

“自然是恨的。”沈从良看她垂在身侧的手捏着衣角,勾唇,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来,“恨得日日都想将她抓住。所以我弱冠后,便想方设法地打听她的行迹。”

姜芜心头“咯噔”一声,脸色发白,“那你找到了吗?”

沈从良猛然凑近她,漆黑的眼眸望进她的眼底,“你说我找到没有?长公主殿下。”

姜芜脑子里宛若有一道惊雷轰然炸开,她咽了口唾沫,张口结舌,“你……你早知道是我?!”

沈从良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笑而不语。

“沈从良,你既然知道是我,为什么还要娶我?”姜芜丝毫没有注意自己对他的自称早就变了,沉吟片刻,疑惑地问。

话音刚落,天空突然绽开烟花,将整个黑夜照的亮如白昼。

沈从良站在那,宛若一副水墨画。姜芜痴痴地看着,一颗心“砰砰砰”跳个不停。

“因为我心悦长公主,从幼时第一面见到长公主,就心悦长公主。”

恍惚间,姜芜听见他语气温柔又坚定地说。

烟花仿若在她心间绽开,炸的她整个人晕晕乎乎,面若红霞。她手足无措,说出的话也是乱七八糟,“那你……你口味还挺重的,呵呵。”

他们初见,她可是一身男装!

沈从良哑然失笑,屈指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宫中。”

姜芜捂着脑门,一脸疑惑,半晌也想不起来自己啥时候在宫里见过他。

不过……她眯起眼眸,揪住他的衣领,“那……那天是你故意的?你故意设计我?”

沈从良顺势抓住她的手,将她拥在怀里,“你迟迟不肯选驸马,我只能用这个法子了。”

姜芜原该生气的,但是她这会儿一颗心都像是泡在蜜水里,压根气不起来。她磨了磨牙,想了一下,张嘴对着他肩膀咬去。

沈从良吃痛地皱眉,吓得她一下子松口。

“你要不要紧?”姜芜心中紧张。沈从良身子骨弱,她咬得这么重,千万别出事才好。

“无碍。”沈从良嘴上说没事,眉头却拧成死结。

姜芜哪里肯信,当即替他揉起来。沈从良眼底快速闪过一丝笑意。

不远处的沈父沈母瞧见这一幕,面面相觑。

先前他夫妇二人就被沈阁老叫过去,告诉他们这桩婚事是沈从良自己求来的。沈母原是不信的,现在哪还能不信!

沈阁老虽是三朝元老,但朝中依旧有对手。

故而第二日一大早,御史就上了折子,状告沈府无故燃放烟花,劳财伤民。姜肇看着领头的人,眸中寒光闪烁。

回喜收到他的眼神,立刻悄悄出宫。

御史站在大殿上说的吐沫横飞。

姜芜已经带着人闯进大殿,望向那状告的御史,冷声,“王御史,昨夜的烟花是本宫命人放的,关沈府什么事?你状告之前,连事情都不弄清楚吗?”

王御史被噎了一下,扭头看向她,“长公主,这烟花既然是您放的,那还请长公主给个解释?”

“皇上继位不过五载,国库空虚,一早便说过不许大肆铺张浪费。长公主此举,是否有忤逆皇上的意思?”

姜芜勾唇冷笑,“是又如何?”

王御史没想到她这般嚣张,气得胸口阵阵起伏,半天说不出话来。

“当年本宫出使戎狄,拼了命才扰乱戎狄,给我梁朝一个喘息之机。”姜芜朝回喜使了个眼色,回喜立刻搬了个凳子给她坐下,“皇上特许本宫自在逍遥,只是放个烟花,王大人何必这般小题大做?”

“何况是不是忤逆,皇上自有定夺。”姜芜轻笑,遥遥望向坐在龙椅上的姜肇,“皇上,若您觉得被冒犯,这便将本宫抓起来吧。”

“阿姐言重。”姜肇哑然失笑,“阿姐当初孤身入草原,立下赫赫战功,又平定内乱,保下摇摇欲坠的梁朝。如今不过是一点小事,朕怎么会生气?”

王御史脸色不住变幻。

姜肇咳嗽一声,“王爱卿,先帝弥留之际时,特赐封阿姐为凤仪长公主,便是想要她尊荣一世。朕继位,自然要遵从先帝意愿。”

见他二人一唱一和的,王御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今儿的事是败了,他灰着脸归位。

姜芜目光冰冷地看他一眼,遂起身告退。看一众御史吃瘪,姜肇心情大好。

姜芜坐上马车后,直接传信给花月,让她派人仔细调查一下王御史。

沈从良看她神情阴郁,握住她冰凉的手指,不着痕迹地引开话题,“天气愈发凉了,回头去裁些布,让丫鬟们做件袄子,再做个暖手炉,给你出门带着,免得冻着。”

“好。”姜芜被转移了思绪,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起来。

沈从良笑眯眯,像只狐狸,拽下腰间挂着的祥云麒麟玉佩,戴在她腰间,“成亲这么久,还不曾予你定情信物。这个给你,你可得收好了。”

姜芜脸“刷”地一下红了,下意识地抓住玉佩。

“你给我做个荷包如何?”沈从良剥了颗瓜子喂到她嘴边,煞有介事地道,“定情信物,需得有来有往。”

腰间的玉佩突然就烫手起来。姜芜瞪他一眼,撇过头去,“谁要给你做!”

沈从良但笑不语,姜芜脸颊滚烫。她打小就爱舞刀弄枪,最不喜女红,练了多年,手上的针线活还是不能见人。沈从良这要求委实难为她!

姜芜磨了磨牙,余光瞥见他喜笑颜开的模样,哼了一声,捻着玉佩,默默思考给他做个什么样式的。

反正是他自个儿要的,到时候别嫌丑!

回府的时候,院子里守着个容貌清丽的丫鬟。沈从良看了眼,咬着姜芜的耳朵低语,“这就是那天晚上假扮你的人吧。”

姜芜诧异地回望他,“你怎么知道?”

清音低垂着脑袋,表面上毫不在意,实际上耳朵都竖了起来。

“她身上有一股子荷叶的香气。”沈从良轻笑,“你是最讨厌荷花的,怎么会在身上佩戴荷香?”

“不过……”沈从良话锋一转,瞥见她瞬间紧张起来的眼眸,幽幽地道,“你做事向来周密,不可能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所以,这荷香想是一种迷幻药对么?”

姜芜这会儿才认识到他的聪颖,仅仅通过蛛丝马迹就能推断出全貌。

再高超的伪装都不可能没有丝毫破绽,故而每当清音假扮她时,都会随身揣上幻香。这样一来,就算有个别人发现不对劲,在迷幻香的作用下,也没法反应过来。

她叹了口气,“是,清音与我自幼一起长大,最是熟悉我的一言一行,只是她身量比我高了些。”

这也是变相地解释了为何要使用迷幻香的原因。

沈从良抱着她走进内室。姜芜来回奔波,这会儿肚子都饿瘪了,刚坐下,腹内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姜芜脸红了一下,沈从良笑着吩咐清音准备午膳。

许是饿得厉害,姜芜一连用了两碗。沈从良身子虚,吃不了多少,就在一旁替她布菜。见她搁下筷子,忙拿过丫鬟手里的巾帕替她擦嘴。

姜芜还没被人这么精细地伺候过,刚想推拒,就见他面色苍白,捂着唇咳嗽起来。

她吓了一跳,扶着他到贵妃椅上躺下。又拿了厚厚的毯子盖到他身上。姜芜握住他冰凉的手指,皱眉:“你的手怎么突然这般凉?”

沈从良半个身子都倚在她身上,“老毛病罢了,不用担心,过会儿便缓过来了。”

姜芜看他目光落在桌子上放着的一个桃木匣子,想起这是他过府那日带过来的,当即起身拿过来。

匣子搁满药瓶,姜芜依照他的话取出药丸塞到他嘴里,取水喂他。沈从良突然抬首含住她的唇瓣,顺势咽下嘴里的药丸。

“真甜。”沈从良松开她,眉眼微挑,目光凝在她娇艳欲滴的红唇上,意有所指地开口。

姜芜瞪他一眼,起身走出去。蒋卫在外头等着,见她小心翼翼地合上房门,当即压低声音。

沈从良靠在椅子上,闭眼假寐。

蒋卫刚从宫里回来,姜肇中毒一事是机密,这次却出了意外。他过去的时候刚好赶上丽妃前去给姜肇送汤,姜肇喝碗汤就吐血了。

他检查了补汤的成分,里头放了鹿血。想来是姜肇这段时间不曾临幸后宫,丽妃心急才使出这等争宠的手段,偏巧姜肇身子虚受不得这等大补之物。

眼下丽妃已经被禁足在宫殿里,只是皇帝喝了点儿鹿血就吐血了,这传出去怎么都不太好解释。蒋卫火急火燎地回来,就是为了问她这事该怎么处理。

姜芜冷笑一声,“丽妃得宠这么多年,姜肇不过两个月不曾去后宫,她就这么着急着下药,还真是心急!”

陇跃备好马车,姜芜拎着蒋卫坐进车内。二人一道进宫,姜芜先去见了姜肇,见他喝了药面色平稳,吁了口气。姜肇面带歉意,“阿姐,又让你担心了。”

“莫要说这些了,你先好生休息,丽妃那边我会处理。”姜芜眉宇间全是寒意,显然是动了真怒。

姜肇对丽妃是有些真感情的,毕竟是宠了多年的女人。但这回的事情却让他有些心冷,他不禁在想自己以往对丽妃的迷恋到底是因为喜爱,还是她下了药。

他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姜芜陪着他,等他歇下后,起身前往丽妃居住的潮汐宫。

发生这样的事,丽妃直接吓蒙了,被侍卫押回来直到现在都没缓过神来。见到姜芜后,她脸色煞白,哆嗦着唇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跟在姜芜身后的蒋卫瞥了眼她的面皮,眉心微蹙。

丽妃捏了捏拳,勉强冷静下来,面露凄苦,“砰砰砰”磕起头来,“长公主,嫔妾知错了,求您看在嫔妾一时糊涂,饶了嫔妾这一回吧。”

以她的身份,实在不用对姜芜这般卑微。但相比于姜芜的艳名,在这后宫里头,她凶名更甚。丽妃刚进宫时,亲眼见过她杖毙了一个得宠的妃子。

她伤了龙体,以姜芜对姜肇的重视程度,只怕她不死也要脱层皮。丽妃身子微颤,大气都不敢喘。

“一时糊涂?”蒋卫嗤笑一声。

姜芜眯眼,扭头看向他。见他望着丽妃的目光满是不屑,沉吟片刻,让人压着丽妃,带着他去了隔间。

“怎么回事?”她不是第一回替姜肇清理后宫,蒋卫围观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这还是他一次抢着开口。

“丽妃有喜了。”蒋卫言简意赅,“观她的面相,腹中胎儿已一月有余。”

姜芜眼底杀气四溢,“咔哒”一声捏碎手边的茶盏,面如沉水,“她怎么敢?!”

丽妃忐忑不安地等着,一颗心七上八下。从内殿出来的姜芜厌恶地瞥了她一眼,冷声开口:“拖下去,杖毙!”

丽妃求饶的话卡在嗓子里,整个人犹如一条濒死的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满眼不敢置信。侍卫利落地扯着她,将她按在长凳上!

一棍子落下,剧痛让她瞬间回神,凄厉地哭喊起来。

她腹部宛若被人插进一把刀子,不住地搅弄着。随即,丽妃双腿间就渗出鲜血来。姜芜冷眼看着这一幕,丽妃抬首对上她的眼眸,抖若筛糠。

到底是受宠多年的人,身娇体弱的,不过挨了十棍子就渐渐没了声息。

姜芜端坐在台阶上,双手交叉叠在一起,食指轻叩着手背,“将各宫的娘娘都叫来看看。”

其他宫殿的妃嫔们得了命令,忐忑不安地过来给她请安。她们刚抬头就对上丽妃惨白的面孔,吓得惊叫连连,接连摔了下去。

“丽妃谋害皇上,这就是她的下场。”姜芜满意地看着她们的表情,“本宫不管你们平日里如何争宠。唯有一点,你们记住了,但凡皇上龙体有一点损伤,本宫必要了你们的性命。”

一众嫔妃噤如寒蝉,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姜芜也没指着她们回应。如今姜肇未立后,她们心思浮躁,她只能隔一段日子震慑一番。

今次杀鸡儆猴,足够她们乖觉一段日子了。待姜肇身体康健后,她即刻为他选个皇后,到时她们有再多的心思也得歇了。

姜肇得知丽妃死了后,不觉怔住。姜芜转而看他时,他还没回过神。姜芜叹了口气,屏退宫人,上前握住他的手。

“阿姐,丽妃她……做了什么?”姜肇语气不自觉地带了些颤意。

宫里的妃子们因着姜芜几年前打死宫妃之事都觉得她暴戾。但是他知道的,若非事关他,姜芜绝不会那般心狠。

当年那妃子意图刺杀他,被姜芜查到证据,才将她活活打死。

姜肇闭了闭眼,若丽妃也是如此……他实在是难以接受。毕竟,丽妃是他亲自挑中带进宫门的。

“她有了身孕,腹中胎儿一月有余。”姜芜可不愿意自己打小疼到大的弟弟为了个贱人伤神,直言道。

姜肇瞪大眼睛,怒火攻心,一股子甜腥味猝然涌上喉间。他竭力咽下喉间的痒意,先前的伤感荡然无存,咬牙切齿地开口:“这个贱妇!”

见姜芜一脸担忧,姜肇忙压下怒火,反握住她的手,面露愧疚,“这回又麻烦阿姐了。”

“你没事就好。”姜芜知他缓过来了,放下心来,起身告退,“你好好养身子,接下来的事情,我会替你处理,莫担心。”

姜肇重重点头,目送着她起身离开。旋即,他神情一冷,开口唤回喜。

回喜弓着腰走进来,“皇上。”

姜肇面色阴沉,“查一查这段时间丽妃都和什么人接触过,还有,再派十个人前去保护阿姐。”

丽妃本名李滢滢,是当朝威武大将军的独女。如今她死在宫里,李德胜那个老匹夫要是知道是阿姐下的手,难保不会生出些不轨的心思。

可恨为了他的清白,这事不仅不能说出去,对外还要死死捂着。

姜芜倒是没想到他会想这么多,她出宫后,直奔大将军府。李德胜现在还不知道爱女已死,热情万分地迎她入府。

“李大将军真是养了个好女儿。”姜芜拍了拍手,陇跃木着脸从马车里拖出个麻袋来,里头传来阵阵呜咽声。

李德胜不明所以。直到袋口打开,露出里面的人来,他骤然瞪大眼睛,扭头盯着姜芜,“长公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姜芜勾唇,遮下眼底的嫌恶,“李将军确定要在这里说?”

院子里的下人浑身一颤,连忙低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李德胜咬了咬牙,忙邀她进内院。

屏退下人后,他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口:“长公主,丽妃娘娘她若是有什么得罪您的地方,还请您看在她伺候皇上多年的份上,饶了她罢。”

姜芜似笑非笑地睨了李滢滢一眼,“伺候皇上?”

“李将军可知,你这女儿为了给她肚子里的孽种找个便宜爹,不惜给皇帝下虎狼之药?”姜芜话锋一转,语气凛冽,“皇帝今日才吐了血,本宫只怕她不是伺候皇帝,而是想要皇帝的命!”

姜芜疾言厉色,艳丽的面庞上全是憎恶。李德胜犹如被人按在冬日的湖水里,透体冰凉。他脑袋僵硬,好似提线木偶,一点点地垂首看向瘫坐在地上面若金纸的女儿。

半晌,他才哑声道:“你当真……”

他喉头滚动,后面的话怎么也吐不出来。

李滢滢原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她还能再度睁开眼。这会儿看到李德胜,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恐惧,扑倒在他脚下,放声大哭。

“父亲,您救救女儿!救救女儿!”

李滢滢的哭喊宛若利剑,狠狠刺向李德胜的心脏。他闭眼,禁不住趔趄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面色悲痛。

“你这个逆女!”李德胜嗓音沙哑,喉咙里溢满鲜血。

他没再理会李滢滢的哭喊,抬脚踹开她,转而看向姜芜,跪地拜倒,嗓音酸涩,“不论长公主要微臣做什么,求您饶了小女一命。”

姜芜扬唇笑起来,虚抬了下手,“将军年事已高,该颐养天年了。”

“微臣遵旨。”李德胜心中已然猜到几分,“谢长公主开恩。”

姜芜颔首,转身离开,“丽妃已死,世上再无李滢滢,这一点,还望李将军谨记。”

李滢滢满心惶恐地趴在地上,听到她的话,瞳孔紧缩,牙齿不住打颤,哆哆嗦嗦地抬首,“父……父亲。”

李德胜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旋即摇头,“明日为父便送你去家庙,日后,你只当自己死了。”

李滢滢脸色苍白,不住摇头,“不……我……”

李德胜却半点儿听她说下去的心思都没了。妻子难产临终前托他照顾好他们的女儿,他终究是没做到。

李滢滢看着他瞬间佝偻起来的背影,瘫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父亲,女儿知错了!”

趴在院头偷看的陇跃回去将这场景说给姜芜听。姜芜转了转食指上戴着的银戒,脸上不见丝毫笑意。

若非为了兵权,她绝不可能放过李滢滢。

在得知李滢滢怀有身孕时,她就明白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故而毫不犹疑地用了一粒龟息丹,就是为了制造李滢滢假死的现象,再将她带出宫,同李德胜谈条件。

瞒着姜肇,是怕他觉得屈辱。

好在她虽然动不了李滢滢,但那同李滢滢勾搭成奸的侍卫倒是不必再留着性命。不过这人还是交给李德胜去处置吧,想必他这会儿该比她更痛恨这侍卫。

陇跃得了令,当天晚上就抓了人扔到李府去了。

李德胜初始吓了一跳,再看那人浑身赤条条的,立马明白过来,怒火直冲头顶,直接扭了那人关到柴房严刑拷打。

不到一个时辰,那人就断气了。

宫里头姜肇听着暗卫的言语,微微蹙眉。暗卫首领偷瞄了眼他的脸色,心浮喜意,再度开口:“皇上,长公主瞒着您送出丽妃,此举实乃欺君。”

“阿姐如何做事,轮不到你来置喙!”姜肇冷笑,猛然抓起桌上的杯子砸向他,“朕让你过去是保护阿姐!日后,除非事关阿姐的安危,其他不必禀报。”

鲜血从首领额头涌出,流向他的脸颊。首领忙低头应声,告退离开。

回喜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露出一丝不屑。姜肇揉了揉眉心,想到暗卫先前略带试探的话,颓然,胸腔里那股气猛然散了。

他瘫靠在椅子上,手掌盖在额头,微遮住眼睛,“回喜,你说,他们为什么都想朕容不下阿姐?”

回喜沉默不语。这种时候,他是不适合开口的。

只是他也想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非要挑拨皇帝和长公主的感情。当年,若不是长公主,这天下早已经改姓戎狄了。

姜肇也没指着他回话,瘫坐了片刻,再度打起精神处理起奏折来。

殊不知他派出去保护姜芜的暗卫刚回去就被姜芜控制了起来。看着院子里并齐跪着的十数人,姜芜无奈摇头,“皇帝既然派你们来了,你们便是本宫的人了。陇跃,带他们下去,好生调教!”

她打从出宫就察觉到有人在后边跟着,原想看看他们有多少本事,能藏多久。没想到不过一日就被陇跃藏在府上的卫兵都抓了起来。

一想到这些人原先是在姜肇身边办事的,她就更加气恼。这点本事,也配在她阿弟身边当差?!

沈从良陪在她身侧,见她满脸的恨铁不成钢,不觉好笑,握住她的手,“皇上这般心忧芜儿,难怪芜儿一心惦记着皇上,连夫君在跟前都不看一眼了。”

姜芜被噎了一下,震惊地看向笑得从容不迫,一派风光霁月的沈从良,沉默片刻,开始思索自己刚刚是不是幻听了。

“长公主,微臣吃醋了。”沈从良凑到她耳侧,一字一句,仿若低语,“您不哄哄吗?”

姜芜脖子像被人咬住,她一点点挪动脑袋,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对上沈从良盛满笑意的眸子,她眼前恍惚闪现前世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不由吞了口口水。

跟着,她微微眯眼,猛然低头抱起沈从良,快步走向屋内,将他搁在椅子上。沈从良猝不及防,愣在原地,她快速低头在沈从良唇上啄了一下。

沈从良瞳孔骤然放大,姜芜余光瞥见他的神情,心底划过一丝得意。她反扣住他的手掌,压在椅子上,跨坐在他腿上,含住他的唇。

直亲得他面犯潮红,姜芜才松开他,挑起他的下颌,翘着唇,笑得活像个调戏良家妇女的流氓,“夫君可满意?”

沈从良心跳如擂,刚要开口,姜芜面色突变,猛然拉着他往后躲去,躲过迎面袭来的毒蛇。

碧绿色的蛇身在烛光下显出种诡异的艳丽,姜芜看清楚它的头型,缓缓眯起眼睛,抬手将沈从良护在自己身后。

确定他安全后,姜芜慢慢摸向自己腰间插着的匕首,目不转睛地盯着毒蛇,随后猛然拔出匕首,朝着毒蛇的七寸处掷去。

昂扬的蛇头“啪嗒”一下摔下去,身子扭曲摇摆。沈从良紧绷的身体蓦然松懈下来,搭在戒指上的手指随即松开。

尖锐的匕首正插在蛇身的七寸处,鲜血顺着伤口流出。等这条毒蛇彻底没了动作后,姜芜才走上前拽出匕首,拎着血淋淋的蛇尸朝外喊:“陇跃,将这玩意儿给蒋卫送去。”

陇跃一直守在外面,闻言现身,看到眼前的景象,立时皱起眉头。

“查一查今日都有什么人来过本宫的院子。”姜芜将死蛇抛给他,接过沈从良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陇跃拎着蛇,领命离开。

廊下站着的婢女俯身退下,不消片刻,打了盆温水回来。沈从良抢先一步,接过婢女手里的帕子,抓住姜芜的手按在温水里,慢腾腾地搓着她手上沾染的血迹。

姜芜挑眉,冲一旁等候的婢女递了个眼神,婢女顿时会意,默默地出去,顺手捎上门。

“没想到沈公子还会伺候人的活儿?”姜芜悄然凑近沈从良,贴在他耳边,语气玩味。

沈从良勾唇,仔仔细细地擦干她的手指,挑眉,意味深长地说:“长公主金尊玉贵,后院里还有这么多的妙人,微臣身为您的夫君,自然不能连他们都不如。”

姜芜干咳一声,不自在地躲开他的眼神,抽回手掌,干巴巴地道:“好端端地说这些做什么?天色不早,快些歇息吧。”

“是该歇息了。”沈从良轻笑,顺着她的话接下来,屋子里莫名燥热起来。

这话从他嘴巴里吐出来,姜芜总觉得有些不太妙的感觉。对上沈从良幽深的眼眸,姜芜脸上迅速飞起一团红霞,瞪他一眼,扭头朝床榻走去。

她只顾着躲避沈从良的视线,没注意脚下,竟是踩到自己的裙角,直直地朝着地上摔去。沈从良忙上前一步,刚要伸手接住她,就见她手掌猛然在地上拍了一下,身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了一下,再度站起来。

一股浓重的挫败感瞬间爬上沈从良的心头,他手掌僵在半空,神情复杂。

姜芜扭头对上他一言难尽的表情,“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夫君这是怎么了?没接住本宫,你看起来有些失望?”

沈从良扯了扯嘴角,抓住她的手,“没接住,能抓住也可。”

“公主,天暗了,我们该安寝了。”他扭头吹灭桌上的烛火,拉着她走向床榻。

翌日,姜芜睡醒,推开门,就见陇跃身披露水站在廊下。她那点儿朦胧的睡意霎时消散,拢紧身上的外衣,抬步朝外走去,“人抓到了?”

沈从良从屋内追出来,还没跟上去,前头的姜芜似脑袋后边长了眼睛,折回来,将他推进屋内,“早上冷得很,你身子不适,多睡会儿,本宫去去就回。”

她还贴心地带上门,沈从良差点碰到鼻子。他摇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瞧着姜芜风风火火的背影,眼露宠溺。

人是昨儿半夜抓到的,这会儿正关在地牢里。姜芜一边走一边扣紧身上的衣裳,陇跃早习惯她这“不拘小节”的样子,头都不带回一下,闷头在前面领路。

阴暗潮湿的地牢弥漫着一股子腥臭味,姜芜顺着长长的台阶走下去,看了眼墙壁上早已干涸的血迹,勾唇。

朝堂里那些大臣想要她死倒也不奇怪,毕竟这地牢里可染了不少他们同僚的血。她不死,他们只怕连睡觉都不安稳。

飘远的思绪很快被耳边传来的呻吟声拉回来。姜芜站在牢门前,望着里头被铐在木枷上的男子,沉默良久,叹息一声,“开门,本宫亲自审她。”

“谁派你来的?”姜芜坐在陇跃搬来的椅子上,抓起一旁的刑桌上的鞭子,抬起男子的下颌,迫使他看着自己。

男子冷哼一声,并没有开口的打算。

“柳林,你七日前在街上卖身葬父,本宫瞧你可怜,将你带回府上。你就是这么报答本宫的?”姜芜目光渐冷。

男子不仅没有目露感激,反而面露不屑,“呸!你分明是觊觎我的容貌,这才抢着将我带回府里。若不是你,我……”

“若不是本宫,你待如何?你就能入昭星郡主府?”姜芜接下他后面的话,似笑非笑地睨着他。

男子脸皮骤然涨红,偏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姜芜嗤笑一声,“姜宁迷惑男人的手段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恶心人。真是难为你们这些个俊俏的小郎君,口口声声说本宫这里是虎穴,还非要演戏跳进来。”

“陇跃,将他扒光了送去郡主府。”姜芜打了个呵欠,“就说本宫谢谢她的厚礼,但此人貌丑,本宫实在看不上,还是她自己享用罢。”

男子双目紧缩,迅速抬头,冲着她大喊:“姜芜,此事是我一人所为,跟郡主无关,你有本事杀了我,这般折辱算什么英雄好汉?!”

“本宫一介女子,自然不算英雄好汉。”姜芜转眸,笑得肆意,“不过看在你这几日让本宫看了场好戏的份上。陇跃,给他头上套个麻袋再送去。”

陇跃面带同情地瞧了眼被噎得没话说的男子,闷笑一声,旋即收起表情应声。

目送姜芜离开后,他招了招手。后面站立的侍卫立马掏出麻袋套在柳林的头上,利索地拴住他的双手,拖着他往昭心郡主府走去。

昭星郡主姜宁是姜芜同父异母的皇姐,原本她也该被称为一声长公主。可惜她的胞弟宁王非要踏上谋逆这条作死的路。姜芜除掉了宁王后,顺手就将她这个偷偷给宁王传消息的姐姐给贬成郡主。

这夺位之仇,杀弟之恨,以至于姜宁哪怕被贬为郡主依旧学不乖,时不时就要给她找些麻烦。

姜芜想到先帝临终前的话,磨了磨牙,若非答应了父皇……她早就捏死姜宁这只上蹿下跳的小虫子了。

好在姜宁虽然闹腾,却没什么脑子,留着她也没什么大碍。

姜芜回到院子,瞥见沈从良站在门口等候的身影,不由加快脚步。她走到沈从良跟前,拉着他就往屋内走,语带责怪,“你不在屋子里坐着,跑出来受冻吗?”

“看不见你,为夫心里头发慌。”沈从良将手里捧着的暖炉收进袖子里,解释,“瞧见你,为夫才可心安。”

“油嘴滑舌!”姜芜瞪他一眼,却见他神情认真,不由怔住。片刻,一丝甜意缓缓爬上她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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