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毒的婚姻(书号:12248)(弥尔顿,豪·路·博尔赫斯)最新章节在线免费阅读

小说:有毒的婚姻(书号:12248)
分类:其他小说
作者:弥尔顿
简介:简介:本文是作家赵凝的出版作品

角色:弥尔顿,豪·路·博尔赫斯
有毒的婚姻(书号:12248)(弥尔顿,豪·路·博尔赫斯)最新章节在线免费阅读

《有毒的婚姻(书号:12248)》免费试读免费阅读


默认卷(ZC) §序言


散落在时间尽头的

一代代玫瑰,我但愿这里面有一朵

能够免遭我们的遗忘,

一朵没有标记和符号的玫瑰

在曾经有过的事物之间。命运

赋予我特权,让我第一次

道出这沉默的花朵,最后的玫瑰

弥尔顿曾将它凑近眼前,

而看不见。哦你这绯红,橙黄

或纯白的花,出自消逝的花园,

你远古的往昔魔法般的留存

在这首诗里闪亮,

黄金,血,象牙或是阴影

如在他的手中,看不见的玫瑰呵。

——豪·路·博尔赫斯《玫瑰与弥尔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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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第一节 看不见的裂缝


舒朗在镜前脱衣服的时候,电话铃突然响了。舒朗以为是丈夫米克打来的,就赤裸着一跳一跳地到客厅去接电话。

“喂,你是舒朗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又尖又细。

“我是。”

正说到这儿,电话就没缘由地断了。

舒朗赤身裸体地站在屋子中央,好像被冷水激了一下,冷得要死。时间已经很晚了,丈夫米克还没回家。他切断了一切通讯联系,呼机、手机,一切可能与他接上火的东西都切断了,他就是这样没缘由地失踪的,准确地说是一夜未归。

浴室的镜子很大,她幻想着在她脱衣服的时候,镜子里会慢慢出现一个男人,那男人会像往常那样从后面抚摸她的背,解掉那些扣袢,让她雪白的后背完整地暴露出来。

米克常在她耳边小声说:“你的背长得最好看。”

在水雾迷漫的浴室里,这种声音逐渐大了起来,“你的背——”、“你的背——”、“你的背——”……舒朗从每个角落都能看到自己的背。

热水顺着头发往下流,像四面八方伸过来无数只手,从她的胸乳流到小腹再流到大腿上,欲念渐渐苏醒,舒朗忽然想起,她好像很久没跟人做过爱了。

她用毛巾在镜子上胡乱地擦了擦,摩出一块扇面形状的图案,扇面中央有一张湿漉漉的人脸。舒朗把热水喷头从挂钩上取下来,对着自己的脸猛冲,被人抚摸的感觉从水雾中生长出来,那是一只十分温柔的热辣辣的手,它附着在皮肤的表面,热力一点点地向四周扩散。那束水柱就像一只横冲直撞的阳具,在她身上顶来顶去,让她浑身冒火。她一手托住自己的左乳一手把持着热水喷头,热水喷射出来,从前后左右射向她,子弹一般结实、有劲。她扬起头看到天花板上的图案,天花板上的图案与她大脑中迷乱的图形相重叠,淡蓝色的子弹从各个方向、各个角度向她投射过来,枪林弹雨一般。

窗外的风越刮越猛,舒朗躺在床上感觉到那空着的半边床变得比想象中的要大得多,米克在的时候感觉不出他的存在有多重要,但今天空出的半边床似乎在大声申诉着他的重要性。舒朗想,他可能赌气出去一晚上,或者是开个小玩笑,过几天就会回来的。舒朗这样想着,心里踏实了许多,翻身睡去。夜里做了几个奇怪的、互不连贯的梦,一觉醒来天已经亮了。身边的那半张床仍是空的,丈夫一夜未归,或者说,没有一点回来过的迹象。

舒朗背了一只很大的包匆匆忙忙走出家门。早晨的风吹在脸上,脸被冻得发木。这么冷的天米克到底上哪儿去了呢?舒朗跺着脚站在车站等车的时候想了一下这个问题,很多人都站在那里跺着脚等车。电车慢吞吞地来了,舒朗随人流拥进车门,车门在她身后关闭的时候,好像同时也切断了她刚才的思路,她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来。

在杂志社门口舒朗碰见一个人,那人远远地就跟她打招呼,可舒朗怎么也想不起这人到底是谁,每天接触的人太多,舒朗的脑子里都乱成一锅粥了。她负责一个与婚姻有关的栏目,主要是调查一些有问题的婚姻并加以分析,帮助那些困惑的人从情感的阴影里走出来。

舒朗主持的“有毒的婚姻”是杂志社的王牌栏目,许多读者是冲着这一栏目买这本杂志的。

每天有许多的读者打电话到编辑部找舒朗;

每天有许多的信件被人送到舒朗的办公桌上;

舒朗有一个众人皆知的好丈夫米克;

人们都坚信舒朗不会有心理问题,因为舒朗是专门替别人解决问题的。

同事潘雪晴手里拿着一叠稿纸迎面走过来差点和舒朗撞个满怀。

“舒朗,你怎么戴一只耳环?”

她眼睛亮亮地问舒朗。

舒朗冲她笑道:

“哦,昨晚上洗澡的时候掉了一只,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你丈夫——”她莫名其妙地停顿了一下接着问道:

“他好吗?”

“你怎么想起问他来了,他还能怎么样?他还不就那样儿。”

舒朗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座位上已经坐着一个人了。那人用后脑勺对着舒朗,稳稳地坐在那儿,那姿态看上去很奇怪,就好像这是她的地方是她的地盘与别人无关似的。

“嗳嗳,”舒朗用中指的骨节“笃笃”敲着桌面,“你找谁啊?”

坐在那儿的那个女的扭过脸来,她有一头染得不错的棕红色的头发,发梢要比头顶更红一些,像片片羽毛那样柔软破碎。

“你就是舒朗吧?”

她说。

“你找我?”

舒朗把手里的包放在办公桌上,那女的站起来说“你坐吧”,有点反客为主的意思。

棕发女人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点上一根烟,开始叙述。她说她叫红绫是一个重感情的女人,可不幸爱上别人的丈夫她现在很痛苦想找个人说说,于是她就想到了“有毒的婚姻”想到舒朗,她抽烟抽得很凶一边说一边吸,舒朗被她熏得直咳嗽,她根本意识不到只管一个劲儿地过嘴瘾,她脖子前面层层叠叠套了许多串木珠子,就像她的叙述前前后后重复重叠但语速超常情绪激昂。她说那个男的是结了婚的,这个意思她在前面已经陈述过了,别人的丈夫肯定是已经结了婚的,没结婚就不可能是别人的丈夫,总之她说过的话很快她就忘了,她陷入自己的情绪里对别人的感受不管不顾。

舒朗一整天都陷在红绫那种夸张而混乱的情绪里难以自拔,今天找她谈话的几个女人的脸统统重叠成同一张脸,她们的嘴都在动,她们不停地说,她们不知道舒朗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舒朗也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她们说完了就走,完全不负责任,舒朗知道她们之中所讲述的许多故事都是虚构的,她们愿意给自己的生活添点乱,不然她们就生活得太平淡了。

送走了棕发女郎,又来了一个哭哭啼啼的女人。

她说她的丈夫爱上了别的女人,“一个第三者”,她是这么说的。

舒朗按下采访机开始录音,她心里乱极了,心里说我还想哭呢我找谁哭去?杂志社里乱哄哄的也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多人,他们走来走去看上去就像在拍电视连续剧。舒朗打算接待完这个来访者今天的工作就到此结束了,她得留下点儿时间替自己想想。

舒朗下班回家,发现丈夫米克似乎在她不在家的时候回来过了,他在沙发上留下了一些细微的痕迹,房间里也充满了一种特殊的香烟的味道。舒朗拉开衣橱,发现米克的衣服少了几件,而且他出门时用的那只银灰色的旅行袋也不见了。舒朗正在写一篇有关她和米克婚姻生活的文章,文章正写到一半男主角忽然不见了。舒朗与米克结婚五年,一直都是各忙各的,直到出现问题他们才发现,他们之间长久以来就存有看不见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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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第二节 时间指针:回到七年前


那一年,舒朗刚大学毕业,被分配在一所中专学校教书。学校离城区很远,教书的生活又很沉闷,舒朗一心想从那个大闷罐子里逃出来,舒朗当时想得很实际,她想要么调动工作,要么结婚,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那阵子舒朗整天在学校的水泥操场上晃荡,想着如何调动工作的事。

下午,操场上空无一人,学生们都被关在有铁栏杆围住的教室里上课,舒朗至今仍不明白为什么那所学校的窗子上都像动物园似的安有波浪形的铁栏杆。阳光静静地落在操场上,折射过来的光线像水一样晃眼,让人无法看清周围的一切。舒朗抱紧膝盖坐在一个油漆剥落的篮球架下,一边想事儿一边咬着手指甲。有一绺头发从头顶上落下来,遮住她的左眼。从左眼望出去,景物被分割成支离破碎的小片断,每一个片断与前一个片断无法连接。舒朗把脸埋在膝盖上,看上去就像在哭。直到她用余光看到一个人的影子由小变大一点点地接近她,她才略微抬起头来。

“你怎么啦?”那人问。

“没怎么。”舒朗有些不耐烦地回答。

那人说:“我叫关键,我是——”

舒朗白了他一眼没理他,然后她看到一个小伙子的背影一点点地远离她,走到操场的尽头,一拐弯不见了。在舒朗的回忆中最能唤起她那么一点好感的就是关键的背影,舒朗对米克的背影反而感到模糊不清,他不在的时候就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了,舒朗甚至想不起他的长相,她在抽屉里翻了一阵子,试图找到一张他的照片,抽屉里乱七八糟充斥着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没有找到她想要的东西,倒翻出一些他们在学校教书的时候几个同事用劣质的国产胶卷拍摄的旧照片。照片上有小潘、邹虹还有关键,年轻的关键挤在一群女孩中间咧嘴傻笑着,关键这个人物在舒朗的时间簿上一闪而过,那时舒朗住在教学楼后面的那排平房,跟关键住邻居,这是舒朗后来才知道的。

舒朗那天在操场上坐着,她的眼睛穿过密密麻麻的阳光看到眼前与未来之间存在着重重障碍,操场上糊满水泥,没有一点泥土的影子,灰白色的坚硬的水泥使人感到压抑,仿佛是一块阴沉的天空附着在地面上,而且永远也不会晴朗起来。舒朗一天到晚就想离开那个毫无生气的地方,因此对学校里的所有人都显得爱搭不理的。

有天晚上,舒朗从外面玩回来,她已不记得那天晚上她究竟去了哪儿,只记得那晚的月亮很耀眼地挂在天上,明晃晃的使人发生一些联想。

舒朗走在那条路上,她似乎是为调动工作的事在外面跑了一天,事情虽然还没什么结果,但总归有了一线希望。月亮也给人以有希望的感觉,月亮是那么明亮,舒朗踏着泛白的水泥马路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她希望事情快点有个结果,她不想在这里耗时间,时间对于舒朗来说像个有形的物体,它正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一点点减少,舒朗静止下来就能听得见时间从耳边嚓嚓划过的声音。

那排平房黑黢黢地停在舒朗视线的尽头,像一趟静止不动的火车,舒朗希望那火车能在某个瞬间忽然动起来,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舒朗从包里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似乎有什么动静。舒朗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屋里光线很暗,狭小的后窗有一束白亮的光,照在床单上灰白的一块。那床单是深绿与灰、褐色组成的迷乱图案,透过后窗的月光印在上面就很明显,舒朗听见沙沙沙的动静,不知发生什么,拉开灯绳一看,一只老鼠生了一整窝的小老鼠,正在那儿爬来爬去享受天伦之乐。舒朗慌忙关了灯,不知怎么办才好。在黑暗之中呆坐了好一阵子,想不出一点办法来。

后来舒朗回想起来是那窝耗子把关键这个男人与她联系在一起,七年之后舒朗回忆起当初的一切,仿佛隔了有七十年那么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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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第三节 邹虹与关键


邹虹的房门上挂着一块形状奇怪的云南蜡染,舒朗走进去的时候邹虹正和关键坐在一块儿说着什么。邹虹看见舒朗立刻住了嘴,用那样一种怪怪的表情瞟着舒朗,仿佛她是一个入侵者。至于那天邹虹跟关键说了些什么,舒朗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去找的他们,七年之后舒朗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但舒朗还记得那块邹虹一直挂在门上的云南蜡染布,舒朗记得她临走那天邹虹把它从门上摘下来送给她。

邹虹是以那种阴阳怪气的姿态走进舒朗的视线的,邹虹的头发很卷,不是一般的卷发,而是杂草丛生,头发里面仿佛隐藏着什么不可知的情节。舒朗从没见过长得像邹虹这么媚气的女人,舒朗那天见到她的时候她穿着一件露肩的白短袖,袖口飘垂着长绯边,一条吊带的黑色丝质长裤,走起路来飘飘拂拂看不见人在动只见衣裳在飘。

关键到舒朗屋里帮她对付那几只老鼠,那窝老鼠四处逃散,搞得两个人满头大汗,虽然什么也没抓到,但彼此的关系却默契起来。

“邹虹是你女朋友吧?”

舒朗冷不丁问关键,关键愣了一下,不置可否地笑。

他们说笑的声音大概扰了邻居,旁边有扇门发出梆梆的响声。月亮无声地在后窗里移动了一小点儿,但它投在床上的影子却移动了一大块。床单上的图案太过复杂,舒朗有点看不清楚了。他俩面对面站着,有那么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舒朗的脑子里像床单上的图案那样乱,她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她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以及狂躁的心跳,但她还是竭力克制住了什么直到他俩同时听到暴风雨般的敲门声。

门开了,邹虹冷眼站在门口,身上的衣裤在夜风中飒飒地飘。

“噢,穿着衣裳呢。”她语调怪怪地说。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什么话?哼,中国话呗!”

邹虹的下巴很尖,嘴唇抿起来的时候是很细的一条线,她当时满脸不高兴地把关键跟个小孩子似的从舒朗身边领走了。

这天下午,学校阅览室里显得空荡荡的,窗子里涌进来的阳光落在手背上,舒朗感觉懒洋洋的。她坐在那里胡乱地翻着一本书,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四面八方没有一点消息,前一段的奔波似乎毫无效果,也许要在这个破地方呆一辈子了,这个念头可真令人扫兴啊,舒朗“啪”’地一声把书合上,抬起眼睛的时候正与坐在对面的关键接上了火——他正在盯着她,用那样一种眼神儿,但对视没能持续多久就被另一个人截获了,那人就是无所不在的邹虹。

她穿着式样古怪的一身黄衣,腰间束着一条不洁的黑缎带。他和她面对面坐着,而另一个她站在桌子尽头,有种居高临下的威慑感。邹虹就那么站着,视线越过他俩的头顶看着一个莫名遥远的地方,像这样僵持了好一阵,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舒朗听见邹虹的脚步声一下下地踏在楼道的水泥地板上,舒朗知道自己搅进了一桩很没意思的事儿里,她收拾起桌上的纸笔看也不看关键一眼,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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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第四节 四分五裂的冰纹


那一阵子舒朗做梦都想离开那所学校,舒朗每天晚上一个人在水泥操场上急匆匆地赶路,不远处有一盏吊得极高的水银光亮的强光灯,向四面八方散发着夺目而寒冷的光亮。舒朗看到自己的影子在水泥地上一忽儿变得极大,一忽儿变得极小,树枝被灯光打在水泥地上,变成四分五裂的冰纹。舒朗在操场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她以为自己要赶往什么地方,其实她哪儿也去不了,她只不过一次次重复上一次做过的事,她走进一个单位的大门口的时候总是抱着希望,出来的时候头就低下来了,她从一个单位走到另一个单位,找不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操场的尽头有一排墨绿色的铁栅栏,舒朗站在铁栅栏跟前,看到铁栅栏外有一对散步的男女,舒朗知道他们是谁,她想躲着他们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们似乎已经看见了她,在不远处停下脚步,朝她这边看着。

舒朗正要转身走开,听到有人大声叫她:“舒朗!”他在栅栏那边大声叫她的名字,“舒朗你等一下,”他说。

舒朗听见邹虹气哼哼的脚步声像一串连珠炮似的敲打着地面。

舒朗低着头问关键干嘛要叫她。

关键说:“我跟她其实不是——”

“是不是又能怎么样,”舒朗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其实——我倒觉得你们两个挺般配的。”

满地的冰纹都是树叉的影子。

很多的想法很多的选择很多很多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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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第一节 庄雨和的家


电影院层层叠叠的声浪使舒朗听不清来访者到底想要跟她说什么。此人在电话里声称知道舒朗的丈夫米克的下落,电话是在一天夜里十二点打来的,那天夜里外面在刮风,楼里到处吱嘎乱响,舒朗坐在电脑前写当天的采访日记,像坐在一艘摇摇欲坠的孤船上。四周是不断涌起的像墨汁一样黑的海水,舒朗听到海浪拍打窗户的声音,就像一个看不见的隐形人的一只有形的手,“哒哒”地敲着玻璃,一下比一下用力。

电话铃声就在此时响起,舒朗听到一个陌生人的声音,他说“你好”,他说“你好”的时候带着浓重的痰音,还有断断续续咳嗽的声音,他说“请原谅我感冒了”,说完又气喘如牛地咳了一阵,好像倒不过气来的样子。舒朗在电话这头厌恶地皱了皱眉头,正要挂断电话,那人在电话那头吐字清晰地说出“米克”的名字,舒朗仿佛被人用冷水一激,打了一个冷战。

“我知道米克的下落,”他说,“咱们能不能约个时间谈谈?”

“你是米克的什么人?是朋友吗?”

他在电话里犹疑着说:“哦,见了面你就知道了。”

那个自称修楠的男子在电话里约舒朗在一家电影院门口见面,他说到时候他会手执两张电影票出现在售票口的前面,舒朗觉得这种约会方法很玄,但那人声称知道米克的下落,舒朗决定无论如何要去会会那人。舒朗在电话里形容了自己的外貌特征头发的长短衣服的颜色等等,那人蛮有把握地挂断了电话。

舒朗不知道那人为什么要约这样一个鬼地方见面。

售票窗口站着个面无表情的男子,手执两张电影票。

“你是——”

“进去吧。”他说。

电影院里正在放一部警匪片,音响效果极佳。银幕上碎片飞溅,玻璃碴子几乎溅到人们的脸上。剧场里忽明忽暗,那陌生男子在一片爆炸声中附在舒朗耳边喋喋不休,舒朗一句也没听清,耳膜被巨大的轰响刺激得近乎麻木了。那人说一阵停一阵,停下来的时候两眼紧盯着银幕,好像生怕漏掉什么。警匪片里那个面孔发皱的男主角舒朗看着有点眼熟,但却想不起他在别的电影里演过什么。舒朗完全走神了,她终于回忆起那个面孔发皱的警官好像在一部都市言情剧里扮演过一个流氓。

“你在听我说吗?”他说。

“你说什么?”她问。

银幕上又是一阵乱打,舒朗感到头痛欲裂,而身边那个男子忽然之间不见了。

修楠再一次在电话里出现是在七天之后。

“我知道米克的下落,”他还是上次那句话,“咱们能不能约个地方谈一谈?”

“你上次是怎么搞的?我跟着一个陌生人走了,结果完全不对,他要见的大概是另一个女人。”

“我等你很长时间,结果你没来。”

他们又约好在一家咖啡吧里见面。

这一次舒朗穿上了一身醒目的衣服,一件红呢外套和一双高帮的与外套相同颜色的靴子。下午出门的时候心情不错,外面风和日丽的有点不像冬天,再过几天就是春节了,舒朗家在外地,春节也不准备回去,她想利用假期一个人静下来好好想想,脑子里充满了叽叽喳喳的声音,每个声音都在讲着各自的道理,也不知道谁说的是真的,谁说的是假的。

“告诉你吧,你丈夫跟我妻子好上了。”一个面色苍白的男人说。他声音像是从隧道深处传来,听上去有一种很特殊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咖啡吧里还坐着一些人,不知怎么,面目看上去都有些模糊。这咖啡吧隔成迷宫一样的小隔问,似乎是专为有秘密的人设计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那男人说。

“这种事情光靠猜可不行。”

“你要是不信,我可以留一个地址给你。”

那男的说着,就在一张白纸上唰唰地写起来,写完了把那张纸仔仔细细地叠好,交给舒朗,说道:

“如果你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你可以按照这个地址跑一趟,到了那儿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舒朗不想跟他多说什么,收下那张纸条从座位上站起来说:“那我可以走了吧?”

那人不说什么,面色苍白,自得吓人。舒朗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此人,她从那间光线暗淡、隔成迷宫样的咖啡吧里出来的时候,那张苍白的脸的轮廓仍滞留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街上的行人很多,都以急匆匆的速度在赶路,只有舒朗晃晃当当地走在人行道中间,很多人从她身边超过去,有的人还情不自禁地回过头来看这神情恍惚的女人,以为她精神上出了什么问题。舒朗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在此之前她一直都不相信米克会真的失踪。舒朗以为他忙完他的事就会回家,没想到他一去不回头,连声招呼都不打。

舒朗在路边打了一辆车,她以为她要回家,可出租车却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她不知道她随口报了怎样一个地名,她微闭起眼睛对自己说:“随它去吧”,那司机好像听见了她脑子里的声音,问道:“怎么,刚才你说的地儿不对?”舒朗说:“不是的,你就照直开吧。”

舒朗在地铁口的一个公用电话亭给庄雨和打电话,站在那个公用电话亭就可以看得见他家九层楼的窗口。

“喂,雨和,我是舒朗。”

电话接通之后舒朗语调平和地说。

“舒朗?”电话里传来急切的声音,“舒朗是你么?你跑到哪儿去了,打你家电话没人接,呼你也不回。”

“我丈夫失踪了。”

“你们没吵架吧?”

“有人说他跟一个女人住在一起。”

“你上来吧,我们谈谈。”

说着,庄雨和提前挂断电话,好让事情不可更改。连舒朗自己都不明白米克失踪的事为什么要头一个告诉庄雨和。

庄雨和的家舒朗只来过一次,上一次只坐了一小会儿舒朗就要走了,庄雨和也没留她,因为他妻子很快就要回来了。

电梯停在九层,电梯门似乎有一些故障,开电梯的人弄了好半天才开。舒朗走在空旷的走廊里,感觉有些腿软。她站在庄雨和家门前,伸手正要按门铃,门却缓缓地开了。

舒朗的手就那么停在半空中,半天也没放下来。庄雨和出现在舒朗的视线里,身上穿着暗绿色的毛衣,手上拿着电话,他显然正在接电话,对电话里那人说让他过十分钟再打来,然后笑着对舒朗说:

“你还记得我们家。”

舒朗听到他的声音,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她愣了好半天,好像听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似的。庄雨和的妻子是以前舒朗在学校教书时的同事邹虹,邹虹为嫁庄雨和而与前恋人关键分手,现在他们已经有了一个三岁多的小儿子毛毛,舒朗去的时候毛毛不在家,庄雨和说他上幼儿园去了。

庄雨和的家布置得很有官员味道,家具是大方而简洁的深栗色,沙发宽大而舒适,书柜里摆放着精装的一套一套大部头图书,书脊上闪亮的烫金字折射出一道道金光,这些书可能很少有人去碰它们,它们只要整齐地站在书柜里就行了。

庄雨和往舒朗面前放了一杯茶,茶盅很浅,舒朗坐在那儿暗想,这一定是邹虹喜欢的小玩艺。

“米克和我——我们两个不知是怎么了,要分手也总该有个原因吧?”

舒朗捧起热茶来喝了一口,茶很烫,一口滚烫的茶水像只烧红了的火球似的从喉咙口直接滚到肚子里,舒朗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庄雨和用那样一种平和的目光看着她,看得她直发毛。

“毛毛好吧?”她问他。

“好,”他说,“一张小嘴挺能说的。”

“听说他都能背唐诗了?”

“又是邹虹跟你吹的牛吧?她老说这孩子是天才,我看早晚有一天要被她惯坏了。”

庄雨和伸展了一下长胳膊乐悠悠地说。

“说说你和米克的事。”他说。

“算了,不说了。”

“怎么了?”

“我忽然什么也不想说了。”

两人的谈话似乎在某一点上僵住了,无法再顺畅地进行下去。他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庄雨和弄了一点音乐来听,他说是上星期到外地出差买的几张唱片,还没来得及欣赏。舒朗的心跟着那些鼓点怦怦地跳,望着窗外马路上很小的开来开去的汽车,走神了。

从庄雨和家出来,舒朗的心随着电梯下降的速度一点点地下沉,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很想返回去再跟他说句什么,但似乎又觉得已经不可能了,最后电梯沉到了底,铁门打开,只见电梯门外站着一堆人,她一脚踏下去,那堆人拥上电梯,铁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闭。

舒朗和庄雨和不常见面,但心里却常常有他的影子。

庄雨和是国家机关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员,所以舒朗与他交往须小心谨慎,绝对不能让外界知道,也不能让邹虹知道,邹虹和舒朗的关系一直怪怪的,暗中互相比试,穿什么样的衣服和鞋子,梳什么样的头发,戴什么样的发卡,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其实都在暗中较着劲。那时他们在学校教书,看不到任何前途,抱着混日子的态度,过一天算一天,在恋爱方面她却使了不少心计,消耗了许多能量,关键至今仍在那所学校里工作,而且单身一人。

外界传说他一直在等一个人,但传说毕竟只是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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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第二节 各执一词


关键说烦死了她老缠着我。

这是关键跟舒朗第一次正面谈起邹虹这个人时所说的话,那天他在舒朗的房间里坐到很晚,聊着各种莫名其妙的闲话。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扯到邹虹身上去了。关键说邹虹老缠着她,没完没了的,还说有一天晚上,邹虹居然还穿着空心羽绒服来到他的房间,把他给吓坏了。

那天她来敲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关键说,大约十一点一刻左右吧,我听见有人敲门,那时我已经上床睡觉了,准确地说应该是躺在床上看书,听见有人敲门我真懒得起来去开门,就问是谁,她说她是邹虹。我问她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她说有急事,让我开门。

她进来了,身上穿了件大红羽绒服,脚上穿了双翻毛皮的鹿皮靴子,小腿却是光光的露在外面,在灯光下显得惨白。

“你干什么,这么晚了?”

她不理我,径自插上门关好窗又把我们头顶上那盏大灯给熄了,屋里跳动着绿莹莹的光,那盏床头灯是她送给我的。说是运动会的奖品,我没见她运动会上参加什么项目,鬼知道她哪儿来的奖品。她坐在我床沿上来回来去地动,一会儿捏捏我鼻子,一会儿摸摸我脸,最后她把身上那件红羽绒服脱下来吓了我一跳里面竞是空的她什么也没穿……

在另一个晚上,邹虹同舒朗谈起关键这个人,邹虹用颇为不屑的口气对舒朗说:

“你不知道他一直都在追我,可惜没追上。”

过了一会儿又说:

“我才不会嫁给像他那种人哪!窝囊一辈子。”

舒朗听后暗自发笑,也不知道他们俩说的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再次见到关键的时候,舒朗忽然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有人在说谎话,而她又永远无法证实到底是谁在撒谎。他们各执一词,所说的情节分别从舒朗的左耳和右耳灌进去,混成一团,在舒朗眼前所呈现出的情节虚伪而又荒诞,舒朗完全被他们两个给说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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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第三节 大朵大朵的雪和一对恋人


舒朗和关键两人的关系有进一步的发展是在一个冬天的晚上,外面的雪一直在下,屋里却很暖和。两人在屋里说了一会儿话,关键说你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走,舒朗就当着他的面很大方地脱衣服,然后像条鱼一样灵活地钻进被窝里去。

“被窝里真凉啊!”

“是吧,那我也进来?”

关键隔着被子抱住她的身体,亲了一下她的脸。

舒朗看见窗子上有大朵大朵徐徐下降的雪团的影子,她疑心那不是雪而是别的什么东西,或者是雪的幻觉。在她眼睛看别处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伸入进来了,在她的胳膊上轻轻抚着,舒朗感觉像一只温暖的小虫在爬。大朵大朵的雪团在玻璃上留下流动的风景,那些小虫在胳膊上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他俯下身吻她的脖子,并随手关了灯。

舒朗闭上眼躺在黑暗之中感受他的抚摸,他的手心很烫,在被子里四处走游,舒朗不敢动,生怕稍一动就会打破这梦境。睁开眼四周黑黢黢的,只有玻璃窗那儿有一方微亮,是深灰色的毛玻璃似的微微一片亮,上面有更深的雪舞的影子。

他的手指触摸到她乳房的时候,她身体痉挛似的动了一下。关键似乎也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手停在那儿呆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就开始大举进攻了……

关键就像悬崖勒马那样将自己的手收回来,他大概忽然想起道德规范来,或者想起别的什么,他的手停止抚摸很无趣地交握在一起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我该走了。”他说。

“不走不行吗?”

“那个什么——”

“那就呆一会儿再走吧。”

这一回他老老实实地坐在床边,不敢再干什么,两个人一下子又变得生疏起来。又过了一会儿,关键抽身离去,他开门那一刹那门口迅速涌进来一阵风,舒朗平躺在那儿,她觉得冷和饿。

他俩的关系有很长一段时间停留在某个初级阶段,他们之所以徘徊不前是因为心里隐隐的有些障碍,总觉得“隔墙有眼”,似乎总有人在暗中盯着他们。有时他俩在屋里呆着,后窗会发出“嘎”的一声响,关键赶过去朝外张望,窗外空空荡荡连个鬼的影子都没有。

“可能是猫。”

“也可能不是,”舒朗笑道:“我知道是谁。”

关键清朗的面孔上露出一点邪的笑。他把手伸到舒朗衣服里摸着说:“管他是谁。”

两人正在亲热,前边屋门又“乒乓”响了两下,关键把他的手缩了回来,一种不安的情绪在他俩中间滋生出来,放在窗台上的那盆蔫巴巴的小花不断地抖动着叶子,好像也感觉到了某种危险。几天之后,那棵小蔫花死了,舒朗走了很远的路,想要把它扔到学校外面的垃圾场,当她手捧那个干裂盆子走在冬天黄巴巴的太阳地里,她看到自己的影子又小又扁,也是干巴巴的。她想这日子要过到哪一年是一站呢?平庸,没劲,没人理睬,没有成就感,她想这样下去自己非疯了不可。

垃圾场被厚厚的雪掩埋了。

垃圾场显得很干净。

舒朗蹲下身把那盆花放在雪地上,她忽然感到这一片雪地像一片人迹罕至的坟地,孤零零的一盆干花放在那儿,舒朗想,人要是这样窝窝囊囊地活一辈子,然后就死去,那太没意思了。

有一个影子慢慢地朝这边移过来,舒朗抬起头,看到一张冷笑的脸。由于是逆光,这张脸看上去是绿的,两只眼睛深凹进去,活像一只白日里悬浮在空气中的骷髅。

“你怎么这副表情?”那骷髅尖声笑道:“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那女人移动了一个角度,太阳的光芒如剑一般刺人舒朗的左眼。

“没事吧你?”她说。

没等舒朗回过神来,那个穿着白色毛领大衣的女人已经不见了。从衣服的式样上判定,应该是邹虹。

邹虹那件衣服是用狐狸皮做的。

教研室里几个年轻女教师成天扎堆聊穿的,看见谁穿了件好看别致的衣服她们眼睛就泛绿。

她们在议论邹虹的时候谈到狐狸,舒朗想起那天在雪地里与她偶遇时的情形,感到头皮一阵发麻。邹虹似乎命中注定一生要与舒朗唱对手戏,这种命中注定的东西是躲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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