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静薇《胭脂帝国(书号:12238)》廖静薇,静薇妈小说免费阅读

小说:胭脂帝国(书号:12238)
分类:现代言情
作者:廖静薇
简介:简介:本文是作家赵凝的出版作品

角色:廖静薇,静薇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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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第一章


16岁的香味

静薇在16岁那年出过一件事,这件事连同她衣柜里秘密的紫衣一起,泛着陈年的卫生球的古怪香味。静薇的母亲是一个非常爱干净的人,她总是把家里人的每一件衣服洗得很仔细,然后抻平了拿到阳台上去晾。

太阳好起来。刚才有一大片乌云浮沉在天际边,把太阳的光线遮了去,静薇还以为会下雨,屋子里的光下暗下去,静薇拧亮桌上的一盏台灯,柔和的、某部位黄色的光线顿时朝四周弥散开来。

静薇坐在灯下,四周好静。

母亲的身影在不远处的阳台上晃动,静薇看见飘飘忽忽,一个什么东西掉下去了,静薇吓了一跳,妈……,她从嗓子深处发出一声尖厉的怪叫,有许多空气中的粉尘颗粒被震动了,在光线里簌簌地抖着,静薇以为出什么事了。

“妈,出什么事了?”

“噢,是一件衣服”,妈说,“一件衣服掉下去了。”

“一件衣服掉下去了?”静薇长吁了一口气,“我还以为……”

多年来,静薇和母亲共守着一个秘密,她们什么也不说,可她们心知肚明,她们共守的那个秘密就像空气,密密麻麻散布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里,明明存在,可你又看不见它。

她们什么也不说,小心翼翼地回避着,整整过了10年,现在静薇已经26岁了。

太阳的光线从玻璃上透射进来,照到窗前那张桌子上。静薇伸手把桌上的台灯关了,然后下楼帮妈去捡掉下去的衣服。

外面的世界就像一个空心球体,容纳着流动的车辆和行人,也容纳着静止的高楼,静止的玻璃。街对面是一幢直冲云天的高楼,高楼的圆角斜面上静静反射着太阳的光亮,从哪个角度看,都有一束太阳的斜光明亮地刺过来,紧盯着静薇的眼睛。

对面那幢大厦掩盖了一切,过去那幢低矮普通的红砖楼,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红砖楼里锁着静薇不为人知的过去,如今它已不复存在,静薇什么也看不见。

“去了这半天,衣裳捡回来了吗?”

“啊?”静薇若梦的眼睛紧张地盯着母亲,“衣裳?什么衣裳啊?”

“你不是下楼去捡刚才掉下去的衣裳了吗?”

“噢。”

静薇就像生活在梦境里,总那么恍恍惚惚。10年来,母亲心里并不好受,她知道女儿不是通常所说的那种“坏女孩”,静薇当时只是因为无知,一念之差犯下了错误,可是,这块阴影不知会不会跟她一辈子。

秘密紫衣

秘密紫衣已经在静薇的衣柜里静静躺了10年了。出事之后静薇本来恨透了那件紫衣,她想过用各种办法消灭它:撕,扯,用剪刀铰,用火柴烧,等等,各种办法都想尽了,心情反而平静了。

静薇16岁那年春天,这件紫衣带着她去了一个地方,就是对面那幢红砖楼。静薇脖子上系着条与上衣相配的短纱巾,纱巾是淡紫色的,就像一绺岁月的紫烟,如梦如幻。

她仿佛被梦牵引了似的,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幽深的楼道里。身上的紫衣合体而又柔软,像少女的皮肤,吸附着幽暗中的一点光亮。黑暗的尽头,有一只锃亮的铜门把,门,无声地洞开。

静薇被一股气体吸进去。

男生说,请进请进。

男生说,喝水喝水。

男生的衬衫明晃晃地白,白得脸的轮廓都有些虚了。他似乎在笑,她看不清他的脸。男生是静薇平时要好的一个男同学,不同桌,但座位相距不远。有时静薇侧过脸来,正好和那男生的目光相遇,两束目光相接到一处,擦出冰凉的火焰来。

整堂化学课静薇都感到半边脸发烧,她觉得有人的暗中注视着她,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下午,全班到实验室去做实验,隔着脖颈细长的玻璃烧瓶,她仍感到男生那灼热烫人的目光。

紫色的药水,像静薇身上的衣服。她把紫色药水缓缓注入那只细脖子的烧瓶,隔着烧瓶,她看到那男生紫颜色的轮廓清秀的脸。紫色的药水与黄色的粉末相混合,腾起一股蓝色烟雾。

后来,那件事发生之后,紫少女静薇回想起来,自己就是化学实验课上的那种紫色的药水,而男孩是黄色粉末,他们混合的结果就是那束腾起的蓝色烟雾。在那个闷热的午后,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事情,静薇事后无法确切回忆起来,她好像患上一种逃避型的失忆症,红砖楼、幽长的楼道、洞开的门、晃动的白衬衫、不断滑落的淡紫色蚊帐,这些断断续续的记忆片断,无法确切地连接在一起。但是,那件事的直接后果是:她,廖静薇,一个16岁的少女,在不知不觉中竟然怀孕了。

10年前的生理卫生课是潦草而马虎的,少女们完全没有性知识,只在生理卫生课上见过一个完全不知所云的草图,讲述女性的身体结构。那些草图是用单线条描成的,完全没有立体感,就像我国古代某位将军、某位诗人或者帝王画像……全都长得一个模样。

上大学以后,静薇又在当时流行的许国璋英语书上看到类似的线描图,书曰:口型舌位图。这类图完全不能给人以任何指导,只会使人原本清醒的头脑,变得越来越混乱。

静薇的事是因为体育课上一个跟头没翻过去,而引起那个多事的体育老师的注意的。那天体育课男生练习跳山羊,女生练习前滚翻,这本来是两项非常简单的运动,以前静薇身轻如燕,前滚翻、后滚翻动作做得像体操运动员一样优美,可是那天她却出了问题:慢吞吞地卡在垫子上,怎么翻也没翻过去。

……廖静薇,最近你可胖了。

……有什么不舒服吗?

……要不,让你母亲带你上医院看看。

老师的话,一句一句短促有力,静薇知道自己肯定中出事了。

母亲带静薇到医院去检查的时候,医院妇产科的医生被吓了一跳:“怎么搞的?都8个多月了才来?现在什么手术都做不了了,只能等孩子生下来。”

静薇妈立刻像被雷劈了一般,头晕耳鸣,眼前发黑。这时候,从玻璃隔门的深处传来一阵杀猪般的叫声,可能是哪个痛苦的产妇正在临盆。静薇又羞又怕地站在那儿,被苦涩的来苏水味包围着,恨不得立刻死去。

玻璃碎了

那段日子静薇从紫少女变成了白衣少女,母亲给她请了病假,让她在家静养。母亲小心翼翼的态度让她觉得更加自责,她个记忆模糊的下午,造成了如此严重的后果,静薇感到可怕。

母亲天天在家看着她,怕她想不开。静薇的母亲是天下最善良的母亲,从知道女儿出事到现在,她从来没对女儿说过一句难听的话。越是这样,静薇就越是感到难过。她穿着一身白,在床前的蚊帐下面静坐,从正看,就像一幅笔法细腻、色彩淡雅的工笔画。

她画样地坐着,静止,一动不动。

母亲隔着蚊帐的透明纱看她,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很是替担忧。母亲说,没事的,孩子,都会过去。母亲还说,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去做。母亲见蚊帐里的静薇没有一点反应,就走过去摸她的额头,当她的手指触到静薇软而弯曲流海的时候,她鼻子忽然一酸,眼睛就要流下来。

“妈,我没事。”静薇不敢看母亲的眼睛,“真的,挺好我没事。”

母亲的身影无声地移走了,静薇继续坐在透明蚊帐下面张着一双透明的眼睛发呆。一夜大风,玻璃碎了,风轰轰烈烈地灌进来,把蚊帐吹得翻卷起来,像舞在空中的白色火苗。

静薇起来关窗的时候,无意间看到母亲房间还亮着灯。那是一盏形状细长的蓝玻璃灯罩暗灯,母亲坐在灯下,背对着门,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抽泣。母亲穿上的蓝睡衣,把房间映得像海水一样蓝。静薇没有走进母亲房间,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帮母亲合上门,走了。

玻璃碎了,静薇本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没想到头一靠近枕头,黏稠的睡意就如迎头泼来的一盆浆糊,将她的眼睛和毛孔全部闭合,她很快就睡着了。这是一个多梦的夜晚,她梦见母亲身穿蓝睡衣在鱼缸里游泳,床单、枕巾全都浮动起来,母亲游动的方向,正是冲着房间里那些浮游生物去的,她试图抓住什么,可是,不行,她做不到。

母亲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就在静薇耳边。

她渴望够到那些悬浮物。

所有的一切都漂浮起来,静薇终于听到母亲的尖叫,就在耳边。静薇在叫声中突然醒来,房间里光线很暗,侧脸看了眼枕边的小闹钟,凌晨5点5分,四周很静,连玻璃的碎片都沾着静谧的气息,它们碎得是那样彻底,像一颗颗碎银子平铺在地面上,伤痛,无言。父亲是怎样的人

早晨,静薇轻轻轻推开母亲卧房的门,看到母亲平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块没有一点花的素色白被单,一种不祥之感浮上心头。静薇静静地走过去,掀开被单,平躺在母亲身边。

“妈,我知道你没睡。”

“睡不着啊。”

“一夜没睡?”

“嗯。”

“妈,都是我不好。”

母亲突然直挺挺地坐起来,看也不看静薇一眼,说:“静薇,能告我那个人是谁吗?”

静薇想了一起,执拗地说:“不能。”

母亲就不再问了,重新躺在床上,母女俩同盖一个被单,仿佛又回到了静薇小时候。那时候,父亲偶尔回来一下,又匆匆忙忙地走了。静薇回想起父亲的脸来,是模糊的好像电视里的重影那样一团。父亲和母亲在静薇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静薇从来也没问过原因,小小年纪,她就懂得回避这件事情。

有时候,静薇很想问问母亲,“父亲是怎样的人”,转念一想,又觉开不了口。“父亲是怎样的人”,静薇从小到大做过无数次的设想,她想,他可能是个神秘人物,一个有难言之隐的人,或者,是一个抛头露脸的公众人物。

“你想他吗?”

“想谁?”

“想我那根本不存在的父亲。”

“你父亲他存在,只是……暂时地……我们分开了。”

关于父亲的对话,永远都停留在这一层面上,有没进展,有所回避。

永远如此。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所有的衣服都不能穿了,母亲说:“明天我去给你买一套睡衣。”

“是孕妇装吗?”

母亲想了一下,说:“不,是睡衣。”

母亲的话,安慰了静薇,她很害怕像“孕妇装”这样在她这个年纪无法接受的字眼儿。虽然怀孕已是事实,但从心理上她还是有些不能接受。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可她还是不能接受,母亲生怕刺激了她,母亲总是绕着弯说话,尽量使用“睡衣”这样柔和的字眼儿。

母亲出去了,很长时间没回来。听着外面的风声,静薇脑子里出现了一些奇怪的想法,她忽然对母亲的安全担心起来。她想,万一母亲出了什么事,她一个怀了孕的人该怎么办。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电视画面上出现了汽车撞人的可怕场面,有一辆车开得飞快,把一个正在横穿马路的人撞得飞了起来。静薇觉得很害怕,她蜷缩自己的小床上,看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下来。

终于听到门锁被人拧动的声音,静薇知道那是母亲。

“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

“去看了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普通朋友。”

“老朋友?”

母亲怔了一下,很含糊地“哦”了一声,就进了厨房。静薇猜想母亲去看的那人一定是父亲。母亲会不会把自己这事告诉父亲呢?她想,父亲如果知道了这事,一定很生气,所以,母亲不会告诉他的。

静薇无数次地猜想过母亲和父亲之间的关系,他们之间曾经发过怎样的事,才使他们痛苦而又平静地分手,母亲把所有与父亲的合影都藏了起来,这个家没有男人的相片,影集里大部分是母女俩的合影。

静薇一个人躺在床上,四肢摊开,风把阳台上的衣服吹得一摆一摆的,像一个会动的人。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被人触摸的感觉,那个日光令人晕眩的午后,她看到白亮的光和自己小小的某部位,窗帘不断被风吹起,吹起又落下,她闭上眼,慢慢被日光融化。

他的指尖触到了小小的、坚硬的某部位。

逐渐涨大的某部位房,已经完全改变了原来的样子,短短几个月时间,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与后来需要忍受的漫长时光比起来,在日光中被揉碎的痛快已被淡忘,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但什么都发生了,无人能挽回,只有把孩子生下来。

女孩阮黎

在静薇不去学校上课的第三天,女孩阮黎的电话追了来,阮黎劈头就问“哎,你得什么病了?”

静薇说:“肾炎。其实也没什么,已经快好了。”

“噢,能来看你吗?”

“最好别来。我在吃中药呢,怕吵得很。”

静薇说着这样不合逻辑的话,心里却并不慌,她目前的处境已经糟成这样了,反而有一种坏到极致的镇定,阮黎是她最好的朋友,就算她知道了真相,她也不会像小喇叭似的满世界嚷嚷去,静薇最信任的就是阮黎。

那个使静薇怀孕的男生,其实就是阮黎的同桌,这是一个天大秘密,静薇不想告诉任何人,包括她的好朋友阮黎。

阮黎的声音漫过电话线。

她说数学老师怎么怎么怎么。

又说英语老师怎么怎么怎么。

静薇忍不住想问一句那个男生好不好,但她还是克制住了,她装做若无其事地听着,喉咙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放下电话,她一个人看电视。画面上是两个穿迷彩扮成兵的人在演小品,恶俗而夸张的表演,使静薇的脸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她抬手用摇控器拚命地按、按、按,想要飞快逃避恶俗,结果却是,从一个俗戏里逃出来,却又掉进另一个俗戏里。

静薇关掉电视,房间里黑暗一片,没有一点光。

母亲是什么时候进来的,静薇不知道。

母亲说:“电视不好看,就洗洗睡吧。”

静薇说:“电视越来越不好看了。”

母亲说:“那是你心情不好,你现在这个样子……”

母亲并没有去看静薇的脸,但话说到一半,感觉有些不对了,她尽量避免说出伤害女儿的话,可说着说着,还是伤害了她。

静薇妈在黑暗中听到静薇很轻抽泣声,知道她是哭了。

阮黎的电话勾起了静薇的某种欲望,她想和那男生见上一面。她知道这个想法简直是发疯了,母亲知道了非打死她不可。可是,人就是这样一种奇怪的动物,越是不应该的事,就越是想做。

这天下午,母亲正将从阳台上收进来的衣服放在熨衣板上熨着,母亲总是在洗衣服、晾衣服、熨衣服,她的一生都在忙碌着,忙那些琐事,从很小起静薇就告诫自己,将来长大了,不能像母亲那样生活。

琐事是多么耗人啊!

阳台上晃动的衣服,与母亲晃动的身影时常重叠在一块,让人很难分清。静薇有时想,或许某一天,母亲化做一件布做的衣服飞走了呢,这想法不止一只地飘进静薇的头脑,有时是在下午的某一瞬间,她突然从午睡的长梦中惊醒,发现母亲不见了。

妈……

空间在静薇的惊叫声中突然变大了,房子里到处都是回声。静薇从这个屋跑到那个屋,不小心撞翻了地上一只装有肥皂水的脸盆,泡沫流了一地。母亲从阳台门后面探出头来,母亲说你怎么了,又把盆里的水弄洒了,怎么这么不当心,你现在这身体,要是再摔一跤可怎么办。

母亲的唠叨声并未进入静薇的耳朵,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好像是刚才一阵慌乱声音的回声,有一个小一号的静薇,在另外一个空间里找妈妈。

灼热的回忆

星期天的中午,一向不睡午觉的母亲,忽然睡起午觉来。阳台上晃动的衣服与侧卧的母亲形成不真实的对比,仿佛那个面朝里侧卧着的女人,不是母亲的实体,而是一俱躯壳。

静薇轻手轻脚地溜进客厅,拿起电话,躲进自己房里去。

她不想让母亲知道,她在给那个人打电话。

她紧张得手直抖。电话的橡皮按钮很难按,有的键按两遍才能有反应。这样,那男生的电话就变得无限地长,那些七七八八的数字令静薇感到窒息。

那男生的声音是突然间冒出来的,没有一点前奏,连电话接通时“嘟……”的一声都没有,他就冒出来了。

“喂。”

他从平静中冒出来,透着几分漫不经心。接电话之前,他一定在干一件很享受的事,在喝一杯咖啡?在电脑上玩游戏?跟朋友聊天来着?想想他的处境,再想想自己,静薇委屈得就要哭出来。

“我是静薇。你好吗?”

他好象怔了一下,因为在电话里他的声音有一个不短的停顿,然后他开始说话,慢吞吞的,体现着家境的优越和教育的良好。他说你怎么啦你不是病了吗得的什么病要不要打针打针还是吃药吃药还是打针……

“下午能出来一下吗?”静薇突然打断他问。

电话出现了回声,里面有同样一个女生也在问同样的问题,“下午能出来一下吗”“下午能出来一下吗”……这句话一经重复就变成了一种嘲笑,静薇一手摸着隆起的腹部,一手紧握电话机,犹豫片刻,她说“我想见你。”

静薇穿上大衣出门。

外面天很黄。很大的风卷着沙土,在空中横行,路人都成了没有面目的无脸人,他们奔走过天桥,或在商店大玻璃窗前晃一下就不见了,好像穿墙而入。静薇坐在车里,告诉司机那个地方。其实男孩家住得离静薇家很近,可她尽可能地要约得远一些,不让双方的家长看到。

在这样一个大风天约人出来,实在不是一个很好的决定。静薇一开始就做好那男生不来的打算,汽车行驶缓慢,到处都在堵车。静薇坐在车里,昏昏欲睡。他的笑容就在眼前晃动,离得那样近,近得伸手就可以碰到他。在他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一个急刹车突然来临,静薇醒了。

静薇听到车里正放着这样一首歌,大意是“给我一段时间,勇敢地面对寂寞”“欢笑以后代价就是冷漠”,“早知如此,何必开始,我还是原来的我”。静薇记不起这是谁唱的了,只觉得那声音冲着自己……仿佛唱给她一个人听的。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静薇的表情。

“你哭了呀?”

“没有。”

“哭吧,哭吧,有什么烦心的事,哭一哭就好了。”那人善解人意地说。

静薇从包里摸出一包很小的纸巾,抽出其中一张在面颊上轻轻按着。她不想破坏了妆容,她还抱有一丝希望,今天能够跟他见一面,哪怕是隔着玻璃窗看上一眼也好。

那一天,他是那样温柔。

窗纱拂动,他的手像翻开书页那样,掀动她的衣服。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歌声,声音像游丝一样细,细得就快要断掉了。初次的抚摸就发生在那一刻,静薇觉得自己身上两个凉凉的小山包,在进入他宽大的手掌之后,一下子就变得灼热烫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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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第二章


镜中的少女和现实中的自己

镜子里是静薇素白的脸,她已经这样在镜前站了好长久了,她的脸很干净,没有一点瑕疵,像身后的墙一样白。镜子只能照到她胸部以上,她是光着的,在镜子里却看不见。镜子下面看不到的地方,有一对硕大的某部位房使16岁的静薇感到难堪。

她16岁。

她怀了孕。

这两个角色在静薇身上无法重合。

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再低头看现实中的“自己”,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某部位房变得沉甸甸的,她用手把双某部位托起,感觉到它们沉甸甸份量。

静薇厌恶却又病态地喜欢自己的身体,她把手放在自己的某部位上,有些恶作剧地想到,那个男生还什么都不知道呢,要是让他知道了,非吓死他不可。这样想着,镜子里的少女笑了一下,下面沉甸甸的某部位也跟着颤动。

她只是想到那男生,却从未想到肚里的孩子。她只当他是一场病,一个需要尽快处理掉的东西,她希望尽快把这场麻烦结束,好回来原来的生活当中去。

她是否还能回到过去清爽的、白色的、半透明的时空?

她是否还能回得去?

教室、排球比赛、校服。

朗诵、风筝、舞蹈队。

春游、远足、夏令营。

原来觉得俗不可耐的活动,想来却倍感觉亲切。

那一天她约了那男生,他却没有来。11月的北京,窗外刮着深灰色的铁硬的风,树木的叶子都掉了,只剩下骨骼般的枝杈。每一棵树都像一具动物的内脏,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静薇已经半个月没跨出家门一步,哪怕是倒个垃圾,都是由她把装垃圾的塑料袋衣在门口,母亲下楼的时候顺便带下来。

母亲嘴上没说,心里可是这么想的:“静薇呀,你就别下楼去丢人现眼了。”左邻右舍没有人知道廖静薇在家里休病假,还都以为天天背着书包到学校去,早出晚归呢。

就这样,在长达半个月的时间里,静薇除了母亲,再没见过第二个人。中间静薇学校的老师同学打过一个电话,说要来家访,被静薇母亲严辞拒绝。静薇一个人在家呆着,并不觉得孤单,反觉清静。她对自己日趋庞大的身体已经习惯了,有时打开衣柜,看到那条窄成一条的淡紫色的裙子,反觉惊异。

母亲说:“静薇,有什么动静,就跟妈说。”

母亲又说:“别的你不用担心,人家都给你找好了,不会让你见到孩子的。”

静薇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她还无法接受“孩子”这样的字眼儿,心里长草一般地乱。母亲是个好母亲,把该想到的都想到了,可是,错在自己,无论母亲如何替自己掩饰,那个不该来的“孩子”都已经来了。

阵痛来了

阵痛是在一天夜里突然来临的,没有一点前奏,突然之间就来了。当时静薇躺在床上,感觉到肚子里一阵搅痛,先是动荡的痛,然后,这痛渐渐地变得灼热了,好像燃烧似的。

静薇起身去了卫生间,在卫生间柔和的光线下,她看到了沾在内裤上的黏乎乎的血。她没有大声嚷嚷,她知道羞耻,知道自己犯下不可饶恕的错。她必须忍着,带着几分自虐似的……忍着。

这天夜里,没有人知道廖静薇经历了什么。第二天早晨,她被母亲发现倒在一片棉絮堆里,空心棉的枕头和原本松软的棉被,都被静薇从它们的套子里一把一把地拉出来,它们有的飘拂在空中,有的已经降落下来,均匀散落在床头、被面、地板和墙角里。

静薇的房间一下子变了一幅样子。

(恐怖而惨白的房间。)

母亲完全认不出来了。

她在扑天盖地的白棉絮堆里,发现了面色惨白静薇。有经验的母亲知道,女儿这是要生了。

母亲的手哆嗦着,给医院的急救室打电话。她小声告诫自己要镇定镇定镇定,她用一只手使劲按住另一只手,使它不致于抖得太厉害。

急救车的笛声在清晨的街道上疯狂响起。

静薇闭上眼,很安静,好像那笛声与己无关似的。疼痛像海浪那样,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一波一波的,没有尽头。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被人抬上救护车的,她一心只想用手绢蒙上脸,不让邻居看见。好在一切都掩饰得较好,母亲事后跟邻居们的解释是“女儿得了急性阑尾阑尾炎”,“要不是抢救得及时就糟了”。母亲是全楼的大好人,邻居们就相信了她的话。

静薇在医院里住了三天,生产那一刻的痛已经完全过去。她们可能知道她是怎么回事,看她的眼神儿多少都有点怪。

静薇白天躺在床上,她显得那么小,周围的人都有无数人来探望、送花、送饭、祝贺,只有她没有。母亲每天来看望她一下,时间很短,问得话总有些莫名其妙。她闭口不谈那孩子,从她嘴里没有泄露过一个字。静薇多少有些好奇,想要打听一下,却又张不开嘴。

助产士不让她看到那孩子的长相,甚至是男是女都不让她看到,只是在她生产之后,用最快速度将那孩子转移了。后来静薇在杂志上看到一种说法,说是刚生完孩子的母亲,只要看上新生婴儿一眼,就永生永世不会忘掉。所以母亲嘱咐助产士不让她看到那孩子,可能是对的,即所谓用心良苦吧。

16岁的静薇产后恢复得比那些二十几岁生育的女人要快得多,几乎看不出任何生育过的迹象,几天之后,她就完全恢复了。回到家,她很快乐地唱着歌,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还问是谁把她的房间搞得这么乱,听她的话,仿佛有人趁她不在家,偷偷溜进她的房间,大闹天宫,弄得一片狼籍似的。

母亲“哼”地一声笑道:“有谁?还能有谁?你自己呗!”

“我?我自己?”

“可不嘛!你自己。”

静薇怔了一下,然后突然地,她笑了,不是一般的笑,而是放声大笑,狂笑。她的笑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母亲一开始还跟着一块高兴,但笑着笑着,就感觉有些不对劲儿了,一个女孩子,哪有这么个笑法的,该不是因为生孩子的事受了什么刺激,精神上出问题了吧?

母亲的笑,凝冻住了。

她呆呆地望着女儿,心想,这个重情重义的孩子啊,将来在感情上还不定吃多少苦呢。

回到原来世界的静薇

回到原来世界里的静薇,表面上并没有什么变化,还穿原来的衣服、鞋子,戴原来的发卡,背原来的书包,可她内心却有一种错觉,她扮演成一个16岁的女中学生,混入人群,重新开始生活。

临去学校的前一天晚上,静薇很仔细地洗了头,洗了澡。她在浴室里呆了很长时间,母亲几次隔着玻璃门敲敲,问一句“静薇,你没事吧?”

静薇躲在里面,觉得很好笑。她想,会出什么事呢,该出的事都已经出过了。这样想着,又觉疑惑,她真的怀过孕、并且把孩子生下来了吗?她怎么没听到孩子的哭声,没见到血?很多人围着她,神情诡秘,白衣晃动。

“闭上眼睛!”

有人用很凶的声音对她低声吼道。

静薇羞怯地闭上眼。

热水顺着她的脖颈弯弯曲曲地流下来,流到她有些涨痛的某部位上,然后滴滴哒哒流淌到颜色清冰的白瓷砖上去。她在身体表面打了七遍香皂,她希望洗掉那些令人不愉快的记忆,她开大热水喷头,用力冲着自己。

静薇带着香气和微红的皮肤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母亲看到了一个崭新的静薇。

“静薇。”

“嗯?”

“我跟你说,把过去都忘了吧。”

“妈,我以后再也不会闯祸了。”

“妈相信你。”

母亲用吹风机给静薇吹头发,静薇的长发被热风吹得舞了起来,如一条条黑色的狂舞着的火舌。

冬天的早晨,外面虽然很冻手,可静薇还是把红绒线手套塞兜里,用手直接扶着车把,感觉到一种冰凉入骨的刺激。她很久没有这样痛痛快快地骑过车了,自从那件事被发现之后,母亲就不让她骑车了,说那样会有危险。

现在,危险都已经过去了,经历了那件事,静薇就像重新活过一样,每呼出的一口气都是新的。她骑车走在通往学校的那条路上,那是一条宽大笔直的林荫路,当然那是在夏天,夏天的时候伞形的树冠把路遮得严严实实,就像一条通道。

冬天的时候,道路变成另一番模样,就像一个镂空广场,空中布满秃树的枝叉。也许是太早了吧,路上空无一人,静薇骑车的速度不算很快,她似乎有一种预感,在这条路上她将要遇到什么人。

“廖静薇!”

有人在身后喊她的名字,她猛一回头,差点从车上掉下来。那男生不知什么时候骑车追上来,刚才还是空荡荡的路面,他一下子就冒出来,把静薇吓了一跳。那男生名叫霍雨晨,这个名字静薇一直对母亲保密,母亲多次问她“那个人到底是谁”,静薇紧咬嘴唇,就是不肯说。

他们并排骑车往前走,树杆哗哗向后倒着。静薇以为雨晨可能要问她句什么,可是没有,他默默骑在她身边,眼睛盯着前方,不说话。

静薇说:“你怎么不问问我……”

“他们说你病了。”

“他们说?谁说的。”

“还能有谁?阮黎呗。”

他们骑到学校门的时候,果然碰到了阮黎。

阮黎见到静薇,立刻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哇,皮肤这么好!在家呆了几天,捂白了。”

静薇含糊地应着,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看见自己躺在白得吓人的病床上,她显得那么小,周围的人都有无数人来探望,只有她没有。她在医院住了三天,每天过着如针扎在皮肤上的日子,她们不让她看那孩子的长相,甚至是男是女都让她看。黄伞

经历了那件事之后,静薇觉得自己看世界的眼光都有些变了。她有时站在镜前一愣就是好半天,脑子里空空的,也不知在想什么。那一年,北京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学校的课业正好在大雪降临的前一天结束了。

漫长的寒假开始了,静薇又可以躲回自己的世界里去了。那一觉她睡得很沉,估计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静薇睡下去的时候,还朝窗外张望了一番,她并不是看下没下雪,而是下意识地朝街对面那幢红砖楼张望,这个动作她已经克制了很久了(那段时间她一定要管住自己不朝那边张望,直到孩子生下来为止,静薇一次都不曾朝那边张望过),现在她已经无所谓了,就算母亲看到了,她也不一定能猜到什么。

她远远看到霍雨晨的房间还亮着灯,窗帘是浅褐色的,静微还记得那窗帘的棉麻质地,摸上去涩涩的,有些拉手似的。

房间里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音乐,静薇很安静地看着男孩的脸,听得见他急促的呼吸。后面的事是怎么发生的,几乎每一次回忆都有所不同,她只记得他的手放在她娇小的某部位房上,赞叹它们美。阳光射穿了浅褐色的窗帘,静薇在针孔般的小洞里看到看到太阳的不同侧面。

对面那幢楼里的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四周很安静,楼下传来一对年轻夫妻吵架的声音,他们一声高一声低,听起来很怨恨的样子。多少年前自己的父母是否也曾经常这样吵架,然后两个人分手了呢,静薇拿不准是不是这样。

阮黎的父母经常吵架,可他们并没有离婚。阮黎说她长大了最大的理想就是离开家,再也不回来。

静薇关上灯,在黑暗中想了一会儿心事,她想自己长大了会不会离开家呢?会不会结婚?她曾和阮黎说过将来一辈子都不结婚的话,那时她们15岁,还什么都没发生,仅仅只隔了一年,就什么都不同了。

夜里,静薇做了一连串奇怪的梦。其中一个梦是,阮黎打着一把黄伞在楼下站着,静薇看见她,就下楼去找她。楼门洞里很黑,里面摆满自行车,静薇走了很久才走出去。

她看见阮黎的背影。黄伞的背影。

阮黎……

她的声音过了很久才抵达黄伞的背影。

阮黎耳聋了一般地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她才转过身来。

静薇惊讶地发现,她怀里竟然抱着一个婴儿。静薇掉头就跑,阮黎举着黄伞追她,一路狂喊她的名字。“廖静薇……”“廖静薇……”路人纷纷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她们。

静薇忽然感到冷,低头看见自己身上只穿了一件小粉吊带裙,那是一条极为性感的裙子,裙摆下面露着两条雪白的大腿,静薇不想再跑了,她就地蹲下来,等待大难临头。

这天夜里,外面下了很大的雪。静薇起来吃早饭的时候,看见餐桌边斜靠着一把黄伞……和静薇梦里见到的那把一模一样。母亲把早餐摆在桌上,人却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

对面红砖楼的消失

春节过得很无聊,电视节目俗不可耐。母亲说明天我们去逛庙会吧,到人多的地方去走走,吸吸人气。静薇一想起人挤人的场面就头痛,但又不好扫了母亲的兴,就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她们早早出门。静薇穿了件黑羽绒服,母亲穿得倒比她鲜亮,母亲穿的是大红羽绒服,围了条白围巾。她们站在楼下打车的时候,正好那男生朝她们走过来了。

“廖静薇,我们家就要搬走了。”霍雨晨说,“这是上次借你的书,还给你。”说着,把一本书塞进静薇手里,转身走了。这是静薇最后一次见到雨晨,从此再没见过面。雨晨的背影在那条路上持续了很长时间,才移出静薇的视线。

静薇听到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叫她的名字,这才知道母亲已经站在路口很远的地方,打到一辆车,车门敞开着,等她。

静薇神情恍惚地往母亲站立的方向走,“廖静薇,我们家就要搬走了”、“就要搬走了”、“搬走了”……到处都是回声,那个男生已不见了踪影,可他的声音却留下来。

“那个男生是谁?”

“我们班男生。”

“来找你玩?”

“噢,来还一本书。”

“快上车吧,都几点了。”母亲催促道。

庙会上到处都是卖小风车的,母亲给静薇买了一只,孩子似的在手里举着。静薇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小孩了,可母亲还是把她当孩子看待。庙会上很热闹,卖小吃的地方尤其挤,各种油炸的、水煮的、油煎的、火烤的吃食都集中在这里,香味特别诱人。

母亲让静薇在一棵刚长成的小树旁等她,然后就挤进人群去买羊肉串给静薇吃。静薇眼看着母亲的身影奋力地挤进黑鸦鸦的人群,站在原地没动,只觉得身心都很麻木。

母亲手里举着几串肉串出来,小树旁却不见了女儿。一只小风车插在树叉上,迎风吹啦啦地转着,显出很高兴的样子。东西还在,人却不见了。母亲找了一圈,没找到静薇,也没心思再玩,只好打车原路返回。

回到家,母亲看到静薇站在窗前,望着对面的红砖楼发呆。

母亲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就是不想逛庙会,人太多了。”

“你让我一通好找,再说,我还给你买了肉串。”

“妈,我没事儿,就是有点累。”

说着,就倒到床上去。

母亲担心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就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

对面红砖楼里的人已开始慢慢往外搬,静薇站在窗口,看得清清楚楚。有时候,来的是一辆搬家公司的卡车,车身上写着“某某搬家公司”几个鲜红的大字,后面跟着一串醒目的电话号码。有时候,三轮车也能派上用场,他们把沙发或者床垫高高地摞在上面,很招摇地在街上慢慢走。

静薇始终没有看到霍雨晨家搬家时的情况,开学后静薇就得知,霍雨晨已经转学走了。

那年春天,红砖楼里的人都已搬空了,听说那块地皮在楼还没拆之前,就已经被卖出去了,卖给一个房地产商人盖大饭店用。静薇整天站在窗口,朝对面张望,那座空楼没有丝毫要倒塌的迹象,只是无人进出,到了晚上一片漆黑,像被一支墨笔抹去的一个黑洞,与黑夜融为一体,无声无息。

有一天傍晚,廖静薇突发奇想,想到那幢空楼里去看看。自行车沿着笔直的马路,像是暗中有人控制似地朝着那幢空楼方向驶去。

楼道里很黑,有一股浓重的灰尘的味道。廖静薇摸黑上楼,手掌在楼梯扶手上蹭了一手的尘。她脚步轻快,即使在没有光的情况下,她也能走得飞快。她来到霍雨尘家门口,用手试试门是否锁住了。

门被轻轻一推,就开了。

霍雨晨的家,家具都已经搬走了,墙上的画,有一些被摘走,有一些被撕坏,只有那幅题为《少女侧面》的油画还在雨晨的房间里挂着。那是一个身体扁扁的、没有眼睛的侧身少女,梦幻般的氛围包围着她的焦虑,她是纯洁的吗?也许,她的内心已经破碎了吧?

静薇用手抚摸那少女,油画麻布般的凹凸颗粒使她的手微微发麻。

“就像那只摔破的吉它,再也听不到原来的音色……”

这是那天雨晨的录音机里飘出来的一句歌。后来就他们就什么也听不见了,相互的抚摸好像是在瞬间开始的,开始很慢,带着怯意、小心翼翼的,后来变得越来越大胆,越来越猖狂。

她看见墙上那幅画,那幅《少女侧面》……此刻的她,也是侧面对着他,她不知道将来会怎样,她感到全身被温暖包裹着,她看到晃动的少女、侧卧的少女、倒置的少女,她看到她自己。现在,窗上已经没有了窗帘,可这屋里到处都是他生活过的痕迹。有一个地方可能贴过某球星的照片,大面积的纸页已被撕去,只剩下顽强的一角,还死死地粘在墙面上,不肯被人揭走。

高中女生隐情

阮黎恋爱了,她两眼变得像猫一样亮,喋喋不休地讲着她跟那个男生之间的秘密。阮黎还以为静薇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女生,一口一个“你又没跟男生好过,你不懂。”阮黎爱上的那个男生,是他们班上的一个小帅哥,一米八二的个子,喜欢穿白色T恤,篮球打得不错。

阮黎总是跟静薇谈起小帅哥的优点,在阮黎眼里,小帅哥是个没有缺点的人,他叫汤嘉义,连名字也好,阮黎说,什么都好,不过这事你千万要替我保密,让家长和老师知道了,可不得了呀。

但是,很快地,老师和家长就知道了此事,阮黎和汤嘉义被硬性分开,女生被分到5班,男生仍留在原来的1班,这样,静薇就成了他们俩之间的传声筒,阮黎经常神神鬼鬼地把静薇叫到一边,问这问那。要么就是请那男生吃冰激淋,静薇在一旁作陪,傻乎乎地当电灯泡。

有一天,两个女生在麦当劳店等那男生。

下午时光,亮堂堂的店堂里没什么人,两个高中女生坐在靠窗的一张座位上,朝窗外张望着,不时吸一口杯中的冰可乐。

“你从来没喜欢过男孩子吗?”阮黎眼睛亮亮盯着静薇,问。

静薇说:“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呢?”

“跟我一样怎么啦?”阮黎说,“咱们班我可不是最坏的女生呀。”

听着阮黎的话,静薇只觉得心虚,不知她是不是话里有话。阮黎到底听说了什么,静薇心里拿不准。

静薇有个可怕的想法,她想,怀孕的事也许全班同学都知道了,包括霍雨晨在内,他们全都知道了,但在她面前还假装不知道。霍雨晨也不是因为搬家的原因才转学的,他是因为跟自己的关系被别人知道了,没法在这所学校里再呆下去了,所以才转学的。

静薇正在走神之时,汤嘉义来了。

阮黎很兴奋地跟他说着话,静薇看着阮黎喷红的小脸,那状态就像当初的自己。

“静薇,你这条紫裙子很漂亮。”汤嘉义忽然扭过脸来对静薇说。

阮黎也赞同道:“嘉义很喜欢紫颜色,下回我也去买条紫裙子。”

“你不适合穿紫色。”

“那我适合穿什么色?”

“黑色吧,太老气。黄色吧,活像马戏团的颜色。绿色显得土,白色显得胖-——-”阮黎这才听出他在开玩笑,随手拿起桌上的棒球帽使劲打他,嘴上叫着“讨厌,真讨厌!”他们的笑声在静薇耳边久久回荡。静薇好像又走神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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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第三章


时间无痕迹

26岁的廖静薇,从镜子里望着光着的自己,蓬乱的头发由于刚刚洗过,湿漉漉地打着柳,在脸上留下纷杂难言的复杂印记。

10年时间不知溜到什么地方去了,静薇的身体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某部位房比10年前更加丰满了一些。她对自己的腰身和修长的腿部感到满意,成年后她很少穿裙子,穿黑色长裤是她的爱好,大学四年静薇没谈过一个男朋友,她似乎在用身体赎罪。

静薇现在26岁了,依然独身。去年她从母亲那儿搬出来住,原因很简单,母亲在多年独身生活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老伴。静薇觉得独立生活的机会到了,她工作几年,有了一些积蓄,很快卷入“看房大军”的队伍里去,早晨兴冲冲地跟着班车到那些新建的小区去看房,晚上带一大堆图纸和宣传广告回来。

去新建小区看房,静薇才想起自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在班车上,她看到别人成双成对,有说有笑,她一个人坐在车的一角,努力迸住呼吸,尽量发出最小的声音。她不愿让别人看到她的可怜相,她是孤单一人,但她并不可怜,甚至有些自傲,她是带些鄙视的态度来看待这些世俗男女的。

10年时间,母亲也老去了10岁,她以为那件事静薇已经完全忘记了,母亲以为这是她10年中做的最成功的一件事。静薇10年来一直躲避着“恋爱”这件事,甚至这个词。大学同学中恋爱的有不少对,也有几位追求“长发美女”静薇的。“长发美女”是班里几个讨厌男生给静薇起的外号,大学一年级就起了,一直到大四还有人这样叫她。

静薇在大学里只穿黑色长裤,很少穿裙子,长发和黑色长裤成了她的“标志”。“哎,你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呀?”有男生就这样直接了当地问她。静薇白了那人一眼,没说什么。日子久了,就没人再问了。静薇似乎对情欲有了抵抗力,16岁的那次经历,就好像给她打了预防针,她恋爱这样的事再也提不起精神来,就这样心平气和地度过了10年。

肌肤胜雪的女人

静薇看中了一处环境优美的房子,房子是精装修的,东西一搬进去就可以住。静薇在外面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房子找到了,今天晚上就要搬进去住。母亲在电话里表现得犹犹豫豫,似乎是有话要问,又不好直接说。静薇知道母亲误会了自己,以为自己这么急不可待地想到搬住去,一定是有男朋友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呀?”

“没有。我一个人。”

母亲这才放心了似地“喔”了一声,“那你一个人得当心。”

“知道了。”

静薇在公用电话亭放下电话,就拦一辆出租车直奔最近的一家商厦,她有好多东西要买,她不想让旧家里的一些东西再在眼前出现。东西一件接一件地送来了,先是床,再是床上用品,还有浴衣。忙中错,静薇挑的是一件雪白的浴衣,店里送来的却是一件花的。静薇又打电话到店里要求退换,这样折腾下来,等忙定了差不多已经天黑了。

白浴衣是最后一件送来的东西。

那天晚上,静薇美美地在新浴室里洗了一个澡。一想到今后就要一个人在这套房子里生活了,静薇的心里既兴奋,又有那么一点慌乱。静薇在很短的时间里,习惯了新家里的一切,除了没有母亲帮着收衣服、熨衣服,别的都还算习惯。看着镜子里那个肌肤胜雪的女人,静薇有时也感叹自己的命运。她常想,要不是16岁那次意外怀孕,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

一定是躺在某位喜欢她的男人怀里吧?

这样想着脸就红了一下,然后脱掉衣服开始洗澡了。

电话是在廖静薇快要洗完澡的时候响起来的。

浴室里也装了电话,在某部位白色的隔帘外面。静薇正洗得舒服,不想接电话,无奈打电话的人是个固执的家伙,他一旦按下某一个号码,不响20声以上,他绝不罢手。

静薇伸出一只手到外面,胡乱地摸索着摘掉墙上的电话。

“喂,是廖静薇吗?我是邵伟涛。”

静薇一听“邵伟涛”这个名字,连忙腾出一只手来,将热水莲蓬关掉,另一只手在干毛巾上抹抹,振作了精神跟电话里的人说话。

电话里的人说:“你明天下午过来吧,下午3点,到我办公室来。”

静薇看到镜子里赤裸的自己笑起来很美丽,“是的,好的,”她一面欣赏自己的裸体一面说:“我一定准时到,明天见。”

临到事情来临之前,静薇感觉到隐隐的压力。她去见邵伟涛,纯粹是因为工作关系。她打算创办一本叫做《胭脂帝国》的杂志,专门研究女性自己身的问题,为了这件事,她已经准备很久了,创办一份杂志是静薇的理想,但她最害怕跟官员打交道了,这本杂志需要报送文艺处的邵处长批,才能办下来。正在犯愁之时,静薇的女朋友刁小柔从地缝里冒出来。

刁小柔说:“不就邵伟涛嘛,她是我男朋友念研究生时的同学,还住过一个宿舍,关系很不错的。回头我把你的电话给他,你们单约就是了。”再难的事,到刁小柔那儿,就成了“小事一桩”。

静薇是半年前认识小柔的。那天是静薇的一个男同学过生日,召集了一个闹哄哄的聚会,静薇平时最怕别人唱卡拉OK,硬是被那男同学拖进卡拉OK包房,里面灯光很暗,在晃动的烛光里,静薇看到一张妩媚的脸。

有个男生正在唱《玻璃心》,那张妩媚的脸坐在“玻璃心”旁边。“爱人的心,是玻璃做的,记忆破碎了就不能再愈合。就像那只摔破的吉它,再也听不到原来的音色……”这首老歌的只言片语忽然勾起了静薇的某种记忆,10年前那个下午的阳光,如泉涌般向她涌来。

她不想让记忆复活,她用手捂住头,试图让那种声音远离自己。“就像那只摔破的吉它,再也听不到原来的音色……”静薇无法赶走那种声音,那种声音长了翅膀似地环绕着她。

她听到手术室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

伴随着隐隐的婴儿啼哭声……

静薇以一种奇怪的姿势逃离现场,她推开包间的门冲出去,站在寂寂的狭窄走廊里喘着粗气。

“怎么,你不舒服呀?”“我叫刁小柔。”

刁小柔的手柔若无骨。

后来静薇知道,那个对刁小柔呵护倍至的人名叫贺东健,这个贺东健以前跟邵伟涛是同学,他们曾在一个宿舍住过三年,关系一直不错。静薇想做杂志的事,刁小柔是第一个知道的,也是最帮忙的一个。

邵伟涛的办公室

下午3点,是一个很暧昧的时间。有的人在这个时间里睡午觉,有的人在这个时间里约会情人,有的人坐在办公室里打瞌睡,有的人走在路上。

静薇坐在出租车上,赶往邵伟涛的单位。初夏时节,浓绿的树叶遮挡了大部分阳光,只有一小部分漏网分子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到静薇脸上。静薇的脸,在临出门前化了点淡妆,因刻意打扮过,皮肤比平时显得更加光润,她穿着浅色的衣裙,整个人的感觉就像一汪清水那样纯净。

出门前,静薇花了很长时间打扮,她希望杂志的事能成。她是一个遇到陌生人就很紧张的女人,在这方面,她很羡慕刁小柔,刁小柔好像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紧张,她能把她的魅力泼出去又收回来,收放自如,当做武器一样使用。静薇却不行,一想到要见陌生人就发怵。

邵伟涛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静薇一路上都在想。

出租车上一直响着王菲飘忽的声音,“什么都愿意,什么都愿意,为你……”这首《我愿意》在此刻听来好像跟平时有些不一样,静薇竟然听出点别的意思来。这是一首很性感的歌,怎么原来没听出来呢。

出租车停在一座宏伟庞大的办公楼前。静薇从下车那一刻起,她的腿就开始抖,她紧张极了,差一点把公文包落在车上,幸亏司机提醒,才免去了一连串不必要的麻烦。

静薇先到传达室打电话联络,然后用哆嗦的圆珠笔填好一张会客单,满头大汗地走上楼去。

老式建筑的走廊非常宽大,走廊里很安静,大白天亮着灯,这灯亮得很奇怪,不显明亮,反觉幽暗。静薇走在寂寂的暗黑色的光晕里,仿佛走在过去的一个什么时间。

她敲门。

他说进来。

她喜欢那洪亮的没有见过面的嗓音。

邵伟涛的大办公桌正对着门,窗子在他身后,他逆光而坐,看不太清他的脸。

是小廖吧?

坐吧。

这样的官腔一下子就把廖静薇给吓住了,她跌坐在门旁的一张软沙发上,事先想好的话,竟然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刁小柔说你找我有事,什么事,你说吧?”

“噢。”静薇很傻地“噢”了一声,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与新办杂志有关的文案,毕恭毕敬递上去。邵处长长时间地翻动那些文件,纸张发出的哗啦哗啦的声响使得静薇很受刺激,她开始打退堂鼓,她想这事也许是自己异想天开,眼前这个邵处长深不可测,事情可能成不了。

沉默片刻,邵伟涛终于开口说话,他说这样吧,你把东西留下,我们研究一下再说。廖静薇就从沙发上站起来,说了句“那就麻烦你了”,然后以最快速度在邵伟涛眼前消失了。

看不见的水晶球

从邵伟涛的办公室出来,外面刺眼的阳光已经有些旧了。静微像做了一个白日梦似的,心里感到很空,前途渺茫。她没有叫出租车,而是想徒步走。路过一个热闹的街区,两边都是花花绿绿的时装店,玻璃反射着耀眼的光线,其中不知从哪家店里传出轻柔的歌声,“我能想起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有个漂亮的女人,正领着一个大约五六岁的漂亮小男孩在逛街。

小男孩说:“妈妈,我以前在什么地方呀?”

妈妈说:“在妈妈肚子里。”

听了他们的对话,静薇仿佛被一针钢针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妈妈,我以前在什么地方?

……在妈妈肚子里。

静微定睛再看,那对母子已经不见了。眼前空空荡荡,除了一盏街灯的斜影,什么也没有。从16岁到现在,已经10年过去了,26岁的静薇女性意识突然觉醒,想起她从末见过面的孩子。少女时代那次意外怀孕给静薇带来很深的心理伤害,大学四年,静薇没谈过一个男朋友,像是在用身体赎罪。她创办《胭脂帝国》就是想办一本专门给女性看的刊物。她原本以为她已经忘掉那孩子,可是,在26岁的某一天,那孩子又以某种方式在她眼前复活。

廖静薇在大学里有个挺要好的女同学叫王蔷,她告诉静薇她最近有个姨妈刚从贵州老家来,这个姨妈算命特别准,问静薇想不想找她算算。

王蔷是一个脸圆圆的单纯女孩,她和大学同班同学小东谈恋爱,毕业后顺理成章地结了婚,生活过得很平静。王蔷在电话里跟约静薇约好时间,让静薇下午四点去她家。静薇犹豫了一下,就答应她了。

静薇到店里买了些礼品拎上,乘出租车去王蔷家。

静薇去的实际上是王蔷的父母家。王蔷结婚后没房子,她和小东暂时就住在父母家。去王蔷家的路上,廖静薇心里很平静。不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在此之前她并不相信算命的事,但这件事之后,静薇有点信命了。

宽大的楼里,不断地有风宽过。按过三次门铃之后,里面才有了动静。来开门的,是个眼睛非常小的小保姆,她说“来啦”,并不问来者是谁。在门口指示来访者换拖鞋,用的都是眼神儿而非语言。还没进家门,静薇就感觉到一种神神鬼鬼的氛围。

王蔷姨妈坐在一面镜子后面。

静薇走进去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自己的脸。

“放松,你要放松。”

“把脸转过去,左边,右边。”

“右边,左边。”

廖静薇听到镜子后面有个苍老的声音在指挥她照镜子,她看不见镜子后面那人的脸,只看到自己惊恐的眼睛。

镜子后面的说:“我看出来了,这件事说出来也许你要难为情,但这却是千真万确的,你曾经怀过孕,生过一个孩子。”

“不……,没有。”

静薇看到镜子里涨红的脸。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重要的是我要预测你的将来……噢,我看出来了,你很快就将陷入一场爱情,陷得很深很深。”

静薇从王蔷姨妈的魔镜里逃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袋礼物,她紧张得连东西都忘了放下,人已经走到楼门外面才想起来,就又转回身去。这回没敢再按门铃,就放在王蔷家门口。

次日,王蔷打来电话,“怎么样,还可以吗?”王蔷在电话里很关切地问,“她说得准不准?”

王蔷的脸忽然变了,变得让静薇感到害怕。“王蔷,谢谢你姨妈了。”说着,静薇就挂了电话,躺到床上去了。

对面的情侣

静薇一连好几天都害怕电话铃响。邵伟涛一直没来电话,廖静薇又不好主动打电话过去问,一看到桌上那本摊开的皮面电话本,她心头就一紧。在那一页上写着邵伟涛的电话号码:92162988(办),那个“办”字让静薇感到刺痛。

他好像伤害了她。但具体是怎么伤害的,静薇又说不上来。

一天,廖静薇的大学同学聚会,大伙一块在一家湖南菜馆吃饭,那家店的二楼是用竹子隔出来的隔间,包间互相不相通,倒是可以看得见。

聚会的组织者是王蔷的丈夫陈小东。陈小东刚从国外回来,急于跟大家打个照面,他站在饭店门口很热情地招呼来客,见到男同学就夸张地握手、拥抱,相互“砰砰”拍着肩。见到女同学就学了外国礼节,高声夸人家漂亮,女同学一个个被他哄得挺高兴。

王蔷脸上放着光,比在学校的时候任何一天脸色都好。

趁着大伙相互寒喧、打情骂俏的功夫,王蔷凑近静薇小声问:“哎,我姨妈说得准不准?”

静薇误会了她的意思,脸一红说道:“哪有啊?”

从静薇他们坐的这一桌望过去,对面一间小包房看上去很小巧,窗帘成倒V字形很抒情地朝两边钩着,两边的座位空着。静薇想,这环境倒很适合一对情侣,面对面,四目相对,含情脉脉。正想着,陈小东提议大家干一杯,于是,杯壁厚实的啤酒杯乒乒乓乓响成一片,泡沫四溅,笑声四溅。再抬头时,果然看到对面白色窗纱下坐着一对情侣,而且那对情侣不是别人,正是刁小柔和她的情人贺东健。

静薇远远地看着那幸福的一对,周围大学同学喧闹的声音已离她远去了,她只看到那幸福的一对,他们面对面坐在窗前,满眼里都是爱。

她从包里掏出电话,打刁小柔的手机。

“喂,小柔,你跟贺东健在一起呢吧?”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你们了。”

小柔说:“哦,幸亏你不是他老婆。”

然后,她就在电话里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乱七八糟喝了几杯酒,胃里很满,心里却很空。大家拥挤着走下那狭窄的楼梯,刚刚还人声嘈杂,一走出饭馆门口那道塑料水帘,人群立刻散去,转眼间走得一个都不剩了。

焖热的夜风,原先不知在什么地方藏着,这一下忽然从四面八方旋转着吹过来,一下子撩起了静薇的长发和裙子,看不见的翼翅在暗夜里疯狂生长,静薇觉得自己就要飞了去似的。

她沿着街边树底下的格子路往地铁车站走,地铁口灯光雪亮,几个隐藏在角落里卖盗版光碟的人,一见有人来就凑上来问:“影碟要吧?”长长的向上滚动的电梯上空无一人,静薇沿着大理石台阶往下走,接下来是很长的回廊,两边是一组新换上的柔肤香皂广告,人走在里面感觉很清爽。

静薇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哒哒”的脚步声……鞋跟触碰着地面的声音越来越空,好像踏在一些空心石板上面,这时候,静薇清楚地听到来自背后的声音:“妈妈!”“妈妈!”

她回头时,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地铁车厢里灯光白得刺眼,广告在微笑,没有人。空车继续向前飞跑,那种叫“妈妈”的声音像幻觉一样,一闪即逝。

意想不到的消息

算命人一眼就看出,静薇曾经生过一个孩子。这使静薇感到心惊肉跳,她一直想要忘掉那件事,可是,每过一段时间,周围总有一个人跳出来提醒她,“你生过一个孩子”。这句像咒语一样跟随她、环绕她、偷袭她,像一个庞大的、她不愿接受的异物,一有机会,就要进入她的身体。

夜晚最憔悴的时刻,一个人回家,酒在肚子里全都变成了泪,静薇用钥匙开门的时候,忽然很想哭。电话铃就在她跨进家门那一刻,没头没脑地响起来。她把钥匙扔在餐桌上,回身关好门,踢掉脚下的高跟鞋,这才去接电话。

她猜不出那是谁。

“喂,”那人的声音听上去似乎很高兴,“那个计划通过了。”

静薇手里拿着奶白听筒,久久地发愣。

“喂,你在听吗,静薇?”

静薇说:“我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对我那么没有信心啊?”

“我是对自己没信心。”

邵伟涛说:“那你明天过来一趟吧,上午9点。”

办杂志的事终于有了眉目,静薇激动得手直抖。放下电话,心情也像阴转晴的天气一样,一下子好起来。

第二天,静薇早早起床,手忙脚乱地梳妆打扮。越忙越乱,母亲打电话来问她一件很贵重的衣服放到什么地方去了,静薇吱吱唔唔想不起来,她已经从家里搬出来一段时间了,母亲还是时不时地想起什么,打电话来问这问那。

跟邵伟涛约好上午9去他办公室谈事情,静薇心里很着急,“好了好了,妈,我急着出门,回来再说吧。”

这一次,邵伟涛的办公室开着灯,景物看上去跟上次完全不一样了。他混身上下散发着干练男人的沉稳劲儿,鼻梁高而挺,金属眼镜散发着质地硬朗的光亮,下巴刮得一片青白,灰色衬衫上很工整地打着领带。

静薇穿了件烟色斜开领的上装,同色系的有闪光质感的裙子,白色凉鞋,是很妩媚的一身装扮,在镜前照了很久才离开家门,刚走到楼下又返身回来,因为发现手机忘带了。

邵伟涛把办杂志需要办的一些手续跟廖静薇很细致地谈了谈。

他说话的样子老是使她走神儿。

静薇想起母亲跟她描述过的父亲的样子。

她想,父亲跟母亲分手那一年,父亲大概跟邵伟涛现在的年纪差不多吧?

上一次静微听邵伟涛讲起,他妻子工作很忙,是位不折不扣的女强人。静薇当时心里有些嫉妒地想,他妻子一定很漂亮吧?

由于工作关系,廖静薇与邵伟涛在一个星期之内见了三次面。每一次和他在一起,静薇都会不由得想起他身后那位漂亮的女强人妻子,想象着女强人和他在一起吃饭、睡觉、生气、绊嘴的情景,一幕一幕都好象看得见似的。

静薇觉得心里很难过,不由得想要疏远这个日渐熟悉起来的男人。他对她是好的,但又完全不超出一个普通朋友的好,他说话总是恰到好处,有股不温不火的劲儿,这种男人是容易让女人依恋他的,但他又故意装作混然不觉的样子,仿佛对自己的魅力根本不知不晓似的。

有一次,他俩一起到一个地方去找一个文化部的官员,官员是邵伟涛的老同学,但是两人已经很久没见面了。邵伟涛说他是假借工作之便,去会会老同学。老同学的办公地点在一幢表面爬满浓绿植物大楼里。

那满墙的、闪闪发亮的植物给静薇留下了深刻而又怪异的印象。

“里面说不定藏着蛇呢。”

邵伟涛的老同学高维仁语出惊人的地说。他手里拿着一只茶叶筒,晃得哗啦哗啦响。他书柜里有许多只颜色各异的茶叶筒,它们肩并肩高矮不一地站立在那里,就像一些表情呆板的人。

“是美女蛇吧。”邵伟涛说。

“我可不像你老兄啊,有那么好的人缘。”

说着,高维仁眼睛朝静薇脸上瞟了一下,意思是说你瞧你走到哪儿都有美女陪着,他一定是把静薇看当成邵伟涛的什么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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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第四章


数码相机里的情侣

这一天,廖静薇将她少女时代的衣服找出来,零零落落摆了一床。那件手感很好的紫上衣引起了她的回忆,16岁那年,她就是穿着这件衣服去的霍雨晨家的。自从他转学离开学校,静薇就再也没跟他见过面,也没有他的一点消息。

静薇少女时代的女友阮黎,今天上午忽然打电话到《胭脂帝国》编辑部来,这是静薇在新办公室里接到的头一个电话。

“喂,廖静薇吗?我是阮黎。”

“阮黎?这么多年你躲到哪儿去了。”

“还说我呢,你躲哪去了?今天特巧,我在街上随手买了一本杂志,一看上面有你的名字,就照着杂志上写的电话打过来了,我还以为是同名同姓呢。”

“你怎么样,还跟汤嘉义谈恋爱吗?”

阮黎说:“下星期我们就结婚了。到时候你一定来,我请了好多高中同学,大家差不多都10年没见了,趁这个机会正好见见面。”

静薇答应下来。霍雨晨会不会来?静薇脑子里转来转去想的就是这个问题。她希望10之后,霍雨晨奇迹般地出现,她无法想象那个少年10年以后的模样,还有那个被送掉的孩子,他现在在哪儿?静薇走到窗口,办公室在12层,从窗口往下看,离地面很远。下面的人很小,不知那走来走去的行人里有没有他?

电话铃又响。

这一次是邵伟涛打来的,一拿起听筒静薇就听出了他的声音。他问了一些工作上的事,又说高维仁约他俩星期天去打网球,问静薇有没有空。静薇说,你们都安排好了,还来问我。她和邵伟涛的交往越来越深,已被周围的一些朋友误认为是情人关系。比如那个自以为是的高维仁,就总是说“你们不用解释,我全理解。”弄得廖静薇自己都迷糊起来,她和邵伟涛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

静薇单纯地想,“反正我不会影响他的家庭的,16岁给我的教训已经够了。”虽是这样想,但有时也不精神越轨,她想起有一天,高维仁约他们一起到外面喝茶,一边聊天,一边不停摆弄手里那台银亮的数码相机。

他给静薇拍了一张又一张,又说:“伟涛,你坐过去,我给你们俩拍。”

静薇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觉得肩膀上一热,一只大手已把她很使劲儿地搂过去,为了装作没有邪念,那只大手的主人冲着镜头很努力地笑着。

静薇扭脸看他一眼,觉得他笑起来真是可爱。她暗中希望他一直这样搂着她,永远不要松开。

她忽然有些明白,自己是不是爱上什么人了。婚礼

阮黎和汤嘉义的婚礼办得很隆重,高中同学差不多全来了,霍雨晨却没露面。他早早转学走了,似乎没有人再承认他是这个班的一员。有几次,静薇都想张口问问过去与他要好的男生,有没有这个人的消息,但却又张不开嘴。

她很郁闷地坐在一张摆满菜肴铺着大红桌布的餐桌前,觉得自己与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阮黎的变化很大,变得静薇都有些不敢认了。她的头发被化妆师很高地梳起,皮肤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松弛,10年恋爱的漫漫长路竟把她折磨得竟然有些老了。

“嘿,紫少女,你怎么还那样儿,一点都没变。这些年你贴上保鲜膜了是怎么着?”

除了这句善意的玩笑外,阮黎几乎再没机会跟廖静薇说话,她领着她新婚的丈夫举着酒杯点头哈腰你好我好他好熟练地应酬着,金纸的碎屑污垢般地落在她头上,她笑的时候,露出过多的牙齿,这一切,都使这个夜晚显得俗气极了。

后来,静薇知道自己心神不定的原因,不是因为阮黎俗气的婚礼,而是有别的原因,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没有邵伟涛在场的地方,一切都显得没有意义。

在这样一个喧闹的晚上,静薇无法克制地想要见到邵传涛。已经是晚上9点多了,她不知道这个时间给他打电话会是什么结果。她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一个人拎着小手包从婚礼现场悄悄溜出来。

站在饭店外面的广场上,她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在说“喂”。邵伟涛一下子就听出了她的声音,问她在哪儿。

“一个朋友结婚,我在外面呢。”

“是过去的男朋友结婚吧?你听上去可不大好呀。”

“我……你现在能出来吗?”

“不行,太晚了。”

静薇一下子被定在那里,动弹不得。

这一晚,静薇过得很惨,她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误会了邵伟涛对自己的感情。她不想回家,也不想再回到那婚礼现场,她觉得自己像个放在哪儿都多余的人,她在树的阴影里走了很长一段路,想把思路理清楚。

也许邵伟涛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他并没有爱上她,一切好感不过是她廖静薇自做多情罢了;

也许邵伟涛是个怕负责任的男人,他怕一旦惹上未婚女子,就会缠上他,没完没了地诉说爱情,甚至向他要婚姻(这是许多成功男士都害怕的);

也许自己也并不爱他,只不过心灵饥渴罢了……

行星九颗交会时会有好浪

接连三天,廖静薇和邵伟涛没通一个电话,他们在各自的一摊事里忙碌着,私事被撂在一边。倒是邵伟涛的朋友高维仁打来一个电话,说什么“行星九颗交会时会有好浪”,静薇一点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又说“台风来之前两三天最适合冲浪”,静薇才想起他是个运动狂,他有时会买张飞机票专门到海边去冲浪。

“说什么冲浪,上回不是说去打网球吗?”

运动狂说:“是啊,可你那位不爱网球。再说吧。”

廖静薇手里拿着电话,空想了好半天。“你那位”三个字很容易引起女人的想法。静薇不知道他们男人在一起是怎么议论她的,“你那位”是高维仁的口头禅吧。在高维仁眼里,她和邵伟涛早就是一对了,其实呢,到目前为止,他俩之间还什么都没发生,而且很明显地,邵伟涛最近连电话都比以前少了。

他们的关系在一次远足中有了进展。

活动是运动狂高维仁组织的,差不多每个周末,这个精力充沛的胖子都要组织一些千奇百怪的活动,登山,远足,游泳,冲浪……每次还都不重样,大家都管高维仁叫“高胖子”,不管谁叫他,他都声音混厚地应一声“哎……”,他是文化部的官员,有的是时间打电话、发电子邮件,静廖觉得高胖子可能有一半时间花在组织活动上了。

他三十来岁,未婚,自称是独身主义者。

高胖子手执大旗,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身后背着巨大的背囊,一副职业旅行家的打扮。有不少穿着艳丽T恤球鞋雪白的女孩冲过去跟他打招呼。他见准都亲,一口一个“亲爱的”,哈哈乐着,好有人缘。

远足的队伍浩浩荡荡集合起来,静薇看了一下,大概有十七八个人,个个都背着旅行帐篷、照相机等旅行用品,高胖子指挥大家上车的同时,问了静薇一句:“伟涛怎么还没来啊?”

“你昨天跟他通电话了吧?”

“他说好了来,肯定来。”

静薇跟着前面的人先到旅行车上去了,她靠窗坐,从窗帘的一角,可以看到外面。

路面上空荡荡,偶尔有骑车人一闪而过,像一只黑色的紧贴地面的燕子,一下子就不见了。

“看样子,邵伟涛不会来了。”静薇想。

旅行还没开始,静薇就已体会到独坐一角的孤独。

她想:“如果他不来了,这趟旅行将多么乏味啊。”

在汽车快要开动起来的时候,他来了,满头大汗,坐在司机边上的一个空座一上,回过头跟高胖子一迭声地说着“抱歉”。他好像并没看见坐在角落里的廖静薇,跟高胖子说完道歉的话,他就扭过头去了。静薇想,他是没看见自己呢,还是不想当着那么多人跟自己说话。如果是后者的话,说明他心里也跟自己一样,有了一份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曹自立

两个小时车程,静薇注意到邵伟涛一次也没回过头来看她,倒是坐在一旁的一位穿黑衫的男士,不断地伸过脸来套近乎。

……那个什么、你也是来旅行呀?

……就一个人呀?

……怎么不说话呀?真是的……

黑衫男士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浮肿的眼睛。“介绍一下,我叫曹自立,是宝石牌清果酒的北京代理。清果酒,你总听说过吧?”

他说话的语气带一种强迫感,似乎是有关他的一切,别人都应该知道似的。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大把名片,扑克牌似的狂洗着,大概是阿猫阿狗什么人的都有,都混一块儿了,他自己的反而找不到了。

他沾着口水将一张绿色卡片抽出来,斜伸着手指递给静薇,道:“哎,这是我的名片。”

静薇虽然讨厌这个人,但也只好接过来。一路上这个叫曹自立的人话多得好像漏水的勺子,滴滴哒哒,没完没了。他说他不仅是酒代理,还是一个自由撰稿人,他给好多杂志写东西,以后《胭脂帝国》要是有什么事,请一定打电话找他。静薇无语,巴不得车子快点到地方,好摆脱这滴粘人的有色果酒。

全车的人都睡着了,只有一个高声、刺耳的声音在静薇耳边疯狂独语。

他说,我才貌、才貌、双全,有好多、好多女的都看上我了、看上我了,怎么说呢、说呢,有好多人追我我还看不上呢、看不上呢。不知是他的音量有问题,还是车子颠簸造成的重音,曹自立的声音在那个上午一直断断续续,后来,静薇竟在高分贝的噪音里睡着了。

廖静薇睡了一觉,发现自己醒在一片仙境里。

这时候,邵伟涛就像一个从天而降的神,把静薇从那个粘乎乎的男人身边解救出来。

廖静薇说:“早晨你怎么来晚了?”

邵伟涛说:“是晚了一点,但也没耽误吧。”

“还说呢,全车人就等你一个。”

“是吧。你几点钟起来的……”

曹自立插嘴进来道:“哎,静薇,这是谁呀?怎么也不给咱们介绍介绍。”弄得廖静薇恼火极了,“这个不识相的男人,就跟我是他什么人似的。”

“他呀,他是我男朋友邵伟涛。”

静薇听到自己气哼哼的声音,才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邵伟涛什么时候成了“我男朋友了?”这时候,静薇看到邵伟涛从容淡定,用一个默契的微笑回答了一切。

高胖子高声宣布,下午登山,晚上露营,注意安全。

午饭是在风景区的一个饭馆里吃的,这里和所有风景区的饭馆一样,门口预留着很大的车位,服务员在门口候着,一有车开过来,就拼命拉客,“到我家来吧!我家凉快!菜也不错。”

高胖子带领大家走进一家饭馆,这家饭玻璃擦得很平净,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景色。静薇坐在邵伟涛旁边,听着他跟高胖子在说话,有时候,他的胳膊肘轻轻碰到她,静薇就像被电到一下,胳膊肘“倏”一麻。菜一道接一道地上,有西湖醋鱼、清水芥兰、煮干丝、蟹粉狮子头,都是静薇喜欢吃的菜,可是这时菜好像都没了味道,一门心思全在别的地方。

邵伟涛混然不觉,他们喝啤酒,吃菜,聊天,兴致很高的样子。

高胖子说:“最近我听说,只要花上一万五美金,就可以把人的2克骨灰送到月球上去。”

邵伟涛嘴里塞着一只肉丸子,含混不清地说:“为什么要送那儿呀?为什么呀?凭什么呀?”

“哎,跟你说这些可真没劲,不懂得什么叫情趣。”

“人都死了还情趣个屁。”

静薇正一口汤含在嘴里,听了邵伟涛的话,她差点笑喷出来。

山路很难走,高胖子说他们故意选了一条有野趣的路来走,没走多远就有人开始抱怨说累,可静薇觉得一点都不累,她紧跟在邵伟涛后面,像只快乐的、不知疲倦的小鸟。邵伟涛身体很好,爬山的时候总是照顾静薇。每当走到陡峭的地方,他总是伸出一只手来拉静薇,当握住她手那一刹那,静薇幸福得直抖,把手伸过去,却不抬头看他的眼睛。

“怎么好几天不给我打电话?”

静薇说:“你也没给我打呀。”

“杂志的事,做得还顺利吧。”

“还行。”

前面传来原地休息的口令,他俩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静薇侧脸看着邵伟涛刮得铁青的下巴,心里动了一下,心想,“要是接吻的话,一定很扎吧。”

橙色天空

一想到和邵伟涛接吻时的情景,静薇就感到脸红心跳。她对自己的裸体是有信心的,这一点,她在一个人的房间里多次验证过,她喜欢自己圆润的双某部位和修长的腿,还有那一身洁白胜雪的皮肤。

她常常大清早起来照镜子,她的丝绸睡衣往往在睡眠过程中自动脱落,她的皮肤由于一夜奶白色丝绸的磨擦,变得格外光滑,像玉兰花瓣那样凉。她醒在一堆丝绸里,丝绸滋养了她的肌肤,她一夜白丝绸的搂抱中,她呼吸得格外香甜。

然后,丝绸睡衣总是在一大早脱离她的身体,那一堆带着她体香的白丝绸,在她身子底下就像一滩凝固的水。

她从床上慢慢坐起,清晨幽暗的微光照在她圆润的某部位房上,她用手抚摸一下,勃起的、尖尖的某部位啄着她的手掌心。她不知道她在渴望什么,但她感觉到了自己的空洞,她需要有人来填满她。

她离开那堆凝固丝绸来到床下,从母亲那儿搬出来以后,她就多了一个习惯,喜欢裸体在房间里到处走,喜欢照镜子,看自己优雅的身体。喜欢用长发掩住半边脸,独独露出一只水汪汪的眼睛,从长发的缝隙里打量周遭的世界。

静薇从没在外面过过夜,她无法想像今夜将怎样渡过。邵伟涛似乎做好了充分准备,从他背后背的那个巨大行囊来看,里面肯定有帐篷,还有一系列在野外过夜必须的东西。静薇感到幸福正像一艘疾速驶来的大船,很快就要开到眼前了。

支账篷的工作花去了大家很多时间,邵伟涛带着的那顶桔红色的帐篷,却很快就支起来了。静薇钻进去看了看,问邵伟涛是不是经常外出宿营,邵伟涛却说,他这是第一次支账篷。

他俩坐在狭小的账篷里,第一次脸离得那么近,听得见彼此心跳的声音。

“喜欢出来玩吗?”

“那要看跟谁在一起了,”静薇说,“我觉得到什么地方去并不最重要,跟什么人一块去,才是最重要的。”

“你以前都跟什么人出去玩?”

“我以前……”

静薇说:“我以前很少出去玩。”

“很少出去玩?那为什么呢?”

“我妈老说外面有坏人,不让我去。”

“那你跟我一起出来,你妈放心?”

“我没跟我妈说实话,我说我跟小柔一起出来郊游。”

邵伟涛想到什么似地笑了起来,他说:“静薇,你妈妈的话是对的,外面到处都是坏人,我就是个坏人。”

“你呀?你哪里像个坏人?”

邵伟涛用手指指自己的太阳穴说:“这里坏。”

两人相视一笑。外面是嘈杂的人声,女人们尖着嗓子大呼小叫,希望别人帮她们把账篷支起来。

男人们在一旁哈哈大笑,看热闹,或者追逐打闹。天黑还早呢,他们得先乐一阵子再说,他们迟早会帮女人们把账篷一个个都撑起来的,不过现在先让她们着点急再说。

他们离那个嘈杂吵闹的人群有一段距离。

人们远远地看见,有个桔黄色的小账篷很安静地降落在一片绿草地上,没人看见它被安装起来的过程,像是有人施了什么魔法,说了声“变”,那朵桔黄色的花朵就开放了。

高胖子招呼大伙儿:“来来,看看这一对儿说什么呢。”

于是,大伙儿聚拢过来,把个不大的帐篷围了个水泄不通。

“其实,我并不像外表看上去的那样健康,我小时候遇到过许多不顺心的事,我父亲很早就离开我们了,家里只有我和母亲两个女人。所以,我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对这个世界很恢心,我一直盼着能快点长大,以为长大了,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可是,长大以后有长大以后的烦恼,我没有什么朋友,常常觉得很孤独。”

邵伟涛说:“你经历的事还是太少了,你并没有经历过什么真正的灾难,你可以说是在蜜罐里长大的。”

“你怎么知道我没经历过?”

“你才26岁,你经历过什么?”

静薇16岁上发生的事,又“腾”地一下回到眼前,那些金属器皿丁当作响的声音、初生婴儿的嘀哭声、母亲急促的呼吸声,这些声音被从一个魔瓶里释放出来,在桔黄色的小账篷里东撞西碰,像一只失控的小鸟,想要挣破橙色天空,飞到更高远的地方去。

“静薇,你没事吧?我好像说错什么话了。”

廖静薇正要开口说话,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儿,外面有很多人围着账篷说话的声音,他们一律压低的嗓门儿,好像是在偷听。

邵伟涛做了个深呼吸,然后一下子冲了出去。

躲在帐外的人一下子嘻笑着跑散了,邵伟涛假发火似地冲他们喊:“好哇,你们敢偷听!”“好哇!”

夜晚的蛇

一堆篝火上吊着一只行军锅,锅里的沸水正开着,几个棕子爱好者正把事先包好的凉棕子投入锅中,沸水发出“咕嘟”“咕嘟”响声,很快地,棕子的香味儿就出来了。

静薇还从来没有如此深切地感觉过夜晚的美好,那堆篝火忽闪忽闪地发出的诱人光亮,周围的人都淡去了,静薇只感觉到他的一个人存在。有人吹起了口琴,那声音在旷野里显得格外细小,在篝火的红光里,静薇看到一个轮廓鲜明的男子,他坐在离自己不远地方,不慌不忙地吃着东西。

棕子的香味儿不断从那只锅里散发出来。

锅子很小,冒着热气。

煮完一锅才能弄下一锅。

因此,每一锅棕子出来,都会在人群里掀起一股小小的高潮。

静薇在人群之外,她始终活在人群之外,自从16岁那件事之后,她就被人群开除了。她一直在火光里看他的脸,她什么也听不见,也不想听见。

这天夜里,他们在静薇的帐篷里,有了第一次约会。

事情是这样开始的:

夜里1点,有个女人突然尖叫起来,说她账篷里有蛇。尖叫的声音传遍整个宿营地,静薇从睡梦中惊醒,她听到有人在外面有人叫她的名字。

“静薇!”“静薇!”

“是伟涛吧?你进来。”

账帘动了一下,一个男人的影子躬着背钻进来。

“你怕吗?”

“我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

那男人伸出手来,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在男人的手就要收回去的时候,女人一把抓住了那只手。她紧紧地握着那只手,好像把混身的劲儿全都使在那上面了。她的身体簌簌抖着,连她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她到底想说什么呢,刚才临睡前想好的满肚子的话,现在却一句也话不出了。

他将她搂进怀里,用下巴上的胡茬蹭她的脸,然后,扳过她的脸来,有些笨拙地吻她。

10年来,静薇不允许任何一个男人接近自己,她在用身体赎罪。

其实,她从来也没尝过躺在一个男人怀里,尝过被爱情拥吻的滋味。从某些方面来说,她还是一个处女,完全没有性经验。10年来,她严格地封闭自己,就像把自己装进了一个不透风的袋子里,没有恋爱,没有吻。

今天的吻,是她10年来得到的第一个吻。邵伟涛的一只手,很温热地抵在她背后,他的舌尖也是热的,濡湿而温热的舌尖,在静薇有些干燥的舌尖上磨擦着,磨擦着。外面还是有人尖叫着有蛇,他们却平静地相拥着,仿佛那喧闹的世界与己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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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第五章


那一夜

那一夜,邵伟涛极尽温柔,从他进入帐篷那一刻起,他就发生了角色转变,从一个关心爱护静薇的普通朋友,转变成一个情人。

他在这个年轻女人身上获得了再生。

他的舌头变得灵活有力,他吻她的眼睛,吻她的耳朵,吻她的唇和眉。经过长时间的缠绵,静薇的嘴唇仍紧闭着,邵伟涛用舌尖抵开静薇的嘴唇,他们的牙齿相互碰到的时候,发出“哒”的一声响。舌尖长驱直入,触碰到静薇灼热的舌头。

邵伟涛的舌头像火舌一般点燃了廖静薇,她僵硬的身体忽然间变得柔软起来,她在他怀里,皮肤像温凉可人的玉。他一直隔着丝质睡裙抚摸她,那浅灰色的睡裙在暗夜里泛着金属光泽,他的手游走在光泽表面,沿着她身体的曲线上下起伏。

但是那一夜,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们谈起了各自的经历,邵伟涛说他有一个孩子,妻子是个女强人,经常出差。

“她,我是说你妻子,她对你好不好?”

“她?还可以吧,她平常很忙,家里的事都是保姆管着。”

“她很爱你吧?”

“好了,我们不谈这些好吗?”

说着,他再次搂紧她,亲吻她的唇瓣,这一次,她的嘴唇像花瓣那样张开,配合着、吸吮着,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阳光如雪片般纷纷下落,她和那个男生在窗前接吻,濡湿、笨拙,混合着薄荷的淡香,将静薇弄得头错昏脑涨。

静薇真没想到自己会爱上邵伟涛,少女时代的那次“事故”,使她对违反常规的爱情怕得要命,她10年没谈恋爱,就是为了等待一次“合理的”爱情,大大方方,无需遮掩、逃避的爱情,一次完美无缺的爱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爱上一个有家的男人。

静薇想,或许,这是一场精神恋爱吧?

因为到目前为止,他俩什么也没发生,除了那次旅行邵伟涛在帐篷里吻过自己外,他们之间还很正常,偶尔在餐馆约会,也要找个与工作有关的理由,好像是在演给什么人看似的。

有一天,静薇在杂志社昏头涨脑忙了一天,到了快下班的时候,一切突然静下来,打字员小周带着一身香水的浓香飘走了,编辑老周带着他用了三十年的铝饭盒慢吞吞地离开,只剩下静薇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发呆。

她还想看稿子,看那些记者拍回来的照片。

她眼睛里的字忽然变得没有意义,她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强迫自己再用用功,把手头剩下这点工作干完。可是,照片上那双陌生的眼睛空洞地盯着她,像是在嘲笑她眼前所做的一切毫无意义。

静薇转来转去,发现自己最想干的一件事情就是打电话。她推开桌前的一切杂物,抓起电话机。

她不加思索地按那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有人来听。

一听就是邵伟涛本人。“你好!”他办事公办的声音。

“是我……”

静薇在电话里犹犹豫豫的声音。

“噢,静薇。”

邵伟涛立刻改换了一套“频道”,声音变得亲切低沉起来。

玫红约会

他们的约会总是有理由的,静薇在电话说,她想把栏目给他过目一下,她在电话里这样说的时候,心里就有了一种平衡,她想,反正是因为工作嘛,又不是我想见他。

邵伟涛很爽快地就答应了,他说,“噢,栏目表吗?那是应该看一下的。”

他说话总是使原本有些尴尬的事,变得合理化。静薇每次约他都要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大多数时候她克制住了自己,不给他打电话。她尽量用工作填充自己,她把自己每天的时间表安排得满满的,实在想他的时候,才给他打电话约他。

静薇在电话里说了那家他们常去的餐馆的名字,邵伟涛说,好。

静薇说,你别迟到呀,每次都是我等你。

伟涛说,我还得开个短会,不过,是个很短很短的会,开完了,就去跟你约会。

静薇说,你就不能把那个短会取消了吗?

伟涛说,那哪儿行,那是工作嘛。

静薇说,一整天你都不做工作,偏偏到了快下班的时候来劲了。

伟涛说,好了,不说了,开会了。

说着,就着急忙慌地把电话挂断了。

邵伟涛总是显得很忙,他是那种有些“工作狂”的男人,不过据说这类男人很招女人喜欢。廖静薇曾读过张爱玲的小说《红玫瑰与白玫瑰》,里面那个美艳的女人王娇蕊就说过,她特别喜欢从忙碌男人手里抢时间。

静薇现在体会到了什么叫“从忙碌男人手里抢时间。”

她真是高兴。先是去卫生间洗了手,补了点口红,她抿着嘴看自己放光的脸(爱情中的女人脸才会放光),感到满意之后,哼着歌回办公室换衣服。灰色铁皮衣柜里挂着一条新连衣裙,那是静薇几天前专为这次约会买的裙子……一件以玫红为主色调的裙子(静薇以前根本不喜欢的颜色)。

一开始她是冲着那件浅蓝花朵的裙子去的。

导购小姐看了她一眼,从架子上拎出另一种色调的裙子说:“这一款你先试试。”

那条玫红的裙子让静薇感到疑惑,她想,难道别人从我脸上看出什么来了吗?看出我在恋爱?看出我是为几天后的那次约会做准备?

小姐站在一片灿烂的衣裙边上,笑而不语。

现在,静薇身上有一朵张开的玫瑰,像是要吃人。她到楼下打车的时候,连出租车司机都冲她微笑,看来她太得意了,明眼人一眼就看出,这个女人恋爱了。

爱情经

她到得有些早了,一个人找了张靠窗的小桌喝茶。侍者很热情地招呼她,问她想喝什么茶,她点了菊花。自从他们开始有了约会,每回都是静薇先到。静薇学不会有的女人在恋爱中处处考验对方,约会以晚到为乐。

静薇总是着急忙慌地跑到约会现场,生怕让邵伟涛等急了。

不知是心情好,还是别的什么缘故,静薇觉得今天这壶菊花茶味道很特别,苦中微甜,泛着股甘草的香气,一问,才知里面加了甜菊和薄荷尖。“单泡菊花味道就一般了”,侍者一听说他们家的茶好,高兴地给静薇频频续水,一边解说泡茶之道。这时候,静薇看到一对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过来。静薇用食指骨节“笃笃”敲着玻璃,那女人抬眼朝这边一看,随即很灿烂地笑起来。

刁小柔和贺东健正要到一家新开的店去吃烤肉,从这里经过,看见廖静薇敲玻璃,就进来打趣她。

“哎哎,我说你这是等谁呀?”女的说。

男的说:“等谁?这还用问吗?要算起来,你刁小柔还是他们俩的媒人呢。”

静薇笑道:“我怎么一出门,就会碰到你们两个?”

刁小柔说:“听说你们两个前一段一起旅行去了?关系发展得够快的呀。”

静薇说:“我们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关系。”

贺东健搂着刁小柔的肩,坏笑着说:“哎呀呀,我们也是普通朋友关系。”

“去你的!”刁小柔嗔怪着,往他怀里钻得更紧了。

这时候,有个声音插进来道:“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邵伟涛的出现,使原本热闹的场面更加热闹了。这时的餐馆也正是上座的时候,原本空荡寂静的餐桌,眨眼功夫就变得满当当的了。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邵伟涛问。

刁小柔说:“是啊,我们怎么会在这里,我们不是要去那家新开的餐馆吃烤肉的吗?”

贺东健慢悠悠地吸着一支烟,只顾跟邵伟涛聊天。小柔就有些不高兴了,两个三说两说竟然吵起来。刚才还好得像分不开的蜜糖,这下又吵起来。一个先跑出去,另一个又去追,连招呼都来不及打,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餐馆里只剩下廖静薇和邵伟涛两个人。

邵伟涛说:“你今天很漂亮啊,我是说这条红裙子。”

“是吗?新买的呢。”

静薇看了邵伟涛一下,那一眼,真是娇俏。邵伟涛心里动了一下,他习惯性地用手摸摸下巴,以掩示内心的慌乱。

“那么,我们点菜吧?”

“他们还会不会回来?”

“不管他们,两个神经病。”

静薇说:“其实,真正的爱情可能就是这样,爱上一个人,就会变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爱就是妒嫉,就是疯狂,就是像野草一样疯长的想象,就是为另一个人的呼吸而呼吸,就是随时随地生活在关于另一个人的想象里。”

廖静薇的一番话,把邵伟涛给镇住了。“看来,在这方面你很有经验啊。”“没有,我是书里看来的。”

美人的两种

夜里1点,电梯已经停了。邵伟涛轻手轻手脚走在通往12层的楼梯上。他家住的楼层与廖静薇办公室的楼层一样高,都是12层,有一回,静薇跟他开玩笑,问他愿不愿意为她爬12层楼。邵伟涛说,这有什么呀?简单。就放弃电梯,一口气从楼梯跑上去。

“你傻呀你?”静薇望着气喘吁吁的邵伟涛,用那样一种怜惜的目光看着他,让邵伟涛觉得很感动。像他这样的男人,已经很难再轻易为什么事感动了。可是,静薇那样一种充满怜惜的目光确实很打动他。

他站在她面前,倒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他想,这个女人啊……

今天晚上她身上那条玫红色裙子也很吸引他,她是那么娇俏迷人,她雪白的皮肤使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摸摸她,他回想起那次施行,在狭窄帐篷里抱着她的情景,她的皮肤凉滑得好像绸缎。刚才在出租车里再一次抚摸她,她像一块温婉的玉那样柔顺。她真是太可爱了。

但是,他必须克制自己。

他把她送上楼,反复告诫自己,送到她家门口就走。

(不然,就走不成了。)

静薇家门口,亮着一盏桔红色的廊灯。

他们站在灯下,不由自主地吻在一起。走廊里静得落下一根针都能听得见,自动控制的廊灯突然间灭掉了,他们眼前一黑,坠入更深爱河里,不能自拔。

他抚摸她裙子上的那朵硕大的玫瑰花。

花隐幽暗的走廊里,可是,他的手却能够看得见……那朵花已深深印在她脑海里。

花朵轻轻地灼着他的手,手心发烫。

他们的呼吸变得十分急促,他将她的身体抵在门上,门板发出轻微的吱吱的响声。他摸到花朵底下那隆起的半球形的圆润物……充满弹性的可爱的某部位在他掌心滑动。他有一种想把那东西一口吞下去的冲动,可是,他控制住自己,放开她,并随手将走廊里的灯按亮。

美丽的桔红色的光亮,又回来了。

她说:“再见!”

他再一次摸摸她的头,“睡个好觉。”

“可爱的美人,肤如凝脂的廖静薇,你叫我拿你怎么办才好呢?”他想,这一次他是遇到难题了。

12层楼在深夜爬起来,显得比白天要长。

邵伟涛记得那天他在廖静薇的办公楼下打电话给她,她说要他爬楼梯上来。他二话没说,一口气就爬上去了。可是,今天,他却觉得有点累。

回家要面对妻子申思怡。

与肤如凝脂的廖静薇不同,思怡是个巧克力色的美人,她微黑的皮肤配着纤巧的身材,显得干练明快。思怡是个有爱心的女人,事业上又很有成就,邵伟涛非常尊敬她,他们结婚10年了,从没吵过架,思怡是那种一心扑在事业上的女人,这类女人很少对丈夫疑神疑鬼的。

但是,邵伟涛似乎被这10年婚姻培养出一种“自觉性”,他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儿子在贵族学校里读书,不到周末不会回来。他们的儿子邵小伟是个孤儿,父亲死于祸,母亲死于难产,思怡是先收留了这孩子,然后才跟邵伟涛结婚的。

申思怡是个好人。

是好人就不能背叛她。

这是邵伟涛给自己制定的原则。

深夜回家的男人

深夜回家的男人,怀着怎样复杂难言的心情,女人大概很难体会。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在回家的路上,身影被昏黄的路灯拖得很长,他们往往被夹在两个女人中间,刚刚送其中的一个回家,又要面对另一个了。

他不得不编些谎话来哄她。

“跟朋友在一起喝酒嘛。”“你又不是不知道,生意上的事,不得不应酬一下……”等邵伟涛在心里编好了谎话,12楼的家也到了。站在门口他竟感到有些紧张,虽然他跟静薇之间什么都没做,可他还是觉得心虚,他站在门口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从包里掏出钥匙来开门。

家里一片漆黑,思怡显然还没回来。

邵伟涛在餐桌前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打算一边慢慢喝着,一边等思怡回来。

“伟涛,咱们结婚吧。”

黑暗中再次响起思怡10年前的声音。

“这小孩太可怜了,刚生出来,父亲就遇到车祸……”

于是,他们一结婚就是三个人住在一起:他、静怡还有小伟。孩子小的时候,跟思怡比较亲,到上小学以后就开始跟父亲好了,有时候,这父子俩就像一对小孩似地滚到床上,又笑又闹,这是申思怡最喜欢看到的情景,她常常在一旁暗自高兴,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他们并没有把孩子父亲出车祸的事告诉小伟,“同学们都说我长得像我爸。”每回邵伟涛给小伟开完家长会回来,小伟都会一边往嘴里咕咚咕咚灌着可乐,一边跟妈妈说这样的话。

妈妈听了,就很高兴。

“那当然啦,”申思怡故意提高嗓门说,“你长得不像你爸,那像谁?”

杯子里的酒在一点点变少,邵伟涛拿起酒瓶,又添上一些。他决意等思怡回来,似乎有些话想跟她谈谈,但他还没完全想好。

跟她谈什么呢?

谈他最近认识了一个不错的女孩?

谈他们一起出去旅行?

谈今晚他曾送那女孩回家?

当然不能谈这些。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邵伟涛听到申思怡的脚步声正一声声地响起来。

申思怡出场

钥匙插进锁孔。

轻微转动的声音。

在这一刻,邵伟涛心里莫名其妙感到紧张。

“你的事我知道了。”他担心她会以这句话开场。她踢掉脚上的皮鞋,扔掉手中的包,她说“累死我了”,还说“我在外面辛苦赚钱,你可倒好,在外面背着我跟别的女孩约会。”

申思怡的面孔在灯下出现了,她的气色很好,化着淡淡的、柔和的妆。

“思怡,你回来了。”

“哎呀,累死我了。”

她果然踢掉腿上的皮鞋,扔掉手中的包。但她并没有生气,她很随意地走过来,在他怀里喝了一口酒,然后开始脱衣服。他看到她微黑的修长腿部完全裸露出来,她说“我要洗澡了”,等她回过头来看丈夫的时候,发现丈夫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样子看上去有点怪。

“哎,你今天怎么啦?”

邵伟涛忙回过神来说,“哦,没怎么。”

他说的时候,好像是对面另一男子在说话。他好像是从别的什么地方看着这个家。

思怡隔着半敞着的浴室门,一句一句递出话来。她总是喜欢边洗澡边聊天。

……哎,今天过得怎么样?

……下星期小伟的家长会你别忘了啊。

……今天下午,有一个你原来的同学打电话给我,我都不记得他的名字了……

夜里,邵伟涛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怀里的女人一直在抚摸他的全身,他努力想要睁开眼睛,看清楚她是谁,可是,房间里一片漆黑。

浴镜中的光

在申思怡洗澡的同时,廖静薇正在家中擦浴室那面镜子。刚才邵伟涛把她送到家门口,他们在门口分手的时候,情绪非常激动。邵伟涛反复说“得走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后来他开了灯,看着她走进家门,这才离开。

静薇总是喜欢在心慌意乱的时候擦镜子,用这种方法来调整自己。浴室那面大镜子像水银一样阴凉,吸吮着屋子里芬芳的水气,到处都是静薇洗澡时用的东西:喷头、海绵、浴液、洗发水,静薇虽然一个人住,但对这些东西非常讲究,她喜欢呆在浴室里的感觉,镜子,玻璃,芬芳的泡沫,水,被弄湿的头发,等等,生活中如果没有男人,有一个完美的浴室也不错。

静薇在擦得晶亮的镜子里观察自己。

她看到匀称的肩膀和两条洁白如雪的胳膊。

张开又臂,她闻到一绺淡淡的女人香。

她把头发全部散开,水很快迷失了她的眼睛。在水声中她模糊地听到另一种声音,那是婴儿深夜的啼哭声,断断续续,时隐时现。

……喂,你好吗?

……长大了吧?

……你小时候,爱不爱哭?

……你妈妈对你好不好?

……你是男孩还是女孩……

(一定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每回洗澡,她都要跟那个没见过面的孩子说话,可是今天,她却没有听到婴儿的哭声,她听到是另一种声音,一种水声之外的嗡嗡声,类似于因为疼痛的声音。

那是爱情醉态的声音。她想起邵伟涛,想起他的声音和手掌触摸到她某部位房时的感觉,他现在正在什么地方,跟谁在一起……一想到这些,静薇就觉心如刀割。

她在镜中看见一个肤色微黑的女人,女人刚刚沐浴出来,混身上下香气迷人。她身上裹着块白浴巾,这就更加衬托出她黑色发亮肌肤的紧实质感,她像一朵妖冶而芬芳的黑玫瑰,她一边走,身上的浴巾一边脱落,她赤身裸体走向他们的大床。

静薇洗完澡,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吹头发。

电视画面上出现了一对情投意合的男女,他们坐在一排平房前面的一张木椅上,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感情深得要死。

后来,那个男的说,不行了,我得回家。

女的说,什么时候你能不走了就好了。

男的说,亲爱的,你要听话。当初说好了,你不要我负任何责任,我才跟你好的。

女的说,是啊,我不要你负责,我只要你爱我。

……

心酸的爱情。

静薇手拿遥控器拼命乱按,她不要看到那男的的脸,还有他施舍似的腔调。黑头发被吹发器吹得漫舞在空中,静薇麻木了似的,毫无知觉。

电话铃就在这时,惊天动地地响起来。

静薇看看时间,已是夜里1点。她满心希望是邵伟涛打来的,拿起来一听,却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打错了。”

“打错了吗?”

“是的,你打错了。”

静薇平静地放下电话。刚才打错电话的那个男人,嘴里念叨的也是一个女人的名字。静薇有点嫉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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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第六章


小伟的家长会

邵伟涛的驾驶执照刚考下来,他没想到自己开车去办的第一件事,是给儿子开家长会,他以为自己第一件事是开车去看静薇,没想到是开家长会。

小伟的家长会一般都是由父亲去参加,母亲是女强人,比一般人要忙几倍,一到开家长会她就有事,不是出差就是出国,要不就是公司开会。邵伟涛是好脾气,儿子有求必应那种父亲。

邵伟涛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见到静薇了,本来今天想去见她,谁知又要到小伟学校里去开会。在车上,他用手机给静薇打电话,可电话总占线,也不知她在跟谁聊天呢。

车窗外的阳光,像一片白汪汪的水,水面上浮着气体一般的人影。有一个人影闯入路旁的巨幅玻璃,她继续向前走,仿佛真的走入玻璃深处。邵伟涛愣愣地看着那逐渐消失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个长发女子的背影长像静薇。正看得出神,绿灯亮了,车子一辆接一接地通过路口,邵伟涛赶紧跟上。

他最近常常看到背影像静薇的女子,说明脑子里老在想她。

“我是一个父亲,正在去开家长会的路上。”

他这样反复告诫自己,他对自己的要求一向很严格,他知道去给儿子开家长会的路上,还在想别的女人是不对的。他自己是自己的道德审判官,可是,道德这东西和感官总是唱反调。

教室里很热,据说是空调坏了,正在抢修。

孩子们都不见了踪影,教室里进进出出的,尽是些用手机捂着耳机外出了还在遥控办公的中年人。

班主任老师是个30岁左右的女人,很天真地扎着马尾辫,说起话来有一种教师所特有的腔调。

她说:“大家注意啦,安静一下。”

话音刚落,就有人兜里的手机嘀嘀在响。

大家“轰”地一声笑起来。

班主任就像球场上的教练那样“啪啪”击了两下掌,她看上去很不高兴,大概是怪这帮大人太不守纪律了吧。校长的广播训话开始了,声音很大,砰砰震着扬声器,哇啦哇啦全是她的理。她像个隐身人似的无处不在,而那个扎小辫的班主任不知何时不见了。

邵伟涛的手机响了,他趁机跑到楼道里去。

“静薇吗?我……我开家长会呢。”

“原来是个好爸爸呀。”

“还可以吧。我待会儿过来看你,可以吗?”

“你几点才能完呀?”

“谁知道呢,正训话呢。”

“反正多晚我都等你来吧。”

她的语气听上去真让人觉得喜欢,不像那女校长,天哪,头都要裂了,她还在说。凝定的时间

放下电话,静薇就开始行动起来,她首先想到的是要穿什么衣服。她在衣柜里挑了一阵子,看中一条豹纹短裙,这条裙子因为太短,平时一直没机会穿,现在穿起来跑到镜前一看,觉得还是腿露得太多了,忙脱下来换掉。又选一条中规中矩的白色长裙,穿上以后感觉跟礼服一样的,在家里穿它显得好做作。

关于这条白裙子,静薇还清楚地记得一段对话,伟涛问她:

“你喜欢穿白色呀?”

“不是,我最喜欢穿紫色。”

“可是,我好像很少见你穿紫色。”

“因为遇到一件事,以后就不再穿了。”

“什么样的事呢,改变了你穿衣服的事。”

“是一件很伤心的事。”

“是他让你很伤心吗?”

“哪有他呀?”静薇说,“你想错了。”

静薇从来也没告诉过别人,她16岁那年曾经发生过的事。她竭力想要从那件事的阴影中摆脱出来,她从没跟人谈起过,母亲也闭口不谈这件事,都以为静薇早已把这件事忘了,连静薇自己都以为可以骗过自己。就在这时,一件衣服从柜子深出滑出来。

是那件16年前穿过的紫衣服。

它掉在地板上,阳光垂直照射在上面,反射着昔日的光亮,静薇一时间有些恍惚,她仿佛又回到了16岁,回到那男孩的房间。

灰尘在阳光里向上飞。

窗帘的开口处“哗”地裂开,又很快合拢。

看不见灰尘在飞。

歌声,很恍惚,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那个好听的嗓音唱道:“那把摔破的吉它,再也弹不出原来的音色……”

门铃响了。

静薇终于找到了走出那个幻境的出口,她擦干净面颊上的眼泪跑去开门。隔着防盗门的铁栅栏,她看到那张令她心动的脸。

“我来晚了吧?”他问。

“屋子里怎么这么黑,你怎么不开灯?”

邵伟涛走进房间,四处寻找电灯开关,正在这时,静薇从后面跑过来一把将他抱住,抱得死死的。

房间里的光线半明半暗,窗外正处于黑白交界之间,无数自行车从窗前那条街上哗哗流过,透过窗纱看不太清人脸,只是一些动态的人流从窗前一闪而过。

他不动,她也不动,他们在半明半暗的窗内仿佛被人定了格,时间凝定在这一刻,流动的只是外面的世界,他俩是时间的沉淀物。静薇的双手在他身前交握着,像是要紧紧抓住什么,不让时间陷落。

她不想回到过去,也没有未来。她只要现在。

他把手放在她小臂上,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就保持那种状态,温热的体温渗进她的皮肤。他感觉到她的脸紧紧地贴在他后背上,紧得像是要镶嵌进去。放在她小臂上的手开始磨擦起来,他又摸到她光滑沁凉的皮肤了。

“静薇。”

“嗯?”

“静薇我喜欢你。”

他把她拉过来想要看看她的眼睛,可是她一直低着头,用额头抵在他胸口,像一大块正在发烧的冰块,很快就要融化掉了。

他把她胸口的两粒钮扣打开了,一只手探进去一点,慢慢揉捏着。她听到静薇说话的声音,她说“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伟涛说:“闭上眼睛,别说话。”

廖静薇很想把16年前的那件事告诉邵伟涛,可是,他不给她机会,他们坐到沙发上去,吻得昏天黑地。

“怎么听到有婴儿在哭?”

“是邻居家的孩子吧,有时候半夜三更,我也听到有小孩哭呢。”

“该不是你偷偷生了小孩,又把他藏起来了吧?”

伟涛的一句玩笑话,说到静薇的痛处,被伟涛捏在手中的某部位,突然间感觉到一阵尖锐的痛。她叫了出来,却不是因为快乐。

爱在飞

做爱的感觉对静薇来说是很陌生的。

虽然她生过一个孩子,可当他进入她的身体,她还是觉得惊讶和有些不能接受,她身体僵硬,有异物感,她感觉到自己身上覆盖着一个沉甸甸的东西,那东西充满激情,而自己却毫无反应。他一直在叫她的名字,他好激动,可是静薇奇怪,自己原本柔软的身体,怎么在突然间变成一铁板一块?他徒劳地运动着,慢慢变得机械起来,然后,他只好无可奈何地停下来,从她那里面出来,说了句“你太紧张了”,就颓然地倒下去。

静薇听到轰地一声巨响,空气中有许多房屋倒塌的声音。

身边的人已经趴在那里不动了,他们一个面朝天空,一个面向大地,像同时生活在不同空间的一对错位男女。

寂静中,那婴儿的哭声又出现了。

邵伟涛走后,静薇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没有月光的窗口,等待婴儿的哭声再次降临。窗外的厚云把月亮挡住了,在云的边缘,有很细的一道银光。静薇仰着脸坐在窗口,她想,那个10年前出生的孩子,他现在还好吧……静薇突然感到从末有过的难受,好像身体的某一部分被掏空了似的。与邵伟涛初次的不合谐倒也也算不上什么,其实,从一开始,她就把这看作一场精神恋爱,她难过的是她自己。关于父亲的事,她一直不知道真相。10年前生下的那个孩子,她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眼前的这场恋爱,显然是没有前途、没有结果的,静薇越想,越觉得空虚,她想,也许该到当初那家医院去查找一下孩子的下落,因为她毕竟是孩子的亲生母亲。

这样想着,心里好受一些了。月亮从厚厚的云层后面探出一点头来,很快地,窗台上就要洒上月光了。

“给小伟开家长会,怎么开到半夜才回来?”申思怡问。

“噢,又去见了几个朋友。”

“都是学生家长?”

“不是,几个好久不见的朋友,聚了聚。”

“小伟好不好?”

“小伟?我没看见他。”

“家长会?不让跟小孩见面?”

邵伟涛一边换鞋一边说:“你从来没给小伟开过家长会,所以你根本不懂现在的家长会是怎么开的。”

思怡不做声了。阳光下的斑马线

静薇秘密寻找那个在医院就被家人送掉的孩子,她不知道他叫什么,长得什么样,是男孩还是女孩,在去医院的路上,静薇一直在想如果医生问起这些最起码的问题,她该如何回答。

出租车被一个斑马线红灯拦在了路当中,有个高个子的老师,正领着一队戴小黄帽的学生过马路,一个挨一个,像一群可爱的小鸭子。“这里面说不定就有他呢?”静薇透过车窗玻璃,看着他们,出神地想。她盯上一个大眼睛、皮肤较白的男孩子,一直看着他。

小黄帽们走过去了。

斑马线上空荡荡的,汪着一层像蜜一样的阳光。

刚才是谁走过去了呢?

……

“姓名。”

“年龄。”

“婚否。”

“病史。”

静薇被办公桌后面的一双牛眼问得目瞪口呆。以上问题正是她不想回答的,她来妇产科是想问些别的问题,关于10年前那个秘密出生的小孩,她想查找一下有关这小孩的资料,有没有当年的病历,记载着一场灾难似的生育经历。

有一双很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在出汗,虚汗,汗珠越变越大,从她的额头上水一般地淌下来。她听到医生还在继续问话,她的嘴唇很干,说话速度很快,她说你怎么啦哪儿不舒服到底哪儿不舒服你说呀说呀说呀……

静薇离开座位越过那道画有巨大红十字的白帘,她越走越快觉得脚底越来越轻好像飞起来一般。等在医院门的出租车张开大嘴将她吞进去,那家可怕的医院很快就在她的视线里消失了。

整整一天,静薇没吃一点东西,就只是喝水。

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纯净水,绿色的瓶盖被丢在一边,她隔一会儿抿上一口,只是觉得渴,并不觉得饿。从医院回来,这已经是第三瓶水了,她的嗓子好像着了火,想用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水,把这股火浇下去。

装纯净水的大桶已经空了,中午打电话订水,要到傍晚才能送来。北京的交通堵塞问题已日益严重,送水的车白天很难通过,要到傍晚高峰期过去之后才能出动。打完订水电话,静薇手里拎着听筒,似乎还想打给什么人。

“喂,请找一下邵伟涛。”

“邵伟涛……”接电话的女秘书将他的名字重复了一遍,并且把尾音拖得很长,让静薇感到很不舒服。“噢,请等一下。”她好像去了另一个地方,电话好一会儿才重新有了声音。

“喂,请问是哪一位?”

他声音听上去颇为严肃,甚至略微带着那么一点气。

“是我。”静薇说,“你正在忙吧?”

“我正在开会,怎么了,你有什么事吗?”

这句话噎得静薇够呛。“其实……”静薇说,“其实,我也没、没什么事,那就、我就挂电话了。”

挂上电话,静薇难受得直想哭。阳光下的斑马线旋转着,再次来到眼前,影像凸立,像是有人用了特技摄影,故意用最令人晕眩的镜头,回放她上午那一段经历,斑马线斑马线、孩子孩子、医院医院、病历病历、牛眼牛眼,所有影像都重叠不已,颤抖不已。

在慌乱和等待中

天快黑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喂,我在你楼下呢,让我上楼吗?”

与下午相比,邵伟涛简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声音温柔了许多,但静薇的气还没消,她不想见这个人,就是他下午那句“你有什么事吗”伤了她,她真的很生气。

“那我不上楼,见你一面很吗?”

静薇本来也想用他那句“你有什么事吗”回敬他,可想想这样做自己未免也太小心眼儿了,就说“那好吧,我下来。”她故意用了生硬的语气,挂上电话带上门就到楼下去了。

单元门口的一棵树下,停着辆银灰色的轿车,路灯已经亮了,照在这辆车上,车身在灯光下变了颜色,像一种内藏玄机的神秘物,静薇犹豫了两秒钟,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邵伟涛车里正开着广播,是国际广播电台的音乐节目。

“你下午生我的气了吧?我知道你生气了,所以我一下班就赶过陪罪了,你看,到现在我还饿着肚子呢。”见静薇不理他,又继续说道:“我下午开了三个会,忙得焦头烂额,你看我……”

话说到一半,他就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儿了,转过头来的时候,果然看到静薇眼泪汪汪的样子,他一把将她搂过来,很紧地抱着她,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吻她的眼睛,他吃到她咸涩的眼泪,他觉得有满肚子话要跟她说,却又一句也说不出,能做的只有抱着他,一动不动、很紧很紧地抱着她。

海水一般的音乐声没过他们头顶。

他们开始接吻了。

很长的吻,像蜜与蜜粘合在一起,一旦碰上,就很难分开。

他的手变得慌乱不安起来,像一只找不到路却要疾速奔跑的动物,在静薇的身上胡乱地摸着,终于,一下子按到了她的某部位上,他用力揉捏着,按住她不顾一切地拼命狂吻。

“上楼吧?”

“上楼吧。”

他们仿佛站在火山即将喷发的山口,那滚热火烫的赤红岩浆,眼看着就要喷发出来。从车子里走出来,他俩全都两眼放光,面色潮红。他俩相拥着消失在单元门洞的黑暗里,仿佛被滚烫的黑影一口吞了去。

他们牵着手,在黑影里急急地走。谁也不希望再出什么意外,谁也不希望楼道里的灯会亮,谁也不希望再碰到什么人。他们恨不得插上翅膀,像飞一样行走,眼前是平展展的一张大床,景物纷纷后退,只剩下一张床。

但是真的进了卧室,激情似乎略有消退。

首先是慌乱的静薇想到中午订的水,送纯净水的人一般都在这个时间按响门铃,要是脱得一丝不挂,门铃一响真是太麻烦了。再说也挺影响情绪的,好不容易心有了,身体有了,时间也有了,刚要有个行动,门铃“丁咚”响了,多没劲。

于是,静薇就建议他们停下来等。

他们开了灯,开了音乐,故意大声说笑,说并不好笑的笑话,努力使自己从刚才缠绵的情绪里逃脱出来。

邵伟涛说:“他什么时候来呀?”

廖静薇说:“谁呀?”

邵伟涛说:“还能有谁啊,就是那个送水的嘛。”

廖静薇说:“可能快了吧。”

他挪到她坐的那个大沙发上来,跟她并排坐着,忍不住又要吻她,她推他的脸,笑着说了句“你别闹了”,他非但不听,反而用胳膊撑起身子,更加凶猛地亲吻她脖子。她一开始还笑,后来不笑了,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他把手伸进她前开叉的绸裙里,里面的皮肤像绸裙外表一样光滑。

他搂抱着她,像搂抱着一条光滑的鱼。

他看到她的头向后仰着,身体柔若无骨,抚摸到的每一部位都有感应,跟上次做爱完全不同。他撩开她的绸衣斜插的前襟,露出大半个某部位,他俯下身,真想一口把它吞下去。他手指灵活地从衣服里剥出整个某部位房,饥饿般地一口将某部位尖含在嘴里,他的吸吮又重又痛,他听到身体底下的女人受不了似地,发出奇怪的叫声。

他太喜欢她这样叫了,他要继续弄痛她,要她死、要她飞、要她难受、要她舒服、要她叫、要她受不了、要她说“还要”,他进入了她,动作很是爽利。

这一次,静薇被爱欲和激情征服了。

她看到倒置的灯罩和倒置的风景,空气颤动,视觉效果被打破,被颠覆,长发像黑纱一样,蜿蜿蜒蜒,泼了一沙发。

激情刚过,门铃就适时地响起来。

静薇裹了件长睡袍去开门,因为是空心的,里面什么也没穿,风就钻了进去,像个轻盈的空心人那样飘去开门。

邵伟涛在沙发上看到一袭飘飘欲仙的长袍配着黑亮长发背影,他在心里说:“天哪,她可真美!”

打发走了送纯净水的人,她回来了,站到他面前,那样子看上去很怪。邵伟涛说:

“你瞪那么大眼睛干什么?”

“看你。”

“我长得怎样?”

“像酒,越老越香。”

“我有那么老吗……过来!”

两人追逐打闹着进了卧室,很快滚到雪白的雪上,再次做爱。这一次,两人都放松了许多,有慢慢品味的意思,他们动得很慢,但意味深长,浓情蜜意,在床上一直呆到10点,才洗了澡穿好衣服一起出去吃饭。

第二天,静薇刚到办公室,邵伟涛的电话就追了来,说了许多甜蜜的话,他显然是在外面,如果在家里,他是不敢用这种腔调说话的。

“昨天晚上,想我了没有?”

“没有。”

“你骗我吧。我满脑子都是你,咱们什么时候再见面?”

“嗯……再说吧。正忙呢,挂电话了啊。”

“今天晚上怎么样?我下了班就来。”

“今天晚上不行,今天晚上我有事。”

“你能有什么重要的事啊,等着我,就这么定了。”

说着,他就抢先挂断电话,让静薇没有辩解的机会。静薇刚把电话放下,有个人推门进来,连门都不敲,一副老熟人的样子。静薇怎么想,也想不起这人是谁,只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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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第七章


来访者说

来访者说,我叫曹自立,怎么,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

来访者又说,你这人记性真差,上次咱们一块出去玩,我还拍了好多照片呢。

说着,他就把肩上那只脏兮兮的大背包“啪”地往静薇桌上一放,静薇不自觉地朝后闪了闪。

曹自立在他那有七八个小口袋的背包里胡乱摸索起来,拿出一叠照片来一看,不是,又塞回去。又拿出来一叠,还不是。就这么来来回回弄了三四回,终于找出一叠放在桌上,从其中抽出一张来比对着静薇的脸细看,然后说“对了,没错儿!”唾沫喷溅到静薇脸上,静薇尴尬地笑着,没做声。

“哎,让我看看你在哪儿……噢,在这儿呢!”

曹自立把那叠照片献宝似的一张一张翻给静薇看,静薇觉得房间里布满了玻璃片似的声音,四面扎着人,眼前的这个人,使她头痛欲裂,但教养使她必须保持起码的礼貌,不能说翻脸就翻脸。

来访者把办公室的空气搅得稀烂。他还在那里滔滔不绝,吹嘘自己多有路子,多有本事,认识某某名人,又跟某某某是哥们儿,还有一个在文坛大名鼎鼎女作家正在心急火燎地追他,一门心思想要嫁给他。

“我要是不跟她好,她就要割腕自杀……但是,结婚我是不干的,”曹自立大言不惭地说,“我告诉她,结婚的事甭想!”

看到他一副无情无义的嘴脸,静薇不由得想起自己的情人那张端庄的脸,她想自己是多么幸运呀,遇到了像邵伟涛那样优秀的男人,而没有被曹自立这样像噪音一样的男人缠上。

“那个大名鼎鼎的女作家,一定被这家伙缠得苦不堪言吧?”静薇坐在办公桌旁,暗自猜测着。他说的那个女作家名字叫做西城秀树,在静薇的印象中,好像和日本某个男明星同名,好在只是汉字相同而已,日语里的发音并不是西城秀树。

西城秀树写的书,静薇也读过一两本,是那种很迷幻的文字,女人一般都很喜欢,但男人却很难读得懂,特别是像曹自立这样心浮气躁的男人,就算是看个皮毛都不能够。

曹自立站在那里,说了半天最后才说到主题上,他说他代理的那种酒,想上《胭脂帝国》封三广告,问静薇可不可以收费便宜点。

“不可以。”静薇说。

邵伟涛发疯似地爱上廖静薇,每天都想见到她。这种发烧似的持续热度烧得他什么事也干不下去,中午就约了同样也有情人的贺健东一起吃饭,想跟他聊聊关于女人的事。

“是啊,我当时也度过这一阶段,每分每秒都想着见面,别的什么都不想干,真的,挺过去就好了。但我有我的原则,我是不会因为小柔跟我老婆离婚的。反正这种事都不会有什么结果。”

“你的意思是说,我跟静薇的事,最好现在停止?”

“如果能停得下来的话。”贺东健喝了一大口啤酒。

邵伟涛想起什么似的四处寻找起来。

贺东健说:“你找什么,这儿有打火机。”

邵伟涛说:“我不找打火机。我的手机哪儿去了?我得给我老婆打个电话,说晚上有事不回家吃饭。”

贺东健一脸坏笑地问:“跟静薇约会,对吧?”

“手机借我用一下,我的落办公室了。”

“喂,思怡吧,是我呀……噢,对,完事我就回来,对,不喝酒……你说什么,你晚上也有个应酬?那太好了,你也别喝酒,好好,晚上见。”

两个男人心领神会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儿,然后大声嚷嚷着说:“来来,喝酒!喝酒!”

“晚上我请你吃饭?”

“不行。”

曹自立真有点死缠烂打的精神,一直磨到中午还不肯离开廖静薇的办公室,他非要请静薇吃饭不可,静薇说自己晚上已经有约了,他不信,静薇只好当着他的面给邵伟涛打电话。邵伟涛的手机没人接,又打到贺东健手机上,他俩果然在一块喝酒。

“刚才我们还说你来着。”

“说我坏话了吧?”

“没有,都是好话。”

“晚上,还是那家店见面吗?”

“嗯,你早点到。”

静薇放下电话,问仍坐在对面的曹自立:“这下你相信了吧?”

曹自立这才收拾起桌上的东西,一摇三晃地走了。

擦肩而过

静薇穿了件宝蓝色针织衫,V领开到恰到好处的位置,这件衣服是她前几天在一家高级服饰店里买到的,买来专为配裤型瘦长的牛仔裤。就因为上回邵伟涛一句话,静薇的衣橱里一下子多了四五条牛仔裤,因为邵伟涛说她腿形好看,特别适合穿微喇的牛仔裤,静薇今天就这样穿了来给他看。

她到得比邵伟涛要早一些,就坐在门旁的一扇窗前先要了一壶茶。这地方他们以前来过,里面修得像迷官一样,要找起人来就像捉迷藏。静薇不希望伟涛找不到自己。

她慢慢在喝一壶绿茶,饭馆一般是没什么好茶的,但这家的茶却不错,虽然冲得很淡,但有一股幽香,让人很能静下心来品茶。

喧闹声是在静薇坐下五分声之后响起的。

先是有几辆车同时停在饭店门口,然后出现了前呼后拥的热闹场面,有人赶过来开门,有人一路打着手机,不知向什么人报告总经理现在的位置,前呼后拥的中心人物终于出现在静薇的视线里,那是身穿一袭黑衣的高挑女郎,肤色微黑,气质绝佳。在围绕着她的众多男子中,静薇认出染了栗色头发的朴刚。

朴刚也一下子就认出了静薇,他俩是大学同学,工作以后就没怎么联系过。

朴刚说:“哎,你怎么在这儿呀?”

静薇说:“我等一朋友,你们怎么,有聚会呀?”

朴刚说:“我现在在一个大的化妆品公司工作,我们老板,就是你刚才看见那个,挺黑的那个,她要在这里签个合同。”

静薇说:“你们老板她很漂亮。”

朴刚说:“是啊,是个黑美人。”

“我得去了,改天再联络吧。”

朴刚放下一张名片,就急匆匆地上楼去了。

朴刚刚走,邵伟涛就来了。他的脸色看上去可不怎么好,静薇问他出什么事了,他说“咱们换个地吧?”

“为什么?”

“我老婆的车停在外面,搞不好她现在就在二楼呢。快走吧。”

静薇的好心情一下子就被破坏了,这样做贼似地躲来躲去,对她来说还是第一次。他们换了一家餐馆吃饭,气氛有些闷,话很少,静薇说得最多的一句就是“这家店的菜怎么这么咸”,她要了一杯白水咕咚咕咚地喝,连喝水的声音都带着气似的。

那个肤色微黑、被人前呼后拥的女郎的面容总是出现。她说话的声音,她的笑声,她迷人的举止。她是谁呢?是不是邵伟涛的那一位……

静薇今天本来很想拒绝跟邵伟涛亲热,她意识到自己处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上。但是,当邵伟涛坐在车里,把手放到她肩上的时候,她又受不了了,很想跟他走,任凭他摆布,许多柔情的东西在瞬间唤回来,他说:“咱们走吧。”

汽车发动的声音划破夜空。

静薇知道“走吧”就是上她那儿,她看着美丽北京的夜晚在眼前渐次展开,妻子是一场盛宴的女主角,而丈夫却在她身边。

白色之夜

到了静薇的住处,他们都有些迫不急待,刚一进门就急切地接起吻来,仿佛很久没见面,积蓄了太多想念……其实,他们昨天才刚见过面,今天又充满饥渴地吻在一处,如漆似胶,分都分不开。

“整整一天都在想你,满脑子都是你,什么事也干不下去,真没办法。”他说。

“中午喝酒了?”

“跟贺东健一块喝了点啤酒。”

“他们怎么样?挺好的吧?”

“怎么样,”邵伟涛脱掉上衣,露出健康的肌肉,“还能怎么样,爱得死去活来呗。”

他坐在床沿上,搂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身上。静薇把手指插进他头发,闻到那头发里散发出沙宣洗发水的好闻香味儿。他们就这样很静地呆了一会儿,静薇把上衣撩起来,松开胸衣那一瞬间,全身的骨节都仿佛松开来,他的手已经放在她的某部位上,揉捏起来。他拉开她的牛仔裤拉链,把另一只手放了进去。他听到静薇一直在叫他的名字,白色的胸衣和内裤纷纷脱离她的身体,漂浮在半空中。

她的皮肤在黑夜里显得更加洁白,静薇今夜好像要故意炫耀她的好皮肤似的,把灯光调得很亮。

邵伟涛像欣赏一件艺术品似的,欣赏她的皮肤。

他把她的身体翻过来又掉过去,他从来也没见过这么好的皮肤,洁白,光滑,摸上去手感沁凉,天再热她皮肤表面也是凉的,只有那对丰满的某部位上有着一些温度。

……你们老板她很漂亮。

……是啊,是个黑美人。

……我得去了,改天再联络吧。

不知怎么,赤身裸体的廖静薇竟想起傍晚她和朴刚的那段对话来。她很想问问身边的男人,和朴刚在一起的那个黑美人,是不是就是他爱人,可是想了想,静薇还是忍住了。

“静薇,我真的很爱你。”

他一边说,一边吸吮她的某部位。静薇看着他,心里想,他跟黑美人在一起,也说爱她吧。这样想着,心里就觉得酸酸的。他亲吻她的全身,耳朵、脖子、胸脯、小腹、大腿还有小腿,每一寸肌肤都被他爱抚遍了,静薇从来也没尝过这种滋味,从邵伟涛那儿,她懂得了性爱的美好。

他们到浴室去冲淋浴,邵伟涛很欣赏静薇浴室的布置,静薇撒娇似地告诉他,都是她自己设计的,她的浴室上还过杂志的“精品浴室”。“没有一个好男人,有一个好浴室也不错啊。”

“我还不算好男人啊?”

“你?你不是好男人。”

“要不要再来一次?”

“嗯。”

“你还嗯,脸皮可真够厚的……”

两人在浴室闹了一阵,邵伟涛说得回家了。静薇从后面搂住他腰问:“你,今天晚上不走了行吗?”

“那可不行。”

邵伟涛已经擦干净身上的水珠,手里拿着短袖T恤正往头上套。“已经很晚了,我得回去了。你听话,早点睡觉,啊。”

回到她身边去了

邵伟涛半夜爬起来赶回家,把静薇一个人留在黑夜的这一边。

黑夜的另一边,有另一个女人在等着他吧……那个被生活娇宠着的女人,前呼后拥的黑美人,她的脸再一次浮现在静薇面前,她笑起来很迷人。

浴室里的雾气还未散去,他用过的毛巾还挂在那儿,由于没有拧干,滴滴哒哒滴着水。

静薇找了一块海棉开始擦拭浴室的玻璃,她看见自己的裸体在玻璃后面时隐时现,像雾一样虚白,雾中凸起的,是一对圆得像果实一样的某部位,她们脱离她的身体单独出现在镜象中,那种无与伦比的美,被冰冷的水银凝固。

没有了他的抚摸,美丽的某部位房变得毫无意义。

她从镜子里擦去她的某部位房。

把浴室打扫干净之后,她要去睡了,明天还得一早爬起来上班,她必须尽快进入睡眠状态,可是,静薇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给他打电话,问问他到家了没有。又怕万一他已经回家了,手机再响起来怕他妻子起疑心,因为,毕竟很少有人半夜三更打电话的,除非有某种特殊关系。

第二天一上班,静薇就打电话给朴刚。

“朴刚,哎,你好你好,我想问一下你们总经理叫什么名字?”

“申思怡啊,怎么啦?”

“那她老公叫什么名字?”

“她老公……不知道。”

“噢,好好,没事儿,就只是问问。好好,再见再见。”

“申思怡。”

静薇在日历的空白处用铅笔记下这个名字。“这么说,昨天夜里,邵伟涛就是回到这个名叫申思怡的女人身边去了?”静微在无人的房间里自言自语。

阮黎的空心花园

阮黎的新家在一片高尚住宅区,那里人新、路新,连树都是新的,到处都是亮绿的玻璃,反射着太阳夺目的光亮,这里的太阳,都和别处不同似的。高大的住宅楼均匀地分布在四处,要不是阮黎下楼来接静薇,她还真很难按地址找到。静薇来找阮黎,是想跟她打听一件过去的事,准确地说,是想打听一下霍雨晨的下落。据说霍雨晨转学后,没跟任何人联络过,但阮黎知道他家的电话号码。

远远地,静薇就看见阮黎站在一棵树下冲她招手。

在树下,她一下子变得好小,变回到16岁,她穿着那时候的裙子,梳着那时候的小辫,连笑容也是一模一样的。

“怎么啦,静薇,你不认识我了吗?”

被阮黎推了一把,静薇这才回到现实中来。“我变得很厉害吗?你竟然认不出我了。”阮黎说。

“你没变,我一下子想起你小时候来了。”

“是吗?”阮黎用双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都26岁了,小时候想这个年纪,已经很老了。”

“你真的没怎么变,而且比小时候更漂亮了。”

“你就说好听的吧!”

两个女人很高兴地拉着手在街上走,静薇几次想张口提到“霍雨晨”这个名字,可都被阮黎给岔过去了。她们进电梯,电梯门无声地合拢。“我家很空,”阮黎说,“没买什么东西。”

阮黎家的客厅大而空旷,像是无人居住的场所,“谈了8年恋爱,从一结婚就开始吵架,早知道就不结婚了……”

从阮黎空荡荡的家往下看,静薇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楼层太高了,她感到眩晕。她没敢把她预感到的东西告诉阮黎,只在空客厅里坐了一小会儿,她就推说有事起身要走。霍雨晨的事她没有提起,她知道错过去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傍晚,邵伟涛来找静薇的时候,静薇正在厨房煎鱼。上回在饭馆邵伟涛吃到一种干烧平鱼,觉得味道不错,静薇随口说哪天她找时间学两手,烧鱼给他吃,邵伟涛就搂着她的腰问:

“你,行吗,你?”

“哎,你小看人哪?”

听了这话,邵伟涛就疼爱地亲她的脸。

他说:“静薇,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可爱。”

“在你眼里吧?”

“那还不够吗?”

两人很默契地笑了一下,静薇心里觉得很甜蜜。她就是怀着这种好心情去超市买平鱼的,她站在排列整齐的超市柜台前,想到今后自己要是有个家,会经常来这里买东西吧?还会感到甜蜜吗?还是会像阮黎一样,已经厌倦了短暂的婚后生活,两人整天吵来吵去的,巴不得早点分开才好。

饭菜上桌了,最香的就是静薇煎的两条干烧平鱼,另一个炒苦瓜是静薇的绝活儿,碧绿透明的苦瓜上点缀着醒目的红辣椒,像艺术品一样摆在桌子中央,邵伟涛说他都不舍得下筷子了。

“你骂我呢?”

“我哪儿敢。”

“那你就捧捧场,今天多吃点儿。”

“是,尊命。”

一边吃着饭,静薇说起她好朋友阮黎的情况,她说前两天到阮黎家去玩,家里空空荡荡没一点儿人气。还说小的时候,阮黎和她男朋友好得要死,他们谈了8年的恋爱,好不容易结了婚,原以为小日子过得不错呢,没想到现在吵得一塌糊涂。

“苦瓜真苦。”邵伟涛说。

影集

他们翻看曹自立几天前送到杂志社的照片,每张人都很小,需要拿放大镜才能看清自己的脸。静薇说,“这个曹自立,神神叨叨的。”

“他是不是看上你了?”

“说什么呢你?”

她伸出手来,在他胳膊上使劲掐了一下。他搂着她的胳膊一下子松开来,在他怀里静薇身子歪了一下,差点摔到地上去。两人笑了起来,好像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似的,笑起来就没个完。

碗筷还没收拾,他俩懒懒地歪在沙发上又笑又叫,把影集翻得稀里哗啦响,相互取笑对方拍照时笑得傻,这种气氛使静薇有个错觉,觉得他永远不会离开,他们是一个家庭。

“要是有个家就好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夜里,邵伟涛走后,静薇总是能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后来她听邻居说,那是野猫在叫,听起来却像哭。野猫的哭声宛若一个垂死婴孩的嚎叫,一声更比一声惨烈。

每当这种时刻,静薇都会感到很难过,喧闹的泡沫纷纷落下去,剩下的只有满桌歪斜的杯盏,吃剩下的菜,喝剩下的酒,他刚才坐在桌边的样子,仍滞留在那里,其实他人已经走了。

静薇最怕听到他离开时发动汽车的声音,每当听到那种声音,她整个人都要撑不住了似的,仿佛身体里的某一部分,已被他带走,留在这房间里的,只是一个空壳。

这个空壳在房间里走动起来,她开始收拾桌上的杯盘碗筷,杯子和碗之间时常发出“当”的一声响,将她从冥想状态拉回来,她站在现实的桌边,凝视着结在碗边上厚厚的油垢,想起那段“我有那么老吗”的对话,甜蜜的情绪又重新回来。

……你瞪那么大眼干什么?

……看你。

……我长得怎么样?

……像酒,越老越香。

……我有那么老吗?

……

每次吃完饭,邵伟涛都要问静薇“我帮你收拾吧?”静薇就说“等你走了再说。”每回说完这话她心里都一动,“他总是要走的啊”,耳边似乎有另外一个人在对自己说。

自来水龙头失去控制了似地,喷出一束急促的水柱,冲在下面的碗筷上,有一根筷子漂浮在水面,随波逐流。

电话铃就在这时响了起来,静薇一边用毛巾擦手一边想,这么晚了,会上谁打来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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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第八章


母亲的电话

电话是静薇的母亲打来的。

“静薇,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静薇,我听说了你的一些事情,很为你担心。”

“静薇,你明天回来一趟好不好?”

静薇心里很不好受,她知道母亲要跟她谈什么。16岁那年发生的事,表面上已被时间抹去了,其实在她们内心,谁也不曾忘记。16岁,26岁,时隔10年,她的身体总是堕入不堪的境地,总是违背母亲的意愿,总是滑出正常的轨道,10年近乎惩罚的生活,她不停地同自己作战,同身体和欲念作战,她总以为,她战胜了自己,可是到头来,什么都不曾改变。

第二天上午,静薇先去杂志社,准备处理完公事再回母亲家。进门的时候正碰到编辑部主任杨霄,杨霄说昨天有个叫曹自立的人送来一大堆稿子,都说是独家报导、大新闻,细翻翻却一篇都不能用,问静薇怎么处理。

“你来处理。”静薇说。

“他说是你的朋友。”

“别听他的。”

话音末落,曹自立的电话倒来了,“稿子看到了吧?”他一上来就这么问,也不说他姓甚名谁,透着股自不用多言的稔熟,“都是些好稿子啊,重头戏”。静薇真懒得跟他多罗嗦,只简单说“不合适,请拿回去”几个字,句子短得好像电报。

这下激怒了曹自立,他在电话里咆哮起来,像一头被激怒了的动物,静薇甚至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只听到有个声音上蹿下跳,忽儿又打一个滚儿,利爪透过电话线就要伸过来,抓到她脸上来。

一上午都被那个讨厌的声音缠住了,连中午饭都没来得及吃,静薇就匆匆往母亲家赶。在地铁车厢里,静薇看见站在对面看报纸的男子,眉眼和鼻子竟有些像霍雨晨。隔了10年时间,她一定认不出他来了,就算是真的霍雨晨站在对面,也不一定认识他。那个孩子她就更认不出来了,他们没让她跟那孩子见过面。

有时她会看到一个孩子,觉得似曾相识,就盯着人家看上好半天。

“这是谁家的孩子呢?”

其实她看到的孩子,往往要比她的孩子要小得多,但她没有概念,想象中的那个小孩,总是好小的一个。10年后的今天,她想如果有机会,她会跟母亲谈谈关于这个孩子事,她觉得她有权知道,最起码是男是女她应该知道。

胭脂

“你现在都这么大了,妈可以告诉你,那是个女孩,生下来小脸喷红,起名胭脂。”

母亲的话,使静薇感到震惊。她一直想象他是个男孩,现在,从母亲嘴里,他却变成了一个女孩,一个红彤彤的、名叫胭脂的女孩。

“有什么线索?”

“没有。”母亲说,“我叫你来,不是跟你谈孩子的事,我听说你现在跟一个男人在一起?”

“是的。”

“他有家?”

“是的。”

“静薇,你为什么要这样呀?”

“因为我爱他。”

母亲的脸,由灰转白,再由白转为灰白。她原以为,女儿会对自己做过的事遮遮掩掩,想不到她非但不遮掩,反而理直气壮,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静薇在家里只呆了15分钟,就起身要走。继父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他沉默地看报,沉默地收拾房间,沉默地吸烟,从静薇的视角看,母亲如何能接受这个岩石般的男人,并同他生活在一起,实在是个谜。

静薇眼前出现了一团红色透明的幻象,她一直在想那个叫胭脂的婴儿,他竟然是个女孩,静薇一直把他想象成男孩。她走在路上,忽然觉得饿了,就走进一家快餐店里吃东西。

她要了一份热狗和一杯热咖啡,找了个没人的角落里坐下来。

快餐店正建在两家大商厦之间,中间有个过人的宽阔的通道,不时有人从通道深处走出来,手里拎着硕大的白色购物纸袋。静薇忽然感到一阵恐惧,她觉得她即将看到一幅景象,有人抱着个红色婴儿从玻璃窗外面经过,那是10年前的一幕,将在这一刻重演。

一个背着大提琴的少年走过去了;

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翩翩地走过去;

果然,有个怀抱红色婴儿的人,从窗边匆匆走过。

静薇追了出去,通道里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火焰之巅,

下午,静薇就没再去办公室,她感到整个人都快要虚脱了似的,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她一边喝咖啡一边给邵伟涛打电话,她说她看见10年前的一些事情,她现在越来越把握不住自己。

邵伟涛听得莫名其妙,他不知道静薇到底想说什么。正好他下午没什么事,放下电话就往静薇那儿赶。开着车,还不忘半路上停下来,给静薇买了一些荔枝。

静薇到家的时候,看见他已经等在门口了。

一见到他,就什么气都没有了,原本想对他发一顿脾气,说母亲已经知道他们的关系了,问他该怎么办。可一看到他那张平和而又无辜的脸,静薇又什么话都没有了。

“路上买了点荔枝。”他扬了扬手中的塑料袋。

“下午你们没事儿了?”

“有事也得过来呀,你的事最重要。”

他眼镜上闪着诚实的光泽,让人忍不住要相信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静薇用钥匙开了门,他俩一进门便吻在一处,难解难分。

静薇本来是想把孩子的事,合盘托出,一五一十地告诉他的,可人一旦落到他怀里就完了,好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脑子里都是飘飞的雾气。他的手插进她交叉的领口,隔着某部位罩慢慢抚摸着,配合着他的亲吻,感觉欲死欲仙。她说,我好想就这样死去呀。他听了,就吻得更凶了。

他很慢地脱她的衣服。

交叉的领口正被一点点打开,某部位罩的蕾丝花边露出来一些,他伸手绕到她背后,把背后那枚金属小挂钩打开。他把她粉色的上衣和白某部位罩一道剥下来,俯下身吻她的某部位尖。

当他的嘴唇碰到那粒红樱桃般某部位尖的时候,身边的电话铃突然刺耳地响起来。静薇的一部分已被他吸吮到嘴里去,有股绵软的、欲哭无泪情绪顿时顺着每一根经络传遍全身。

她腾出一只手来接电话,声音很小地“喂”了一声。

“喂,我是曹自立。我在你办公室呢,你快点过来。”

“我……”静薇说,“我下午不过来了,家里有点事。”

趁她接电话的功夫,他已把她的齐膝短裙掀到了上边,白色内裤退到脚面,他吻她的小腿,吻完左腿又吻右腿。

电话里那人还在说“……我真的有急事找你,你快点过来。”

静薇把电话无声地挂上,她感觉到身体变得潮湿而且柔软,他的手指灵活地动着,静薇体内涌出的泉水滋润着他的动作,很快地,就将他完完全全包裹和覆盖了。

他们做爱的过程,被曹自立的电话反复打断。

电话铃总是在他们如火如荼的时候响起,他们终于习惯了那种声音,并且终于听不见那刺耳的铃声,他们相互说着喃喃私语,飘在铃声上面,身体像在海水里一样,具有某种浮力。

她在海水里被翻过来调过去。

爱你爱你爱你。

她耳朵里灌满这种声音,前一秒钟发生过什么事,她已完全不记得了。高潮就快来了,气压变得极低,空气稀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下面的冲撞越来越猛烈,他发出“啊啊”的受不了了似的低沉的吼叫声,然后,她也被传染了似的,“啊啊”地叫喊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堵着她的嘴,她的声音含混着委屈似的,欲张又合,像痛不欲生,又像快乐之极。

火山爆发那一刻的快乐就要来了,毁灭,一切都被火焰覆盖,他们呆在火焰之巅,两股叫声扭到一处,终于,他们跌下来了,下面是废墟一样的床,床上有一小片湿漉漉的阴凉。

(10年前的胭脂,就是这一小片阴凉变的。)

做爱过后,静薇的思路终于回到正常轨道上来,她想到母亲对她的责怪及10年前那个小脸喷红的可爱女婴……胭脂。

“咱俩的事,我妈已经知道了。”

“她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都是难听的话呗。”

静薇吸了一口邵伟涛手上的香烟,然后,像模像样地把它们喷出去,说:“我妈的意思是,让咱俩尽快分开。”

他吸烟,深深地、很陶醉地吸了一口,一面吐着烟圈说:“你看咱俩现在这样儿,能分得开吗?”

母亲的出现,使静薇和邵伟涛都觉得很尴尬,幸好他们已经穿好衣服准备出去了,这时候,门铃被一个性急的人连按三遍。静薇慌忙跑去开门,看见母亲站在门外,脸阴得吓人。

“妈,你怎么来了?”

“我不该来吗?”母亲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你屋里是不是有什么人呀?”

这时,邵伟涛已打扮整齐手提公事包往外走,“静薇,那我先走了。”遇到静薇的母亲,他不卑不亢地冲她点点头,然后从容不迫地走下楼去。

“静薇,你太让妈失望了。”母亲往凌乱的床上飞快地扫了一眼,那一眼,就如同一把伶俐的刀片,刮在静薇心上,静薇心在流血。

“静薇啊,这些年来妈对你怎么样,你是知道的……你要听话啊……”

“妈,我听话,跟他分开就是了。”

游乐场

静薇在电话里跟邵伟涛提出分手,邵伟涛以为她只是随口说说,并没当真。他每天照常开会、传达文件、做会议记录,忙得不可开交,偶尔给静薇打个电话,她手机没开,人却不在家,邵伟涛就想,她一定是忙昏了头。

邵伟涛知道,做杂志是很耗人的工作。

他还知道,静薇非常敬业,《胭脂帝国》的销售量直线上升,许多男性同行都很佩服她的才华,在短时间内,她已成为行业内的一面旗帜。所以,对于廖静薇对他的疏远和冷淡,他一开始并未当真,两个星期过去了,算算看他们竟一次面也没见,邵伟涛这才有些急了。

这天,是个星期天,老婆说要带儿子去游乐场玩,说好久没有全家一起出去玩了,让邵伟涛也跟着一块儿去。母子俩兴致勃勃地准备了水和吃的东西,正在往双肩背包里装,邵伟涛看着他们忙碌,忽然感觉这两个人仿佛与己无关似的。

儿子小伟10岁,读小学四年级,虽然不是亲生的,但父子俩关系相当好,10岁的儿子跟父亲说话的语气已经有点像个小大人似的了。

小伟跑过来说:

“爸,你也该出去走走了,别老成天想着工作。”

邵伟涛摸摸儿子的头说:

“是啊,爸爸听话,听你的话。”

“这还差不多。”

儿子也拍拍爸你的头。

申思怡走过来说:

“你们怎么还磨蹭呀,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该出发了。”

这貌似幸福的一家,浩浩荡荡出门了。

申思怡开车,小伟和邵伟涛坐在后排。小伟手里拿着一本《中国卡通》,很入迷地看着,邵伟涛却在一阵阵走神儿。这几个星期以来,静薇故意把精力都分散到工作中去,把自己弄得很疲倦,找各种各样的借口不跟他见面,大概是想慢慢疏远,从此结束这种关系。

手机一响,邵伟涛就以为是静薇的电话,慌里慌张地在包里寻找手机,直翻得满头大汗。

“你紧张什么?”妻子洞察一切的眼睛,通过后视镜的反射,落在他脸上。

“没有啊。”

“还说没有呢,看你,紧张得汗都出来了。”

手机终于在包里找到了,但对方已经挂断了,邵伟涛看了一下“一个未接电话”的号码,确定不是静薇打来的,心里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因为当着妻子的面,接静薇的电话是件尴尬的事,不是静薇的电话,他反到感到踏实。

电话是高胖子打来的,这家伙就是爱玩,周末又要组织活动,邵伟涛只说了句“再说吧”,就没跟他再聊下去。

“是的电话呀?”妻子问。

“啊,那个什么,是高维仁打来的。”

“你最近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

“啊?是吗?没有啊?”

妻子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意味深长。

游乐场的巨形铁章鱼在半空中高速旋转着,邵伟涛觉得头晕目眩。他听到妻子申思怡和儿子小伟欢快的叫声,他们说咱们去乘海盗船,去不去?去不去?远远地,他冲他们挥了挥帽子。邵伟涛趁妻子和儿子去乘海盗船的功夫,躲到树荫下偷偷给静薇打了个电话,静薇的手机开着,说是正在逛街。

“有什么事吗?”

静薇在电话里冷冷地说。

“……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就是想见你。”

“什么时候?”

“晚上9点,老地方怎么样?”

“好吧。”

打完电话,邵伟涛觉得自己就像变了个人,一下子有了精神,他跟妻子说,要带儿子去坐过山翻滚车,妻子问他行不行,不行别硬撑着。邵伟涛说没问题。小伟说爸爸真棒。

(在外人眼里,他们真是幸福美满的一个家啊。)

小伟很兴奋地拉着爸爸的手,跳上过山车的座位。在把安全护栏拉下来那一瞬间,他看到前面那对情侣相互对视的样子,他忽然觉得那对男女很像他和静薇。和儿子在一起,似乎不该想到另一个女人。

邵伟涛正惭愧着,突然地,身体脱离地心引力,直冲云霄而去。

真正的疯狂开始了。

颠倒颠倒,侧旋侧旋,坠落坠落。

隐隐约约,他听到有个女人尖声在喊:“小伟……”“小伟……”过了一会儿,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9点钟的约会

他把约会的时间定得有些晚了,为了不让家里人起疑心,他不得不早早出门在外游荡,他开着车沿长安街由东向西走,华丽的街灯装点梦境一样的城市,行人走在玻璃丝一样的灯光里,让人看不真切。

邵伟涛觉得,自己的目前的生活越来越不真实了。自从和静薇好了之后,他明明不想回那个家,但又极其矛盾想要地扮演一个好丈夫、好父亲的角色,他上下班比原来更准时,如果有什么事,他一定要往家里打电话,报告自己的行踪。

(当然,有很大一部分“行踪”是编造的。)

他呆在静薇纯白素净的大床上,趁静薇去淋浴的功夫,单指按动手机上的那个按键。那里存贮着申思怡的手机号,很快地,妻子那干练的声音就出现了:

“喂,是你吗?有什么事?”

“哦,晚上我有个应酬,就不回来吃晚饭了。”

“那好吧,知道了。”

她永远都是这样,永远准确、干练、没废话。她挂断电话那一刹那,随着那残酷的“嘎嗒”一声响,邵伟涛的心仿佛被“电”了一下,就想,她是不是知道什么了呢?转念一想又觉不太可能,是自己作贼心虚吧。

正想着,淋浴后的静薇湿漉漉地来到他身边,俯下身来亲吻他的脸。她的头发还在滴着水,有一些水珠溅到他身上的肌肉上。她伸出很白的手指在那上面抚着,把每一个水珠压扁、捻碎。

不和静薇约会的日子,邵伟涛变得更加顾家,对家里每一个人更殷勤,更细致,更周到。他这样的表现难免引起妻子怀疑,可是他当局者迷,不明白这个道理。

9点钟,他们约好的那家酒吧人开始多起来。邵伟涛坐在座位上吸着一支烟,他不知道今晚的谈话将是怎样一番情形,他竟然像初次恋爱那样,心里有些紧张。

过了一会儿,静薇来了,灯影下晃过从来没有过的严肃表情,一身黑衣,板着一张脸。

她坐在对面,问她喝什么,只说“随便”。

邵伟涛点了一杯现榨的果汁给她,自己要了一杯咖啡。谈话开始了,从一开始就显得有些艰涩,他们之间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你上午到哪儿去了?”

“游乐场。”

“陪着儿子,还有老婆?”

“是的。”

“很好,”静薇说,“你有你的义务和责任,你是个好男人,我就不拖累你了,邵伟涛咱们分手吧。”

邵伟涛说:“怎么那么突然?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说啊!”

“你没错,错在我这儿,是我的错……”

静薇说着,情不自禁地掉起泪来。

这下可把邵伟涛吓坏了,他说你别哭,你一哭别人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呢?求你别哭好不好?嗯?

幽暗的灯光下,只见他眉头微蹙,一副很关切的表情。静薇必须迅速逃离现场,要是再这样过上5秒钟,她恐怕就要撑不住了,她又将从终点回到起点,一切就都白费了。

她从他视线里逃出来,拒绝他的追逐,不开门,不接电话,因为她已经提出分手,就不想再把这话收回来。她知道母亲是为她好,自从16岁那年发生的那件事,静薇的母亲就成了时时刻刻为女儿揪心的母亲,怕她出事,怕她再次陷入不好的境地,母亲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

“做女人,一步走错,就步步走错。”

静薇觉得,母亲的话是对的。

玻璃婴儿

隐隐约约的婴儿的啼哭声又来了,那声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到,让女人有种不祥的幻感:10年前那个见不得人的女婴,到现在还在哭,她一天也不曾长大过,她被包在殷红如血的蜡烛包里,放在玻璃柜里。

她啼哭,只会啼哭。

她没有妈妈,没有爸爸,她到现在还只是个婴儿,就关在医院实验室的玻璃柜子里,她太可怜了。

静薇是以记者的身份进入医院的某间实验室的,浓烈呛人的来苏儿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老主任很客气,他笑容诡秘地贴近静薇耳朵小声说:“参观的意义实际上有许多种。”

他仿佛一眼看穿了静薇内心隐埋10年的秘密,用一根魔棍般的手指,抵在纹路开裂的嘴唇上,像是发出轻微的“嘘”声,但事实上他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后来静薇听到他在说:

“你得轻点儿。这里是实验室,我们从来都不开放的。”

又说:“照相机不允许带进去,明白吗,嗯?”

静薇换上跟老主任一模一样的白大褂,跟在老主任后面,走上通往迷宫之路。她的采访证放在兜里,所以心里有底。她对自己说,我不过是例行公事,了解一些有关妇女生育方面的问题,毕竟,《胭脂帝国》是一本女性刊物,专门研究女性自身的问题。

他们穿过一个斜坡走廊,向左转了五个弯,继而又向右转了六次,终于来到位于医院最隐秘位置的浸泡着古怪婴儿尸体的实验室。里面很黑,开关在房间外面,老主任轻轻咳嗽一声,然后启动了开关。

在16盏日光灯起伏明灭的颤动中,静薇看见了那个装在瓶子里婴儿,她蜷缩着,脸很皱,她苦涩的模样就像实验实来苏儿水的味道,那是天下最奇怪的味道,又苦,又凉,令人想起流血、受伤、缝合、溃烂和死亡。

室内有许多这样的瓶子,每个瓶子里都有一个死去的婴儿。

“他们都是10年前死去的婴儿。”老主任的声音低沉而又沙哑,他似乎要道出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他阴暗的眼晴里反射着日光灯坚硬的蓝光,他说:“10年前组建这个实验室,是我亲手把他们装进瓶子里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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