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扎克蒋子龙小说《蒋子龙文集.12,人物传奇(书号:12129)》全文免费阅读

小说:蒋子龙文集.12,人物传奇(书号:12129)
分类:其他小说
作者:巴尔扎克
简介:简介:《蒋子龙文集》,这是第二部随笔集
与前几本不同的是,这里的主人公没有虚构,都是生活中真实的人
他们有古人、今人、圣人、凡人、能人、奇人
作者把他们生命中不同寻常的特质,以及传奇的人生轨迹写成了一篇篇感人至深的文字,使读者以此来了解他们,了解时代

角色:巴尔扎克蒋子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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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子龙文集.12,人物传奇(书号:12129)》免费试读免费阅读


默认卷(ZC) 前言


我一直信服这样一句话:在世间一切活动中,唯有人的故事最吸引人。

这一卷里的人物没有虚构。他们有古人、今人、圣人、凡人、能人、奇人……他们之所以能打动我,并与文学连接在一起,是他们生命中那不同寻常的特质,以及他们人生轨迹的传奇性。

经典作家称:“人是造物主的杰作。”“杰作”中的佼佼者,才称得上是传奇。他们能告诉我们,“什么是最好的”,“什么是最合适的”。

我们不可能也无法追寻他们的足迹,但可以追求他们所追求的目标。

巴尔扎克有言:“一代人就是一出有着四五千名优秀角色的戏剧。”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最基本的特点,体现为他们的品质。了解他们,有助于更深切地理解这个时代。

于是我尽最大的努力,真诚而温暖地记住了他们。

蒋子龙

2012年8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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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拉老手


近读国内新版的《蒋经国传》,有一节让我感动。

蒋方良当年不顾一切地嫁给了蒋经国,轰轰烈烈地从俄国跟到中国,最后又跟到孤岛台湾。在她人生的中途蒋经国还曾背叛过她,闹得世界上无人不知,她最终还是全部接受下来,包括蒋经国的思想及其一切。但到了晚年,蒋方良非常孤独,儿子先她而死,自己的身体又不好……

已当了多年总统的蒋经国,无论多忙,每晚上必坐在蒋方良的床边,双手久久地拉着夫人的两只手。有话就说两句,没有话就这么拉着手对坐一两个小时。天天如此,直到他逝世。

这就是拉老手!

而现代人则不喜欢拉老手,说“拉着老婆的手,好像自己的左手拉右手”。更希望拉情人的手或一切小姐的手,说“拉着小姐的手,一下子回到十八九”!

但,一般人还更习惯于拉小手。孩子是各家的“小皇帝”,在大街上或公园里人们见惯了爷爷、奶奶们的老手拉小手,或年轻父母们的大手拉着孩子的一双小手。社会开放,生活在变,人们在公众场合也经常见到亲亲热热的青年男女拉着手,甚或勾肩搭臂,相拥相吻,也习以为常了,既不会大惊小怪,也不会为之特别感动。

于是,城市里最美的一景,是恩恩爱爱的老夫妻,手拉着手,相依傍,相扶持,散步,逛街,遛公园。或轻声说着什么,或一言不发,在浮躁的城市生活中现出一种超然物外的宁静、平和。却又是那样和谐,令人感到舒服、艳羡。

认为心的交流、情的交流,乃至爱的交流,只是青年人的权利,到了老年夫妻就变成“伴儿了”,这是一种误解。“伴儿”有各种各样,简单地相守,缺情少趣,麻木疲沓地等待死神的召见,也叫做伴儿。心心相印,越老越相互依恋,欲没有了,情却加重了,越活越有趣,这也叫伴儿。

老了也要拉拉老手,要有肌肤的接触。事实证明,那些越老越恩爱,同出同进,同说同笑的夫妻,不仅健康快乐,寿命也长。

老年人最大的悲哀就是快乐减少了。要快乐就必须有接触、有交流。不能隔离自己,疏远亲人和朋友,成天装出一副“老正经”的样子。

有夫妻间的交流,还要有跟社会和他人的交流。傍晚或早晨,城市里的许多公园基本上变为老人公园,几个或十几个老人围在一起说说笑笑,练功压腿,或扭或跳,交流着各种各样的社会新闻、小道消息,哪怕是发牢骚,传闲话,张家长,李家短,也能排遣孤独和郁闷。

孤独是老年人最可怕的杀手,而自我封闭正是纵容孤独。被孤独越缠越紧,就会出事。

有一种夫妻,上了年纪之后变得相互无话可说了。仿佛一辈子的话早说光了,变成了哑伴儿。生活失去了声音也便失去了色彩,失去了许多欢乐,变得枯燥漫长,精神委顿、厌世。宝贵的生命变成了一种痛苦的消耗。其实,你不想用“口语”,不是还有“手语”吗?老手一拉,心就通了,这叫“一通百通”,此时无声胜有声!

有人退休或离职后,便觉得被社会抛弃了,不愿出门,不想见人,对一切都看不惯。其实是一种胆怯,越退越没路,越缩属于自己的空间就越小。出问题的大多是这种人,或精神崩溃,或过早地谢世。

有句老话叫“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累”。现在倒过来了,受累是享福,享福是受罪。有人忙碌了大半辈子,到老年却忍受不了清闲,变得精神恍惚。

闲——意味着无用,意味着多余。忙碌的人年轻。所以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上班的时候人是好好的,退休后一年半载人就完了。

人是感情动物,无法在没有感情的沙漠中生活。人是社会动物,与社会隔绝人也无法存活。

法国一位著名的洞学家维罗尼凯,曾创造了在八十二米深的洞穴中独自生活了一百一十天的世界纪录。最后却精神错乱,“在地下看到了不可理解的现象”……于去年自杀身亡。

最近北欧则爆出另一则惊人的新闻,七年前两对夫妇在滑雪时遇雪崩,落进一个山洞,山洞很深,无法爬出来,里边却有水,有昆虫。更重要的是他们有四个人,像个小社会一样,大家有感情,有交流,相互鼓励,相互支持,吃昆虫,喝生水。七年后被救出来,除去面色苍白,营养不良,基本上是健康的。

心宽者体健,那些乐乐呵呵,能上能下,能富能穷,能高能低的人沾光,兴趣多多,希望多多。厂长不当了可以去看自行车,处长下台了可以找个地方去守夜看大门,局长不当了可以去东跑西颠联系业务,正式工人当不成了可以去找点临时的活干,实在找不到活干,玩儿也要玩出点花样儿,游泳、下棋,凑到人堆里聊天,都是不用花钱的。总之不能把自己关在家里发闷、发傻、发呆。

应该提倡每个单位在组织老职工外出参观旅游时,允许带老伴儿。文明的社会提倡“拉老手”。

有些人恰恰到了老年才会体验到自己的青春。

1982年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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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精卫的震撼


天津火车站过去叫“老龙头车站”。天津古有九河注入渤海,为渤海之要塞,正是“老龙王之头”。

当“老龙头”建站一百周年的时候,车站翻修一新,昔日的“老龙头”变成一只大鸟,主站房凌空欲飞,两侧伸展数千米长的附属建筑状似鸟翼,环抱着站前七十米高的钟塔楼。建筑有灵魂就活起来了,透着一个地区乃至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精、气、神!

人们拥进天津站,确切地说是迈进富有巴洛克风格的圆拱形中央大厅,突然都站住了,周围的什么雄伟呀、壮观呀、新奇呀全消失了。气骨雄豪的建筑群落刚才还深深地刺激了大脑皮层,此刻也像潮水般地退去,只剩下头顶上的一幅画。

这是一片在中国从未见过的穹顶巨幅油画,高二十一米,直径二十四米,面积近六百平方米。题目叫《精卫填海》。画面让人惊骇,恍惚间有飘逸、浮动的感觉。

七个背生巨翅的裸女,烘托着中间的精卫,她头顶一圈彩虹,身长六点五米,翅膀十二米,呵护着两个肥胖可爱、刚长出嫩翅的龆龄童子。周围还有一百只成精的海鸟围绕着她们……画家把具体的东西全部抽去,只留下海、天、云,用浓重的蓝黑色油彩堆出一团团大的色块。云的迸飞,洪荒宇宙的旋舞,生的角逐,力的拼搏,爱的测试,美的流溢,海一样翻腾的血,云一样飘曳的长发,雷电似的翅膀,像剑一样劈开了厚厚的云团。

精卫们驾风驱雨,衔巨石以投海,激起冲天水柱,如喷泉一般。海和云、人和天搅在一起,这是一幅中国的“创世纪”。画面上有生命的大运动,有令人震撼的真实感。精卫的精神投下一束光晕,她们的翅膀照亮整个大厅,她们强大的生命的热力在散发,温暖了冰冷的海和天,温暖了这将军红的磨光花岗岩地面和顶天立地的坚硬的大理石柱子。

精卫填海图体现了设计者的一种精神。起初,设计者曾想采用一个最常见最保险因而也是最平庸的方案:在中央大厅的穹顶上安装无数个灯泡,这有个很好的名字叫“满天星”。可心里总觉得这么好的建筑不配画太可惜了。古今中外哪一座优美的建筑离得了绘画和雕塑!于是,建设者决定搞“立体感很强的正宗油画”,并想好了内容,画“哪吒闹海”。

为此去请教天津的油画大家秦征。秦征直摇脑袋:“不好,哪吒闹海被画滥了。这是车站,头顶上有妖魔鬼怪厮杀成一团,会让人看着不舒服。”

“你说画什么好?”

“《精卫填海》。”

“什么意思?”

“中国古代两大神话,《愚公移山》和《精卫填海》。毛主席一篇文章使愚公移山的故事家喻户晓,却冷落了精卫。《山海经》里说:‘炎帝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述异记》里说得更详细,炎帝的小女儿溺死于东海,化为精卫鸟。精卫与海燕结合,生雌如精卫,生雄如海燕。今东海精卫溺水处,暂不饮其水。精卫,一名冤禽,又名志鸟,俗呼帝女雀。”

好个志气鸟!精卫其实是中国的第一个女神,并司青春、爱情和复仇。让她来落户“老龙头”,岂不是饶有意味?已调到北京出任中国美术家协会党组书记的秦征,不愿做京官,老想着画画儿,没事就跑回天津。他的家和户口也都还留在天津,市里便决定把创作天津站穹顶画的任务交给他。

秦征那艺术家的硬劲又来了:“叫我干就得由我说了算,身不由己莫谈艺术!”

市长竟亲自给他下了“全权负责”的委托书。他带着王玉琪等五个得意弟子投入了紧张的创作。画家们把自己封闭在二十多米高的脚手架上,有的时候需躺着才能挥笔,有时要蹲着、半蹲着或弓腰歪身地画,中间的高部则要站直了扬头作画,甚至还要踩着凳子。每天和精卫在一起,他们就是精卫,被自己创造的海浪抽打着,精卫的翅膀载浮着,水雾云层像香烟一样在他们身边缭绕……创作的冲动像烈火烧灼着他们,感觉不到大棚里四十多度的高温,听不到脚下施工的噪音,他们仿佛也跟着精卫经历了死的恐怖,获得了生的力量。

看那精卫的裸体吧,有着太阳般的肤色,闪闪发亮,瓷实而有弹性。曲线是冷峻而优美的,不失女儿的圆曲、光滑和灵巧,却又带着锋芒,带着青春的棱角,有饱满而充沛的活力,把握着自己的命运,坦然地大爱、大恨、大复仇。也让人们坦然地欣赏这裸体的强健和优美。精卫的脸是风暴塑造的,没有传统的女神形象的福态、柔媚、恬静,有的是智慧和自信,强悍、坚毅、威猛。雷电是她的眼睛,这眼光执着地洞识了生命的意义,只有中国女人、经过大死大生的女人才有这样的眼光。画面上有海天、云光也有女性的温慈,有复仇者的酣战,也有儿童的嬉戏,构成了对美好生命永恒的肯定。

精卫——波澜壮阔的生命!

精卫是鸟,应该有双翅。正是这许多大小不等的翅膀给油画以奇特的生命和恢宏的气势。正面看,精卫羽化成仙,腾空而起,“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反面看,精卫正对着大海俯冲,而且是加速度地俯冲。侧面看,精卫在翱翔。不论从哪个角度看,精卫都在飞,都很美,给人以强烈的浮动感、飞升感,仿佛主站房连同中央大厅也一并驮在精卫的翅膀上,乘风而起,扶摇直上。

旅客们无法不在这穹顶画下驻足仰视,它喧宾夺主,吸引了众多的游客拥进天津站,不是为了坐火车,而是想看看《精卫填海》。它比天津站名气更大,传扬得更快。而关心这幅画命运的人,仍担心精卫的裸体——乳房、腹部、大腿,紧张地注视着各方面的反应。

首先是工人、普通的旅客很喜欢。外国人看了感到惊奇,他们说中国允许画这么大型的裸体油画说明开放政策了不起。几个韩国人干脆说它是亚洲第一流的……秦征师徒却不愿意人们这么大惊小怪,舆论太大就容易引起人们的注意,万一有哪方神圣不喜欢,说句什么话,岂不麻烦。他们希望自己的作品悄悄地先活下去,在人们的心目中生根、发芽、强大,成熟到血肉丰满,真正成为天津站绝对不可少的一部分,那时才能说《精卫填海》站住了。

大家都盼着北京机场的“壁画风波”不再重演。祝愿精卫的命运会比那些沐浴的傣家少女的命运要好……

1983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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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三年一梦


——从副总理到总经理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结束已经三十多年了,人们还记得他吗?

记忆同健忘一样总是有选择的。被人忘记,不正是他近几年来所追求的结果吗?他好像成功了。或许历史原本健忘。

历史果真如此健忘未必是好事,一个丧失了记忆的民族也就失去了过去和未来。或许是因为他当初身居要职时谨小慎微得过分,不显山不露水,虽掌管着全国的工业和交通——国民经济建设中举足轻重的两大块,却从未轰轰烈烈过。从来不是风云人物,人们对他的记忆本来就不够深刻。

他的名字叫孙健。一九七五年一月,在第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上,经周恩来总理提名,和著名的大寨一位农民陈永贵,同时被选为国务院副总理。当时社会上流传这样一种说法,周总理来天津视察,市委工业书记孙健在汇报时头脑清晰,各种数字烂熟于心,精确而及时,立刻获得了总理的好感。经了解,他还不是造反派,是由一个普通工人干上来的……

孙健于一九五一年进天津内燃机厂学翻砂,以后成了一名地道的铸工,曾连续七年不回家,父亲和妻子儿女都在农村,住一间土改时分的破房,冬天透风,夏天漏雨。父亲病重,妻子上侍候老,下照顾小,还要下地挣工分,积劳成疾,身体也很虚弱……在那个年代,这一切都给他当先进工作者提供了条件。以后他当了生产组长、班长、车间主任、团委副书记、保卫科长、厂党委书记……真正是靠苦干、实干加巧干拼磨出来的。当标兵,做劳模,几乎在工厂的所有的台阶上都站过。

在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热潮中,工厂的“秀才”们为他写了一篇很好的发言稿,题目叫:《朝着共产主义大目标,两步并做一步跑》!先在第一机械局系统宣讲,一炮打红。不久便被提拔到机械局当了负责抓生产的革委会副主任。局里派人到他的老家调查,调查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孙健在天津好赖也算个人物,想不到家里如此艰难。回到局里向领导汇报:“只有孙健才能忍受这种困境,再不解决就要给社会主义抹黑了。”机械局出面把他的家属调到天津,安排他妻子庞秀婷当了工人。

后来又带着这个讲稿到全市“学毛著”大会上去讲,受到市里的重视,于是在“选拔接班人”的时候就成了市委书记,有了接触周总理的机会。当时在中央的领导群中,上海人太多,风传为了便于协调和平衡,需要在天津选一个抓经济的副总理。而孙健“两步并做一步跑”正巧跑到跟前……

在我们这个视政治为生命、注重政治履历的国家里,他曾经染了那么一水,是断送了自己的政治生涯,还是成就了自己的人生?现在,他还能再成为真正的普通人吗?

我一直在打听他的消息。说来荒诞,促使我跟他相识的竟是江青。

当时我是天津重型机器厂锻压车间的负责人,我的车间里有一台自己制造的六千吨水压机,是那个时候天津机械行业的“代表作”,国内外的重要人物到天津来都要去视察一番。有一天厂部通知我,江青要来视察,全厂进入一级战备。

全车间七百多人停产打扫卫生,给道路两旁的杨树刷上白粉,新修一个高级的厕所——当时不知为什么,老把江青跟厕所联系起来,接待江青必须得有个好厕所。车间的厕所,老天哪,不习惯车间生活的人是难以忍受的。厂部还把招待食堂装饰一新,改做接待室,找来全厂会念诗、会唱歌唱戏的人……准备得太周到了,到时候江青点什么就得有什么。

晚上不许我回家,住在车间里随时等候命令。这样一闹心里就更紧张了,唯恐哪儿没想到,临时出事……这样的“大事故”以前并不是没有出过。那个年代全社会都重视工业,或者说各地最重要的景观就是工厂,国家领导人经常到厂里来,有外国领导人来访也往工厂里领。国务院副总理李先念和夫人来的时候,由于事先没向工人交代好,大家一窝蜂似的围过来看热闹,使来视察的人变成了被参观的对象。柬埔寨的西哈努克亲王来的时候刮大风,车间三十多米高的房顶窗户没关好,玻璃破碎如万箭齐下,险些没把亲王的脑袋给开了。国务院另一位副总理纪登奎,陪着一个东欧国家的元首来参观,水压机正要进行操作表演,兜着钢锭的链条突然断了……远的先不谈,还是说说眼下吧,天津市委工业书记孙健来车间检查接待江青的准备情况,我们自然也就认识了。

孙健通知我们,第二天上午九点钟江青来车间视察。厂党委书记跟我约定,江青一进厂门口就从传达室给我打电话,我便指挥工人出炉锻造。七十五吨的大钢锭在炉里闷着火烧了好几天了,就等着表演给江青看。第二天早晨七点钟,全厂就从一级战备进入临战状态。那个时候“全民皆兵”,我们厂的民兵有师、团、营、连、排的建制,大家喜欢用军事术语赶时髦。我的车间共有四个大门,八点三十分,厂保卫部下令,只留一个正门开着,将其他没有接待任务的大门全部上锁,不许工人出入,免得围观江青。

然后就是静静地等着,九点,十点,十一点,十二点……全厂像傻老婆等痴汉子,心在嗓子眼儿提溜了四个小时,还没见江青的影儿,也没有得到市里的任何消息。解除警报吧,怕她会突然大驾光临,打个措手不及。不解除警报吧,这样傻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先悄悄叫人给车间各门开锁,先让工人去食堂吃饭。大家在心里埋怨孙健,怀疑是他故弄玄虚把我们给耍了。到下午三点钟,孙健风风火火地又来了,说江青一会儿就到。对上午江青为什么没有来,他没有一句解释的话,我怀疑连他也未必就知道其中的真正原因。也许是江青故意虚晃一枪,不让别人掌握她的行踪,现在说的“一会儿”就真能到吗?“一会儿”是多长时间?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已经懈怠了,不再像上午那样紧张。

孙健像个高级通讯员,给我们送完信儿又急急忙忙走了。他还要把相同的内容通知另一个工厂。江青视察完我们厂还要去发电设备厂,看来受折腾的不只我们一家。工人们说,孙健是给江青蹚道的,如果途中有地雷、有刺客,他替江青先死。说来也真够辛苦的,身为市工业书记,不是陪着江青视察参观,却像个小跑儿一样地窜来窜去,工人干部终归还是要受气。连“一会儿”都不到,突然来了两卡车解放军,进厂后跳下汽车急速散开,把住了大门口、各个路口和通向我们锻压车间的大道。看来人家对早就站在那里的本市警察并不信任。

这回要动真格的了,我让工人们各就各位,该轮到我们上场了。很快,庞大的车队出现了,威风八面,其气势压过了以前所有到我们厂来过的领导者。他们下车后,工人们看见江青的随员里有许多熟脸的人物,文艺界的,体育界的……党委书记请江青先进接待室,书记要亲自向她汇报全厂的工作情况。接待室里有吃的、喝的,集中了全厂的尖子人物。江青刚迈进去一只脚,看见里面红红绿绿的气氛,立刻抽腿转身,嘴里嚷着:“我要看工人,看你们那个大机器!”大概市里头头在她面前把六千吨水压机狠命吹了一通,让她只记住了那个“大机器”。计划全打乱了,参观队伍浩浩荡荡地奔我们车间而来。

天车钳着通红的七十五吨钢锭,在水压机的重锤下像揉面团一样翻过来掉过去地锻造着……我相信,无论是什么人在这种气势面前也会被震慑。车间里一片通红,参观者站得远远的,就这样身上所有暴露的地方还会被烤得生疼。党委书记到近前来,把我拉过去介绍给江青,让我汇报车间和六千吨水压机的生产情况。我只讲了几句就觉得不对头,她眼睛盯住你,似乎听得很专心,其实根本就没有听进去,或者听不懂、没兴趣。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似乎有自己固定的思路,你正讲到半截儿,一件事还没有说完,她突然插上一句与此不相关的什么话,提一些让你哭笑不得的问题。这时候跟她讲机器、讲生产,简直是白费劲。我改变策略,用最简短的介绍引导她去多看几个地方。

六千吨水压机只是车间的一个工段,另外还有两千五百吨水压机、锻工、热处理、粗加工等四个工段。让她看我们不是目的,让我的工人们看她才是目的。特别是跟在江青后面的那几位明星,平时老百姓花钱也看不着。为了接待他们全车间忙乎了一个星期,他们来了以后工人们还要坚守岗位,摆出一副大干苦干的样子,不准走动,不许围观。我再不把江青领到工人面前,让大伙瞧上她两眼,将来群众会埋怨我的。

最要命的是看守高级厕所的两个女工,保卫科还特意关照她们,寸步不得离开,这有关江青的安全。工人中喜欢恶作剧的坏小子不少,他们挖空心思想钻到高级厕所里去排泄一番。“江青的厕所”——这太有诱惑力了,想体验一下排泄时的痛快程度有何不同?两个女工要挡住这些人,保护好厕所可不容易,当江青来方便时还要服务周到,男警卫进不来,江青的安全也由她们负责。江青走后还得拆掉马桶,搬走瓷盆,恢复生产调度室的原面目。这段时间她们忙得够戗,现在看江青的架势并没有要去厕所的意思,当她准备撤退的时候,我让人赶紧通知两个守厕所的女工,警报解除,快出来看看她们准备服务的对象。

我把江青送到车间门口,江青问身边的人:“还要去哪里?”被江青改过名字的市委第一书记答话:“按计划您不是还要去视察发电设备厂吗?他们都准备好了……”江青打断了他的话:“不看了,不看了。我累了,我要回家。”车队随即一溜烟地开回宾馆了。

不知有没有人通知发电设备厂和孙健?他们还在那儿傻等着呢!

我松了一口气,总算应付过去了,没出大乱子,今天晚上可以回家好好睡个美觉了。没想到快下班的时候孙健又来了,提出要给江青送礼,让我用不锈钢锻打了两块“键”,处理后用刨床刨光,上面刻上字,一块送给江青,一块送给毛主席。两块键做好后,放在一个极精致的呢绒盒子里,周围再放上两种不同的铁刨花。忙乎完又到下半夜了,孙健就一直坐在车间里等着……

这就是我跟江青结识的过程,而孙健跟江青的关系却并没有到此为止。他被选拔为国务院副总理进京后,一直没有见到江青。在一次讨论经济形势的政治局扩大会议上,常务副总理把他介绍给江青。江青说:“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了!”

孙健紧张了,急忙解释:“您工作很忙,我不敢去打搅。”

“活该!”江青气呼呼地说了一句让他摸不着头脑的话。

当时的孙健可有点慌神儿,“活该”是什么意思?是说她自己工作很忙活该呢,还是咒骂他不敢去看她是活该?不管是什么意思他必须都得去看望一下江青了。让秘书联系了几次,终于得到允许,到钓鱼台去了一次,回来时拿着江青送的一个桃,并恭恭敬敬地将桃放在办公桌上。那时候全国都在学习“毛主席送芒果”的重大政治意义,江青显然在效仿毛主席,不过把芒果改成了桃。别看就是一个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桃,却不敢把它的意义理解简单了。可这个桃的意味再深长,两天后也开始腐烂,孙健感到不好办,便把秘书边少林找来:“首长送的桃,烂了怎么办?”

“这桃又不是金的、银的,细菌钻进去能不烂吗?”边少林原是天重厂的年轻工人,也曾管我喊过几天师傅,跟我学过怎样给厂部写报告,跟孙健的关系也比较随便,所有关于孙健的情况都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孙健担心如果让桃烂掉,容易被人误解是对江青的不尊敬,甚至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可吃掉它,似乎也不是个好办法。首长给的东西,意义非比寻常,理应长期保存,怎可随便吞到肚子里去?但吃了总比烂掉好吧?他对小边说:“要不,你把它吃了吧。”

小边不敢:“首长送给您的,还是您自己吃吧。”

到第二天那个桃就不见了,不知是孙健偷偷地吃了,还是悄悄地扔了,孙健没说,别人也不好问。但为了这个桃,他给江青写了封感谢信……那个时候写这样一封信必然要使用一些极端词句,诸如“非常呀”、“敬爱的”等等,可以理解为“礼尚往来”,也可理解成别有政治含义。就像江青只送一个桃,可以理解为是恶作剧、是污辱、拿孙健找乐,也可理解成是政治上关心和爱护……

幸好这位铸工出身的副总理,平时愿意干实事,也能吃苦耐劳,并没有掺和到当时上层斗争的漩涡里。为此,他手下的秘书和工作人员还颇有怨言,一方面觉得他是个好人,没有架子,同时又觉得跟着他倒霉。别的首长有许多丰富美妙的活动,最诱人的就是可以调来内部电影观看,什么《出水芙蓉》、《乱世佳人》……还有出国的机会,或搞得到各种各样的好东西,连下边的人也跟着沾光。这些好事却偏偏都没有孙健的份儿,他似乎摸不着大门,即使想看电影也不知到哪儿去调片子。他的业余爱好就是动员工作人员跟着他一块在院子里开荒种白菜、种大葱……当时他每月的工资是六十二元,每天的生活补贴九角,而他的家庭负担重,能省一点是一点。干这些事他很在行,亲自做示范,怎样培土、浇水,施什么肥,间隔多大为宜……工作人员当面不会顶撞他,背后却骂他“老土”。

同是副总理的谷牧曾问过他:“怎么还不把家属接来?”孙健说:“你这当师傅的还不知道有这么一条规矩吗?学徒期间不许带家属。”他把自己当成国务院的学徒工了。

但心情却并不像他说得这么轻松。他必须严格自我控制,谨小慎微,忍受意想不到的困难,随时都要应对微妙而复杂的斗争环境。在老百姓眼里他身居高位,其实他并不掌握政治漩涡深处的底蕴,从来也不敢春风得意,靠的是身上那股坚韧的气质。他当市委书记不久就患上了失眠症,升为副总理后愈发严重了,紧张时整夜整夜地睁着眼。

是一种糊涂的清醒。

“四人帮”垮台后,他还在副总理的位子上又干了两年,足见他没有什么大问题。可他毕竟又是“文革”的“产物”,“文革”结束了,他的历史使命也该画句号了。一九七八年夏天,他正在外地检查工作,接到电话,通知他停职检查。

他的世界开始缩小,才四十多岁的他却只能是属于过去了。世界多变,难有永恒,他要求回天津。

他还能选择,就不算很不幸。

幸好他还没有染上骄傲的恶习,虽然要为那三年的副总理生活付出昂贵的代价,但他相信自己的风格和人品并未受到政治与权力的严重毒害。他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能为自己的灵魂当一半家就很不错了。

他回到天津后,市里要召开一个小范围的批判会,参加会的人都是区局以上的领导干部。机械局的党委书记尹敢坐在第一排,此人曾是孙健的老上级,也是我的短篇小说《机电局长的一天》里的人物原型,以后又变成了孙健的下级。

见到孙健走上被批判台,尹敢立刻站起来,伸出手问:“老孙,身体怎么样?”

“挺好,谢谢!”这件事该轮上孙健记一辈子!那是什么时候,什么气氛,台上坐着市里领导干部,可谓众目睽睽。尹敢正应该跟自己划清界限,他却跟自己握手打招呼……

孙健要求回内燃机厂,市里管分配的同志却叫他去天津机械厂,这个厂对他不熟悉,估计麻烦会少一点,但仍然有些不放心,问他:“内燃机厂的人会不会到天机厂贴你的大字报?”

“不会”。

“你这么肯定?”

他说不出具体的理由,总觉得自己的老厂不会不要他。以后的事实证明他估计得不错,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走进内燃机厂,没有三个小时出不来,工人们都愿跟他说几句话,但从不问他到底犯了什么错误。他也从不讲过去的事情。只有一个工人实在忍不住了,问过他国宴上有几道菜……

他最终还是被送到天津机械厂接受“监督改造”。上级允许他妻子庞秀婷来见他一面。他对自己善良、温顺、胆小的妻子讲了三条:“一、我不会自杀,我对自己心里有底。二、相信现在的政策。三、你从来都是我的靠山,这次更得依靠你,听见别人说我什么也别当真,带着孩子好好过日子。”

任何职务都是暂时的,家庭是永久的。孙健从来不给人以强者的印象。他的性格是顺从自然,默默地接受和理解命运。凡是发生的就应该发生,有些事情不能细究,不必非问出个为什么。知道太多太细不仅没意思,反而会被污染。过去对别人也许有趣,对他可是有趣到没有趣的地步了。相信物质不灭吧,事情糟透了就会开始变好。

当他一走进天津机械厂,就闻到了那种熟悉的生命的气味,浓烈刺鼻的机油香、铁腥味和烟火热气。生命原是要不断受伤,不断复原,不断地创造,不断地被创造。世界上没有永恒的东西,烦恼和痛苦也是如此。因为生活不会停顿,很快又吸引了他的心灵。

严重的失眠症在被监督劳动中一下子好了,不要说晚上睡得踏实而深沉,就是中午,饭碗一放,或躺或坐,不消十秒钟就能入睡。年轻人在旁边甩扑克、聊大天,丝毫不影响他的鼾声。有人说打呼噜是男人的歌,这歌声表明孙健渐渐恢复了内心的宁静和饱满,作为一个正常人的力量又开始复苏、生长、壮大。

至于他的智慧更不会衰老,而且恢复力惊人。必须行动起来,只有行动才能培养起对自己的信心,才能真正地投入生活。没有行动的人是“彻底完蛋”了。孙健用行动证明自己又属于这个世界了,而且他的世界在不断扩大。这位循规蹈矩的前副总理结交三教九流,拉买卖,签协议,为了在商品经济的竞争中做优胜者,甚至学会了送礼……他的同事们说:“老孙一来我们这里就活了!”

他每天从家里带一盒饭,早晨吃掉这盒饭的三分之一,中午吃掉另外的三分之二。有时在厂里吃午饭,总是排队买一碗豆腐脑、四两大饼或四两馒头,一共花不了两角钱。工人们问他:“你怎么老吃这个?”

他回答得很坦然:“这对我的胃口,也符合我的经济条件。”他去起重设备厂买吊车,厂长正在接待外国客户。听说孙健来了,叫供销科把他扣住,非要请他吃饭。这位厂长过去在机械局生产处工作,有一次到市里开一个长会,散了会已是晚上八点多钟了,大雨如注,他和另外两名基层干部饿着肚子在门洞里等待雨停,被孙健出来撞见,让司机先送他们三个回去,自己等在宾馆的门洞里。小事一桩,孙健记不得了,别人却记得很牢。

此类事情还有不少,他倒霉以后开始收到回报。

一九八五年初,上面来了精神,孙健可以当个中层干部。厂长把被称为“天机厂重点的重点、天机厂的未来和希望”的那个工程交给了孙健,投资四千万元,全部引进德国设备,两年后成批生产摩托车发动机。孙健要求他的办公室成员每天提前十分钟上班,晚十分钟下班,任劳任怨,干实事,讲效率。他自己每天则提前半小时进厂,打水扫地。紧张时他就吃住在厂里。在中国办事之难尽人皆有体会,何况是办一件大事。孙健丢掉所有的心理负担,以一个兢兢业业的业务员的姿态重新打入社会。每天脚不拾闲,上自市政府、各部委、区局等大机关,下至厂矿、街道、个体商贩、农村包工队。用技改办公室干部田大凯的话说:“孙主任不愧见过大世面,到哪儿去都不憷阵。”

上级机关里有不少孙健过去的上级、下级和熟人,他忘记了过去,以新的基层办事员的面目出现,反而受到了大家的欢迎。因为谁也不会忘记他曾经是本市管工业的书记,曾经是国务院副总理。是中国人同情弱者的善良天性使然,还是由于欣赏他重新投入生活的勇气,大家都尽力帮助他解决问题。因为人们见惯了能上不能下的干部,他们下来以后不论是出于骄傲,出于不满抑或是出于自卑,反正是架子不倒,再也不会开辟新的生活领域了。就如同人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他的影子,充其量是个“会走路的骨灰盒”。

孙健则相反,处处证明他还活着,有生气。

孙健的妻子摔断了腿,家里无人照顾,吃饭的时候他赶回家做饭,服侍妻子吃完饭,再骑车赶回工厂,该干什么还去干什么。他的风格是中国式的,有传统的毅力,具有献身精神,谨慎细致,不爱激动,不说走板过头的话。不管多累多急多气,从来没有跟人红过脸、吵过架。他好像死过一回,活转来变成了一个宽容的更热爱生活的人,连他的声音甚至都不带性格特征。每月的奖金发下来他绝对搞平均主义,全室每人一份,数目也一样多。同事的家里有病人,他定去看望,年轻人的爱人生孩子,他会送去小米,大家都觉得很奇怪,当过大官的孙健为什么没有娇惯坏自己的脾气和身体?

工作又苦又累,他根本不觉得苦,反而觉得比过去轻闲多了。他一直在第一线,从没有松过套。当天津市委工业书记的时候,他跑下去看过近六百个企业,是第一线的书记。进京后第一次参加国务院会议,周恩来总理给副总理们分工时说:“孙健最年轻(当时他三十九岁),多到下面跑跑,花三年时间掌握情况,便于今后工作。”他仍然是第一线的副总理。现在,孙健用了一年多的时间,盖起了近两万平方米的三层楼主厂房,并安装好全部设备,天津机械厂又一项拿人的产品:摩托车发动机正式投入生产。

机械局基建处的同志讲:“这个大楼有一半是孙健的。”我闻讯找到天机厂,孙健却调走了。现在是中国机械工业安装总公司天津开发区公司的“经营经理”——多么时髦的头衔儿。每月的工资也升到了九十七元,比当副总理的时候还高一大截。我打听到了他家的地址,在一个炎热的下午拜访了他。那是一大片地震前盖的老楼群,我找到了七十七号,向站在楼洞口的一位老太太打听孙健住在几楼,老太太尚未开口,一楼的一个房门开了,是孙健听到声音迎了出来。

我吃了一惊,不是惊奇他有什么变化,而是惊奇他没有变化,与十几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几乎没有什么两样。皮肤黝黑,没有褶子,身材不高,微胖,或者说还称不上胖,只是看上去很结实,且行动利索,有股沉实的力量。

生活中悖逆层出,为什么没有给他留下痕迹?至少外表是如此。我真没有想到。正巧他的妻子庞秀婷也公休在家,怀里抱着才刚出生几个月的孙子。我开玩笑说:“添丁进口,你好福气。”

这位红旗垫圈厂的工人显出一副老实厚道的气质,却也不无得意:“大女儿生了个小子,大儿子也得了个小子。”

“你们不是还有个孩子吗?”

“二小子刚上大学二年级。”

“行啊,你们算熬出来了!”

“大女儿高中毕业就参加工作了,大小子大专毕业,二小子上的是本科。”

我咂摸这话的意味。子女的“步步高”是不是说明这个家庭的政治、经济情况正在好转?他们住着一个偏单元,阴面儿的小房间十平方米左右,搭着一张大床,有几件旧式家具。阳面儿的大房间有十四平方米,收拾得完全像个简单的小会议室。除了墙角的两个小书架(里面放着马恩列斯毛刘周朱等经典著作和二十四史)和另一角上的冰箱,其余的家具就全是沙发,一对三人大沙发,一对单人沙发。沙发上罩着套子,扶手和靠背处在套子外面又垫了毛巾,用大号别针固定在套子上。由此也可看出这个家庭的勤俭和风格。屋里很整洁,水泥地面擦得一尘不染。我问孙健:“你难道还经常在家里召开会议吗?”

他说:“我自己家的人口就不少,到我家里来的人更多,特别是家乡的亲戚朋友,来天津旅游、订货送货、做买卖,不愿住旅馆,都是在我家里安营扎寨。白天,这间屋里可以吃饭待客,晚上打开沙发是两张大床。”

他们夫妇都是河北定兴县人,乡里乡亲自然少不了。陈永贵不是也曾经常为家乡的“旅游团”找旅馆、租车、买票,成了昔阳县和大寨的农民驻北京的办事员吗?他说:“我没有什么太大的本事,几十年来就混下了一个好人缘儿。”

这是一句实在话。

一九八七年初,天津机械厂召开表彰大会的事。厂部给为数不多的几个厂级先进人物准备的奖品是纯羊毛毯。当厂长念到孙健的名字时,他脑袋轰的一下……二十年,转了一圈儿又回来了,跟过去的生活接上了茬儿。当年他曾经多少次上台发言,接受奖状,厂级的、局级的、市级的,先进生产者、红旗突击手、劳动模范,他获得的荣誉可不少。而如今天机厂的群众又连续三年都选他当先进,但最高只能当到厂级的。厂长们不敢把他的先进事迹往上面报,怕给他帮倒忙,弄巧成拙地被市里批驳,甚至惹出麻烦。而只要不出厂门口,就由天机厂的职工和领导说了算。尽管孙健是位奉公守法的公民,是天机厂的中层干部(技术改造办公室副主任,主任由厂级领导挂名,他抓全面工作),经过党员登记他仍是中共正式党员。但他毕竟是从国务院副总理的位置上走到天机厂来的,这一变动是非常的,不能以实心实意的公事公办去触动政治上的敏感部位。

大礼堂里响起《运动员进行曲》,先进人物该上台领奖了,孙健却犹豫着。前两年发奖都是蔫捅,没有这么张扬,如今人们讲究的是实惠而不是形式。他对走上台去,有种莫名的不安,怕工人笑话,怕被人议论和指指戳戳。可如果不走上台去,又没有正当的理由,反会让领导下不来台,也会遭别人多心、疑心、议论纷纷……他给自己鼓劲说:“这时候我是谁?是老百姓。我就应该拿自己当个普通的老百姓、一个普通的干部。不应该把别人以为你是什么样子,应该是什么样子,曾经是什么样子当成你自己。上!”

当他从厂长手里接过奖品的时候,工人们为他鼓掌了好长一阵子,其热烈程度在工厂的大会上很少见。有人还站起来喊:“应该!”

“孙头儿,你这个先进名副其实!”

他又站在台上了,又面对着热情的群众。他没说一句话,笑得像哭。抱着奖品毛毯,很暖和,把他的前胸焐热了。他超越了自身的限度,向世界重新证实了他的存在。

人民的记忆就是历史。原来群众一直在关注着他。

同事们有时开他玩笑说:“你是上去的糊涂,下来的也糊涂。”

他自己解嘲说:“糊涂到家就是明白。”

1984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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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西施之美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又岂止是人有爱美之心,最美的是大自然,大自然创造大美、完美、宇宙间整体和谐之美。让大自然感到美的,让日月星辰、风雨雷电、花鸟鱼虫感到艳羡的才是最高的美——即自然美。

位居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之首的西施就具有这样的美。她在溪边浣纱,游鱼都被她的美貌惊呆,忘记游水,沉入水底。汉代王昭君的才貌同样也迷住了在高天飞翔的大雁,竟忘记摆动翅膀跌落于地。三国美女貂蝉,能羞得月亮躲起来。唐朝绝代佳人杨玉环能让花朵觉得自愧不如,卷叶低头。“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便成了形容美女的最高境界。

她们都是通过了大自然的考核,才登上了四大美女的宝座。

现代社会年年选美,到处选美,却选不出一个大家公认的心服口服的美女。一提起来还是四大美女……

西施之美仿佛具有侵略性,控制了人们的想象力,她美得正是所有人心里的梦想。她成全了世世代代的人关于女人的梦想,人们又用自己的想象力不断去补充西施的美。“莫教施粉与施朱,自然冰玉照香酥”,“增半分嫌腴,减半分嫌瘦”。

古人赞赏的美女正是具有这种自然美:“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女人之美有三种:

一是生出来的天生丽质。

二是修出来的。现代医学证明人在二十五岁之前相貌主要靠遗传,二十五岁之后相貌丑俊主要看自己的修养了,即气质美。美得完整才完美,外表与内在相和谐才美得真、美得实。世人只知西施美,少知西施贤。其实她是一位忧国忧民的巾帼,“一双笑靥才回面,十万精兵尽倒戈”,“若论破吴功第一,黄金只合铸西施”。

西施原是浙江诸暨县的茶商之女,自小就美名远播。其时越国被迫向吴国称臣,越王勾践卧薪尝胆,谋求复国,遂在国内遍选美女以献吴王。西施被选中,在京城学习三年,熟悉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锦衣美饰,宫廷礼仪。同时还被晓以大义,授以机宜。虽然在去吴国的途中和护送她的越国相国范蠡相爱,海誓山盟,订了终身,但仍以国家命运为重,舍身取义。被献于吴王后果不负众望,把吴王夫差迷得荒淫无道,朝政大乱,众叛亲离,多次掩护了越王东山再起的行动,吴国终于被灭。功成身退,西施随范蠡双双隐去,留下美名千古传诵——这在中国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同样以美色误了君王的妲己、杨贵妃,则在历史上留下骂名。老百姓对帝王宠幸的美女常不怀好感,唯独对西施例外,不愧是中国古代第一美女。她沾了气质的光,美得真,美得善,美得内外统一,遂成绝代之美。

古代还有四大丑女,之所以也能流芳千世,为后人所景仰,并非因其丑,也是因为美——内在之美,品德高洁。远古时代的嫫母,形同夜叉,丑陋无比,被称为丑女之首。但其德行是当时女人的楷模,且智慧超群,“妒佳冶之芬芳兮,嫫母姣而自好”。后来被我们的始祖黄帝娶为妻子,协助黄帝施行德政,击败炎帝,杀了蚩尤。

战国时期的钟离春,“双眼下凹,长相奇丑”,年逾四十尚未出嫁,终因其志向远大,敢于陈言,击败如云的美女,成为齐宣王的皇后。东汉孟光,又黑又胖,力大无穷,却和当时的美男子梁鸿结为夫妻,留下了“举案齐眉”的佳话,相亲相爱,白头偕老。

还有东晋的阮女,貌虽丑,然心善智高,嫁得如意郎君,幸福百年。可见美女也好,丑女也好,她们之所以能留下美名,均得益于美在内,美在精、气、神。

三是整出来的美女。即靠整容、化妆重新给自己贴上一张脸。是涂抹出来的美,无论古今中外,无论美女、丑女还是普通女,都不排斥化妆品,都希望驻颜有术。问题是怎样涂抹?并不是所有的涂抹都能出美,涂抹不好,还能出丑,或者臭美……

当代妇女豪勇,敢于往自己脸上涂抹,且不论把脸涂抹成什么样子都敢上街,上街后别人可以不敢看,但不会不嗤笑。社会的承受能力增强了,既然能够忍受生态环境的被破坏,大气的被污染,难道还忍受不了浓抹重彩的女人脸对视觉的损害吗?或者风一吹来,有些女人脸上掉白灰。或者有人只顾涂脸忘了牙齿,一开口猩唇不掩满口污牙,或黄或黑,惨不忍睹。或者脸没有涂美,反把牙的不美扩大为丑。或者有人脸涂重彩,却不管脖子,大白脸,灰脖子、黄脖子,反差强烈,自出其丑,美容变成丑容。或者有的人虽然脸蛋儿涂抹得还可以,一开口说话就露了馅儿,俗不可耐。没有内在境界的呼应,外表再美也做作,终归浅浮。而且越是文化修养低的妇女,越敢往脸上涂抹,不知化妆品之利害,不知自己脸面的事关重大,脸皮很薄又很脆弱,需小心谨慎从事。眼下相当多的高知识、高智商的女性不化妆,或只化淡妆。

西施是“淡妆浓抹总相宜”。当浓则浓,当淡则淡,重要的是“相宜”。“相宜”就是谐调,就是完整,也只有谐调完整,才能产生美感,甚至能提高人的气质。不相宜就会破坏整体美,降低人的气质。

天津一位六十多岁的女作家对我说,两年前她参加了一次我主持的文学活动,最大的收获却不在文学上,而是学会了化妆,改变了晚年的生活。她跟北京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作家住一个房间,那女作家每天早晨化一点淡妆,涂一点唇膏。别人却看不出她化了妆,只觉得她年轻、优雅。相比之下天津这位老大姐则显得太老太黄太皱。于是她也学着化妆,人渐渐发生了变化,别人都说她越活越年轻,她自觉精神状态也有了生气。年轻有年轻的漂亮,老了也有老的漂亮——这就要借助化妆品。

化妆绝对是一种文化。目前凭着勇气,凭着无知,凭着寻求刺激、追赶新潮的热情敢于往自己脸上涂抹的女性,大都还处于“东施效颦”的阶段。“西施宜笑复宜颦,丑女效之徒累身。”其实,东施之貌未必丑于西施,只为效颦于人,才蒙千古之诮。有女人的地方就有化妆品,有化妆品的脸却不一定都是美的。美是自然,化了妆而又自然,抬高了自己的气韵,就是美。

生活里最贵重的东西就是美。人生就是追求美,美化自己和生活。

所以西施之美千古不朽。美总是有希望和有生命力的。

西施在后面,西施也在前面……

1985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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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历史的机缘


像一双灵巧的手在择一个线团,拉出一根线绳就是一条公路。

十几年来这双手不知在广东修了多少路,架了多少桥,建造了多少高楼大厦。然而这是一双女人的手,相当纤细,戴着与之相配的精巧绝伦的戒指。

这双手原来是捏粉笔的,拿着雪白的粉笔,在黑板上写出一个个朝代的兴衰史,实在是太合适了。她从小喜欢历史,学了历史,毕业后成了一个中学的历史教员。

这也许是受家庭的影响——她的父亲是原国民党军队的高级将领,自认也曾被人称做是创造历史的人。然而历史专爱打乱创造它的人的命运:当他的小女儿站在讲台上为天真的孩子们讲解历史的时候,他却在世界头号资本主义强国过着优裕的生活。

稍有一点历史常识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个孤弱的女子如何渡过“文化大革命”这一关?

按一般人的推算,等待她的只可能有三种命运:死、逃、沉沦。好像是历史的安排。

哪一种安排她都没有接受,却成了道桥和建筑工程两个公司的总经理,手下有四千多名职工。眼下广东省的第一条高速公路正在她手下伸延。路是经济发达的动脉,人们企盼大道早一点畅通,如同盼着“心脏搭桥”或解救“脑栓塞”一样急迫。以合同期限为准,她提前一天,甲方奖励给她的公司两万美元;她将工期拖后一天,甲方将罚她一万美元。四月份我采访她的时候,她很有把握地说,提前二十天交付使用是没有问题的。

她不是“双枪老太婆”,看上去还相当年轻。手下的人前呼后拥,她本人则端静寡言,质智优雅,身上有一种孤绝的神秘感。

她的魅力也正在于此。在安详恬静中可感受到她那鲜明的个性,这个性正是她生命的基本事实。可以按照自己的风格生活,终于能驾驭自己的身心走向充实的人生。

在当下世人的眼里她成了英雄,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人们恭维她,社会尊敬她,即便是某些显贵见了她也不得不屈下一膝。然而她却尽量挤出时间静心享受自己的空间。这使她并未失去深度、凝聚力和感情。

她利用业余时间去攻读经济学硕士学位。嗜书如命,每晚读书不到凌晨两三点钟便无法入睡。长期以来,每天睡上三四个小时就足够了,保证第二天能精力充沛地投入工作,上上下下,指挥若定。她仍然关心政治,关心时势,关心这个令人有哭有笑、哭笑不得的世界。

这大概是积习难改。历史教会了她许多东西,历史注视着未来,历史还能使她防止许多东西。

她经历过了,凝重的历史感悟沉淀为一种智慧。这个过程是怎样发生的?成就英雄的悲剧——人们不是喜欢说有一个英雄就有一出悲剧吗?

她有那样的家庭,有说不清的海外关系,本人又是这么漂亮、优雅,才华逼人,拒绝了学校工宣队头头的侮辱和逼婚。她被打断了肋骨,打伤了左肩,绑缚野外准备第二天活埋。偏巧这天夜里下大雨,看守她的造反派们丢下她自己去避雨了。一个跟她沾点亲戚的小伙子冒死救走了她。

出身“红五类”的丈夫,受不了她的牵累,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可以理解地离她而去了。她东躲西藏,独立抚养七男三女十个孩子。她有着很平凡的美德,经历了太多的磨难和欺骗之后,却成了非凡的勇猛。她开始寻找挑战和成功,而不是安全感。多苦、多累、多脏的活儿都能干。她记住了马克思在创立唯物史观时提出的一个命题:恶是历史发展的动力。

她崖岸自高,踽踽独行,挺过来了。

十个孩子均已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事业和追求。

她在广州市天河区有一幢属于自己的五层小楼。她的房间在五楼,客厅的正面摆着一尊通身放光的观世音菩萨,仿佛闪烁着深湛的智慧。房子里宁谧、平和,令人肃然、欣然。

当一个人达到某种高度,就非常突出,常常会被人议论。是更快乐,还是更孤独?更得意,还是更失意?

她在观音像前感到充实、宁静。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中不歉于人,内不疚于心。

只顾介绍她的故事,没有机会说出她的名字。只好让她在结尾时亮相:

朱晓明。

1985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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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一堆金子


军长给英雄们授勋,念到张学鑫的名字时竟卡壳了,吭哧了半天忽然惊天动地地吼出:“大尉张学……堆!”他不认识这个“鑫”字,既然是一堆金子,就想当然地认为应该念“堆”。

最初吸引我的却不是张学鑫,而是张学鑫手下几百个干部中的一个普通中层干部、公关部经理刘新生。且慢,不要一见“公关”两个字就想到漂亮的女性。我也确实见过一些能干的公关小姐,缘于此,眼前这位“公关汉子”才让我惊奇。他谈不上英俊,只能说端正,绝不魁伟,但很瓷实,严肃正规得像男性的精装本,老实可靠得近于僵直铁硬。

他的公关辞令总让我想起部队上操的口令,从服饰到骨子有一股军人气度。他能引起我的兴趣就说明他的公关学是成功的……一年多以前他还是空军特级飞行员、飞行团长,飞了十八年没出过一次事故,连肇事险故也没有发生。

我问:“你喜欢公关部的工作?”

“喜欢。”

“十八年的飞行经验能派上用场,还是飞行和公关之间有什么联系?”

“恰恰相反,飞行员的生活是全封闭的,回到地面后也是一切为了上天做准备,上了天就忘了地面、忘了人间。在地面上穿飞行衣,上了天坐密封舱,飞行要求我们的生活必须单调,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必须集中精神想飞行。不知夜总会、酒吧、花花世界为何物。而公关部是开放的,我需要过一种开放的生活。”

“张总对你的工作满意吗?”

“没有表示不满意。”

我想张学鑫是满意的。这样的公关部经理给人以安全可靠足以信赖的感觉。张学鑫会用人,可谓“出奇制胜”。刘新生是不是张学鑫那“一堆金子”中的一块呢?

由此生发,张学鑫周围的人讲了许多他用人的故事。他是有个性的,不把对自己的顺从当做挑选干部的主要条件。当年他曾当过电台台长,常被师长叫去打扑克,自己输了规规矩矩钻桌子。师长输了却不肯放下架子从桌子底下爬过去,他仗着自己身大力猛硬是捺着师长的脑袋塞到桌子底下,为此激怒了师长也不在乎。

一九八五年初,刚竖起大牌子的中国汽车工业南方贸易公司生不逢时,国家银根紧缩,再加上轰动海内外的“海南汽车事件”,中国式的一刀切文件下来了,广东的汽车一辆不许卖!已经成为汽车大亨的张学鑫,手里还存着数千辆汽车,仓库的大停车场上排着整齐的钢铁方阵,在阳光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泽,看一眼就让人眼晕!

七千万元的资金被积压,整个公司成了一盘死棋,上上下下焦心如焚。张学鑫走到哪里都像一团带着雷电的云彩,他在酿制自己的雷电。“南贸”公司好像很大,其实单薄得很,只能听凭国家经济气候的左右,外界刮风自己就得跟着摇晃,外面降温自己也得受寒。将来应该强大到自成气候,甚至能反过来影响国家的经济气候……因此他必须把自己的干部都轰起来,轰出去。

他的号令是这样发出的:“这一仗打不赢就得输掉整个战争,在企业竞争中不存在理解和同情。商品经济可不是一个温柔慈爱地等待你慢慢成熟的温室,优胜劣汰,残酷无情,要寻找挑战接受挑战,把灾难和不幸变成发展自己的机会……”

张学鑫用男子汉才气纵横的手段和作风领导企业,指挥干部,他的汽车贸易公司是全国第一家,连政府的高级官员们也用一种新奇的眼光注视着它。这公司是张学鑫创建的,在公司的形象里太深地印上了他的性格。一把手的个性往往就是企业的个性,不承认这个性或抹杀这个性就会伤害企业。

在这样崭新的事业面前,创造远胜于经验,经验至少不起主要作用。

因此,在张学鑫手下干事只会听话是不行的,很可能还是危险的。在他的公司里墨守成规没有前途,必须去闯,去找到属于自己的职位。总经理办公室的女秘书陈前绣首先坐不住了,毛遂自荐要北上面君。这位学铁路工程的一九五八年中专毕业生,朴实,外柔内刚,带着一种焦虑,一种控制得恰到好处的义愤,决心先找国家物资总局的头头,不行再找国务院、党中央。她只想说明一个简单的事实:南方贸易公司里的汽车不同于什么汽车走私事件里的汽车,它是从正路买来的,冻结积压在仓库里受损失的也将是国家。她站在总局所属的机电局长的背后讲了两个多小时,那位深感为难的局长竟没有回过头来认真看看她。局长下班了,她又跟到人家家里,她相信只要人跟人之间的感情能够流通起来,物资也会流通的。

事在人为,陈前绣在一个月里五次进京,一年有半年在外,工资奖金全用做差旅费了。她的诚意终于打动了铁板一块的中国体制,在物资总局机电局长的帮助下,国家承认南方贸易公司售销汽车的合法性。陈前绣马不卸鞍,当年售出国产汽车二千四百辆,第二年售出三千辆。“南贸”一盘死棋开始变活,又一位具有创业气质的经营人才闯炼成熟。张学鑫任命陈前绣为南方贸易公司副总经理兼销售部经理。

开放的力量和自由造就了张学鑫,他也给下面的人提供足够的支持和自由施展的天地,因此而吸引了一大批精兵强将。在我面前称张学鑫为“老板”,跟他配合默契的党委书记兼副总经理施兆龙,满面红光,头发梳理得很整齐,穿一身有板有眼的灰色中山装。广东人把这种衣服叫做“共干装”。现在大街上难得看见有人穿它,但穿在施兆龙的身上却与他的气质极为和谐。他自信,见过世面,曾在香港当过四年华粤公司的经理,干部们都有点怕他。据说广东有了一种新风俗,不带东西不能串门。职工们找他办事则不许提东西,提了东西也要自己再提走,不提走他就从窗户扔出去。

我当面叮问此事,他自有独到的见解:“违反纪律的人怕我,说明我是对的。没有违反纪律的人怕我,说明我太严肃。当今社会轻浮,为人难得严肃。我严肃一点有什么不好?”

我又问:“一般人认为配班子要一强一弱才会和谐,你和张学鑫都很强,为什么如此协调一致?”

“共产党是执政党,怎么会政强党弱,或政弱党强?目标一致就能协调好。人和物不一样,硬碰硬有可能会损伤,人有灵魂,要刚柔相济。我的工作就是要保证总经理的管理顺畅。当书记要会协调,会用人,会组织,会表扬,会批评。”

还有“进口大王”、“汽车大全”、“金融魔术师”、“汽车大夫”等等,南贸公司真是由“一堆金子”堆成的,张学鑫无疑是这堆金子的顶尖。

这个名副其实的山东大汉,大头颅,长脸形,眼神灼灼逼人,站在人群里高出一头,看人需弯腰,要不就得低头,久而久之养成耸肩缩腰的习惯,酷似舞台上钟馗的造型。他的举止潇洒自如,也许是各种各样的困难和意想不到的麻烦对他不断地挑战,使他保持年轻,保持强健和灵活,不论精神和身体都如此。一张嘴却满口胶东腔,轻声细语,慢条斯理,与他那大个子的体魄极不协调。

他一九七一年调来汽车配件公司(南方贸易公司的前身),一九八一年初,汽车配件公司的经理调走,张学鑫受权主持公司的全面工作。他的时机来了,却发现公司每年要亏损二十九万元。由于以前的好大喜功或经营思想混乱,搞了几家不伦不类的汽车厂,生产了一些无人知晓的杂牌汽车,质次、价高,很像大跃进时土法上马的产物,无法跟国内的汽车大厂竞争,更谈不上抵挡排山倒海般涌进的外国汽车,便都一阵风似的垮了,包袱背在了张学鑫的肩上。

他受命于公司的危难之际,或许也是一种幸运的成全,诸多压力顺势进发,他不得不担当起重新创造的责任,开辟新的前途。

“推开窗户一看,满地都是日本车。”——真是“有路就有丰田车”。抵制不行,感慨无用,要紧的是正视现实,在被动中争取主动。他派人把住广东九个交通要冲,统计过往汽车的流量和型号。三个月的路测结果表明,进口汽车占广东汽车保有量的百分之四十,使用率却特别高,占车流量的百分之七十。这些车会损坏,会出毛病,张学鑫试探性地进口了二百万美元的外国汽车配件,这不是一笔小买卖,更何况外汇是提着脑袋做抵押借来的。张学鑫有追求冒险的天性。而现代经营诀窍就是在冒险中取得报酬。他进口的汽车配件很快销售一空。第二年,仅此一项的营业额达到一点九亿元。第三年三亿元。

“现在有条件也有资格跟日本人谈谈了。”张学鑫三下日本,按照惯例,中国买了日本这么多汽车,日本应该向中国免费提供修理设备,丰田汽车公司对发达国家就是这么做的。他们之所以对中国装聋作哑,一是欺侮中国人老实,二是认为中国人掌握不了他们的维修技术。张学鑫在外国人面前,气岸勇迈,钟馗肩高耸,额头眼角堆出一团略带嘲讽意味的不好惹的皱纹。他本人不要任何东西,包括谢绝那些极力想坐到他身边对他动手动脚的女人。

他不是来开洋荤、来乞求施舍的,而是要求得到应该得到的东西:“日本汽车在中国的分布和流动情况你们掌握吗?丰田在中国道路上行驶会有什么问题,尤其是在中国南方的道路上行驶容易发生什么问题,你们真的不想知道?以你们的精明不想改进自己的汽车?不想维护信誉继续讨好中国市场?就想一锤子买卖在中国砸了自己的招牌?”

最后日本只能赠送给张学鑫一座丰田汽车修理厂整套设备和一所培训中心的全套教学仪器。他们很精,派专家来张学鑫的修理厂帮助工作,每天中午白吃一顿中国饭,将获得的大量有关日本汽车的信息反馈给丰田汽车研究所。他们的产品每年甚至每隔几个月就有新的改进,培训中心也是培养修理日本汽车的技术工人。这一切对中国也有好处,张学鑫的丰田汽车修理厂每年产值二千多万元,备件最齐全,成了全国的进口汽车修理中心。

销售进口汽车配件、修理汽车只是张学鑫几十种经营业务中的两项,并且不是最主要的经营项目。最主要的是做中国的汽车代理商。面对外国车的巨大压力,中国车到哪里去了?

中国汽车作为一类生产物资只能由国家统一调拨,不需要汽车的可以分到汽车,真正需要汽车的买不到汽车,汽车丧失了应有的“消费品格”。于是各种“倒爷”、“事件”层出不穷。活动的汽车在这种僵死的体制管理下根本无力和外国汽车厂商竞争。作为中国的汽车代理商,张学鑫就要打破这种局面,率先在中国进行汽车贸易,由他代表中国各大汽车厂直接跟国内外用户对话,跟世界汽车工业对话。在国家庞大的汽车管理体制下他借开放的锐气冲出一条大道,为自己的企业设计出新形式,再不钻进那种沿袭蠢法走蠢路、执行蠢政策培养蠢材的毫无希望的循环。

他奇特而大胆的思想吸引和鼓舞了公司的职工,到一九八五年,进口汽车乱了套,张学鑫的公司却已经发展成一个“汽车王国”。短短几年,销售额达到十几个亿,下面又派生出几十个分公司、修理厂、经销部、服务中心等。

老话说,人到五十岁就没有胆子了。张学鑫的胆子到五十岁以后才得以淋漓尽致地发挥。一九八五年初,他创立了中国第一个汽车贸易公司——中国汽车工业南方贸易公司。很快就在国内外建立了一百五十多家分公司和代销部,正稳步地充满信心地向实力雄厚的跨国公司发展。

当公司上下普遍担心,假若张学鑫退休必然会影响企业的发展时,他本人却表现出现代人超脱的听天由命的态度,仿佛他那高大的身架就可以做自己的纪念碑。他对我说:“急有什么用?谁都想长生,不愿年老。但人总有老迈昏庸的那一天,趁现在明白退下来不是好事吗?不要等到自己成了自己的敌人的时候再下台!”

张学鑫果然有绝的,在他生命和事业的鼎盛时期却想把自己一刀切地“切”了下来,却没有哪个聪明人愿意接他的班。为什么?接他的班太难了,干好了,人家认为是张学鑫打下的基础,功劳仍旧记在他的账上;干坏了,人家会骂你给张学鑫提鞋都不合格。当今的时髦是接收烂摊子,扭亏为盈才是英雄。

鉴于此,我真想冒叫一声:“刀下留人!”不让张学鑫算得太准。

1985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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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探龙宫的人


贵州省总工会的同志终于要安排我们去看龙宫了。而且嘱咐要做好不怕累的准备,早晨六点出发,夜里十二点左右才能回来,大部分时间要用来在山道上周旋。

人家都说跋山涉水去访景探胜是很辛苦的。我却巴不得出去走一走,放松一下精神,再苦也乐。我们到贵阳四天了,可以说是足还没有出过户,经受的简直是一场“文学轰炸”!贵州省的工人作者热情极高,每天上、下午和晚上都安排了座谈会,分秒必争,那架势好像是既然抓住了我们,不挤个油干水尽不罢休。主人们还可以三班倒,以逸待劳,车轮战法,我们则只好连轴转。几天下来,已经口干舌燥,精神十分疲乏。因此对龙宫就格外向往,想尽兴地看一看贵州的山和水。

这个季节正是十月金秋,在北方多是天高气爽,秋阳杲杲。在贵阳却是天气阴沉,太阳难得露脸。早晨六点多钟,在天津已经放亮了,在这里还是星空蒙蒙,大街上黑乎乎一片,行人极少。我们在一个街头小摊上每人匆匆吃了一两油条,喝了一碗豆浆,便上路了。面包车驶出贵阳市,天才渐渐放明,雾气也慢慢消退,四周山峦如黛,莽莽苍苍。微风吹过,公路两旁花影袅娜。很庆幸,今天是个好天气。俗语称贵州是“地无一里平(指山多地少),天无三日晴”。出游碰上这样的好天气,真不知托谁的福?大家兴致很高,有的观看车外景色,有的小声交谈。我却另有美差,手上托一部贵州省工人作者的中篇小说手稿《龙宫洞主》。必须利用路上这十几个小时的空闲把这部七万字的小说手稿看完,明天还要跟作者交换意见。当然,窗外有好景色,我还是要抬起头看上一阵。

车过安顺,便爬上山道。土路像一条黄色巨蟒,缠绕在一座座大山的腰际,面包车就轧着这蟒身攀援而上。一个地方的山水有一个地方的特色,贵州的山不像河北、山西的山那样光秃秃,也不像福建、湖南的山上长满树木,一片葱绿。这里的山介乎于有绿无绿之间。有的像千层糕、万沓纸,当地农民就用这一张张的石片当瓦,盖在房顶上。

当汽车钻到群山的腹部,眼前满是怪石奇岩,千峰万嶂,突兀峥嵘,形态万千,威势压人。果然像陆游所形容的:“……有竞起者,有独拔者,有崩欲压者,有危欲坠者,有横裂者,有直坼者……奇怪不可尽状。”

龙宫就藏在这样一片大山之中。

车停在山腰,我们需步行上山才能看到龙宫。我深感诧异,龙宫即使不在深海,至少也应该有水,选在这大山之巅,甚至可以说是穷山荒山之腹,莫非是一条旱龙?一条呆龙?

翻过一个山头,我被眼前的所见惊住了。两架山之间有一个幽静的山谷,谷底流着湍急的溪水,顺水而上不足千米,突然涛声大作,轰轰如沉雷之鸣,似雨似雾般的水滴迎面飞来,溅湿了衣服。抬头望去,两山的连接处矗立起一座巨大的石门,这是大自然造就的龙门。溪水正是从龙门里喷出,直落千丈,形成一条巨大的瀑布。也给那些有志气的鲤鱼们摆下一个又高又陡、非雄才不能跳过的龙门。

翻过龙门,景色迥异,眼前竟出现了一个天池,碧水渺渺,波光耀霞。远处有个洞口,洞门上赫然写着两个字:龙宫。

我们在天池边上租了一条小船,划进龙宫。同行者当中有人已看遍了中国的名山胜水、美景妙地,一进龙宫却都被惊呆了,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大家无不为大自然神奇的造化之功所倾倒。龙宫总长有十六里,水深处四十米,浅处也有二十米。这是在群山肚子里穿过的一条神秘的地下河,这是把大山掏空的一个巨大的溶洞。结构奇绝,玄妙无穷,九曲十八弯,景色瞬息万变。宫顶有时高几百米,有时又需低头才能钻过。忽而如刀劈剑砍,似恶虎扑来;忽而又呈现出玉树琼林,仙台楼阁,紫气升腾。最绝妙的是它能穷尽人类的想象力,你想到什么,它就像什么,天上有的这里有,地上有的这里也有。

一池深水,倒映宫顶,缓缓而流,郁郁森森,万影沁人,水岩清寒,神奇莫测,方向难辨,如进迷宫,如坠仙境。真是飘然一叶舟,优哉龙宫游!大自然的神妙、优美、宁静,调谐在这山与水的默契之中,不期然地淹入了人们的心灵,仿佛净化了人的心境,壮美了人的肌骨。我的心里莫名其妙地涌起一阵自豪,谁能说得出中国还藏着多少这样的龙宫、这样的奇迹?

我向导游打听这龙宫是怎样被发现的,是谁发现的?导游笑而不答,我心存疑惑。待我们划出龙宫时,遇到了龙宫的发现者、贵州省水利厅厅长胡克铨。他还不到五十岁,朴实、文静、含蓄,他简单地介绍了发现龙宫和第一次探龙宫的经过。

去年,他在这一带翻山越岭,为农民寻找水源,发现了这个天池和一个极小的洞口,当地居民讲了许多关于这个洞口的传说,劝他万不可钻进洞去。他凿开了岩石,只身驶小船钻进洞去。于是奇迹就被他发现了。我们有龙宫,又有胡克铨这样敢于探龙宫的人,中华民族这条巨龙的腾飞之日还会远吗?

当地领导拿出一个大本子和一支毛笔,请我写几个字留念,我未加思索,心里似乎早就憋着几个字,信笔写道:

“龙出宫,世界惊!”

在回去的路上我又打开中篇小说《龙宫洞主》,觉得手上的分量也格外沉重起来。

1985年10月23日夜草于贵阳云岩宾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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