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沁雪,小萤《穿书后,我娇养了反派暴君》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小说:穿书后,我娇养了反派暴君
分类:宫斗宅斗
作者:漏掉的小尾巴
角色:方沁雪,小萤
简介:阿栩是明艳清骨的珠宝设计师,一朝穿书,竟成了胆小怯懦的女配,而且,还面临着亡国的危机。她一心攒钱跑路,可女主次次搞事,男主步步紧逼,就连书中的大反派也像只狗狗似的一直粘着她!“跟我回去,不然我可拔刀了?!”“你是?”“**!你又失忆?!”阿栩心里苦,长刀一横,只能对那狗子动手了......【男强:狠戾无情的暴君,化身忠犬乖顺的护卫】【女强:减肥+美妆+经商+习武+暴打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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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沁雪,小萤《穿书后,我娇养了反派暴君》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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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栩用了两天时间,才艰难地接受了自己穿书的事实。

很巧,刚好是她前几日看过的一本小说。

如果是穿成女主,她自然不会觉得委屈,只可惜,她仅仅是个不起眼的小女配。

原主名为方沁雪,是大兴将军府的小姐,与祖父镇远大将军方越清相依为命,不仅体重一百八,后面还要惨遭退婚和亡国......

人设已经够悲催了,但阿栩在刚来的时候却还经历了一场上吊自杀的惊险戏码,要不是布条承受不住她的体重自己断了,那她在这儿的故事还没开始就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阿栩捏了捏镜中自己肉肉的脸蛋,她在现代的时候可是明艳清骨的大美人,现在......好吧,五官瞧着还算不错,瘦下来应该不会太差......

既然回不去,那从现在起,她便是方沁雪了!

体重一百八不打紧,减减肥就是了;退婚也不打紧,反正离了男人她也能活。

可是,亡国的话......她就得早做准备了。

既然提前知道了大兴要灭亡,她自然不会傻傻地留下来等死,收拾收拾跑路才是正解。

但是,跑路需要钱啊!偏偏将军府听着气派,实则却并不怎么富裕。

方沁雪的祖父总是时不时地拿出些钱财去贴补军中的老人,府中剩余的银钱也基本都花在了方沁雪一个人身上,吃穿用度全都是最好的......

所以,将军府财力不足,跑路的钱她得另外想办法。

阿栩算了算,还有不到一年大兴就要没了,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而且在这之前,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她得先解决......

“小姐,该用午膳了。”

一道稍显稚嫩的声音传了过来,打断了方沁雪的思绪。

紧接着,一名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头顶双丫髻走了进来,面容娇憨,手中还端着一些简易清淡的餐食。

这是方沁雪的贴身丫鬟小萤,经过两日的相处,方沁雪发现她是个十分单纯的小姑娘,不管她说什么,小萤都信......

方沁雪看了一眼餐食,“这次倒是听话,终于没有大鱼大肉的了。”

小萤眉毛一耷,端来也没用啊......

自从方沁雪说了饮食要清淡后,便只捡着蔬菜瓜果吃,她就是每次只夹了一盘荤腥,她家小姐也是不动的。

她看着方沁雪脖子上青紫的勒痕,很是心疼。

“小姐,今日厨房熬了鸡汤,说是将军特地吩咐给您补身子的,您要不要......”

方沁雪摆了摆手,“给祖父盛去吧!”

“将军......将军不在府中。”

小萤的声音忽然低了许多,方沁雪不由问道:“祖父去哪儿了?”

“小姐恕罪!”小萤忽然跪了下去,“昨日将军追问......奴婢、 奴婢便将公主她们欺负小姐的事告诉了将军......今日一大早,将军就进宫了......”

额......方沁雪搜寻了一下原主的记忆,好像原主会自杀,确实是因为经常被新柔公主那一伙人欺负......

原主性情怯懦,小萤跟着她也受了不少委屈。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她本就是喜欢张扬的人,断然没有在这儿窝囊受气的道理,不过刚来此处需得低调些,她要把握好分寸。

方沁雪随手将小萤拉了起来,还没说话,就见祖父方越清迈着大步从远处走来。

老人须发花白,身形却健壮,加之面容肃正,自带出一派威严来。

方沁雪垂首见过祖父。

在原主的记忆中,她与祖父并不十分亲近。

“雪丫头,这是宫中的凝雪膏,对疤痕十分有效。”

方越清将药瓶递给一旁的小萤,无意中瞥见桌上的餐食,顿时大怒:“大胆,你们就给小姐端来这些东西?!”

“将军恕罪!”小萤腿一软,立马又跪了下去。

方沁雪连忙道:“祖父莫要责怪小萤,是孙女自己想要清减些体重,特地这样要求的。”

方越清的眉心紧紧皱着,但面对方沁雪时他的声音还是稍缓了一些。

“可是旁人胡乱说话,惹了你多想?”

方沁雪摇了摇头,“不过是孙女生了爱美之心,祖父多虑了。再者,孙女只是吃得稍微清淡些,不会委屈了自己的。”

话音落,方越清却是有些惊讶。可能是他平日不苟言笑的缘故,过去方沁雪在他面前总是带着些胆怯,像今日这般自然大方的姿态倒是从未见过,只能猜测是前两日的遭遇使然。

他想了想,说道:“既然如此,雪丫头不如跟着祖父重新习武,这样或许比控制饮食更加管用。”自然他也不用担心孙女在外被人欺负了。

“习武?”

“没错!幼时你也练过,只是后来你爹爹......”方越清说到此,眸色暗了一下,隔了片刻才继续道,“我们方家的重明刀法你还一招都不会使......”

刀?方沁雪咽了咽口水。

她在现代是珠宝设计师,她的手大半时间都是拿着笔在画图,此时......她看了看自己的小胖手,难道手变了,拿的东西也要变?

不过她转念一想,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学点武功傍身肯定是有好处的,毕竟,大兴马上就要亡国了......

于是,方沁雪眉睫一扬,应道:“祖父,孙女明日一早便去练武场报到!”

方越清不过是试着提提,并没有抱太大希望,此时方沁雪一口答应下来倒让他一时间惊喜交加!

只是,转念他又皱了眉,“为何要等到明日?”

方沁雪微微垂首,“孙女午后想出门一趟。”

虽然方越清现在并不放心孙女出门,可也不愿拘着孙女让她不开心。

所以方越清沉默了一下,并没有多问,只是嘱咐道:“带上护卫出门。”

“是。”方沁雪乖巧地应了。

“对了,皇上已经将新柔公主禁足,许是日后不常会召你入宫陪玩了。”

方越清说得很随意,像是突然想起来一般,但方沁雪知道,这才是他今日来的目的。

方沁雪抬头认真地看向老人,数十年征战沙场让他自带冷硬威严的气势,再加上不善表达,所以原主并不与他亲近,甚至还有些惧怕他。

但若依着原主的记忆细细旁观,却不难看出方越清对孙女的疼爱之心,今日方越清更是为了孙女直接找到了皇上说理,这份疼爱,不可谓不深厚。

方沁雪抿了抿嘴角,既然原主已经不在了,那么就让她来照顾老人吧!

是以,她露出了甜甜的微笑,对方越清道:“祖父,孙女知晓了。”

而方越清瞧着孙女眸中多出的那些明亮色彩,却不知该如何回应,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出了院子。

小萤万万没有想到,方沁雪让她带足银两,居然是为了到奴隶市场来。

“小姐,您有什么事差人来这儿就好,何苦自己亲自来?这里如此脏乱,仔细将您裙摆污了。”

因为颈上的勒痕明显,所以方沁雪出门时戴上了帷帽。

此时她听了小萤的话,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方才顺道买下的青铜面具。

为什么?因为以后要灭掉大兴的人,此刻就在这里。

她是穿书而来,对于这里关键人物的身份和正在遭遇的事情,她都了解。

书中说,宿月新君月澜一,因意外失忆阴差阳错地被人带到了这里,困于此地数月才被前来找寻的人救出,而他回到宿月后不久,便起兵大兴......

此时大兴京都内,应该已经混入了不少前来寻找月澜一的宿月暗探。她有些担心自己突然穿到这里会让书中的剧情发生改变,如果宿月的人提前找到了月澜一,那么大兴的灭亡也会随之提前......

攒钱跑路是需要时间的,她必须防止这样的情况发生。

方沁雪深吸了一口气,对小萤道:“跟着就是了。”

说完,她便抬脚走了进去,嘈杂声也扑面而来。

方沁雪四下看了一眼,便有一名管事的瞧见她的装扮迎了上来。

“见过小姐!此处为奴隶买卖之地,请问小姐府上需要什么?”

方沁雪收了视线,说道:“宿月奴。”

前些日子宿月内乱,逃往大兴被抓住的宿月奴隶也就多了起来。现下京都的达官显贵府中,几乎家家都有一两名宿月奴隶,一时间倒起了攀比之风。

是以管事虽能看出是大家小姐前来,却并不惊讶,只是道:“小姐可否出示府中的令牌?”

宿月奴隶紧俏,不是寻常之人可以买到的,管事此举,也不过是确定一番。

方沁雪挑了挑眉,看向小萤。

小萤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把将军府的令牌拿了出来。

“原来是将军府的小姐,小人眼拙!”管事复又行了一礼,垂首在前,“方小姐请随小人来。”

方沁雪跟着管事一路前行,方觉此间大得很,只是抬眼看去,全是做的普通买卖。

待她踏上一段向下的石阶,才知此处另有玄机。

越往下走,四周看守的人越多。只是三步便有一壁灯,丝毫不显昏暗。

宿月奴隶,在地下第三层。

方沁雪看着一间间被石壁隔开的简易囚笼,紧了紧手中的青铜面具。

可能前来挑选宿月奴隶的都是权贵之家,所以此处并不显脏乱。奴隶们也都是梳洗过的,一人一间,很好辨认。

方沁雪走得很慢,但宿月奴隶并不多,很快就看完了。

她不由皱了眉,往回又确认了一遍。

不是,都不是!

书中形容月澜一的面容精致似妖,可这里最好的也只能算作清秀,更何况他们周身的气质也不对,月澜一是上位者,即使失了忆,也不该如此平平无奇......

“只有这些吗?”

“是的。方小姐来得晚了些,这一批里上好的都被挑走了。”

方沁雪正要追问,忽然听见远处有鞭打声传来。

她转头看向管事,管事立即道:“回小姐,是个还未驯化的奴隶,还不能......欸?方小姐!”

方沁雪未等他说完,便快步朝前走去了,一行人赶紧跟了上去。

经过许多间空的囚笼,方沁雪在邻近角落处停了下来。

一名壮汉正挥舞着手中的长鞭,而他身前之人的四肢被两侧石壁伸出的锁链束缚着,一身破烂布条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满是脏污的身上更是夹杂着一道道血痕。

虽然男子低着头,但方沁雪已经觉出了一些不同。

“住手!”

她朝身后的护卫示意,立即便有人上前夺了壮汉手中的长鞭。

方沁雪不知道的是,原本低着头眼神呆滞的男子听见她说的话,眸子动了动,眼中渐渐聚起了光亮。

壮汉不知发生了何事,正要反抗,却被追上来的管事按住了。

“方小姐,此人有些危险,恐会伤着您。”

“无事,我有护卫。”

方沁雪试探着走近了两步,面上虽不显,但她的内心还是有些忐忑的。

令人舒适的淡淡香气飘来,男子长睫眨了一下,缓缓抬起了头。

一双漂亮又干净的眸子看向方沁雪,眼尾带出的弧度和浓密的长睫,一瞬间,便摄住了她的目光。

方沁雪心底猛地一跳,随即放下了手中的面具,拿出一块巾帕朝他脸颊探去。

虽然内心已经知道八九不离十了,但她还是得确认一下。

“我不会伤害你......你、你别动......”

方沁雪很小心,周围的人也有些紧张,而男子,却真的没有动作。

这倒让管事称奇。男子从送来起便不说话也不让人靠近,就是日日鞭打也没用,今日是怎的......

柔嫩的指尖轻轻抚上了男子的脸颊,男子没有动,只是注视着女子隐在帷帽后模糊的面容。

方沁雪轻轻擦拭着男子眼下的脏污,待看见一点殷红透了出来,她连忙侧身挡住了身后众人的目光,手下动作却未停。

帕子渐渐黑了,方沁雪撩起薄绢细细看去。

一张精致到仿若月台仙人的面容显现了出来,尤其是眼下坠着的那点殷红泪痣,分外灼人。薄唇轻抿着,隐约可以窥见骨子里的冷漠之气。

没错,他就是月澜一!意外失踪的宿月新君!

方沁雪看向月澜一的双眼,书中只道他是嗜血狠戾之徒,并没有描述他失忆被困时的情形,所以方沁雪从未想过他此时的眼神会如此干净......

“你可愿跟我回府?我带你离开这里。”方沁雪放柔了声音,尽量让自己显得真诚些。

而月澜一一眨不眨地看了她许久,才略带僵硬地点了下头。

方沁雪大喜,连忙将一旁的面具亲手给他戴上。

月澜一因为肖似其母的面容被他的父亲厌弃,所以常年戴着面具,见过他真容的人并不多。若要让人寻,定会让他们从眼下生有红色泪痣的人入手。

他的脸,不能露!

面具古拙,掩了半面华容。

方沁雪这才转身对管事道:“就要他了,将他锁链解开吧!”

管事却有些迟疑,“方小姐,此人还未驯服,恐会在府上生事......”

方沁雪眉梢一扬,生事总比亡国强吧?

“出了事算我的,你若是不放心,我还可以给你立个字据。多少钱?我现在就要把人带走!”

管事见她如此,也不好再坚持。

“回方小姐,三十两。”

“这么贵?”

一直没有说话的小萤,此时倒是惊呼出声。然而她看过自家小姐的神情后,却也只能十分心疼地拿出了钱袋。

管事见方沁雪身周有护卫,也就依言解开了月澜一的束缚。

方沁雪之前没太注意,此时见着解了束缚的月澜一直起身,方才发现他比自己足足高了一个脑袋......

身高和美貌倒是都让他给占全了。

方沁雪眨了眨眼,对众人道:“走吧!”

而当他们走远了,一名身着布衣的公子才从另一边显出了身形来。

他问向身后的人:“将军府的?”

“是的,公子。”

“让手下人跟着学学,不要总是那么暴力。”

......“是。”

暮色四合的时候,方沁雪带着月澜一回到了将军府,又命人去请了大夫。

只是没过多久,将军府便响起了一声哀嚎。

眼看着正要把脉的大夫被月澜一一脚踢翻到地上,方沁雪不由得挑了挑眉。

她赶紧上前将大夫扶了起来,还没告罪,却是让大夫抢了先。

“方小姐,在下看这位......这位大侠身上都是外伤,不甚打紧......伤药在下就给您留在这儿了,在下就、就先告辞了......”

大夫说完,麻溜地就跑了。

方沁雪眨了眨眼,看向微垂着头,安静的月澜一。

他这样子,好似方才的事全然与他无关......

“小姐?”小萤在一旁询问。

“你去找个家丁来。”

“是。”

结果同方才一样,家丁依旧是还未近身,便被踢了出去。

不得已,方沁雪只能亲自上前。

“小姐,你别去!”小萤赶紧拉住了她。

“之前我靠近的时候还好,我再试试。”

“小姐!”

方沁雪拂掉了小萤抓着她的手,缓慢上前。

月澜一似有所觉,抬起了头,一双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倒是未有动作。

“欸?小姐,你真的没事!”

嗯......看来只能她来上药了。

方沁雪将月澜一身上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的衣服剪开,只是那些沾了血液的布料干涸了都贴在伤处,她只能用帕子一点一点地润湿,再一点一点地揭开。

画面瞧着有些血腥,方沁雪便对小萤道:“你去准备吃的吧!”

“是。”

小萤应声出去了,屋内只余方沁雪和月澜一两人,周围立时便沉静了下来。

方沁雪花了很长时间才将月澜一上身的衣服扒干净。当她用帕子为月澜一清理身上的血污时,却不由得暗暗吃惊。

月澜一的身上......除了新添的鞭痕,更多的却是大大小小的陈年旧伤。

特别是右肩一处猛兽的牙印,让方沁雪忍不住想起书中对他童年的描述——月澜一幼时被自己的父亲误以为不是亲生,被放逐到苦寒之地跟随雪狼长大,数年后身份澄清,才被寻回......

这个猛兽的牙印,不知道是不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幼时......又是几岁呢?

方沁雪记得书中还提过,月澜一攻打大兴虽然有着被困京都的原因在,但更多的却是因为他本就喜欢看血流成河的阴暗心理使然。而造成他这种阴暗心理的原因,便是因为他成长的经历实在是太过黑暗了......

方沁雪睫翼微垂,手下的动作不自觉间便轻柔了些。

而月澜一从始至终都没有动过,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这让方沁雪不由得又生出一丝心疼。

并不专业的她,最终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月澜一包得有些滑稽,但她自己却很是满意。

她长舒了口气,对月澜一道:“好了!我让人准备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在里间,你自己去擦擦身子吧!”

方沁雪说完却瞧着月澜一半天没动。

她扬了扬眉,半推着男子就朝里走,“你都臭了,快收拾收拾吧!拿帕子擦擦干净,记得避开伤口!”

烛光摇曳,屏风上的人影呆立了半天,终于动了。

方沁雪也随之避到了院中。

等到月澜一再出来的时候,却叫她恍惚了一下。

月色清亮,莹莹的辉光落在男子身上,刹那之间生出奇异的色彩。

月澜一虽然是穿着护卫的服饰,但他那笔直的身段和深幽内敛的气质都叫方沁雪移不开眼,还有那滴水的发梢和露在外面棱角锋利的下巴......

方沁雪一拍脑袋,她就不该只买半截的面具,这该死的魅力挡都挡不住!而且她是见过月澜一真容的,这面具真就可有可无......

她轻咳了一声,此时回过神来方看见月澜一露在外面的肌肤全都被狠狠揉搓得发红,瞧着那力度,像是要搓掉一层皮似的。

这人莫不是对“擦干净”有什么误解?对了,他的伤口!

方沁雪念头刚起,手就已经扒开了月澜一的衣服。

还好还好!倒是听话地避开了伤口。

她嘴角弯了弯,突然又反应过来,赶紧将月澜一的衣服快速合上。

面上腾地就生出一丝燥热......

她偷偷看了一眼月澜一,对方虽然也在看着她,但面上并没有什么情绪。

“咳!我就是看看你的伤口有没有沾水......”

月澜一眨了一下眸子,安静地站到了她的身后。

夏日的晚风吹来,方沁雪敛了心神,开口问道:“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月澜一没有应。

她转头看去,继续问:“名字呢?”

月澜一摇了摇头。

“那我以后唤你......‘澜’,怎么样?”

方沁雪的眸子亮晶晶的,月澜一看着,眼里也像住进了一道光。

虽然只有半日,但方沁雪已经习惯了他慢半拍的反应,便安静地等着他。

点头、摇头,还是不应呢......

她正猜着,却听得月澜一低低地说了一声:“好。”

可能是长时间没有说话的缘故,月澜一的声音有些低哑,只是其间不经意带出的那缕酥音,却是触人心弦。

方沁雪眨了眨眼,是她错了,斯人若妖确实更贴切一些......

“小姐,晚膳备好了。”

小萤来得正是时候!

方沁雪抚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权当无事发生。

“小萤,厨房今日做的鸡汤还有吗?”

“有的!小姐想喝吗?小萤去拿。”

“不是给我。”方沁雪指了指一旁的月澜一,“给他。他身上有伤,得补补。你顺道多拿些餐食来,我们三个一起吃。”

小萤眼睛睁得大大的,“这怎么可以?!小姐,这不合规矩!”

方沁雪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怎么不可以!我是小姐,我说了算!”

饭后,方沁雪原本是想让小萤将月澜一带下去安置的,可是月澜一说什么都不跟小萤走,只是一声不吭地跟在她身后。

方沁雪没有办法,只能在自己院中寻了一处偏一点的屋子给他。

“今夜已经很晚了,你就在这里休息好吗?”

月澜一垂下了头,并没有回应。

方沁雪正了神色问他:“这里就是我的院子,我又不会走,你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

然而方沁雪等了很久,月澜一还是没有回答。

“呐,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乖乖睡觉,不要再跟着我了!”

说完她便赶紧退出了屋子,反手还替月澜一将门带上了。

待确定月澜一没有跟出来的意图后,她才终于放心地往回走去。

只是,当方沁雪第二日醒来打开房门的时候,还是被廊外站着的月澜一吓了一跳......

方沁雪额角抽了抽,问向旁边的小萤:“他什么时候在这儿的?”

小萤摇了摇头,“奴婢一早起来他就在这儿了,奴婢也被吓了一跳......”

方沁雪有些无奈,这人也不知是睡了还是没睡......

当方沁雪按照与祖父约定好的时间前往练武场时,月澜一自然也是跟着去了。

站在练武场中间的方越清负手打量了一眼月澜一,问道:“雪丫头,这就是昨日你亲自去挑选的宿月奴隶?”

府中的事方越清自然都是知道的,方沁雪也没想隐瞒。

“是的,孙女想让他做我的护卫。”

“哦?听说有些身手!”

方越清嘴上还说着,掌风就已经出其不意地扫了出去。

“欸!不能动手!”方沁雪眼看着月澜一的眼神变了,连忙喊道。

于是,月澜一刚要抬起的手便生生地顿住了。

掌风袭来,他微微侧身,轻松地就避开了方越清的一击。

说实话,有那么一瞬间方沁雪还担心月澜一会傻站着挨揍呢......

还好,虽然他现在看着有些呆,但不是个傻的。

“这身手......”方越清微微皱了眉,“雪丫头,他......”

方沁雪心里一咯噔,连忙笑着道:“祖父,您不是要教我练武吗?快些开始吧!”

好在方越清虽有疑惑,却并没有追问下去,他只是又瞧了一眼月澜一,才转过了身。

方沁雪暗自舒了口气,好险好险......

“雪丫头,看好了!”

方越清从一旁的刀架上取下一把刀,身形一震,刀影便划了出来。

刀刃之上好似挽着千钧之力,于平地生起狂风,辗转腾挪间,招式干净利落,而且越来越快。

渐渐地,方沁雪的眼睛便看不清了,只觉得许多残影同时存在,不由得连声惊叹。

寒芒敛去,方越清随之收了招式。

他抚着刀身,看向方沁雪,语声铿锵:“这就是重明刀法!”

“好厉害!”方沁雪由衷地称赞道。

过去看电视和小说,只道一剑化千影,没成想今日却是见到了生出残影的刀!

“来。”方越清将她带到了另一边的刀架前,眸中隐含着一丝期待,“这些都是我们方家收集的宝刀,你既然要学,就选一把吧!”

五把样式不同的刀分层放置着,方沁雪眨了眨眼,凑近些看去。

这把太厚重,她估摸着提不起来......

两面刀,她怕不小心把自己给伤了......

金柄配红,她驾驭不了这样的颜色......

镂空金环,她设计师的身份不允许......

就剩最后一把了......

这是一把长刀,与剑肖似,锋刃极长,刀身却细薄,弯曲的弧度非常轻微,看上去十分特别。

方沁雪将刀取了下来,阳光落在上面,似流光一闪而过。

“祖父,我要这把!”

方越清点了点头,面色难得地柔和了一分,“这把刀是你父亲在你出生的时候亲自为你打造的,出刀极快,用作护身之物极好。”

她的父亲?方濯羽......

十年前,北境动乱,方沁雪的父亲不幸战死沙场,她的母亲收到噩耗也随之去了,将军府本就人丁单薄,从此祖孙二人只能相依为命......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月澜一,又看向方越清,沉默了片刻才笑着道:“孙女知道了,孙女会用这把刀好好保护自己的。”

“我倒是希望你永远都用不上。”方越清转瞬也恢复了平日的神色,他让方沁雪将刀收了起来,对她继续道,“习武的基本功从前你都是练过的,只是临到学习刀法却中断了,现在也不知道如何。来,先扎个马步让我看看。”

方越清一说完,方沁雪立马就扎了个标准的马步,原主从前学的倒是都还记得。

“不错,坚持住!只要勤加练习,很快便能将基本功拾回来。我就在旁边看着,切莫偷懒。”

方越清说完便提着刀到练武场的另一边去了。

日头渐渐爬了上来。

前一刻钟,方沁雪还觉得轻松,到了后面,腰腿就开始发软了。

正当她咬牙硬撑时,月澜一却突然朝她走了过来。

她以为月澜一是来扶她的,正要拒绝,却见月澜一双手飞快地在她肩膀和腰上施力,一瞬间就将她快要散掉的姿势重新调整了回来。

而本就快要坚持不住的方沁雪,紧接着便是惨叫一声,直接跌坐到了地上。

“你!”

方沁雪揉了揉自己的屁股,看着神色终于带上了一丝惊讶的月澜一,几次张嘴,都不知道说他什么好!

倒是月澜一眨了一下眸子,连忙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哎......”

方沁雪眉毛耷拉着叹了口气,这事可怪不到月澜一头上,只能说她现在实在是太弱了......

不行,她休息一下,一会儿还得接着练!

方越清瞧着方沁雪的姿势是对的,便只在旁边稍加留意着。一个上午看下来,他觉得孙女这次习武的决心好似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

午膳后,方沁雪又带着小萤出了门。当然,月澜一也跟着。

“小姐在看什么?”

小萤跟着方沁雪转过四五条街道了,一直走走停停的,她实在忍不住,问了出来。

“看姑娘。”方沁雪随口答道。

勒痕未消,今日她依旧戴着帷帽。

小萤一惊,脚步便停了下来,“小姐,你......”

“想什么呢!”方沁雪弹了弹她的额头,“我问你答,不许胡乱猜想!”

“是。”小萤乖乖地应了一声。

“京都女子多丰腴?”

“是的,小姐。”

“喜着长裙,露臂膀?”方沁雪顺带瞅了瞅她们二人的穿着,补充道,“仅以披帛相掩?”

“是的。”小萤有些奇怪,这些小姐不是都知道嘛......

方沁雪了然地点了点头。

她想着自己珠宝设计师的身份或许能在这里的首饰行业寻到商机。

但要做女人的生意,自然是要先将情况了解清楚的。她这一路看过来也观察得差不多了,可以切入正题了。

于是,她对小萤道:“带我去京都最大的首饰店吧!”

月澜一的问题算是解决了,她现在可以专心挣钱了,至于其他的事,都可以往后放放。

挣钱才是顶顶重要的!

没过多久,三人就来到了一间店铺门前。

“小姐,这里就是京都最大的首饰店——珍宝阁。”

砖木相砌,精巧玲珑。

方沁雪看向头顶的招牌——“珍宝阁”三个大字龙飞凤舞、遒劲有力,提笔之人当为大家。

再从海棠纹的花窗瞧进去,确实比旁边的店铺多出些贵气来。

店内掌柜的眼尖,一眼便认出门口站着的人布料华贵,顿时就迎了出来。

“小姐是来挑选首饰的吧,快里边请!”

方沁雪瞧了瞧他,是个笑眉笑眼的中年人,十分有亲和力,于是随之进到了店里。

她大致扫了一眼摆在外面的首饰,并没有一件打眼的,便直接同掌柜提了要求。

“掌柜的,我想看看你们店内最好的首饰。”

掌柜一喜,赶紧让伙计去到里屋拿东西。

一旁的小萤却凑到方沁雪耳边,低低地道:“小姐,今日我们没带多少银两......”

方沁雪拍了拍她的手,“别怕,小姐是来带你挣钱的。”

小萤满脸疑惑,却见伙计已经捧着一个锦盒走了出来。

掌柜小心地接过锦盒,放到桌上。

“小姐,这三件首饰是我们店内的镇店之宝,您看看怎么样?”

锦盒打开,一支竹节碧玉簪、一顶牡丹缠枝发冠和一对宝盖金耳坠。

方沁雪拾起竹节碧玉簪看了看,道:“这件材质中等,样式不显竹节的风骨,算不得珍品。”

说完她将碧玉簪放下,瞧了一眼牡丹发冠,觉着除了做工复杂些,并无其他可取之处,给年轻女子戴多了一分老气,给妇人戴又无法为其增添光彩,全然没有起到首饰应有的作用......便直接跳过了它拿起耳坠端详。

“此物尚可,但宝石颜色的搭配却不妥,太过跳脱掩盖了耳坠原本的华贵之气。”

方沁雪顿了顿,看向掌柜,“这些便是你们店里最好的了?”

她嘴里说着失望的话,内心却是狂喜。

虽然她方才在街上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此处首饰的发展有所局限,但现在真正确定了,她还是忍不住暗中高兴。

如此,她这个珠宝设计师便有用处了!

方沁雪这边想着,掌柜的神色却是变了又变,本以为是砸场子的,没想到竟真是行家。

掌柜施了一礼,“这三件首饰确实是本店最好的,当然小人亦敢说是整个京都最好的!方才听了小姐的话,想来小姐是见识过更精美的了。不知小姐可否描述一二,让小人开开眼?”

这掌柜倒是精得很!方沁雪还以为那样恶评,掌柜要给她轰出去呢!

她看了看自己的小胖手,笑着道:“此处可有纸笔?”

掌柜极富眼力,立时便躬身相请:“请小姐移步二楼。”

珍宝阁的二楼并未对外开放,方沁雪瞧着,应当是不常有人在的。

她环视了一圈,在靠窗的桌前坐了下来,待颜料纸笔都备好后,略一思索,就下了笔。

方沁雪一边画,还一边对掌柜道:“一会儿这幅画,还要烦请掌柜转交给你的东家。就说,我有一笔生意要与他详谈。”

掌柜正专心看着她笔下的画,短短几笔,已有惊奇之处显露出来。此时又听方沁雪如此说,倒是未等她画完,便差了人出去。

方沁雪见此眉梢扬了扬,淡笑不语。

没过多久,一件他们从未见过的精美首饰便跃然纸上。

“这笔用着不太习惯,将就着看吧!”

方沁雪搁下笔,抬头看向掌柜,却见对方既惊讶又热切地看着自己。

“小姐这画法当真是新颖,小人从未见过,就连这些精美的纹样也是......而且......”掌柜看了一眼旁侧的佩戴图,奇道,“竟是饰在女子玉臂之上?”

“正是。”

方沁雪刚要继续说下去,便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道疑惑的声音。

“小萤?”

小萤就站在窗边,当即就循着声音望去,只是紧接着她就变了神色匆匆回过了头。

“果然是她!看来方沁雪也在里面,走!”

声音有些骄横,方沁雪挑了挑眉,看向小萤。

小萤有些不安地道:“是太傅家的李二小姐......”

李蓁蓁?

方沁雪的脑中忽然便出现了这个名字,紧接着李蓁蓁与新柔公主合伙欺负原主的记忆立时就被方沁雪翻了出来。

好吧!今日看来不适合谈正事。

她起身朝掌柜微微颔首,“今日不巧,劳烦掌柜替我告个罪,我明日再来。”

“小姐?!”掌柜话还没出口,方沁雪就带着小萤和月澜一下了楼。

一袭粉裙的李蓁蓁带着丫鬟迎面拦住了方沁雪的去路,“沁雪妹妹,今日怎么戴上帷帽了?莫不是又胖了不敢见人?”

方沁雪瞥了一眼李蓁蓁,还是从前那副尖酸的模样,还当她是原主那么好欺负呢!

方沁雪嘴角一勾,煞有其事地问向小萤:“小萤,你知道遇见狗拦道要怎么办吗?”

“你......你说什么?!方沁雪,你再说一遍!”李蓁蓁不敢置信地看着方沁雪,伸出的手指气得发抖。

“嗯?我说狗呢!李二小姐这么关心干嘛,可是你与狗有什么干系?”

“你!你竟敢骂我?!我要去告诉公主,看公主怎么收拾你!”

小孩子把戏,说不过便告状......

方沁雪有些无趣,“这可是你自己对号入座的,我可没骂你。再说了,你家公主昨日就被禁足了,你不知道吗?我告诉你哦,以后少来招惹我,我可没闲工夫跟你们这些小屁孩玩!这次我好好说,下次再来我这儿作妖我可就直接动手了!”

李蓁蓁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准确地说是震惊!平日懦弱胆小,受了她们欺负也不敢吱声的人,今日怎么突然就变得伶牙俐齿了起来?!

“你、你敢!?”

方沁雪故意凑到她身前,阴森森地道:“你看我敢不敢?”

“啊!”李蓁蓁吓了一跳连连后退,还好被丫鬟扶住了。

方沁雪轻笑了一声,不再搭理她,带着月澜一和完全呆住了的小萤走出了珍宝阁。

一行人走后没多久,一位身着布衣的公子姗姗来迟。

他看着手中的画纸开口问道:“她说明日会来?”

“是的,公子。”

“让师傅们连夜将东西赶制出来。另外,明日她来了便将人请到曲水坊,莫再让人打扰。”

“是。”

“小姐......你......”

小萤呆愣愣地被自家小姐拉着一路前行,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却又欲言又止。

方沁雪瞧了她一眼,“你可是想知道我为何懂那些首饰,又为何对李二小姐态度不同了?”

小萤连忙点头。

“呐,我偷偷告诉你,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哦!”方沁雪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小萤,轻声道,“你家小姐前两日濒死之际见着神仙了。神仙说我所受之苦皆是怯懦引起的,便替我拔除了祸根,还授我本领,替我指明了今后前行的路。嗯......此乃天机,你万不可对旁人提起!”

“真的吗,小姐?!”小萤惊讶万分。

“自然是真的。”

看着一脸真诚的方沁雪,小萤忽然想起坊间常常提及的鬼神之事,竟然真的就信了!

“世上果真有神仙!难怪奴婢觉得小姐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原来是得了神仙指点,小姐真是有福之人!可是天机不可泄露......小姐,您这样告诉奴婢,神仙可会怪罪?”

方沁雪扬了扬眉,这小丫头真就说什么都信......

她含笑道:“神仙姐姐人美心善,想是念着初次犯错不会怪罪。”

“小姐放心,奴婢不会同旁人说的!”

见小萤如此郑重,方沁雪不由得眨了眨眼。

她本是同小萤开玩笑,但此时看来,这般说辞倒也是个不错的解释,毕竟她与原主之间差得还是挺多的。

方沁雪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之际,她却发现身边高大的男子一直在注视着自己。

与月澜一干净澄澈的眸子对视着,方沁雪略微有些心虚,好在月澜一随即便低下了头。

若不是亡国的危机一直提醒着方沁雪,她真的会忘记面前男子真实的身份。

毕竟月澜一失忆后的反差也不是一般的大。

......

第二日,方沁雪将小萤留在了府中,同月澜一出了门。

本是前往珍宝阁的,可不久后,他们却坐上了驶向曲水坊的马车。

月澜一依旧安静地垂着头,而方沁雪却显得有些思绪难安。

当珍宝阁的掌柜告知她要前往曲水坊时,她惊讶了许久。

不为别的,就因为原文中的女主挽容,此时应当就在曲水坊内。

书中说,挽容本为宿月国暗探,为寻找宿月国失踪的新君月澜一,故意扮作奴隶混入了大兴京都,因姿色上乘,被送至曲水坊做舞女。

方沁雪本是想着尽量不与挽容产生交集的,但今日前往曲水坊,一切就难说了......

而且,曲水坊中还有一人......照现在的情形来看,或许一会儿要见的就是他。

方沁雪转头看向月澜一,将他带出来是有些危险的,若是不小心被人认出,她计划好的一切都会跟着被打乱!

可是,这人说什么都要跟着她,她不能打不能骂,便是一句重话也不能说......

“澜。”

这是方沁雪第一次认真地叫月澜一,月澜一立刻就抬起了头。

“我花钱买了你,你是不是应该听我的?”

月澜一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我让你不要轻易地摘下面具,也不能让别人碰它,你能做到吗?”

月澜一眨了一下眸子,有些疑惑,“你呢?”

“我吗?”

方沁雪顿了顿,她其实有些担心自己会沉溺于月澜一的美貌,本想着拒绝,但又觉着一直让别人戴着面具有些委屈......

于是,她对月澜一说:“若是没有旁人,你可以在我面前摘下面具,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是可以的。”

月澜一的眸子多了一丝欢喜,看着方沁雪点头应下。

......

曲水坊是依水而建的一处玩乐之地,可以说是京都最热闹的地方。

金粉楼台,鳞次栉比,更有水廊曲折,将游玩之处延伸至碧波之上。

伶人舞姬娇藏其间,引得文人墨客流连于此,世家显贵亦如是。加之大兴民风开放,贵女们也常乘着画舫来凑热闹。

是以,曲水坊不管是白日还是夜间,都是一副安逸奢靡之态。

此时,一艘驶向水中央的小船,吸引了四下的注意。

“快看,那是曲水坊的客船,它朝一心阁去了!”

“一心阁不是他们东家专属的地方,不让人靠近吗?”

“难道是特地邀请的?不知船上之人是何身份,好大的面子!”

......

而他们此时谈论的人,正是早早下了马车,改由水道前行的方沁雪和月澜一。

若说之前在马车上,方沁雪还只是猜测,那现在看着前方的五重阁楼,她已经能够确定珍宝阁与曲水坊的东家是同一人——京都商人,连慎。

原文中对他所述不多,但方沁雪记得,他是第一个发现挽容身份的人。

“方小姐,我家公子在前方等候。”

领路的人俯下身,自己并不再前行。

方沁雪微微颔首,带着月澜一朝前走去。

一心阁居于水中,高五重,层层飞檐,雕梁画栋,更有轻纱卷碧烟,华丽与神秘并重。

二人离得近了,隐约可见有人等候其中,更有丝丝清冽的酒香飘散出来。

方沁雪眸色一动,轻提裙摆就走了进去。

里间白玉铺筑,顶上挂着一盏琉璃宫灯,下面置着漆木圆桌,旁侧还有一矮几。

圆桌之上是施青白釉的酒具,矮几之上却是烹茶的器皿。

有一劲装打扮的清秀少年正垂首备着茶水,只是茶香完全被酒香盖住了,未曾泄出些许。

少年听见动静抬头向二人看来,嘴角一牵,倒是将一口白花花的牙齿全露了出来。

他起身朝方沁雪施了一礼,便越过她看向月澜一,眸中兴致勃勃的。

方沁雪扬了扬眉,回身看向月澜一,却见月澜一一如往常般微垂着头,实在瞧不出少年此举是为何。

“呵呵!让姑娘见笑了。”

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声响起,圆桌后的男子也站起身来。

他端正地施了一礼,含笑道:“平谷好战,但凡觉着身手不错的人都想要一决高下。姑娘莫要理会他!”

方沁雪这才看向此间的正主。

身处繁华之地,连慎却是布衣着身,瞧着有些文弱,样貌也不显,通身却透出一股七窍玲珑劲儿,让人无端生出亲近之意。

单说他这曲水坊东家的身份,便足够厉害了,可大兴又有几人知晓,他竟是这样低调的模样。

方沁雪回了一礼,取下了帷帽。

“公子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为何还以姑娘相称?”

昨日李蓁蓁闹了一场,再加上方才领路之人的称呼,方沁雪可以确信她的身份已经被对方知晓了。

可连慎却道:“在下愿与姑娘相识,和将军府并无干系。且待姑娘如何介绍自己,在下方记在心里。”

他余光掠过方沁雪身后之人,已然将月澜一认了出来。平谷前段时间外出办事今日方回京都,倒是与月澜一刚好错开,此时就平谷的反应来看,这人或许并不简单......

收服神秘凶狠的宿月奴隶,画出惊艳的首饰图样,再加上周身独特的气质......连慎对方沁雪生出了浓厚的兴趣。

方沁雪认真地瞧了瞧他,随即也笑着道:“阿栩,公子可唤我阿栩。”

“阿栩姑娘,在下连慎。”

二人相视一笑,这才落座。

而一直微垂着头的月澜一嘴唇动了动,同样将那二字记在了心里。

“连公子白日饮酒,真是好兴致。”

“是这新到的金樽露着实诱人!姑娘可擅饮,在下为姑娘盛一杯?”

正是这个意思!

方沁雪立即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微微颔首。

她原本就是喜欢小酌之人,今日初闻这酒香便心动不已,如何能错过?!

琥珀琼浆,香气馥郁。

方沁雪尝了一下,入口绵柔,却又清冽醇厚。

“果真是好酒!”

连慎轻笑,一面示意平谷去取东西,一面对方沁雪道:“此酒有些烈性,姑娘切莫饮得着急。”

方沁雪唇角勾了勾,便见平谷从一旁拿了个锦盒过来。

“在下让师傅们连夜赶工将东西做了出来。”连慎接过锦盒,在方沁雪面前打开,“只是姑娘用石绿画的宝石,虽然标注了名字,但师傅们皆不识绿松石为何物,只好先用碧甸子替代,姑娘看看。”

这么快?方沁雪有些诧异。

虽然她因暂不确定这里师傅们的手艺如何,昨日特地画的简单样式,但一夜能成,却也不易!

至于碧甸子......绿松石倒也有这个说法。

方沁雪收起惊讶,随之看向锦盒中——一件银鎏金累丝嵌松石臂钏便呈现了出来,且完成度已有八分!

她将其拿在手中细细端详。

单说纹样,这上面除了运用常见的如意云纹,更有变形鱼纹和鸟纹,在这里应当是从未出现过的,制作的师傅竟是仅依着画纸,便摹出了形,叫她好生佩服!

就连下方串饰的珍珠也大小如一,排列规整,可见制作者的用心。

“倒是我低估了师傅们的手艺。”方沁雪放下臂钏,“连公子手下能人辈出,小女子甚为惊叹。”

“此物灵动奇巧、富丽奢华,师傅们拿到图样便赞不绝口,在下每次见到也都会感叹阿栩姑娘的巧思。”连慎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把折扇,“唰”地一下展开,继续道,“此时看来,姑娘应当是能放心地和在下商议合作的事了。”

这人总是未语先笑,举止有礼,一副布衣公子的打扮,远离市井商贾气,又非士子书生气,反倒有些洒脱不羁的意味带在身上,相处愈久,愈让人无法轻视。

而且......方沁雪的视线触及连慎手中的折扇,扇骨灰白,有些发涩,非为玉质,倒像是骨制品......

这人,她看不透。

只是已经迈出了一步,断然没有胆怯撤退的道理,再说时间紧迫,哪能允许她各方权衡?!

方沁雪长睫颤了一下,顿了顿还是道:“那便看公子的诚意了。”

“阿栩姑娘,依在下多年行商的经验,此物一旦售出,定会讨得夫人小姐们的喜爱。所得盈利在下愿与姑娘七三分成,若姑娘再有新鲜样式,同样如此。姑娘只需给出图样,其他的都交给在下。”

方沁雪摇了摇头,“连公子,我有一法可让此物引得京都女子追捧,到时获利绝非小数。不过,我想与公子五五分成。”

“哦?”连慎并未因方沁雪的狮子大开口变脸,反倒十分认真地说,“阿栩姑娘此言若当真,并无不可。”

他从商至今日,直觉从未出过错,此时他的预感更是强烈——面前的女子会给他带来巨大的惊喜!

同样的,方沁雪此时也很有信心。

既然要做,便放开了做,何须拘着自己的手脚!

就在方才她脑中已然形成了一整套营销法子,连慎曲水坊东家的身份刚好就是最好的助力!

“那便要向连公子借人和场地了。”

“阿栩姑娘但说无妨。”

......

夏日的暮色缠绵,曲水坊却早早燃起了灯火,宛如白昼。

人群在岸边越聚越多,更有许多游船早早在水中寻了个观赏极佳的位置停下。

他们都在等一艘彩舫。

“三红姑娘怎么还没出来?”

“急什么?!你没见着今夜一心阁掌了灯?曲水坊的东家都到了,还怕三红姑娘不出来?”

“三红姑娘十日一舞,倒是次次都得东家看重。”

“那是,京都第一舞姬可不是白叫的!不然我等挤在此处做什么?”

......

微风拂过水面带起层层涟漪,悠扬的乐曲从远处飘散而来,紧接着一艘装饰奢华的彩舫便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彩舫足有三层高,更在顶层支起了一个高高的圆台,其上有一身材婀娜的女子静立着,云髻高盘,罗衣飘飘。

“出来了!三红姑娘!三红姑娘!”

“那圆台不过方寸之地,难道今日竟要在那样狭小的高台上起舞?!”

“今日三红姑娘的装束也有些不同,舞衣华贵艳丽,还有那挽着的薄纱......啧!三红姑娘真乃九天玄女之姿!”

四下还在讨论着,彩舫却停了下来,随即一弦琵琶音从一心阁传出,圆台之上的三红也舒展开了手臂。

明月的清辉落在三红佩戴的臂钏之上,反射出耀目的华光将众人的视线全都吸引了过去,兼有随风舞动的薄纱时而拂过宝物,让其若隐若现,更添一层神秘的美感。

“诶?你看她臂上饰的是什么?”

“那是何物?!”

“似镯非镯,瞧着倒是给三红姑娘又添了几多风情!”

琵琶声声,初时若梵音端庄,洗涤心灵,紧接着清脆明晰,宛如明珠落玉盘,至高潮处恢宏大气,又有鼓乐声加入,恍惚间,彷佛大国盛世之貌便在眼前!

三红身姿曼妙,随乐曲舞动。

鼓乐声催,弦音亦高昂,待一长音响起,三红随即双足离台,翩然欲飞天而去!

“啊!小心!”

“三红姑娘!”

“三红姑娘!”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三红平稳落下。

琵琶声倏尔沉缓,似从远古而来,带着历史的厚重和静谧,又将众人飘远的思绪逐渐拉回。

薄纱从三红白皙的臂间滑落,被风带着起起伏伏地飘向岸边。

乐声也不知是何时散去的,众人沉醉不已,曲水坊一时间便静默了下来。

隔了许久,才有人高喊着三红的名字如痴如狂。

在这般喧闹中,却有不少人朝着一心阁的方向恭声发问。

“这一首盛世琵琶曲实在精妙,不知是哪位高人,可否出来一见?”

“乐师可否出来一见?”

“请乐师出来一见!”

......

周围渐渐又安静了下来。

此时三红已下了高台行至船首,千娇百媚的面容藏着万种风情,实乃人间尤物!

她朝着围观的人群施了一礼,又向着一心阁的方向柔柔地俯下了身:“三红舞技粗浅,希望没有辱没姑娘的琴音。”

此话一出,四下又起了议论的声音。

“姑娘?”

“这般意境深远,磅礴大气,竟是姑娘所奏?!”

“技法也是出神入化!京都何时有这样的奇女子?!”

一心阁三层的纱幔被风吹起,恰见一女子转身放下手中的琵琶......

方沁雪回身时,纱幔再次垂落。

她对外间清声道:“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华饰迷眼,美人更惹人沉醉,三红姑娘不愧为京都第一舞姬!”

“谢姑娘夸赞!”

三红朝着一心阁再次施了一礼,便回过身面对着岸边的人群。

她的手有意无意地抚过臂上的饰物,此时没了薄纱遮掩,臂钏十分清晰地呈现在了众人眼前。

只听她柔声道:“三红亦谢过诸位的捧场,十日之后,愿再与诸位相见。”

说完嫣然一笑,便入了彩舫。

众人似对三红一舞毕随即离场的举动早已习惯,虽有不舍,却并没有过多怨言。

若是往常,三红舞毕,周围的丝竹之声便会应接响起,但此时,四下的目光却聚集到了一心阁。

“敢问此曲为何名?”

“在下痴迷音律,还望乐师指点一二。”

“乐师方才吟的诗句甚好,可有下文?”

......

方沁雪眨了眨眼,她是想着给三红造势,顺便让她设计的臂钏被更多人注意到,可是下面的人反应如此热烈,一时间她倒不知该怎样回应。

于是,她扭头朝连慎看去。

连慎眸中尚有未散去的惊艳。

方沁雪早先只是随意拨弄了一两下,问过三红能否跟上,并未过多显露技艺。方才连慎完整地听下来,亦是同岸边的人一样,有些沉醉呆滞。

此时方沁雪回身看他,他才整理了一下神色,沉了声音对外间道:“乐师喜静,且为我曲水坊贵客,还望诸位不要打扰。”

曲水坊东家的姿态摆出,众人才不得不失望地散去,四下也就渐渐恢复了热闹。

“姑娘此曲一出,怕是够京都的人谈论一月之久了。”

方沁雪扬了扬眉,她在现代自小便习琵琶,功力尚可,但这曲子,却是名师之作,她不过是借用,到底是有些愧不敢当。

“那这把琵琶独特的弦音当立首功。”方沁雪将适才放在一边的琵琶递还回去,“物归原主。”

连慎却不接,“此琵琶名为‘寒玉’,留在我这儿只能落尘,姑娘却可赋予它生命,便请姑娘收下它吧!”

“这如何能行?!”

即便连慎不多说,方沁雪也知道寒玉是传世珍品,如此贵重,她怎能轻易收下!

方沁雪正推辞着,后方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来,作势要帮她,立时连慎身边的平谷也动了,二人的手在琵琶上方对上。

事发突然,待方沁雪反应过来时,月澜一与平谷已经用暗劲儿交上了手。

一人眼神无波,一人却异常兴奋。

方沁雪瞅了瞅两人,再看向连慎。

显然连慎也没有料到。

他朝方沁雪抱歉地笑了一下,便合上了折扇,沉声唤道:“平谷!”

方沁雪亦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月澜一的衣袖。

二人几乎是同时间收了手。

方沁雪赶紧将月澜一拉到了身后,用身子挡住了平谷过分热情的目光。

“咳......连公子,这把琵琶还是暂时留在曲水坊吧!今日之事,是我故意策划的,日后我这乐师的身份自然还得拿出来做做文章,将琵琶留在此处也方便。”

“如此,便依阿栩姑娘所言。姑娘请坐!”

连慎重新展开了折扇,含笑道:“姑娘的法子,在下看懂了,此事瞧着并未结束,不知姑娘可想好了之后的安排?”

方沁雪点了点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自然是有的。方才三红姑娘配合得很好,预期的效果也已达到,后面此物的出售便有了保障。只是,它还不足以打动显贵之家的女子。”

方沁雪说到此处,停了一下,见连慎略一思索,便好似已经明白了过来。

“公子聪慧。三红姑娘引得普通女子模仿,自然是没有问题,但因着她的身份,贵女们或许会矜持一些。所以,我日后所做的首饰会分成两个系列。一个面向普通女子,每出新品,还如今日这般请三红姑娘佩戴。另一个面向京都贵女,凭身份购买,且数量有限。”

方沁雪说完,却见连慎神色异常地看着自己,她挑了挑眉,正想着自己方才的表述有没有出错,便听得连慎开了口。

“阿栩姑娘若早些时日经商,怕是没有在下什么事了。”

想法新颖、目标明确、思虑周全,且切实可行......面前的女子果真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惊喜!

被夸赞的女子微微颔首,“连公子说笑了,具体实施还得依靠公子。”

连慎从怀中拿出一枚玉佩递了过去,“阿栩姑娘,凡是招牌右下角带有莲纹的都是在下的产业,凭此玉佩到任意店中都可获得帮助,亦能联系到在下。请姑娘收下。”

“公子......”平谷在后方想要开口。

连慎折扇一顿,便制止了他。

“不知要寻姑娘又当如何?”

方沁雪看了一眼平谷,伸手接过玉佩。

莲纹......白玉之上的纹样她在珍宝阁见过,亦在......奴隶市场见过!

她眉梢立时便扬了扬,下一瞬又恢复如常,笑着道:“公子知我身份,若有事,可差人去寻我的婢女小萤,低调些便好。至于首饰的图样何时给、给多少,我会依着后面售出的情况来安排,希望公子切莫因此事催我!”

画图人的痛啊!到了新的地方,她再也不要体会了!

连慎轻笑了一声:“阿栩姑娘放心,在下记住了。”

“那我们便达成一致了!”方沁雪开心地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来,干杯!”

“干杯?”连慎不解。

方沁雪将手中的酒杯与他的轻轻一碰,随之一饮而尽,露出灿烂的笑容看着他。

连慎会意,同样一饮而尽。

二人相视一笑。

月色溶溶,夜已深。

方沁雪站了起来,对连慎道:“连公子,天色已晚,今日我便告辞了。”

“姑娘饮了酒,我派人送你回去。”

“多谢公子!”

方沁雪刚要离去,却被底下的一艘画舫吸引了注意。

画舫之上有一女子肌肤胜雪,在人群中瞧着分外显眼。她依着一个武将打扮的男子,姿态十分温顺,只是离得远,面容有些模糊。

连慎亦随着方沁雪的视线看去,在旁说道:“看船首标记,应当是城门李校尉的船只。”

城门李校尉......书中说,挽容进入曲水坊后,与城门校尉交好,为宿月人的进出提供便利......

“阿栩姑娘?”

连慎轻唤了一声,方沁雪眨了眨眼,收回了视线。

她朝连慎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便转身离去了。

连慎眸色微动,倚到栏边再次看向远处的画舫。

“平谷,去了解一下将军府小姐从前的消息。”

“是!公子,那她的护卫......”

“身手如何?”

平谷顿时就来了劲,“不简单!”

“那便留意些,不要惊动阿栩姑娘。”

“是!”

方沁雪和月澜一出曲水坊的时候,依旧是坐的船。

只是在船上晃悠了一阵,方沁雪变得有些晕乎乎的,待上了岸,脚下愈发轻飘,一个不留神,长裙就将她绊倒了。

但有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方沁雪半挂在男子胳膊上回头,只瞧见男子细窄的腰。

她想站稳,浑身却懒懒的没有力气,只能抬头、再抬头......

“澜......你长这样高,叫我看得脖子疼......”

声音软软的,已然是醉意涌了上来。

月澜一低头看着她,忽然手上一用力,便将她轻松地提了起来。

方沁雪双脚离地,视线渐渐与月澜一平齐。

她小嘴微张,软软道:“这是......飞起来了......”

月澜一瞧着方沁雪眼中星星点点的光亮,足下轻点,径直抱起她跃上了街边的屋顶。

二人全然将候在一边的马车无视了个干净。

屋脊之上,二人贴在一起的身影起起伏伏,被风撩起的长发不经意间交织在一起,飞舞的裙摆也时不时地擦过扬起的衣角。

方沁雪盯着月澜一优美的下颌,口中喃喃:“忽然想将你藏得更久一些......”

话语随风轻轻消散,月澜一好似并未听清。

他带着方沁雪穿过一大片街区,稳稳地落到了将军府西北角的院子里,并未惊动任何人。

只是在将怀中已经睡过去的人儿放到榻上时,他却被一双胖乎乎的小手扯住了衣袖。

月澜一轻轻扯了扯,某人反倒抓得更紧了。

于是,他低低地开了口:“阿、阿栩......”

方沁雪迷迷蒙蒙中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艰难地睁开了眼。

一张熟悉的青铜面具隐约出现在近前,她的眸子眨了眨,忽然间生出了不安。

“你不能跟他们走!不能跟他们走......”

声音有些焦急,又带着一丝柔弱,和方才在曲水坊时全然不同,不像是清醒着,倒像是被梦魇住了。

月澜一愣了愣,他见着方沁雪此时的神情自己的内心也有些慌乱,随即便伸出了另外一只手,遮住了那双似小鹿般亮晶晶的眼睛。

嘴唇动了动,最后也只是一遍一遍地轻声唤着:“阿栩、阿栩......”

方沁雪抓着那只遮住她眼睛的大手,长睫一下一下地扫过月澜一的掌心。

不知过了多久,复又在黑暗中沉沉睡去。

月澜一小心地拿开手,看着眼前微皱着眉头的睡颜,又看了看依旧抓着他衣袖的小手,旋即席地而坐,守在了榻边。

第二日方沁雪醒来,看着一左一右守着她的两个人,有些懵。

“你们......”

她一边说着,一边欲抬手揉揉自己发胀的脑袋。

这一动作,方才觉出手中还攥着东西,低头一看,原是月澜一被攥了一夜的衣袖。

此时皱巴巴的,有些滑稽。

方沁雪赶紧松开了手,朝后退了退,月澜一也终于起身,站到了一边。

小萤从旁边端来醒酒茶,整张脸同样皱在了一起,“小姐昨日几时回来的?奴婢一直守着院门都未发现。”

她等到后半夜不小心睡过去了,醒来后便去了方沁雪的屋中查看,这一看倒是又将她吓了一跳——自家小姐带着酒气睡着了,还拉着澜护卫的衣袖不松手;而澜护卫就更过分了,大半夜的依旧戴着面具,见她靠近,便幽幽地转过了头来......

小萤浑身一颤,赶紧打散了自己的回忆。

方沁雪眨了眨眼,看向月澜一。她也不知道,昨日那酒后劲大得很,她此时完全不记得昨日之事了......

可月澜一只是一直垂着头。

她只能一边琢磨着一边道:“嗯......昨日归来时我想着不惊动旁人,便、便走的后门。”

“小姐,今日一大早将军就差了人来传话,让您醒了过去他院里用早膳。”小萤看了看她,又看向月澜一,“澜护卫也一起。”

“什么?!”

糟了,惊动祖父了!

方沁雪环顾了屋子一周,对小萤道:“你先出去,若有人来问便说我还未醒。”

“小姐?”

“我教澜一些规矩,以免惹了祖父不开心。”

小萤将信将疑,“小姐,您别耽搁太久哦!”

方沁雪点点头,将小萤推了出去,这才转身看向月澜一,朝他伸出了手......

一炷香后,方越清院中。

“见过祖父。”

方沁雪乖巧地福了福身,顺带扯了一下月澜一的衣袖,月澜一赶紧低垂下了头。

“雪丫头来了。来人,给小姐添一副碗筷。”

方越清依旧是一脸不苟言笑的样子,方沁雪瞧不出什么来,只好见机行事。

但整个用膳期间,方越清都没有开口。他吃饭的速度很快,早早吃完便坐在一旁喝起了茶来。

方沁雪瞧着,草草吃了两口也放下了碗筷。

这时,方越清才开了口。

“雪丫头昨日何时回来的,可是有些晚?”

方沁雪来此之前已经问过了月澜一昨夜的事,既然此时祖父不明着问她,她也自然是不会多答。

“孙女昨日贪玩,回来得是有些晚,让您担心了。”

方越清沉默了一下,看向院中依旧垂着头,丝毫没有动作的月澜一。他这将军府暗地里的护卫不少,身手也都不弱,这人竟能避过他们,无声无息地进入将军府......

“你这护卫为何总是戴着面具?”

方沁雪视线微垂,解释道:“祖父,他眉眼处生有大片胎记,因为不想吓着旁人,才用面具遮挡。”

“摘下面具。”方越清的命令紧随其后地响起。

然而,月澜一并没有动。

方沁雪知道这次祖父上了心,眼看着祖父的神色渐渐发沉,她连忙走到月澜一身前,一边抚上他的面具,一边轻声道:“相信我。”

月澜一这才将头抬了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面具被揭开。爬满整个左眼的紫红色胎记让周围的人呼吸一滞,方越清也认真地看了过来,瞧了半天,并未看出什么端倪。

“戴上吧!”

方沁雪暗中悬着的心也终于平稳地落了下来。

还好她对化妆术掌握透彻,也还好她方才机敏,想到了这一点......

方越清接着沉声道:“不管你从前是何身份,小姐既然将你带进了将军府,你以后便只能是将军府的人。身为小姐的护卫,就要将小姐的安危放在第一,像昨夜之事,不可再出现!”

方沁雪连忙拉着月澜一低下了头,“是,孙女也记下了。”

整个上午,方沁雪一直都待在练武场里,努力的样子终于让方越清舒展了眉头。

一场小小的危机也算是化解了。

当然,若是她此时画图的手不酸就更好了。

“小姐,你怎么画这么多?”

小萤瞧着自家小姐画图的样子特别好看,也就在一旁守了许久。

“自然是有用啊!我得抓紧些,不然一会儿出去天都黑了!”

小萤一惊,立马看了一眼四周,待确定无人,才又小声又焦急地道:“小姐,您又要出府?!”

方沁雪朝她眨了眨眼,“是呀!祖父又没说不让我出府!而且今天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别怕啊!”

“小姐,您不会又要将小萤一个人留在府里吧......”

“哪儿能啊!”方沁雪敲了敲小萤的额头,“今日带你一起!”

“多谢小姐!”

“快别高兴了,去将府里存着的布料拿来我瞧瞧。”

“小姐是想做新衣吗?要奴婢将绣娘一起叫来吗?”

“绣娘暂且不用,只将布料拿来便是。”

小萤应下,立即小跑着去了。

不一会儿,她就领着三个抱着布匹的下人走了回来,自己怀中亦抱了些许。

这么多?方沁雪挑眉,搁下了笔。

“小姐,这些都是将军吩咐府里的人为您备下的,全都是上好的布料。”

方沁雪嘴角弯了弯,被人宠着的感觉真好啊!

只是她瞧着那些布料却又皱了眉,“怎的全是粉粉嫩嫩的颜色?”

“这些颜色不好吗?”小萤有些不解,“京都的小姐们都爱穿这样的颜色。”

怪不得......

方沁雪瞅了瞅自己身上鹅黄色的衣裙,这还是她在原主的衣橱里翻了好久才找到的略为满意的一件,看来她还得在这上面用用心。

“小萤,不同的衣裙搭配什么样的首饰是有讲究的,看来一会儿我们还得去布庄一趟。”

......

方沁雪画好图样后,先去了珍宝阁。

还未走近便见着珍宝阁宾客盈门,热闹非常。

方沁雪的眉眼带上了笑意,看来昨晚的营销很成功,连公子这消息散布得也很不错!

可离得近了,却有争吵声传了出来。

“你敢和我们公主抢东西?”

“不敢......只是我排了许久的队,这是最后一个了......”

“那自然是要留给公主了!松手!”

“诶!你......”

小萤探头看了看,果然见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她连忙对方沁雪道:“小姐,是新柔公主的侍女百合,我们要不要避一避?”

公主的侍女?方沁雪挑眉,一边被禁足,一边让自己的侍女来抢东西?真是恃宠而骄,不知收敛!

而且昨日她还想着贵女们可能会矜持,今日这公主却差人大大咧咧地来了......

倒是有趣。

她对小萤道:“忘了我和你说的了?一个侍女而已,怕什么?你附耳过来。”

方沁雪从带着的图样里找出一张写满字的纸来,吩咐小萤:“你把这张纸和图样一并交给掌柜,等他仔细看过,让他将那被抢的姑娘当作第一人。”

“小姐......”小萤有些怂。

“别怕,去吧!小姐在呢!”

小萤磨蹭了一下,还是朝着围观的人群挤了进去。

“小心我的画!”

“是,小姐!”

又怂又咋呼!方沁雪摇了摇头,带着月澜一寻了一处空地等候。

很快,里边就传来了掌柜的声音:“这位姑娘,本店为赔偿您的损失,特意给您申请了一张新品优惠券。”

“新品优惠券?”

围观的人群奇道:“那是什么东西?”

“大家别急,听我解释!”掌柜走到了珍宝阁门口,特意让更多的人能够听到,只见他照着一张写满字的纸大声念着,“从今日起,本店特意推出新品优惠券一物,用于在购买本店新品时充当一定的现银使用。例如本店推出新品的价格为十两银子,您手中若持有一两银子的优惠券,拿着它前来购买,便只需再支付九两银子就足够了。”

立时便有人问:“这么好?那你这优惠券如何能得啊?”

“大家听好了,凡满足下述三种情况之一的都可以。第一种,当您在本店一个月消费的总金额达到五十两、一百两甚至更高,都会得到相应数额的新品优惠券;第二种比较简单,您若能介绍新客到本店完成交易,我们也将视消费金额多少给到您相应的优惠券;第三种便是特殊情况补偿分发,例如今日这位姑娘将心爱的首饰谦让给了公主,本店就决定给到她店内第一张优惠券。”

正说着,便有一伙计拿着一张裁成巴掌大小的纸走了出来。

展开一瞧,正中竖列“一两”两个大字,其下一行小文——大兴京都珍宝阁新品优惠券,再加盖店内印章。

掌柜当着众人的面,将它拿给了方才的姑娘。

“数额不大,仅代表本店心意,还望姑娘不要嫌弃!”转而他又面向围观之人,“其他特殊情况皆由本店自行斟酌给出。过几日,本店便会有新品推出,欢迎诸位到时前来选购!”

“还有这等事?倒是新奇!”

“你这新品何时能出?可别到时候一盏茶的工夫又没了!”

“就是!也不知大家都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我这刚来你们就卖完了!那臂钏你们还做吗?”

......

四下的问题一涌而至,掌柜皆一一作答。

少时,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开,只说待新品出售那日再来瞧热闹。

小萤这才得以从店内走出,恰好百合也结完账,无意瞧见小萤,便将她拦了下来。

“这不是小萤吗?我还说一会儿去将军府找你呢!”

小萤朝后退了一步,显然是有些害怕身前之人的,瑟缩着没有回答。

“你找我的婢女有何事?”却是方沁雪带着月澜一走了过来。

她颈上的疤痕已经淡了,今日便去了帷帽,原本肉肉的小脸好似瘦了一圈,五官也显得精致了些。

此时她面无表情地看向百合,竟让百合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这可奇了!方沁雪何时敢这样抬头与人对视了?

百合心中疑惑,但一想到方沁雪一贯的怯懦,便下巴一抬,甚是无礼地道:“三日后,公主特意在宫中设宴,你记得来!”

方沁雪眉梢一扬,想来是新柔公主为了解除禁足要做戏给皇帝看了。

原主倒真是工具人啊!

她在书中存在的目的不过就是身为男主的未婚妻,给男女主之间设了一道坎,待二人跨过了,她也便理所当然地被退婚罢了。除此之外,再无过多描述。

倒是不知,在作者没有写到的地方,原主过得这么惨,任谁都能拿捏她!

方沁雪眸色沉了下来,冷冷地注视着百合。

“你......你做什么?你听见没有,我方才说......”

“你?”方沁雪打断了她,声音清清淡淡的,却带着一丝压迫,“我是将军府的小姐,便是公主也该同我客气。你......是什么?”

百合愣了愣,此时的方沁雪与从前完全不同,她竟生出了一丝惧意!

“我......奴、奴婢......”百合不知怎的就俯下了身,指甲掐着手心道,“三日后公主设宴,请、请方小姐前往......”

方沁雪眨了眨眼,恢复了平日的神色。

“知道了,我会去。”

说完看也未看她,便拉过小萤和月澜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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