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蔡继刚,李振甫《大崩溃(出版)(书号:12265)》在线全文免费阅读

小说:大崩溃(出版)(书号:12265)
分类:其他小说
作者:蔡继刚
简介:简介:大崩溃 都梁
角色:蔡继刚,李振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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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崩溃(出版)(书号:12265)》免费试读免费阅读


引子


那场惊天动地的大血战爆发之时,蔡继刚少将正在郑州以东黄泛区的中牟县西堤上,这是国军暂编第15军27师的防区,身为军事委员会军令部派来的督战官,蔡继刚少将是这天下午赶到的。他带着副官沈光亚匆匆视察了河堤上的防御工事,然后和守军354团团长李振甫谈了一个多小时话,此时不知不觉已是傍晚时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蔡继刚仍然没有料到,这场战役的规模竟如此之巨大,交战地域如此之广袤,双方的参战兵力如此之多,其惨烈的程度超过中日战争以来任何一次大会战。

战争结束多年以后,蔡继刚将军还常常在梦中梦到这个春天的夜晚,河南中牟县的黄河岸边,冥冥之中的命运之手选择了这里,作为大战的爆发点。

1944年4月17日晚,席卷近半个中国的豫湘桂大战在此爆发,此后,中日双方为这次大战投入的总兵力达上百万人之众。

那天傍晚,国军27师的官兵们感到情况很不对劲,因为黄河对岸的日军阵地突然安静下来,平时的喧嚣声变成了死一般的沉寂。

晚上11点左右,354团8连连长刘洪民心存疑惑地举起望远镜观察着河对岸,那边日军防区内一片漆黑,没有一丝灯光,河岸边不时传来几声单调的蛙鸣,黄河水静静无语地向东流去。刘连长对这种反常的寂静感到很疑虑,他心中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便扭头对传令兵说:“日他娘,今天晚上八成要出事,传我命令,固定哨上双岗,游动哨给我增加一倍,密切观察对岸动静。”说完他匆匆向团指挥所走去。

就在这时,黄河对岸突然爆发出强大的轰鸣声,明灿灿、密如蛛网的弹道曲线划过河面上漆黑的夜空,对岸日军的150毫米榴弹炮和100毫米加农炮密集开火,27师阵地顿时淹没在火光硝烟中,官兵们的残肢断臂被高高抛到半空中,然后化成血肉之雨落下,把活着的人身上搞得一塌糊涂,连“马克沁”重机枪的水冷筒上都溅满了碎肉块……

10分钟后,日军炮火开始向后延伸,刘连长透过硝烟猛然发现,被炮火映得通红的河面上,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汽艇、木船、橡皮艇,甚至还有木排,上面满载着日军步兵。船头的轻机枪吐着火舌,木排上迫击炮在猛烈射击,由上百艘汽艇组成的第一攻击波高速向南岸驶来。国军27师的官兵们也不含糊,立刻用75毫米野战炮开炮还击,阵地上所有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河面上腾起无数条十几米高的水柱,数十艘汽艇和木船顿时被炸翻,燃油泄漏在河面上,燃起冲天大火。船上的日军步兵被国军密集的重机枪火力扫得纷纷中弹落水,幸存的日军士兵抱着炸烂的木板和其他漂浮物,依然顽强地向南岸游来。

正在354团指挥所观战的蔡继刚很兴奋,他拍着李振甫团长的肩膀,一再保证要给354团的弟兄们请功。

蔡继刚的兴奋没持续多久,守军的火力招来了对岸日军更为强大的炮火压制。日军炮兵不时校正弹着点,守军炮位被一个个端掉,重机枪火力点一个个被炸得腾空而起,守军伤亡惨重。

李振甫团长命令几个士兵架起不肯离去的蔡继刚、沈副官,强行将他们撤下阵地,自己转身抄起了重机枪投入战斗。45分钟后,日军第37师团和独立混成旅团三万余人,从东西两个方向抢滩登陆成功,成千上万的日军士兵涌进守军战壕,李振甫团长率领残存守军死战不退,双方短兵相接,展开白刃格斗。半小时后,守军最后一名士兵引爆了一箱炸药,爆炸的冲击波将数十名日军士兵送上天空……

是役,国军27师354团自团长李振甫上校以下1500余官兵全部殉国。

日军随后迅速包围了中牟县城。守军27师355团官兵阵脚大乱,日军37师团一个联队突入城中与守军展开巷战,守军355团抵挡不住,便且战且退,弃城而去。

凌晨2点,中牟失守。

此时,在洛阳的国军第一战区司令长官蒋鼎文上将得到了一条极为荒谬的情报:“今晚,敌人在中牟渡河,现在只有百余人,正同我军战斗中。”

这位二级陆军上将的命令倒也很干脆,只有六个字:“注意警戒河防。”

4月18日,天刚大亮,驻守黄河北岸霸王城的日军炮火突然向国军汉王城阵地铺天盖地倾泻下来,鸿沟一侧的沟沿顿时被轰开一个宽约100米的斜坡。国军第85军的观察哨突然惊骇万分地发现,在霸王城背后,日军刚刚架好的黄河铁桥上,坦克集群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日军第3坦克师团300多辆坦克组成的钢铁洪流高速冲上铁桥,浩浩荡荡涌过黄河,随后而来的是如蝗虫一般的数千名日军步兵。

上午8点,大批日军坦克在漫天的烟尘中出现在汉王城国军阵地前,这是自中日战争开战以来,日军首次使用大规模装甲集群作战,所产生的威慑效果令中国守军魂飞胆破。由上百辆97式坦克组成的第一攻击波摆开楔形战斗队型蜂拥而上,跟随其后的是200多辆95式坦克组成的第二梯队。当庞大的坦克集群出现在国军阵地前沿时,国军第85军官兵们的战斗意志险些被轰鸣的引擎声和咔咔作响的履带声彻底碾碎……

日本97式坦克于1939年才列装,为日军当时最先进的主战坦克。它的正面装甲厚度为25毫米,这类厚度的前装甲如果拿到欧洲战场上,无异于一层窗户纸,但是放在东方战场上,尤其是面对缺少反坦克炮的中国军队来说,简直就是战无不胜的巨无霸。

一股恐怖的情绪在国军阵地上像瘟疫一样四处弥漫,有些士兵扔掉了武器,窜出战壕向后逃窜。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咒骂着,阵地后面督战队的机枪开火了,逃兵们被纷纷打倒……

日军第一辆坦克吼叫着开上斜坡,出现在阵地前沿。国军第85军的战防炮立即开火,一发37毫米钨芯穿甲弹瞬间击穿了坦克的正面装甲,随着剧烈的爆炸声,这辆坦克冒出一股烈焰瘫在那里,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坦克轰鸣着冲上斜坡,也同样被打瘫在阵地前。

三辆燃烧的坦克就像三支冲天火炬摆在国军阵地前沿,85军官兵们欢呼声四起,炮手们重新装填炮弹,准备继续捕捉目标,但他们马上被随之而来的情景惊得目瞪口呆:日军的上百辆坦克前赴后继冲上斜坡,大地在发动机的轰鸣声和履带的咔咔的滚动声中颤抖着,视野中的坦克集群犹如铺天盖地的蝗群蜂拥而来。

黄河北岸日军重炮群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火力压制,85军阵地笼罩在一片硝烟火海中……一个小时后,日军坦克集群在邙山两翼分两股绕过鸿沟,全部冲进汉王城国军阵地,国军有限的战防炮被炸得七零八落,全军万余人竭尽全力与日军血战20多个小时。4月19日,从中牟渡河的日军37师团分兵向郑州、新郑逼近,威胁85军侧后方,国军防线终于崩溃了,残余的部队且战且退,向西南山区溃逃。

从两个渡河点突破黄河防线的十几万日军士兵,分两路迅速穿插分割国军的河防部队。4月20日,郑州只抵抗了一天即告失守。此刻仿佛上帝之手突然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巨大的灾难降临在中国军队的头上。两路日本大军向南向西洪水般涌入豫中平原,前面是由数百辆坦克组成的突击集群狂奔在公路上,两翼的田野上是上万匹战马组成的骑兵部队,在这支令人生畏的突击部队身后,是十几万日军步兵组成的数路纵队浩浩荡荡掩杀而来,其来势之凶猛,推进之快速,战力之强大,均为抗战以来所罕见。极目望去,人喊马嘶,战车隆隆,空中的日军机群发出令人心悸的呼啸声,大编队低空掠过广袤的田野,豫中平原上腾起一片土黄色的“浪潮”向西南方向席卷而去。

国军官兵对日军突然采用大规模坦克集群突击的战法大为恐慌,绝大多数将校军官对日军这种新战法闻所未闻,他们从未见过这种惊心动魄的阵势,极度缺乏反坦克武器的国军官兵们,几乎是在以血肉之躯抵挡这群喷烟吐火的钢铁巨兽,由此引起的恐惧效应,使大部分士兵的作战意志濒临崩溃。

1937年6月,留学于德国柏林陆军大学的邱清泉少将为陆军大学参谋补习班的青年校官们讲了一堂别开生面的战术课,给青年军官们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而在1944年4月的豫中战场上,还有不少当年听过邱清泉讲课的军官,他们现在多数已成为团级指挥官,这些团长们此时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这种战术的名称,这就是高机动性与火力密切配合的“闪电战术”。

当年邱清泉少将是这样解释的:闪电战就是在空中火力的掩护下,依靠高机动性的装甲集群,对敌方作奇袭式的突破,并从突破口作大纵深贯穿,直至达成战略目标。

20世纪20年代至30年代,在苏联、法国和德国几乎同时出现了三个世界级的军事天才,他们是苏联元帅图哈切夫斯基,未来的法国总统、法兰西第五共和国的创建者、时任陆军中校的夏尔·戴高乐,时任德国摩托化部队总监部参谋长的海因茨·威廉·古德里安上校。这三个在不同国家服役的军人提出的极为超前的军事理论构成了机械化战争理论的基石。

苏联元帅图哈切夫斯基在1928年就提出了大纵深作战思想,并且在此基础上发展出“大纵深战役理论”,首次提出借助坦克群、炮兵、航空兵和空降兵对敌方全战术纵深实施突击的思想。他认为这是组织和实施现代战役的崭新形式,也是达成战争目的的最坚决的战略手段。

古德里安的过人之处是他的战术远见。他设计的作战形式是大量而集中地使用坦克,达成坦克集群的高速进攻,并提出闪电战术的三个要素,即奇袭、快速和集中。古德里安认为这种战术对进攻战役的胜利和整个战争的胜利将起着重要的作用。

法国的夏尔·戴高乐在1932年发表《剑锋》一书,强调机械化部队在现代战争中的作用,在步兵、空军协同下大量集中使用坦克。然而,这部著作在法国未受重视,却受到德国古德里安等人的重视,从而研究发展成闪电战的战术理论。

在西方军事家的眼中,二次大战中的日本陆军在理论上应该属于一支三流军队,由于国力和资源所限,它缺乏进行机械化战争的物质基础,从而也导致了大部分陆军将领狂妄骄横、目光短浅,缺少战略眼光,战术思想陈旧僵化,指挥手段呆板而缺少变化,在作战中惯用平推硬攻的愚蠢战术。

其实,日本是较早在战争中使用坦克集群的国家之一。1939年6月,日本关东军与苏联远东部队在中蒙边境的诺门坎地区实实在在地干了一仗,关东军将领押宝式地舍出老本,动用了日军第1坦克师团。日本本来就是个穷国,这是当时它仅有的一个坦克师团,一直被心肝宝贝似的捂在怀里,在与中国军队进行的几次大型会战中都没舍得使用,这回也豁出去了,整个师团被派上了前线,与苏联远东部队展开了一场大规模坦克会战。

关东军将领们自以为在最合适的地域和最佳时机使出了“撒手锏”,定能达到一战定乾坤的战略目标,谁知他们的运气不太好,就像是一个小鬼不留神一头撞在了阎王爷的裤裆上,这小鬼注定要倒大霉了。第1坦克师团的对手忽然变成大名鼎鼎的坦克战专家朱可夫将军,论玩坦克战,朱可夫也算是祖师爷一级的人物了,尤其是在亚细亚广阔的大草原上和朱可夫玩坦克会战,关东军将领们实在是脑袋进了水,思维出现短路现象。

这一战打得惊天动地,其结果是日军的大部分坦克都被还原成机械零件,被送回北九州岛的炼钢厂回了炉。

第1坦克师团的惨败极大地震动了东京。此后,日本陆军将领们愚蠢地认定,今后造价昂贵的坦克不宜大规模使用。几个月以后,纳粹德国进攻波兰,古德里安的闪电战术震惊全球,引起各国军方的强烈关注。而在东方战场上,日本陆军将领们对这一最新军事成果却视若无睹,不再感兴趣。在此后的中国战场上,日军再也没有使用过大规模坦克集群作战,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1944年4月18日。

应该承认,在中日长达八年的全面战争最后的阶段,日军将领们脑子突然开了窍,居然想起使用坦克集群作战了,这不能不说是一迟来的聪明之举,虽然是最后的灵光一现,但是在豫中战场上,这支由300多辆坦克组成的突击力量,的确造成了中国军队雪崩式的大溃败。

说到这里,事情还要回过头来看。

1944年年初,中日之间的全面战争已进入第七个年头,古城开封西边的中牟县位于第一战区的最前线,滔滔黄河水从身边流过,黄河天堑和六年前花园口炸堤后形成的黄泛区是中国军队凭借的天险。自1941年5月中条山之战后,日军与第一战区的中国军队隔河相峙已达三年之久。

单调的对峙局面时间久了,军人们的精神免不了有些松懈,守在最前线的中国士兵与黄河以北的日军相隔只有几百米,没有战事时,彼此隔着工事相望。起初双方的士兵还有劲头操着不同的语言相互叫骂,常有中方的士兵操着河南腔指名道姓要日裕仁天皇的老娘。日本士兵当然也不示弱,曾有一位军曹在众目睽睽之下解开兜裆布,晃着生殖器对中国守军做出猥亵动作,以示羞辱。趁怒火中烧的中国狙击手还没来得及瞄准,这位有露阴癖的日本军曹已经光着腚窜回了工事。

国军354团的李振甫团长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也气得破口大骂起来,声称有朝一日打过河逮住这小子,非把他那玩意儿剁下来做成“钱儿肉”喂狗不可。

对峙时间久了,双方的士兵也没了骂街的兴致,便开始扯着嗓子吼起各自的民间小调来。这边吼两句《小放牛》,那边来段《拉网小调》,歌声此起彼伏,使双方的士兵都暂时忘记了残酷的战争,好像在参加一场中日青年联欢会。

在黄河南岸中国军队驻守的战壕边上,阵地前的铁丝网成了晾衣架,上面挂满了破烂的军服和绑腿布,像一面面迎风招展的旗帜。中国守军的岸防工事破旧不堪,有的重机枪巢甚至都塌了半边,勉强用木棍支撑着破油布凑合着。战壕内的积土越堆越高,早已达不到150厘米的规定深度了。掩体边架着几支破旧的“中正式”步枪,一看就是因缺乏保养,全然没了钢铁的光泽。值班的士兵们在单人掩体里铺开草席或布单,抽着烟懒洋洋地躺倒晒太阳。

荥阳以北的邙山头位于黄河南岸,却为日军所占。这里黄河河道较窄,原是黄河大铁桥原址,1938年兰封会战结束时,中国军队将黄河铁桥炸毁,配合花园口决堤形成的黄泛区将日军阻隔于黄河以北及开封以东。

1941年10月,日军为配合第二次长沙会战,突然从邙山头对面强渡黄河,配合开封西进的日军攻占郑州,中日军队在此激战一个月,中国军队将日军主力击退,郑州克复。但日军却占据了黄河南岸邙山头旁的霸王城,把它当作日后反攻的桥头堡,国军屡攻不下,最后只好改成监围。日军就这样在黄河防线上楔入了一颗钉子,这颗“眼中钉”终将成为中国军队日后之大患。

霸王城对面隔着鸿沟即为汉王城,两千多年前的楚汉相争时,楚王项羽和汉王刘邦就在此地对峙。岁月荏苒,两千多年后的今天,中日两国军队也对峙于鸿沟两侧的广武山巅。汉王城由国军第85军防守,双方步哨的最近距离只有几十公尺。在战事沉寂了两年多之后,汉王城中国守军的懒散程度与东面中牟县守军如出一辙,丝毫没察觉到霸王城的日军对黄河防线构成的潜在重大威胁。

1944年2月,这颗“眼中钉”周围发生了一些显而易见的变化。

驻守汉王城的中国士兵发现,对岸日军经常有小股工兵部队乘着橡皮艇在黄河铁桥残存的桥墩旁活动,似有修筑浮桥之企图。这一情况立即被上报到洛阳国军第一战区司令部。

当时第一战区司令长官蒋鼎文正和司令部的几个幕僚作方城大战,赌兴正浓,他不愿坏了兴头,便漫不经心地对参谋长说:“日本人想过河?没那么容易吧,打几炮,别让他们修就是了。”

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了。

接到命令,军部的野战炮营迅速开了几炮,几条橡皮艇上的日军连人带艇飞上了天,残存的日军士兵纷纷跳进水里,国军阵地上的重机枪手们毫不客气地把这些家伙“点了名”。

日军工兵部队如此这般尝试了三五次,均以失败告终,损失了数十条橡皮艇和百十来号人。令人沮丧的是,日军这一显而易见的战略意图并没有引起第一战区国军将领们的警觉。

日军几次失败后并没有罢手的意思,一个星期后的早晨,中国守军的观察哨突然发现黄河北岸出现一个黑糊糊的庞然大物,上面有两条巨大的悬臂起重机,长长的机身两侧围以厚厚的钢板,脚下两边各装有16个轮子,沿铁轨滑动。最前面是打桩机,桩打好后,悬臂将预制钢架铺在桩上,机身缓缓向前移动,桥梁就一点点向黄河南岸伸延。观察哨不知道这东西是啥,急忙上报团指挥所,团长急忙用炮队镜向对岸观察,亏得这位团长见识多广,他看到这庞然大物不由一怔,立刻用河南腔喊了起来:“日他娘,这是架桥机,小鬼子在架桥,命令炮兵马上给我轰掉,马上开炮!”

85军的数门野战炮立即开火,几发炮弹打在架桥机的钢板上炸开,爆炸过后在钢甲上留下点点凹痕,庞大的架桥机却毫发无损。这位团长终于明白了,野战炮营装备的火炮是法国造75毫米野战炮,这类火炮对付架桥机上60毫米厚的钢板如同给人家挠痒痒。

该团长正无计可施时,南岸邙山头突然闪出一排耀眼的火光,紧接着传来雷鸣般的巨响,河面上空顷刻间布满了密密麻麻橘红色的弹道,南岸日军的重炮群开始进行火力压制,铺天盖地的炮弹纷纷落下,使国军阵地陷入一片火海……85军的炮营在5分钟之内损失了半数以上的火炮。

此后的日子里,日军炮火实行值班制,每天只打上两三个小时。只要国军炮兵不还击,双方倒也相安无事。一旦国军炮兵还击,立刻会招来凶狠的报复,一发炮弹往往招来百十发炮弹的回击。严重缺乏弹药的国军显得极为可怜,在日军修桥的一个多月时间里,一个炮兵连只打了二百多发炮弹,犹如守财奴一般抠抠搜搜。按照规定,炮弹打完后一定要把弹壳收好,用大车运到后方点数,与前一次所发的数目相符时才能领到新炮弹。中国在1944年其国力的衰竭,可窥见一斑。

眼下国军炮兵们算是想开了,干脆把火炮藏进山洞里,摆出一副咱们谁也不招谁的姿态,任由日军工兵部队大张旗鼓地修桥。日军工兵们越发得意忘形,他们居然在国军炮火的射程内热火朝天地搞起了劳动竞赛,由一个有着西洋美声基础的中尉,以抒情男高音的音域领唱劳动号子,百十名日本工兵一边整齐有序地铺设着钢板,一边以多声部合唱的形式应和着领唱中尉,国军官兵们被气得七窍生烟。

有个别炮兵实在气不忿,便在晚上悄悄把野战炮从山洞里拉出来,照着桥上的灯光打几炮,再赶紧把火炮藏回去。一个唐山籍的步兵连长这样发着牢骚:“这他娘的哪是打仗?明明是欺负人嘛。”

可话又说回来,受欺负也有受欺负的好处,日军炮火送来了大量的钢铁,国军阵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弹片。国军士兵们马上就捕捉到了商机,娘的,这分明是给咱弟兄送银子来啦。士兵们趁夜里日军停止炮击时,成群结队打着火把,提着篮子满山寻捡弹片,然后集中起来用骡子驮到广武镇上卖给铁匠铺。

弟兄们有了钱当然得先顾嘴,买肉加菜自不必说,再有余钱就要用在买鞋上了。说来令人懊丧,时间已经到了1944年,战争进行到第七个年头上,中国军队居然还没有解决士兵的穿鞋问题,别说是地方部队,就连最精锐的中央军,甚至是走出国门的远征军部队也发不起鞋子,下级军官及士兵们一律穿着自己打的草鞋。由此看来,这恐怕是世界上最贫穷的一支军队了,一个美军顾问团的少校曾经疑惑地说,他还没见过世界上哪个国家的军队穷得发不起鞋子。

85军的前身是中央教导师,属于正儿八经的中央军部队,就算如此也是穷得叮当响,一个排长的军饷只有法币38元,以当时的物价,集市上一碗面条就得3元,38元的军饷还不够买两双好点的草鞋。俗话说,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可怜堂堂的中央军竟成了捡破烂的叫花子。

在日军工兵修桥的日子里,军令部部长徐永昌接到军统河南站特工人员发自新乡的情报:从北平方向开来大批军用列车,上面满载着坦克、大口径火炮、高射炮以及大批弹药、辎重和油罐汽车,这批装备物资目前正秘密集中于新乡以南的小冀镇。据悉,这批坦克的始发站是内蒙古包头市。

徐永昌心里像明镜似的,看来长期驻守在包头市的日军第3坦克师团也奉命南下了,日军马上要有大动作了。

3月4日,又有情报传来:北平、上海各有两批敌机飞抵汉口。蒋介石判断,日军统帅部有打通平汉线的企图,他指示在河南布防的第一战区司令长官蒋鼎文和副司令长官汤恩伯作好应战准备,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军令部据此拟定了作战指导方案并下达给第一战区长官部。

而军令部部长徐永昌对目前的战略态势却有着不同的判断,他认为蒋委员长对日军企图打通平汉路的判断是缺乏说服力的,这次日军主力很可能是“声北击南”,他从大量的情报对比中得出判断,日军有打通粤汉线的战略意图,其目的是为将来从东南亚向中国大陆撤退作准备。因此他提醒第一战区注意豫南信阳一带的防务,切不可掉以轻心。

徐永昌显然对日军的实力和野心作了过于保守的估计,他这一思维必然影响到第一战区在平汉线上的备战部署。

中国军队的高级将领们显然没有意识到,日本军队将要发动的这次进攻,是日本自明治维新以来,日军历史上空前绝后的全面出击作战,其动员规模、物资储备、人员及技术装备的集结,超过了明治时期日俄战争的两倍以上。

中国军队马上要大祸临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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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在洛阳第一战区司令部的作战室里,司令长官蒋鼎文上将正在主持军事会议,与会的有战区副司令长官汤恩伯以及军长以上将官和参谋人员。

此时的中原战场,中国军队分为两大重兵集团。一是以汤恩伯为首的机动作战部队,下辖4个集团军,总兵力为30万人。汤恩伯集团名义上是军委会直辖兵团,但因配合作战的需要,仍然归一战区司令长官指挥,因此汤恩伯还兼任一战区副司令长官。二是蒋鼎文指挥的一战区主力——河防军,这是由8个集团军、1个兵团共17个军组成的大军,总兵力为40万人,其任务是依托黄河南岸既设河防阵地抗击日军。

1944年4月,中原地区70万中国军队的命运就落在蒋鼎文和汤恩伯这两位位高权重的陆军上将身上。

蒋鼎文是个老资格军人,早年毕业于浙江陆军讲武堂。1924年黄埔军校成立时,他已经是孙中山大元帅府的上校参谋,那时蒋介石还不过是个少将参谋长,军衔只比蒋鼎文高一级,合称孙中山身边的“两蒋”。这“两蒋”恰巧又都来自浙江,操一口宁波官话,所以人们总是错把他俩当成亲戚。那时颇有心计的蒋鼎文,作出了一生中最为正确的决定,他以上校之尊,甘愿屈就黄埔军校第一期学生队的中尉区队长,军衔被降了四级也在所不惜。当年秋天,军校举行野外演习,蒋鼎文任连指挥官,蒋介石和苏联顾问加伦将军[1]

亲临现场。加伦将军见蒋鼎文小身板儿挺得笔直,一举一动都透着军人范儿,怎么看怎么顺眼,于是便即席发问了几句,蒋鼎文皆对答如流。事后加伦将军对蒋介石说:“此人可重用。”这一字千金的评语非同小可,以加伦是国民政府首席军事顾问的身份,说话自然是一言九鼎,从此蒋鼎文官运亨通,成了“黄埔八大金刚”之一。

平心而论,此公即便在内战战场上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战绩,他官场上的政治手腕倒是远远超过其军事才能。此外,这位蒋鼎文上将还有个不太好改的恶习——嗜赌如命,曾经干出过一夜间输光全师官兵三个月薪饷的事,是个一粘赌台就舍生忘死的赌徒。

此时的蒋鼎文双眼布满血丝,不住地打着哈欠——看来他昨天又是豪赌一宿,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蒋鼎文慢吞吞地说:“诸位同仁,本战区近日形势颇紧,河对岸日本人调动频繁。据情报称,日军似有较大的战略动作。本人已上报军委会及蒋委员长,军委会已派人来我战区商议军事部署问题。”

说到这里,蒋鼎文看了看身边一位中等个子、身材均匀的陆军少将:“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军事委员会军令部派来的督战官蔡继刚少将。”

年仅40岁的蔡继刚“咔嚓”一声立正,潇洒地向大家敬了个礼。

蒋鼎文继续说:“我们讨论的作战问题,诸位均可同蔡将军磋商,我们第一战区的重大决策,都可由蔡将军直接向军委会上报,获得批准。”

会议室内所有将官的目光一下都落在了这位少将身上。

蔡继刚不卑不亢地微微欠身:“晚生年轻无知,虽粗通军事,也多是纸上谈兵,各位长官长年带兵,身经百战,蔡某岂敢班门弄斧?还望各位长官多多指教!”

众将官面面相觑,都不知这位来自军令部的少将身后有何背景,自然没有人敢多嘴。

蒋鼎文继续说:“我们现在的兵力部署大致是:郑州至陕县沿黄河南岸一线,约200公里的河岸上,集中4个集团军。孙蔚如第4集团军驻守郑州;刘茂恩第14集团军驻守洛阳;李家珏第36集团军驻守新安;高树勋第39集团军驻守渑池、陕县地区。”

蒋鼎文说到这里,转向一战区副司令官汤恩伯:“恩伯,给大家谈谈你那个方向的兵力部署。”

汤恩伯扫了一眼众将官,面无表情地报出一连串布防数据:“王仲谦第31集团军驻郑州以南;何柱国第15集团军及陈大庆第19集团军全部置于平汉路南段西侧;另有贺粹之第12军,刘昌义暂编第15军和豫皖边区的地方部队布防于平汉路南段东侧。我集团兵力的态势和战役决心是:在郑州东边黄泛区中牟,部署前哨守军暂编15军的27师,其他主力的任务是确保平汉铁路南段之安全。”

这时,一位中将举手要求发言,是第33集团军司令官李家钰。

蔡继刚因工作关系,早就认识这位中将,李家钰字其相,是川军老资格将领,抗战前就是第47军中将军长了。他1937年9月率47军出川,一直在太行山与日军作战。1939年李家钰积功升任36集团军总司令,1940年才调到河南担负黄河防务。因为关系比较好,蔡继刚总是称他为“其相兄”,从来不称呼官职。蔡继刚的字为云鹤,所以李家钰称蔡继刚为“云鹤老弟”。

李家钰忧心忡忡地发言:“各位长官,目前日军正在修复黄河铁桥,此举表明日军近来要有大动作,铁桥一旦修复,后果不堪设想。愚以为,与其坐等日军来攻,不如先发制人,立刻派飞机轰炸桥南的邙山阵地,然后派小部队过河突袭日军,掩护我工兵将桥再次炸毁。”

应该说李家钰的这一建议非常可行,颇有现代战争中使用特种部队的出奇效果。

但蒋鼎文不以为然:“这类战术动作我看成功的把握不大,对岸日军重兵防守,我小股部队贸然过河,岂不是飞蛾扑火?我战区与日军隔河相峙已达三年,谅日军不敢轻举妄动,我军沿河防线坚固,可称之为三百里血肉长城。因此,目前我战区防线没有必要调整,我军只要固守沿河防线,以不变应万变即可。”

司令长官蒋鼎文这一表态,李家钰马上闭了嘴,几个正准备发言的将领也不再吭声了。

蔡继刚是三天以前到的洛阳,这几天他一分钟也没闲着,仔细研究了蒋鼎文的兵力部署,私下里对他的指挥能力颇感担忧。这位二级陆军上将的脑子似乎不太好使,他缺乏现代化战略思维,打防守永远是线性布防,缺乏战役纵深。他把自己的全部主力都放在黄河沿线的各个据点及平汉铁路南段,而广大后方却无任何机动兵力和战役预备队,这种玩法实在太悬了。当然,如此排兵布阵是根据军令部长徐永昌的判断而形成的,徐永昌认为日军意在打通粤汉线,而黄河以北日军的种种迹象完全是一种战略佯动。

问题是,徐永昌不是全知全能的上帝,谁能保证他的判断不会出现失误呢?如果黄河以北的日军不是佯动,而是真的打算突破黄河天险,首先从北面发起进攻,那又将如何应对?这种一厢情愿的判断,并以此判断进行兵力部署,一旦日军突破河防快速推进穿插,分割包围国军的主力师团与各城镇点,那么几十万中国军队将陷入灭顶之灾。

想到这里蔡继刚不由打了个冷战,他忍不住站了起来:“各位长官,我能否谈谈自己的看法?”

蒋鼎文客气地说:“当然可以,你老弟是军令部派来的督战官,是握着尚方宝剑的人嘛。”

蔡继刚谨慎地发言:“我有一个担心,据现有的情报判断,日军这次肯定是要大举进攻了,这一点毫无疑问。关键是它的进攻方向,日军的战略意图是什么?它的兵力部署和作战计划我军究竟了解多少?如果并不了解,仅凭笼统模糊的主观猜测,必将铸成大错。请蒋长官明察!”

蒋鼎文胸有成竹地点点头说:“蔡老弟,这些我心里有数,谢谢你的提醒。老弟还有什么建议吗?”

他这话等于封了蔡继刚的嘴,而蔡继刚若是识相些,此刻就该闭嘴了,可偏偏他并不打算结束:“还有,我认为刚才李长官的提议很重要,邙山头霸王城是大桥南岸的桥头堡,楔入我军防线已经两年多了,就目前态势而言,它早已不是什么眼中钉肉中刺的问题,而是生长在我军身上的一颗毒瘤,它早晩要化脓溃烂,我军一天不除掉这颗毒瘤,我河防部队就一天寝食难安!”

讲到这里,蔡继刚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还有,司令长官将战区司令部设在洛阳,我以为十分不妥,此地离火线太近,一旦指挥部被敌人打掉,我数十万大军分布在数百公里地域内,将如何统一协调作战?”

会议室气氛顿时活跃起来,有一半以上将官不住地点头,相互交换着眼色。

蒋鼎文笑了笑,以对待晚辈的口吻道:“老弟不必多虑,我半数以上的主力都集中在黄河沿岸,日军想突破我黄河防线怕是没那么容易,退一万步说,即使我防线被突破,但要一口吃掉我几十万人,日军怕是还没长出那么大的嘴。只要我河防部队能与日军绞杀几日,我南线平汉路重兵集团即可北上合围,围歼敌军于豫中平原!蔡老弟还有什么问题?噢,对了,至于指挥部为何设在洛阳,我在此要向诸位解释一下,指挥靠前是我一贯的作战风格,本司令官愿以行动表明,誓与一线将士安危同在,生死与共。”

司令长官这么一解释,在座的众将官自然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连蔡继刚也沉默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人微言轻,再多嘴就讨人嫌了,司令长官对自己已经够客气的了。

蒋鼎文威严的目光扫视了一周,又补充一句:“现在,我要求各集团军,各军长官把军官眷属及笨重行李、重要文件尽快向后方转移。”

副司令长官汤恩伯发言过后,再也没有开口,他时不时将眼神移向窗外,显得心不在焉。

这时一个参谋将一封密信交给蒋鼎文,信是第40军军长马法五转来的庞炳勋的情报:

“敌人已计划4月中旬发动攻势,望早作准备!”

蒋鼎文阅后皱起眉头,随手将密信交给在座的高级军官们传看,众人看完信后都默不作声。

蔡继刚心说,是不好表态啊,这个庞炳勋于一年前投降了日本人,被汪精卫伪政府任命为暂编第24集团军总司令,成了大汉奸,而这关节他居然转来了重要情报,谁信呢?谁又敢信呢?

去年4月,日军五万余兵力扫荡太行山区,庞炳勋的第24集团军防地豫北林县被日军突破,庞炳勋带领集团军总部向深山转移避战,后在九连窑附近与日军发生遭遇战,总部人员大乱。混乱中庞炳勋和儿子庞庆振以及两名卫士躲进了半山腰上的一个山洞里。

数日后,经早已投降日军的孙殿英从中斡旋,庞炳勋正式投降了日军。庞炳勋的投敌在重庆官场上引起轩然大波,蒋介石极为震怒,一时舆论大哗。庞炳勋本是抗日名将,1938年台儿庄会战时,庞炳勋与张自忠率部在临沂和日军坂垣师团血战,解了临沂之围,成了名噪一时的抗日功臣。如今连庞炳勋这样的抗日功臣都投敌当了汉奸,这实在让国民政府下不来台,蒋委员长颜面扫地。

军统负责人戴笠是个现实主义者,他认为,你庞炳勋愿意自毁名声当汉奸,那是你的事,可就算你当了汉奸也没关系,我照样可以把你变成“卧底”,让你这个集团军司令成为我的编外特工,老子连薪饷都省了。戴笠指示军统人员对庞炳勋进行策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并承诺将来对庞投敌之事不予追究,战争结束后一样论功行赏。

对戴笠伸出的橄榄枝,庞炳勋也很高兴,他没想到这一投敌行为不但什么也没失去,集团军司令照当,还弄了个“高级特工”的身份,天下还有这么好的事么?因此庞炳勋一再表示,自己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他愿意为国立功。事实上,近一年来,他一直和军统河南站保持着秘密联系。

1944年年初,庞炳勋调任伪开封绥靖公署主任。在此期间,庞炳勋的绥靖公署成了重庆国民政府、南京汪精卫伪政府和日本军方三家共享的接待站,三方的官员谁来都接待,衣食住行全包了。庞炳勋认为,只要这三家的官员互不见面,互不相扰,他多花点招待费倒也是小意思。

戴笠经过多方面考察认为,庞炳勋与军统方面的合作还是很有诚意的,他不时发送的一些日伪方面的情报,经核实,这些情报是真实的,也是有价值的。

而蒋鼎文可不像戴笠这么现实,他是个典型的民族主义者,与日本人的仇恨不共戴天,他的思维层次比较单一,认为凡是投降者必是汉奸,是汉奸就不可信任。

于是蒋鼎文说了句很有分量,也很有导向性的话:“诸位,有没有人相信这位大汉奸的情报?”

众将官都不吭声,是啊,长官的话说到这份上了,谁敢说自己相信大汉奸,这不是自讨没趣么?

只有汤恩伯有些迟疑地说:“这份情报和军令部的其他情报似乎能对得上号,应该仔细斟酌一下。不过……万一是个圈套呢?”

蒋鼎文接嘴道:“是啊,万一这里面有阴谋,责任恐怕还是要由战区长官来负责。汤副司令,你准备为这份情报负责吗?”

汤恩伯摇摇头:“不,我负不了这个责。”

这时蔡继刚又忍不住了:“二位长官,庞炳勋的情报不可全信,但也不可不信,我认为,我们作好敌人从北面进攻的准备总没有坏处。”

蒋鼎文有些不悦:“督战官,你的提醒我注意就是啦。我军部署方案基本不变,各位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了?那就先散会吧。”

散会后,蔡继刚走到司令部院中的花园边,在一排绿篱旁停下脚步。刚刚浇过水的小叶黄杨萌出嫩叶,青翠欲滴,但这并没有给他带来一丝春意,他忧心忡忡地陷入了沉思。

蔡继刚是安徽桐城人,这一年整40岁。他父亲蔡朝云是晚清举人,早年曾留学日本,毕业于早稻田大学,在东京加入同盟会。辛亥革命后任广东督军府参谋、外交督办等职。蔡继刚自幼在家乡读书,1922年考入清华大学化学系,1926年他清华毕业后决定投笔从戎,走富国强兵之路,于是赴美考入弗吉尼亚军校。

1931年“九一八”事变时,蔡继刚早已从军校毕业,正在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游历。那段时间他玩得很开心,因为他历经千辛万苦在丛林深处找到了传说中的食人族,还和一位食人族青年交上了朋友。

那个土著青年一开始把蔡继刚当成了猎物,准备先杀死他,然后把他的尸体风干后存起来慢慢享用。两人交手的过程很简单,土著人虽然动作敏捷灵活,但并不擅长格斗,当他举着一支吹管准备向蔡继刚吹出毒刺时,蔡继刚一掌打飞了他的吹管,紧接着土著人的睾丸遭到膝盖的重击,他疼得弯下了腰。蔡继刚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拎着他的脑袋在一棵高大的马黛树上连连撞击。土著人对这种野蛮的打架方式感到很不适应,他还没来得及施展拳脚就被撞晕了。土著人醒来后摸着自己满头的紫包大为诧异,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很野蛮了,没想到这位长得貌似印第安人[2]

的家伙比自己还要野蛮。南美热带雨林中的土著民族大部分都讲究生殖崇拜,他们认为裤裆里那个东西比较神圣,自家人打架时也有约定俗成的规矩,决不照那个地方打,这是延续种族的必要工具,而不是某种攻击性武器。土著人实在想不明白,眼前这家伙怎么能如此不懂规矩,竟毫无顾忌地往生殖器上踢呢?

蔡继刚可管不了那么多,一旦出手就异常凶狠。他心里非常清楚,这些生长在热带丛林中身材矮小的土著居民,打架虽然不怎么样,可玩起独门暗器来个顶个是高手。用吹管发射毒刺那都是小意思,你永远也弄不清他们都有些什么歪门邪道的暗器,他们可以无师自通地从热带植物中提取诸如生物碱之类的剧毒,然后涂抹在暗器上,让人挨上一下就完蛋。蔡继刚从军校毕业后,便在世界各个角落游荡,为的是增长见识,磨炼意志,锻炼自己处理危机的能力,以便将来回去报效国家,而绝不是为了被一个处于蒙昧状态的土著人当成点心吃掉。要是一不留神着了这小子的道,个人丢命是小事,传出去非让人笑掉大牙不可,做鬼都没脸面。

蔡继刚忽然惊喜地发现,这土著人居然略通英语,因为他嘟囔着几句简单的英语:“你是个魔鬼,我不和你打……没有人可以和魔鬼打架……”

蔡继刚用英语回答:“你才是魔鬼,只有魔鬼才无缘无故夺人性命。”

土著人毫无愧色:“我在狩猎,因为我饿了,杀了你我才能吃到饱饭。”

蔡继刚顿时大怒,这他妈的算什么理由?土著人这种实用主义的态度使他感到很不高兴,你凭什么吃老子?老子还想吃你呢。蔡继刚一生气,好久不用的国骂就脱口而出:“去你妈的……”可转念一想,这小子听不懂汉语,还是说英语吧。蔡继刚和颜悦色地用英语告诉他:“现在你成了我的猎物,我也饿了,准备把你吃掉,你同意吗?”

土著人摊开双手,表情夸张地说:“我除了同意,好像没有别的办法。”

蔡继刚被他奇怪的逻辑气乐了:“那你能给我个建议吗?你是喜欢被烧烤呢,还是喜欢被煮熟了吃?”

土著人回答:“你应该先杀了我,剩下的问题需要自己考虑。”

蔡继刚忍不住大笑起来:“如果我不杀你,我能得到什么?”

土著人考虑了一下说:“你可以得到一个奴仆,或者……一个朋友。”

蔡继刚说:“那好,我不杀你,我们做个朋友吧。”

土著人点点头,又提出一个令蔡继刚大为恼怒的建议:“我们可以再找到一个人,合伙杀死他,一起享用他的肉,你可以多吃一些。”

蔡继刚差点儿又用汉语骂起娘来。

他决定给土著人起个名字,于是想起英国小说家笛福的作品《鲁滨逊漂流记》,鲁滨孙流落荒岛28年,在岛上收留了野人星期五。眼前这个一心一意想吃人的土著青年干脆就叫星期五吧。

通过和星期五交谈,蔡继刚得知,几年前有个国籍不详的白人探险家,划着独木舟沿亚马逊河顺流直下,走到这里时船翻了,那个白人刚刚爬上岸就被食人族的弟兄们抓住,本想当晚就杀掉,用于改善生活,可部落首领认为此人太瘦,食用时可能口感不太好,便决定等养肥了再吃。于是,星期五被派去看守这个囚犯,和他一起度过了几个月时光。这个白人教会了星期五一些简单的英语,但星期五没有得到继续深造的机会,那白人最终还是被吃掉了。

那次部落宴会星期五没有参加,他拒绝吃自己老师的肉。

蔡继刚本来想去部落里看看,但星期五拒绝带路,他认为蔡继刚一旦走进部落,一定会被吃掉,他不希望自己的朋友变成美味的食品填饱别人的肚子。星期五帮助蔡继刚在一棵巨大的马黛树上搭了个窝棚,他时常溜出部落给蔡继刚送来一些令人难以下咽的食品。在蔡继刚逗留的十几天内,星期五还教会他不少丛林知识和生存技巧,两人相处得很愉快。若不是部落里其他土著发现了两人的秘密,蔡继刚也许还要在窝棚里多住些日子。

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早晨,星期五惊慌地跑来通知蔡继刚,部落里有人发现了他的窝棚,前来抓捕的人马上就到。蔡继刚匆匆告别星期五,以长途奔袭的速度逃离了这片危险的丛林。

几天以后,衣衫褴褛的蔡继刚出现在厄瓜多尔的首都基多市,他住进当地最好的一家旅馆,先洗了个热水澡,然后穿上睡袍坐在露台的躺椅上,一边品尝着哥伦比亚咖啡,一边浏览刚送来的《华盛顿邮报》,这一天是1931年9月20日。蔡继刚在报纸的第4版上发现一条新闻,他顿时扔掉咖啡杯蹦了起来。就在两天以前的9月18日,日本关东军袭击了沈阳北大营的中国驻军,张学良的东北军不战自溃,日军兵不血刃占领沈阳和辽宁全境。

蔡继刚顿时气血翻涌,经脉逆行。该发生的事一定会发生,几年来他一直关注着日本军队的动向,尤其是日本关东军。他早就断定,那些桀骜不驯的少壮派军人早晚会整出点事来,这是一群成天拎着脑袋要和别人换命的家伙,他们厌恶和平生活,无时无刻不梦想着在战争中建功立业,报效天皇。如果眼下没有发动战争的借口,他们也要不遗余力地制造出战争借口。这个不安分的大和民族,既然中国不幸与它做了邻居,那么战争是难以避免的。

蔡继刚当即决定回国,他的想法很简单,祖国有了危难,身为军人,他理应血洒疆场,报效国家。回国后,经清华校友介绍,他加入了刚成立不久的财政部税警总团,任上尉连长。

这个税警总团在中国现代建军史的地位绝对非同小可,它原是1930年宋子文任财政部长时期建立的私人武装,顾名思义应该是一支用于缉私征税的准军事武装,但在宋子文的苦心经营下,居然建成了一支连甲级正规军都无法比拟的精锐部队。它的人才选拔全由宋子文亲自网罗,各任总团长全是美国西点军校毕业生,排以上军官大部分由留美学生担任,另还有一个由八名德国军官组成的顾问团。税警团对士兵的招募要求也很高,文盲一个不要,最起码念过几年“私塾”。

税警总团的武器装备均由财政部自行采购,全部装备欧美武器,精良程度非一般部队可比。该团还把中国传统教育和美国军校教育方式结合起来,制订出一套与国军其他部队不同的训练操典。蔡继刚在这支部队中一直服役到1937年的淞沪会战。

“九一八”事变后,蒋介石深刻意识到,中日两国之间的全面战争已不可避免。既然战争迟早要爆发,那么国民政府需要做的,就是尽量延缓战争的提前爆发,以赢得时间进行战争准备。在此期间,国民政府建立了国防委员会,并连续颁布了1935~1936年的《防卫计划大纲》,军队建设最重要的就是从1933年开始利用中德军事合作契机,准备组建80个德械师的新式军队,收复东北失地。到了1936年,国防委员会又实行全国整顿,拟订三年内整编120个精锐师的扩军计划。

早在1933年,国民政府鉴于“一·二八事变”的教训,针对日本的侵略意图和日军可能进攻的方向,决定在京沪杭地区构筑规模巨大的国防工事,于浙江境内修筑了两条国防工事,即“乍浦—平湖—嘉善—西塘”防线。此国防工事按照德国军事顾问的意见,由参谋本部城塞组设计,苏浙边区绥靖主任张发奎主持修建。该工事号称“东方马其诺防线”,工程可谓浩大,至全面抗战爆发前,尚未全部完工。

国民政府还派出采购团赴德、法、意、美等国采购最新式的火炮、作战飞机和坦克。

在以后的岁月中,蔡继刚经常发出这样的感叹,若是战争再晚爆发几年,我们的抵抗会更加从容,也更有把握一些。

1937年的“七七事变”是个偶发的事件,当时中日两国都没有作好全面战争的准备,战后所有证据都指出,此事变绝非预谋,因为双方都没有准备军队部署以及事件发展的兵力计划。当时主政北平的中方军政最高长官宋哲元要求部属息事宁人,尽量不要给日军扩大事端的借口,为中国争取更多准备抗战的时间。

此时,南京国民政府正与延安的中共红军进行改编国军的谈判、与西南诸侯进行军队整编安排以及进行准备抗战的理财、练兵计划,根本顾不上在北平郊区发生的军事冲突。

当时的日本政府,则是受困于全球经济大萧条余波的影响,财政上正焦头烂额,无意对外生事。日军参谋本部,在参谋次官多田骏及作战部长石原莞尔的领导下,正在推动对苏联作战的战略整备,并指示驻华日军减少对中国的军事挑衅。而日军在河北的驻屯军司令官田代皖一郎中将刚刚暴毙,尚未下葬,新任司令官香月清司还没有到任。日本政府与军部并没有决定要对卢沟桥发生的冲突进行直接军事干预。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日本的强硬派将校,却决定联手利用这个意外事件,对中国平津地区进行一次扩大的控制拓展。他们的目的是,至少要拿下永定河以东的河北地界,将其并入殷汝耕的冀东自治区,若是能一步到位,并吞冀察两省,分裂中国华北,则更为上策。

蒋介石及麾下的战略家们认为,虽然日本帝国的长远目标是要征服整个中国,但在具体策略上,要采取的是逐步蚕食,而非一口吞下。它的国力、兵力有限,没有能力占领整个中国。而当时的日本军部断定,中国不敢全方位反击日本的侵略,中国军队最强烈的反弹,不过是在事发热点上进行局部有限的抵抗。根据过去的经验,中国军队面对日军的一次次进攻,竭尽全力也无法防守,在遭到巨大伤亡之后,中国政府只好被迫签订停火协定,默认既定事实。

蒋介石认为,日本这种逐步蚕食的战略比发动全面战争更为可怕,它就像一头巨兽,每得到一块地方,就会强壮一分,占领区的全部资源都会纳入其总体战体系,最后由量变而产生质变。中国巨人就像被野兽撕咬下一块块肌肉,每失血一次就衰弱一分,终有一天,日本帝国将羽翼丰满,真正强壮起来,用最后一击将中国巨人击倒。

1937年8月初,蔡继刚去拜访父亲的好友、时任军事委员会高级顾问的蒋百里将军。那天蒋百里家高朋满座,来访的都是一些军政要人,其中有第9集团军司令官张治中将军,有军政部政务次长陈诚将军,有刚刚被任命为副参谋总长兼军训部部长的白崇禧将军,还有自己在弗吉尼亚军校的老校友、时任税警总团第4团团长的孙立人上校。还有一些曾留学日本、德国、美国军校的青年校官,其中大部分人蔡继刚都很熟悉。

蔡继刚没想到会遇到这么多大人物,蒋先生家的大客厅里将星闪烁,到处是身穿黄呢军服、武装带上佩中正剑的将军。他感到来得很不是时候,本想和蒋先生寒暄几句就告辞,谁知蒋百里一见到这个晚辈很是高兴,亲热地拉着蔡继刚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还问他是否看过自己刚刚发表的军事论著集《国防论》。

蔡继刚谨慎地回答:“蒋伯伯,晚辈看了,非常推崇,尤其那句扉页题词很是鼓舞人心:‘万语千言,只是告诉大家一句话,中国是有办法的!’”

蒋百里笑道:“哦,看来你看得很仔细,说说看!”

蔡继刚说:“您对日军作战的主要论点有三:第一,用空间换时间,‘胜也罢,负也罢,就是不要和它讲和’;第二,对日本的策略是不畏鲸吞,只怕蚕食,须全面抗战;第三,开战上海,利用地理条件减弱日军攻势,阻日军到第二棱线湖南形成对峙,形成长期战场。”

蒋百里拍拍他的肩膀表示赞许,并顺着他的思路说:“中国不是工业国,是农业国。对工业国,占领其关键地区它就只好投降,比如纽约就是半个美国,大阪就是半个日本。但对农业国,即使占领它最重要的沿海地区也不要紧,农业国是松散的,没有要害可抓。所以我的结论是:抗日必须以国民为本,打持久战。”

蔡继刚试探着问:“蒋伯伯,晚辈听说蒋委员长准备在石家庄建立指挥行营,由徐永昌出任行营主任,并动员100个步兵师北上,与日军决战于华北。这个传闻属实吗?”

蒋百里微笑着反问道:“如果是这样,有什么不妥吗?”

蔡继刚猛地站起身来,脱口而出:“此举万万不可!我认为华北决战的方略隐藏着严重的地缘战略危机,假如日军在华北决战中获胜,那么日军的机械化部队就会沿津浦路和平汉路迅速南下,渡过黄河,进入中原,进窥武汉,切断国民政府撤向西南的战略通道,从北向南完成对中国的战略切割,那么我国就会失去进行抵抗的战略纵深,无法与日军进行持久抗战,也就是说,在战略上,中国非败不可!”

蔡继刚急促的嗓音惊动了在场的所有将校,他们都扭过头来注视着这个年轻的中校。老校友孙立人上校还向蔡继刚挤了挤眼睛,以示鼓励。

副参谋总长白崇禧那年44岁,年纪虽不老,却在多年的征战中练就一套老谋深算的处世方式,他沉静地看着蔡继刚说:“中校,请继续说下去,如果由你来主持制订战略方案,你准备怎么打?”

事关战略大局,此时的蔡继刚也顾不上谦虚了,他慷慨陈词:“我认为当前我军唯一的策略是迅速开辟第二战场,以争取战略主动,控制战略轴线的发展,即使付出最高昂的战略成本也在所不惜。如果我统帅部以京沪杭地区的重大地缘经济政治利益,来吸引日军改变战略决战地点,然后以长江作为我国战略纵深轴线,由东向西节节抵抗,步步后撤,逐渐拉高我国的地利优势,同时也将抗战的战略资源,同步移转到长江上游的西南地区。我认为,如能做到这一步,中国就亡不了。”

白崇禧微笑着问:“你的意思是,改华北决战为华东决战,先发制人在上海打响,吸引日军主力师团增援淞沪,将战略轴线由南北方向改为东西方向?”

“是这样,我认为非如此不可,否则日军三个月灭亡中国绝非危言耸听。”蔡继刚回答。

孙立人把一杯咖啡递给蔡继刚:“云鹤兄,刚才大家正在讨论这个问题,而且是英雄所见略同。蒋先生、张总司令、陈长官和白长官都想到了改变战略轴线的方案,并准备上报蒋委员长批准。”

蒋百里赞许道:“贤侄啊,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倒是很有战略眼光,能一针见血地提出问题,并且马上想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你这样的军官将来前途无量啊。”

“蒋伯伯,您过奖了,其实各位长官早已想到这一点了,我不过是马后炮罢了。”蔡继刚恭敬地回答。

1937年的蒋百里,是中国军界当之无愧的重量级人物。他早年毕业于日本士官学校,后来又留学德国学习军事,回国后曾任保定军校校长、陆军大学代理校长等职,一生桃李满天下。他在三十多年的职业生涯中,先后被赵尔巽、段祺瑞、袁世凯、黎元洪、吴佩孚、孙传芳、唐生智、蒋介石等聘为参谋长或顾问,却从来没有亲自指挥过一次战役,只是充当高级幕僚,颠沛于诸侯之间。准确地说,蒋百里先生是位军事学家,而非军事家,但他的军事学术成就却是举世公认的。中国最早关于空军构建的思想,是来自陆军出身的蒋百里。他也是提出对日持久战理论的第一人,被称为中国“现代兵学之父”。

蔡继刚年轻时一贯恃才傲物,他看得上眼的人不多,唯独对这位军界老前辈,蔡继刚始终奉其为终生导师。

1937年8月13日,中国军队先发制人,在上海八字桥打响了淞沪会战的第一枪,一场惊天动地的大血战骤然爆发,中日双方在这场会战中投入的总兵力达到上百万人。

蔡继刚以税警第4团副团长的职务参加了淞沪会战,在孙立人团长率领下,于蕰藻浜一线同日军血战两周。在阻击战中,孙立人身先士卒,负伤13处后撤下战场,蔡继刚接替了第4团的指挥,直到第五天他三处负伤后才被抬下战场。

从表面上看,蔡继刚的军旅生涯很完美,军校毕业后从连长干起,直至副团长,在战争中独立指挥团级建制打过恶仗,经历过最惨烈血腥的现代化战争,他的资历似乎无可挑剔。但蔡继刚坏事就坏在嘴上,弗吉尼亚军校的立校精神是诚实与荣誉,蔡继刚一直将此奉为金科玉律。他性格直率,口无遮拦,不愿说违心话,他看不惯军官之间的倾轧和钩心斗角,也难以容忍国军内部的腐败风气。他当营长时,曾经有个军需处长诱劝他经手全营伙食费时“捞一把”,蔡继刚当即翻了脸,毫不客气地向团长孙立人揭发了那位军需处长,使这位仁兄连降三级。

本来税警总团就标新立异,以众多的留学生来管理军事训练和日常生活,这已在传统排外的国情之下显得鹤立鸡群了,再加之留过洋的军官们无视环境如何,相互间开口便是洋文,这更让不懂外文的军官们感到自卑,他们将这些洋派军官们视为异类。而蔡继刚的为人更是异类中的异类,因此处处受到排挤。蔡继刚心灰意冷,渐生脱离税警总团的念头。

淞沪会战中,税警总团伤亡惨重。会战结束后,当时的总团长黄杰被第三战区长官顾祝同拉拢,将余部编为40师,而五千多个伤员就不管了。蔡继刚闻讯,伤未痊愈便赶往40师师部归建,他实在不愿再回到税警总团了。

孙立人以后就以这5000伤员为基础,于1938年重建税警总团,不久便率部参加了武汉会战。1941年年底,这支部队又被改编为新38师,加入远征军战斗序列,归国后编为新1军,成为国军五大王牌之一,此为后话。

淞沪会战历时三个月,最后以惨败告终,还连带着首都南京失守。蔡继刚痛定思痛,得出诸多痛苦的结论,他认为,当时的中国军界虽名将如云,但真正具有大战略思维的将领却属凤毛麟角。将领们缺乏战略眼光倒也罢了,即使在战役预案的制订与战役指挥层面上,也同样缺乏操作性。以淞沪会战为例,国军统帅部的长官们表现得很弱智,淞沪地区水网密布,地势平坦,地域狭窄,属于战略防御的浅近纵深。在既无战场筑垒准备,又缺乏回旋机动余地的作战地幅内,仓促展开70万大军,摆开决战的态势,此举在战略指导上是极其愚蠢的。蔡继刚百思不解,统帅部的长官们在战役布势和兵力运用上,为什么眼光总盯着淞沪这个弹丸之地?假如国军在淞沪地区打响后,趁日军大举增兵登陆,采用交替掩护、节节抵抗后退的方式,把防御纵深拉长到长江三角洲地区,将日军主力引往预设战场,以现成的国防工事为依托进行正面阻击,进行大纵深防御,再灵活运用轻装部队在江南水网地带进行逆袭,这样既拉长了日军的补给线,又避免了日本海军舰炮火力的威胁,而且能使以航空母舰为基地的日军飞机降低作战半径,削弱其作战效能。若真能如此,中国军队在战场上的伤亡就不会如此巨大。

淞沪会战的结局使蔡继刚感到很悲哀,没办法,自己虽早有预见,但由于人微言轻,这场大血战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蔡继刚对这场会战的结论是,在战略上,国军统帅部的将领们天才般地制订出改变战略方向的作战方案,使中国以弱势与守势竟然掌握了战略主动,创造出劣势一方引导战略主动的先例,在战略指导方面策划得近乎完美。

然而,在淞沪会战中,国军统帅部在战役布势及兵力运用方面却极为愚蠢,其作战指导思想无法适应机械化兵团大纵深突击的特点,既未形成纵深梯次配置,又缺乏强大的反突击战役预备队。国军一线兵团紧贴海岸线以单薄的点线防御迎敌,在日军优势的空中火力及舰炮火力的攻击下伤亡惨重。而二线兵团在战术上又无法对前线进行有力支援,只能无所事事地采用逐次增加兵力的“添油战术”,不断将大量后备兵力输送到血肉横飞的作战地幅内,将这些有生力量逐渐碾碎于血肉磨坊中。

万幸的是,日本陆军的将领们也同样愚蠢,他们的战术呆板,缺乏灵活性,只会一味地平推硬攻,自恃火力与兵力的优势,专门攻击国军坚固阵地,采取硬碰硬的打法。如果他们的智商再高一些,以优势的火力和机动能力进行迂回攻击,直接切断国军上海与南京之间的交通线,那么国军在上海的阵地早就被日军分割包围,丧失战斗力。若能如此,淞沪会战无论如何坚持不了三个月,中国的70万大军完全有被聚歼的危险。可惜,历史容不得假设。

战争初期,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蒋介石采取了以空间换取时间的持久战。综合武器装备、作战技术、将士之士气等诸因素,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对日军战斗力的评估是:一个日本士兵可以对抗八个中国士兵。在战争期间,中国军队的兵力部署也基本按照这个比例。这是个极其无奈的选择,弱势的中国军队只能以巨大的牺牲,换取优势一方的日本军队有限的伤亡。这毫无疑问是不等价的交换,但蒋介石仍然希望以中国人多地广的优势,最终将日本消耗至战败。

纵观淞沪会战,中国方面的战略指导是成功的,而战役布势及战役指挥是失败的、愚蠢的。万幸的是,中国军队以正确的战略指导为此后的长期抗战赢得了时间,同时也将东部的工业及战略资源,有序地转移到长江上游的西南地区,为此后的长期抗战打下了物质基础。凭此一点,中国就亡不了。

蔡继刚在中央军系统中因性格问题及非黄埔出身等原因,一直郁郁不得志,虽然由于不同凡响的学历背景升至上校军衔,但也只是在军一级指挥部当个作战参谋,始终没有带兵权。

1942年年底,军委会军令部需要一名往返各大战区的联络官兼督战官。军令部长徐永昌认为,此督战官的首选条件,应该由与军内任何派系都不沾边的军官担任,于是蔡继刚理所当然被选中。考虑到经常要和将官们打交道,区区上校何以服众?军令部斟酌再三,上报何应钦特批,破格提升蔡继刚为少将军衔。其实这不过是个礼仪性的虚衔,并无实权。

光阴荏苒,转眼蔡继刚回国参战已近十三余年。此时,刚刚参加完第一战区司令部军事会议的蔡继刚心情抑郁,他呆呆地望着青翠的绿篱,本能地觉得李家钰的建议是正确的,那个黄河铁桥一旦被日军修通,战役的结局显而易见。到那时,广阔的豫中平原将无险可守,潮水般涌过黄河铁桥的日军坦克集群将在豫中平原上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

至于蒋鼎文坚持将司令部设在洛阳的理由,更令蔡继刚哭笑不得。这位陆军上将完全混淆了指挥官与指挥机关的界限,高级指挥官亲临前线,与将高级指挥部设置于前线完全是两回事!

蔡继刚的目光仿佛越过洛阳城,越过黄河,伸向雾气迷蒙的黄河北岸,他心中渐渐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敌人在调兵遣将,蓄积力量,庞大的战争机器已经发动,随时有可能向中国军队发出致命的一击,而我们什么也不做,几十万大军就这样无所事事地坐等日军的进攻。悲乎!我的中国!

在古今中外的一切战争中,交战双方对战略主动权的争夺是首要问题,哪一方掌握了战略主动权,就能够控制战争的进程,继而取得最后的胜利。

那么在1944年春季的中原战场上,中日交战双方究竟谁掌握着战略主动权呢?答案很清楚:日本。这个经过长年战争消耗、业已气息奄奄的帝国,仍然掌握战略主动权。

其实日本帝国的日子过得相当糟糕,自1944年始,美军攻占马绍尔群岛,进而轰炸日本联合舰队基地特鲁克和马里亚纳、加罗林群岛。日本军务局长佐藤面见东条英机,提出从马里亚纳和加罗林群岛撤退。这样,日本首相东条英机于1942年宣布的太平洋绝对国防圈就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2月26日,美英军队在新几内亚北面的阿德默勒尔蒂群岛登陆,日本南洋派遣军司令部拉包尔完全陷于孤立无援的状态。

3月5日,英国温盖特少将的空降兵团在北缅伊洛瓦底江两岸空降。更致命的是,由于美国潜艇群的出色表现,日本帝国向南洋战区输送兵源补给的海上运输线被严重封锁。以战争的总趋势来看,日本帝国就像是拳击台上一个连遭重击、即将被打倒的拳击手,只需对手盟军方面最后一击就可结束比赛了。

可奇怪的是,这个已经鼻青脸肿的拳击手在倒下之前,却一反常态地向胜利者发出致命一击,然后他惊讶地发现,即将获胜的对手居然被打得轰然倒地,几乎丧失了比赛资格。

现代化战争是国与国之间的总体战,在1944年中日两国的战力比较上,并不是日本军队太强,而是中国军队太弱。弱在哪里?不仅仅是综合国力和武器装备上的悬殊,而且也是双方高级将领在智力层面上的悬殊。

1944年春,日本派遣军总司令官畑俊六大将,在南京的派遣军司令部召开由各方面军、野战军及师团长以上将领参加的军事会议,制订出一套完整的作战计划,即《一号作战计划》。

其内容是,此次作战将要达到三个战略目的:

第一,在美英海军封锁太平洋航线的情况下,打通一条北起东北,横穿中国大陆,南至越南河内的铁路交通线,从东北到朝鲜半岛与帝国相连,保持帝国与大陆的进出自由。

第二,消灭中国西南地区的中美空军基地,消除其轰炸日本本土的威胁。

第三,消灭重庆军队的主力,特别是蒋介石的中央嫡系部队。

畑俊六大将的战役布势及兵力运用是这样的:第一阶段作战,将打通郑州至信阳之间的铁路线,围歼中国第一战区防区内的重兵集团,尤其是消灭该战区的核心主力,汤恩伯的王牌第13军。

华北方面军冈村宁次大将为此次作战的总指挥。由华北方面军第12军司令官内山英太郎中将率领第37、第62、第110师团,独立混成第7、第9旅团,骑兵第4旅团、坦克第3师团从郑州以东突破黄河防线,向平汉铁路南段沿线发动攻势,一举击溃中国军队,占领并确保平汉铁路南段的畅通。

第11军司令官横山勇中将,以独立步兵第11旅团主力七个大队的兵力,从信阳出发北进,策应华北方面军作战。第13军以一部分兵力从安徽蚌埠地区沿黄泛区南侧前进,策应华北方面军作战。第5航空军司令官山下琢磨中将,以一部航空兵力量,配合地面部队进攻。此次战役,日军投入总兵力初步定为20万人。

为实施《一号作战计划》,日军大本营倾其明治维新以来所有累积的陆军战力和物资,孤注一掷投入此行动。日军大本营决定,中国派遣军在执行一号作战计划中,所有的兵力与支援要求都给予最优先的配合。在兵力动员上,日军大本营决定再动员51万部队,优先补足中国派遣军所有的缺额;尽量将原先在中国战区的乙种师团与丙种师团,调升为甲种师团,这样就使得日军甲种师团加上所有补充、特种作战单位之后,其作战兵力已达到32000人。此外,日军大本营还抽调日本本土与关东军的部队,进一步支援中国派遣军的一号作战。

日军对于一号作战计划的先期后勤准备,周全到几乎难以想象的地步。先是改组中国战场的航空兵团,仅是空军作战的油料,就有半年的储量,而弹药的储量多达两年。

陆军方面则破天荒地派出从未在中国战场上使用过的坦克师团。参战各军的粮弹后勤支援,都有半年以上使用量的准备,并且调集了马匹67000匹,运输汽车13000辆,运输补给船艇10000艘,还调动了日本全国所有的道路、桥梁工程支援人力与器材,投入战线后方道路的维修。

日军大本营为一号作战计划所有的作战需求,上至野战医疗设备,下到士兵军靴的修理,都准备得一应俱全。

箭已在弦上!日军的一号作战,很快将成为中国军队的噩梦。

现在,日军在黄河大铁桥的修复工程显然加快了速度,汉王城国军炮兵的炮火干扰索性成了应付差事的象征性行动,而对面日军的炮火却丝毫没有懈怠,只要国军敢发一炮,立刻就回敬20炮,到后来国军炮兵干脆一言不发,保持沉默了。于是黄河大铁桥在中国守军的注视下,在近三个月的时间里,一点一点向南岸延伸,与此同时,浮桥的铺设也在日军火力的掩护下进展迅速。

4月初,黄河大铁桥终于修通了。

忧心如焚的蔡继刚连连向重庆发报,汇报第一战区的作战计划存在严重偏差,同时申请动用空军不惜一切代价,炸毁新修复的黄河铁桥。

军令部第一厅厅长在电话里训斥着蔡继刚:“我说小蔡呀,第一战区的作战计划是军令部依情报编制下达的,你的任务就是督促各部执行落实,即使有不同意见也不能越权干涉,你这么干是两头不落好,以后不该说的话少说!再说,美国驻重庆武官认为,日军在河南的攻势准备不过是春季演习,日军很快便可退回原防地。怎么?你小蔡比美国盟军的参谋官还高明?”

蔡继刚忍着气说:“厅长,卑职并不认为官阶低就该闭嘴,这是关系到几十万大军生死存亡的大事,卑职明明看到其中潜藏的危机却不说话,其良心何在?现在黄河铁桥的修复是明摆着的事实,日军重型装备云集新乡的情报也确定无误。一旦敌人大量坦克过桥,豫中平原河流稀少,全是旱田,几乎无险可守。我军缺少反坦克武器,后果将不堪设想!我认为,动用轰炸机炸桥是最后的办法。厅长,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总得想想办法呀!”

厅长的口气缓和一些:“这个嘛……我倒可以向上面反映一下,不过批不批准我可不敢保证,当然,责任不在你啦。”

挂上电话,蔡继刚颓然瘫倒在沙发上,他悲哀地发现,那些手握重权的将领们,脑子好像根本没用在打仗上。

蒋介石、徐永昌、蒋鼎文等人的脑子出了问题,而盟军驻中国战区的参谋长史迪威中将的脑子也没好到哪儿去。

近一个月来,沉寂的中原战场上呈现出越来越多的危机态势,美国第14航空队的侦察机发现,日军在黄河故道曲折处有大批运兵卡车向新乡以南开去,湖北北部的日军车队越过省界,向豫南信阳集中。沿长江有数不清的日军船舶在集结向武汉推进。第14航空队司令陈纳德将军向史迪威发出警告,认为日军在河南的部署是珍珠港事件以来最危险的态势,并建议4月份将驼峰航线的空运量提升至8000吨,立刻派轰炸机沿长江对日军船舶和九江、岳阳一带的交通线进行饱和轰炸。

由于美军机场大部在华南,B-17和B-24轰炸机载弹量和航程有限,难以对豫中战场提供密集支援,陈纳德准备调集飞机进驻汉中、安康一带的川陕机场,试图在日军过黄河之前将黄河铁桥炸毁。但史迪威认为,日军不具备在中国战场大举进攻的能力,陈纳德有些“大惊小怪”。第14航空队的第一任务是保卫成都的B-29轰炸机基地,其他的他让陈纳德“少管闲事”,对陈纳德的建议和行动予以制止。

对于轰炸黄河铁桥的建议,史迪威提出,必须由第一战区提供邙山日军桥头堡的防空火力情报,否则他“不便”派飞机轰炸。令人不解的是,美军B-29飞机轰炸日本本土时却并没有提出过这个条件。汉王城的国军驻军也根本拿不出对方的防空情报,事到临头就是想收集也来不及了,于是轰炸黄河铁桥的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邙山桥头堡的日军似乎增加了好几百人,在拼命修筑工事。他们的阵地沿鸿沟在向东延伸,扩大了近两倍,虽然大桥已经修通,双方的炮击也停止了,但形势却一天天紧迫起来。

十万火急的军情报告打到洛阳,第一战区长官部的回复仍是千篇一律的措辞:

“注意警戒监视,不可轻举妄动!”

4月8日是个艳阳高照的日子,一大早,汉王城守军阵地上传来一阵阵铃铛声,几个老百姓牵着牲口向阵地走来。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壮实的五短身材,一脸络腮胡子,一双小眼睛不住地左顾右盼。他左耳上夹着一支铅笔,头戴一顶脏兮兮的破毡帽,身穿蓝布长衫,腰围布腰带,还把长衫的前后摆撩起塞在腰带间,显得很精干。另外两个牵驴的都是短衣打扮的精瘦年轻人,黑布裤腿高高挽起至膝盖,一看就是庄稼汉。

一个国军少尉拦住庄稼汉:“嗨!往哪儿走呢?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去去去,离这儿远点儿。”

壮汉摘下帽子朝少尉鞠躬道:“老总,俺是西面王村镇铁匠铺掌柜,听说队伍上卖炮弹皮,俺来上门收购,也省得老总们费时费力往集上送。”

少尉上下打量了壮汉一眼,疑惑地说:“每次都是我们把炮弹皮送到广武镇李掌柜那儿卖,从来没人上门收购。再说了,也没听说王村镇有铁匠铺呀?”

这时连长急匆匆赶来,查看了两头毛驴的跨篓,没发现什么,他面露喜色地说:“这下好了,每次送货还得借后勤处的骡子,闹不好还要为分钱吵架,你是……”

壮汉赶紧又鞠了一躬:“老总,俺是王村镇的,铁匠铺刚开张五天,这年头生意难做,唉……俗话说同行是冤家,往后你这儿的炮弹皮俺包下了,俺比广武镇李掌柜每斤多出两毛钱,你看咋样?”

连长心中窃喜,表面却不动声色:“河防重地禁止闲杂人员入内,我让你们进来,还担着干系,不能让上面知道。每斤加两毛我犯不上,这样吧,每斤加五毛咱就成交了。怎么样?”

壮汉显得很为难,他咬咬牙,朝地上猛啐一口唾沫:“中!加五毛就五毛,这买卖俺做啦!”

连长立刻吩咐一个上等兵带两个年轻伙计去后面战壕搬炮弹皮,同时令少尉在此监秤记数,自己就回连部了。

壮汉笑眯眯地从藤筐里抽出一杆秤,耐心地等待两个伙计将炮弹皮搬来倒在地上,另外两个士兵用扁担将秤和藤筐抬起过数儿,由少尉在小本上记下数目。那壮汉从耳朵上取下铅笔,靠着大青骡也在小本上记着什么。

少尉心中很不高兴,心说有我记数就行了,你还记什么?莫非是不放心,还要跟我对账不成?国军军官都是有些脾气的,他们横行惯了,对老百姓从来不大讲礼貌。少尉冷不防一把抓过壮汉手中的小本,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正要扔掉,谁知这一瞟不打紧,少尉惊出一身冷汗,小本上记的哪是什么数字,居然是国军阵地上的工事炮位标记。

少尉大喝一声:“你是奸细!”他一把揪住壮汉的衣领。

那壮汉早有准备,他反手攥住少尉的手腕,熟练使用柔道投技,将少尉隔着大青骡摔了出去,砸在两个毫无防备的过秤士兵身上,壮汉闪电般从怀里抽出手枪连开三枪,随后掀掉青骡背上的藤筐飞身骑上,用枪柄狠命砸在青骡屁股上,大青骡一头冲了出去……

这一切都是在短短十几秒内发生的,阵地上乱作一团,连长从连部里冲出来,大梦初醒地狂呼:“日本探子!给我开枪,别让他跑了!”

哪里有人开枪,枪都在掩体边架着,士兵们乱哄哄地跑去抓枪,在狭窄的交通壕里挤作一团。

阵地工事里的机枪哒哒哒地响了,而壮汉已经骑着骡子冲进阵地旁的深沟里。连长气喘吁吁地带着士兵们赶到沟边,朝着跑远的日军探子开枪射击。谁知对面的日军大炮轰然响起,一个密集齐射就把阵地变成一片火海,连长和士兵们连个愣儿都没打,立刻抱头鼠窜,逃回掩体。

这次事件导致一名军官和两名士兵丧生,那两个搬运炮弹皮的年轻伙计被当场抓住,经审问后确系日军雇用的中国农民。连长一肚子怒火无处发泄,连请示都免了,掏出手枪当场就给毙了。

无独有偶,当天下午中牟县西堤守军防地上也出了事,是阵地最东端的几个哨位。

原来三个哨位的哨兵寂寞难耐,他们盘算离吃晚饭时间还早,便离开哨位挤到一个碉堡里,和两个机枪手推起了牌九赌钱。没一会儿,这五个士兵为出牌顺序发生争执,两位弟兄还动起手来,一个机枪手一拳把一个哨兵的鼻子打出了血,其余三个士兵连忙上前拉架。弟兄们正折腾得热闹,碉堡里不知什么时候进来八个全副武装的“国军”士兵。在刺刀的威逼下,五个打牌的士兵被破布塞住嘴巴五花大绑捆了起来。士兵们瞪着惊恐的眼睛,战战兢兢地靠墙根儿站成一排,他们本以为对方会给个战俘待遇,谁知对方毫不留情,瞬间用刺刀将五个士兵钉在了墙上……

这是一支日军的侦察分队,他们的任务就是渗透、侦察、突袭。日军士兵们迅速擦干刺刀上的血迹,走出碉堡。三个人进入哨位扮作哨兵继续放哨,其余人则扮作巡逻队,沿交通壕的边缘大摇大摆向阵地纵深走去,沿途不停记录着守军的炮位、工事、碉堡的位置。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个炊事兵提着饭篮走进碉堡,见到碉堡里的惨状,他不由发出瘆人的一声怪叫,回身冲出碉堡朝天鸣枪报警。

“叭!”一声震耳的枪声打破了阵地上的宁静……

炊事兵鸣枪后还没来得及逃走,脑门上就中了一颗子弹,潜伏在哨位上的日军士兵迅速冲进碉堡里埋伏起来,一个中尉带着一个排的士兵朝枪响的地方奔来,和日军假扮的巡逻队撞个正着。

中尉刚喝了声:“口令?”日军特工队就开了火,国军士兵立刻还击,阵地上顿时枪声大作……国军伤亡了几个弟兄。日军特工队交替掩护着撤退,国军中尉一把夺过机枪狂扫,撂倒了跑在后面的两个日军士兵,其余人跑得飞快,越过碉堡朝河滩上跑去。国军士兵们蜂拥而上,突然碉堡里的机枪响了,国军士兵们在猝不及防中被打倒一片,其余人被猛烈的火力压制在地上抬不起头来。

那个中尉还算镇定,他知道碉堡已被日军占领,便带着一个下士翻身跳进交通壕,慢慢接近碉堡的后门。中尉一脚踹开木门,将两颗手榴弹扔了进去。爆炸过后机枪声停了。中尉发现碉堡里只有一个日本兵,此时已被炸得支离破碎,而其余的日本兵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这两个事件同时上报到洛阳的一战区长官部,蒋鼎文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个时候哪怕是个白痴也会明白,日军的进攻已经迫在眉睫!他气急败坏地下令:“河防阵地全部戒严,守军进入一级戒备,加固工事,增加粮弹贮备,派出巡逻队日夜不停巡视,严密监视对岸一举一动。”

在一旁的蔡继刚跨前一步说:“长官,日军的进攻意向已十分明确,我建议向汉王城和中牟县西堤阵地增派兵力,并且向汉王城阵地两翼急调战防炮部队增援。还有……守中牟西堤的暂15军27师装备差,战斗力弱,我建议从85军抽调一个师加强中牟防务。”

长官部参谋长董英斌也表示赞同:“蔡督战官言之有理,现在部署还来得及!”

蒋鼎文不以为然:“你们怎么就能断定日军准在这两个地点过河?这极可能是敌人故弄玄虚,我们不可上当!再说了,85军抽一个师到中牟,他们守临汝的任务谁来代替?一个萝卜一个坑,丢了临汝你们俩谁负责?”

蔡继刚急了:“长官,这两个地点正好是郑州的左右两翼,如果同时被敌突破,郑州将三面临敌,实在太危险了!郑州一旦失守,马上会变为日军的前进基地,此地又是平汉、陇海两大铁路的交会点,敌军接济极为方便,而我军战况将会变得十分艰难!”

蒋鼎文干脆转过身子,慢条斯理地说:“小蔡啊,作战计划是军令部批准的,现已实施到位,怎么能临时变更?我负不起这责任,你小蔡更负不起!”

蔡继刚还要作最后努力,被参谋长董英斌连拉带拽拖到了室外。

董英斌小声劝道:“蔡老弟,再坚持就是犯上啦,何必呢?天塌下来有蒋长官撑着,管他呢……哎哟,老弟,你……你这是怎么啦?”

此时蔡继刚的眼泪抑制不住夺眶而出:“英斌兄,完啦,全完啦,我们的排兵布阵就好像十个指头按下十个跳蚤,哪个都不敢松开,没有任何防御重点和机动兵力,一旦被敌人突入分割包围,十个指头将挨个被斩断。到那个时候……我们几十万大军将死无葬身之地!”

董英斌叹息着:“可我们人微言轻,谁会听我们的呢?”

“上帝啊!求求你,救救我们中国!”蔡继刚泪流满面地祈祷着。

[1]

加伦将军原名为瓦西里·康斯坦丁诺维奇·布柳赫尔,1916年参加布尔什维克党,1917年组织赤卫队,翌年组建红军时任师长,1921年任远东共和国人民革命军总司令,翌年任军长。1924年化名加伦来华到广州,任国民政府首席军事顾问。1927年夏回苏,曾任乌克兰军区司令员助理、远东特别集团军司令员,指挥过1929年中东铁路之战。后任远东军区司令员。1935年被授予元帅军衔,成为苏军最早的五元帅之一。1938年10月以“反苏阴谋”罪名被捕,随后被处决。1956年获平反昭雪。

[2]

黄色人种也称“蒙古人种”,具有下列特征:皮肤略带黄色或浅棕色,头发黑而平顺,颧骨突出,具有蒙古式的上眼皮皱纹。黄色人种有两个支系:亚洲支系和美洲支系。亚洲支系主要分布在亚洲的中部、东部和东北部地区。美洲支系主要指北美和南美大陆原有的居民如印第安人。他们是亚洲支系的人经过楚克奇海和阿拉斯加而迁至美洲定居的。故事中的土著人没有亚洲和中国的概念,他们只见过印第安人,因此把蔡继刚当成印第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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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凌晨时分发生的一件事让佟满堂陷入疯狂状态,他平生第一次产生了想杀人的冲动。他家的母猪“黑妮”惨遭毒手,要不是肇事者麻老五舍弃赃物逃走,他佟满堂今天闹不好就成杀人犯了。

事情是由麻老五的偷窃行为引起的,麻老五是下沟子村一个颇有名气的地痞赖子。下沟子村离岗子村只有两里地,多年来两个村子的村民彼此通婚嫁娶,血缘融合,几乎家家都沾亲带故。仔细说来,麻老五和佟满堂还算是远亲呢,他们从小就在一起玩泥巴掏老鸦窝,很是知根知底。后来大了些,麻老五和佟满堂各自成了下沟子村和岗子村的孩子王,两人的关系才疏远起来,原因很简单,两个孩子王谁也不服谁,都拿自己当老大。

成年后的麻老五越来越不上道儿,他生性懒惰,厌恶农活儿,又没什么本事挣钱糊口,渐渐变成了人人厌恶的二流子,成天游手好闲,偷鸡摸狗。从古到今,这类青年在中国农村都很常见,几乎每个村子都有。

满堂家在岗子村属于佃户,父亲佟春富是个老实庄稼人,靠给东家陈家兴当佃农度日。由于租种的20亩土地是陈家兴的中药园,种植的是各种草药,因此比种庄稼的收入高,佟家的日子在岗子村属于中等水平。

民国三十一年河南大旱,中原一带出现数百万饥民,方圆数百里炊烟绝迹,饿殍遍野,很多地区出现人相食的惨剧。岗子村大部分村民也断了粮,饿死了几十口人,村西头的陈保仓一家七口人全部饿死,没一个活下来。像这样的绝户,岗子村还有几家。若不是大善人陈家兴拿出积蓄到洛阳买粮赈济村民,村里至少会饿死一大半人。作为陈家兴最忠实的佃户,靠着陈家的慷慨施舍,佟满堂家不但没有饿死一个人,还养起了一头猪。说起来,此后发生的一切事都和这头猪有关,完全是这头母猪惹的祸。

这头猪是佟春富去年春天在集市上用两斗玉米换来的,抱回来时只是个刚刚断奶的猪崽子,瘦得像只耗子。因为是母猪,满堂就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黑妮”。灾年间人都没粮吃,何况是猪,是佟满堂带着铁柱和妹妹翠花靠打猪草,到池塘里捞水葫芦,切碎了喂猪,才含辛茹苦地把它养大,为的是把猪卖掉,给佟满堂娶媳妇。过了农历七月满堂就满19岁了,这个年龄在农村已经不算小了。

如此说来,“黑妮”已经不是一头普通的母猪,它承载着佟满堂一家人对未来的全部希望,就是把它当先人一样供养也不为过。

前几天,佟满堂又一次给“黑妮”过了秤,这货还真争气,体重居然长到一百二十多斤了。照这么侍候着,再有两三个月“黑妮”就能长到150斤以上。到那个时候,它就不再是猪了,它会变成一个俊媳妇,和佟满堂一起过日子啦。想到这里,佟满堂心里乐开了花,浑身上下洋溢着幸福感。

在二里地以外的下沟子村,麻老五也已经等得有些心焦了。他和佟满堂一样,也盼着“黑妮”长大。麻老五的嗜好很多,其中最上瘾的是推牌九赌钱,其实他赌技并不高明,经常是输多赢少,因此落了一屁股债。不用说了,这“黑妮”如果到手,至少能抵消他一部分赌债。

麻老五的作案工具很简单,一柄短把铁锤,半瓶烧酒,一个白面馍,一块蓝花布门帘,其中铁锤是从张家镇张铁匠那儿偷来的,蓝花门帘是从邻村蔡寡妇家随手顺来的。

这天夜里,趁着月黑风高,麻老五终于行动了。他摸到满堂家猪圈前,用蘸了烧酒的白面馍喂“黑妮”,“黑妮”长这么大还没吃过白面馍,即使有些怪味道也不大在乎,于是它连嚼都没嚼就一口吞下。接下来“黑妮”就有些迷迷瞪瞪,它晃晃悠悠走了几步便一头撞在圈门上。这时麻老五出手如电,抡圆了铁锤照着“黑妮”脑门上砸去……可怜的“黑妮”还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轰然倒下。

麻老五将蓝花门帘的两个角系在“黑妮”的两只前蹄上,然后抓住两只前蹄把“黑妮”背到背上,这样蓝花门帘就像披风一样把“黑妮”从头到脚全部盖住。麻老五心说了,回村还有二里地呢,就算碰上走夜路的,人家也看不清你背的是啥。

可该着麻老五倒霉,这天夜里满堂和铁柱也出了门。因为听村里的佟大宝说,这几天鬼子和国军干了大仗,国军怕是顶不住了,大路上国军的败兵像潮水一样朝西跑,路上丢的东西多了去啦!佟大宝启发性地说,好不容易有点发财的机会,现在不去捡洋落儿那才傻嘞。

满堂当然不想放过发财的机会,他和铁柱天刚擦黑就出去了,哥俩在大路边的灌木丛里蹲了半宿也没找着机会,大路上的败兵太多,都跟放了羊似的,一群一群向西跑。满堂琢磨着,要是这会儿窜到大路上去捡洋落儿,非他娘的让人家抓了差不可,这帮鳖孙正缺挑夫嘞。

天快亮了,大路上的败兵还没有过完,这哥俩终于等得不耐烦了,便决定回家。这里离岗子村有三里地,在回村的路上,倒霉的麻老五鬼使神差般撞上了满堂兄弟俩。

麻老五这趟活儿并不轻松,他要背着一百二十多斤重的“黑妮”赶两里地夜路,这无疑是件苦差事。路刚走了一半,麻老五就有些力不从心了,他后悔当初没找个帮手,哪怕分走一半猪肉也值了。正这么想着,迎面就遇见满堂兄弟。

满堂模模糊糊见麻老五背着什么东西气喘吁吁地走过来,心里好生纳闷,心说这货咋深更半夜从岗子村方向过来?于是就大声问:“老五,你去哪儿?背着啥?”

麻老五是个盗窃老手了,心理素质绝对强过一般人,他面不改色地回答:“哦,是满堂啊,莫事!俺老娘病了,去你们村找陈先生瞧病。”

一听是麻老五的老娘病了,满堂就不能不表示一下关心,好歹两家还是远亲呢。满堂立刻凑了过去:“哎哟,是婶子病了,要紧不要紧?你歇歇,俺帮你背!”

麻老五客气地说:“莫事!莫事!这就到家了,俺娘吃了药刚睡着,莫吵醒她。”

满堂停住脚步:“那也中,往后婶子的病有啥要帮忙的,你给俺捎个话儿。”

麻老五忙不迭地道谢,准备开溜。谁知这时“黑妮”从昏迷中醒来,发出一种怪异的哼哼声,麻老五的冷汗一下子顺着脑门流下来,但他毕竟是老手,早就练就了处变不惊的本事。他扭头柔声安慰着:“娘啊,俺知道你难受,忍着点儿,这就到家啦!”

佟满堂这才感到哪儿不对劲,老五他娘的声音咋这么熟悉?不像是老太太的呻吟,倒有点像壮汉打呼噜的声音。

铁柱的脑子比满堂快,早看出麻老五有鬼,他冷不防一把掀开麻老五背上的蓝花门帘,“黑妮”那硕大的猪头立刻露了出来……

麻老五见势不好,一把甩掉“黑妮”,一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接下来的事就很简单了,怒不可遏的满堂兄弟拎着柴刀杀进下沟子村,准备劈了麻老五这鳖孙。谁知麻老五根本就没回家,听邻居说,他半个月前就把老娘送到亲戚家去了,至于他亲戚家在哪里,下沟子村无人知晓。

天亮时分,可怜的“黑妮”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它的颅骨几乎被铁锤打碎,能活到天亮已经是奇迹了。佟满堂一家人都哭成了泪人,在这可怕的大灾年里,“黑妮”的离去使满堂一家人的希望全部破灭。

1942年夏到1943年春,河南大旱,全省夏秋两季庄稼大部分绝收。谁知祸不单行,大旱过后又遇蝗灾,数十亿计的蝗虫如龙卷风般席卷大地。蝗群遮天蔽日,呼啸而来,啃光了地面上的一切植物,全省受灾民众达500万之众,占全省人口的百分之二十。

中原大地饿殍遍野,赤地千里,河南的部分地区人口锐减,已达到十室九空的程度。经国民政府有关部门私下统计,这场大灾难使河南省饿死了300万人之多。

河南受灾后的惨状,自然引起大后方新闻媒体的极大关注,除了《中央日报》之类的官方报刊,重庆几乎所有的民间报刊记者,包括驻渝外国记者,都蜂拥而至,赶赴灾区,一时关于灾区惨状的新闻报道汗牛充栋,国民舆论大哗。

对河南灾区的新闻报道,蒋介石和国民政府的大员们一开始并不重视,战争期间,大人物要操心的事太多,中国这么大,某个地区遭灾饿死一些人,这都是很正常的事。

照理说,像这样巨大的天灾,政府理所当然应承担起调集粮食进行赈灾的责任,但国民政府也有自己的难处,长达六年的战争消耗,已经使积贫积弱的中国经济濒临崩溃边缘,其综合国力的衰竭也到了临界点。当时的河南为中日战争的主战场,中日两军的重兵集团隔黄河对峙,在河南境内,三面临敌的中国驻军达几十万人,其交通运输极为困难,唯一可以依靠的战略通道,就是西面的陕西省。而陕西省自古就是个缺粮的贫瘠省份,在粮食问题上自顾不暇,岂有余粮支援河南的几十万驻军和数千万庞大人口?

算来算去,河南的军粮也只能在河南就地解决。战争时期,军人不能饿肚子。至于老百姓,只好委屈一下了。这一年,中央政府给河南省的征粮指标一点没减少,这对赤地千里、嗷嗷待哺的灾区民众来说,无疑更是雪上加霜。

当时的美国驻华外交官约翰·谢伟思在给美国政府的报告中写道:河南灾民最大的负担是不断增加的实物税和征收军粮,全部所征粮税占农民总收获的30%~50%,其中还包括地方政府的征税,通过省政府征收的全国性的实物土地税,还有形形色色、无法估计的军事方面的需求。

一些政府军高级军官把部队的余粮高价卖给灾民,大发横财。来自西安、郑州的奸商,地方政府的小官吏、低级军官,一些仍然囤积粮食的地主,拼命以罪恶的低价收买土地。

1943年2月1日,重庆《大公报》刊发记者张高峰的报道《豫灾实录》,披露了灾区哀鸿遍野、饥民相食的惨状。2日,《大公报》刊发主笔王芸生先生根据这篇实录激情写作的新闻述评《看重庆,念中原》。一石激起千重浪,大后方民众舆论鼎沸,悲愤莫名。当晚,国民党新闻检查所派人送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通知,勒令《大公报》停刊三天,以示惩戒。

这真是一件很无奈的事,蒋委员长和国民政府的大员们有着超稳定的心理素质,任你舆论闹翻了天,人家就是打死也不作为,看你有什么办法。

对于政府的不作为,中国的报人们闹腾一阵子也只好无奈地闭了嘴,可洋人们不大了解中国政治,他们对中国政府的态度感到不可思议。

美国《时代周刊》的记者白修德就是这样一个“轴人”[1]

这位白修德先生是美国著名汉学家费正清在哈佛大学的第一位弟子。大学毕业后,他带着费正清的推荐信,于1939年来到重庆,任《时代》周刊驻重庆特派记者。白修德是继斯诺之后,又一位与中国关系密切、有着重要影响的美国记者。

1943年2月,白修德从重庆飞抵宝鸡,又乘火车走陇海线到西安,经潼关进入河南洛阳,在美国传教士梅根神父的带领下进行采访。他在后来的回忆录中这样描述他当时看到的情景:“我们所看到的,我现在已不敢信以为真——但是我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笔记上记载下来的东西却让我相信。首先是尸体,第一次见到是在离开洛阳后不足一小时的地方,躺在雪堆里,死去一两天的一具尸体。她的脸已经萎缩,可以看见头盖骨。她一定还很年轻。大雪覆盖着她的眼睛。直到小鸟和狗来吃光她身上的肉,也不会有人来掩埋她。沿途的狗在恢复狼的野性,一条条吃得油光光的。我停下来拍摄了一条狗从沙堆里扒尸体的照片。还没有调整好相机,狗已把一个脑袋上的肉吃得精光。有半数的村子都废弃了……”

这次灾区之行使白修德先生受到极大刺激,中国官员们习以为常的事,在白修德看来简直不可容忍,这不能不承认,东西方的价值观是存在极大差异的。

白修德回到重庆后,在写给一位朋友的信中说:“自从回来后我的精神便有了病——神经紧张、压抑、难受。那些事情至今我也难以相信,哪怕战争结束后我也不能原原本本告诉别人。军队强行从农民那里抢走粮食;饥民卖掉孩子来交税;路上到处都是尸体;我看到狗从土里扒出尸体;狗群撕开铁路上死去的饥民。省政府在当地军队的威胁下,试图封锁消息,不让任何人走漏风声。重庆政府根本没派人到灾区的中心郑州进行独立的实地调查。中央政府为河南提供的赈灾资金是两亿元。我试图了解其下落——实际上它们根本没有到达灾民手中。”

应该说,白修德的采访稿件是很犯忌的,因为重庆政府的新闻检查制度相当严格。按规定,当时从中国各省发往海外的所有文章,都要先传到重庆,经新闻检查机构审查后方可发出。但让白修德感到惊喜的是,洛阳电报局不知出了什么问题,这篇稿件居然绕过了重庆,从洛阳经成都的商业无线电系统直接发到了纽约《时代》总部。

这篇来自河南的灾荒真相报道在《时代》周刊上发表了,时间是1943年3月22日。这件事惹恼了蒋夫人宋美龄,因为仅仅就在21天前的3月1日,宋美龄成为《时代》封面人物,这无疑是个莫大的讽刺。蒋夫人这年2月刚刚在美国风光了一回,她在美国参众两院发表支持中国抗战的精彩演讲,她的魅力一时间几乎征服了整个美国。正在这节骨眼上,白修德的文章极大地败坏了蒋氏夫妇的国际形象,这不是毁人吗?

蒋夫人看到报道后大怒,她气急败坏地给《时代》周刊老板卢斯写信,要求卢斯解雇白修德,但卢斯拒绝了她的要求。

事后白修德分析,如果不是审查系统出了问题,就是那位电报员受良心驱使,希望世界能够了解真相,哪怕这样做事后可能会受到迫害。

白修德回到重庆就像鬼魂附了体,他发了疯似的去找所有能找到的人反映情况,他找了宋庆龄、孔祥熙、何应钦等人。在与何应钦面谈时,两人还大吵起来,何应钦不承认军队抢了从外省运去的赈灾粮食,认为这是共产党制造的谣言。白修德坚持说他和被抢的农民谈过话,将军们的汇报都是假的。

两人就此闹得不欢而散。

最后白修德终于见到了蒋介石。他在一封信中,以极不恭的口吻描述了他与蒋介石的会面:“这个老家伙给我20分钟时间。他像通常一样,面无表情,冷冰冰的,坐在昏暗房间里的大椅子上一直一声不吭,只是表示同意或不同意。开始,他不相信我所报道的狗从土里扒出尸体的事情。于是,我就拿出福尔曼拍摄的照片给他看。接着,我告诉他,军队抢走老百姓的粮食,这个老家伙说这不可能。我说真的是这样。他便开始相信我,动笔记下我们旅程的时间、地点。他把这些记在他自己的小本子上。好了,所有这一切都意味着那些发赈灾财的人该倒霉了。他们大多数是CC系和财政部的人。委员长对那些贪污犯,只要让他知道,那就只有一个简单的惩治办法——把他们枪毙。”

就这样,一场迟到而无奈的赈灾行动才开始实施。

不过蒋委员长的赈灾行为着实令人费解:他一方面心急火燎地召开“前方军粮会议”,决定将河南省的总征粮数减为250万石,由国库拨款两亿元用于河南赈灾,同时命令征用所有的交通工具,火速将陕西的贮粮运往河南;另一方面,这位蒋委员长又同时强调今年河南省的军粮征收不能减免。

蒋委员长的这一举动使日后的历史学家们感到一头雾水,一边是火急火燎的“赈灾”,一边是不由分说的“纳粮”,这两件南辕北辙的事居然搅到了一起。

有人这样分析,蒋委员长“赈灾”是假,“征粮”是真,三面临敌的河南驻军不可一日无粮,老先生从战略角度考虑,无奈地采取了舍民保军的残酷政策。

白修德写完那篇灾情报道后,又采访了一位中国军官,当他义愤填膺地指责国民政府横征暴敛造成的惨剧时,这位军官却振振有词:“老百姓死了,土地还是中国人的,可当兵的饿死了,日本人就会接管这个国家。”

这话应该很对蒋委员长的心思,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很希望老百姓应有这种觉悟,宁可饿死也绝不当亡国奴!

可问题是,奄奄一息的数百万河南灾民们,此刻他们该如何选择?是宁肯饿死当中国鬼呢?还是当有饭吃的亡国奴?

这真是一个天大的悖论!似乎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若干年后,白修德对中国民众作出这样的评价:“他们是创造了世界上最伟大文化之一的民族的后代,即使是文盲,也都在珍视传统节日和伦常礼仪的文化背景中熏陶和成长。这种文化把社会秩序看得高于一切,如果他们不能从自己这里获得秩序,就会接受不论什么人提供的秩序。如果我是一个河南农民,我也会被迫像他们一年后所做的那样,站在日本人一边并且帮助日本人对付他们自己的中国军队。我也会像他们在1948年所做的那样,站在不断获胜的共产党一边。”

两辆美制军用敞篷吉普车在叶县通往洛阳的公路上艰难地爬行着。这段公路由于年久失修已变得凹凸不平,再加上日军的空袭,使原本已经很糟糕的路面上布满了大小不等的弹坑,车子颠簸得很厉害,第一战区副司令长官汤恩伯上将和幕僚、卫士们被颠得七荤八素。汤恩伯的帽子歪斜着,落满了灰尘的黄呢军服敞着领口,满脸的汗水混合着灰尘在他的圆脸上留下一条条污痕。

汤恩伯的心情很恶劣。大战爆发的第一天,国军重兵防守的黄河防线就被撕开了两个巨大的口子,日军三面包围郑州,只在城西方向留出通道。日军的战略意图十分明确:与其在攻城上多耗时间,不如迅速夺取交通枢纽,主力尽快南下控制平汉铁路。至于郑州的中国守军,日军干脆放开一条通道,使其主动撤退,避免守军做困兽之斗,增加日军攻城部队的伤亡。

据中美空军混合团的侦察机飞行员报告,日军另有一股强大的兵力正向西南方向涌动。这一态势使蒋鼎文心里一惊,此时他就算再傻也看出了日军的路数,那是日军统帅畑俊六大将朝思暮想的心病:在豫中围歼汤恩伯集团的精锐主力——石觉的第13军。

蒋鼎文为此惊得张皇失措,他知道13军是汤恩伯的心肝宝贝,绝不能有任何闪失,于是急令汤恩伯火速赶到洛阳召开军事会议。这就是蒋鼎文的愚蠢之处,都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了,他还要正儿八经地召开军事会议进行讨论。

汤恩伯为了赶时间便轻车简从,只带了副官、参谋及四个卫士就匆匆上路了。

汤恩伯本不是等闲之辈,他是蒋委员长的同乡,早年毕业于浙江讲武学堂,后来就读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十八期炮兵科。回国后先任孙传芳部少校,后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参谋、黄埔六期军训区队长,1932年任国民革命军第13军军长。

汤恩伯的威望随着13军的赫赫战功渐渐声名鹊起。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汤恩伯率13军在南口居庸关一带和日军血战14天,直到张家口被突破,才不得不下令突围。

在1938年台儿庄会战中,汤恩伯才真正显露杰出的指挥才能,他率领第20军团猛攻枣庄、峄县。日军以一个旅团进援台儿庄,汤恩伯一个反手将日军第10师团圈入包围圈内,第20军团的骑兵团随即沿台枣公路展开攻击,上千名手持马刀的轻骑兵组成数道凶猛的攻击波,在日军猛烈的火力下前仆后继,连续攻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楔入日军防线纵深达四公里,数百名日军士兵横尸骑兵团刀下……

一个随军的日本《朝日新闻》记者亲眼目睹了这场惨烈的搏杀,他是这样报道的:“凶猛的中国骑兵展开战斗队形,旋风般冲进我们的防御阵地,随着战马冲击速度的加快,他们手中令人生畏的马刀犹如割草机,霎时造成我军血流成河的景象,即使是中世纪马木留克[2]

骑兵再现,也不过如此了,我们一些步兵的神经系统处于崩溃状态……”

台儿庄大捷是抗战初期的传奇故事,汤恩伯军团和下属第13军功不可没。1939年随枣会战,汤恩伯军团纵横襄东平原,收复唐河、桐柏、枣阳、随县,其主力第13军成为中国陆军的明星部队。在当年的冬季攻势中,第13军奉命进击日军第3师团,大获全胜,成为冬季攻势中最辉煌的一役。1942年2月豫南会战,第13军与日军激战于舞阳,再度重创日军。

日本华北方面军的高级将领们对汤恩伯这个老对手恨之入骨,以汤恩伯部为天字第一号大敌,汤恩伯遂成为国军中少数为日军所畏惧的将领之一。

1940年,汤恩伯兼任鲁苏豫皖四省边区总司令与边区党政军分会主任,这是当时的一个流行做法,将战区中的党政军大权集于军事长官之手。不过,汤恩伯的主政之才却不敢恭维,1942年豫南大灾,汤恩伯不事赈灾、救民于水火,反而大肆扩军,为了维持军费,居然在重灾之区大肆征敛,河南省征起了著名的“汤粮”。汤恩伯部的大肆扩充,只要数量,不求质量,因此大批散兵游勇、土匪流寇被招入其中,他的部队一度发展至四个集团军,共计30万人。部队素质良莠不齐,所需军费大半靠河南一省支持,致使河南四害“水旱蝗汤”之谣不胫而走。这便为此次的豫中大溃败种下了不可逆转的苦果、恶果。

中午,汤恩伯一行穿过伊川县城,两辆吉普车颠簸着向北开过一个小村子,只见村口一间土坯房的墙上用石灰写着“岗子”两个字,已被雨水冲刷得斑驳模糊,几乎辨认不出。村中道路冷冷清清,两个村民慌慌张张跑回家,将院门紧闭。更多的院门缝隙后面是一双双惊恐的眼睛,注视着两辆汽车穿村而过。

村子北口有一棵巨大的古槐树,汤恩伯无意中看了一眼,他发现这棵古树的树皮已被饥民们剥得精光,早已死去,狰狞的枯枝冷冷地伸向灰色的天空,一群乌鸦被汽车的轰鸣声惊起,发出一阵阵鼓噪。

汤恩伯看了看手表,已经是12时30分,他觉得有些饿了,于是吩咐停车,吃一点东西再走。

副官从后面的警卫车上搬来食物箱,在村北口的打谷场上铺开一块军用雨布,打开折叠椅,请汤恩伯坐下,然后开始分配食物。

卫士们每人分到一个野战饭盒,这是美军标准野战口粮,里面有涂好黄油的面包片、午餐肉、果酱和色拉调料等,还夹有两支“骆驼”牌香烟和三根火柴,饭后还可抽上几口。

汤恩伯和几个军官吃得要好一些,他们的午餐是美军C类战斗口粮,这是一种使用工业化生产包装的战斗口粮,以中国军人的眼光看,这种食品简直太奢侈了。每份口粮重三千克,有六个小铁皮罐头和一个附件包,其中三个罐头是肉类、蔬菜、通心粉、腊肉、鸡蛋,称为M成分。另外三个罐头是主食类,有饼干、混合压缩麦片、糖衣花生仁或葡萄干、速溶咖啡、速溶柠檬粉或橙粉、水果糖、果酱、可可饮料粉和褐色牛奶糖,称为B成分。附件包里有九支香烟、净化水药片、火柴、卫生纸、口香糖和开罐头器。这六个罐头组成一天的口粮。在多数情况下,美军的C类战斗口粮为冷餐,但也可加热食用。

这种专门设计的野战食品都兼顾了营养、热量和口味,体现了美国强大的综合国力和工业化程度,属于《租借法案》物资中的一部分,在盟国军队中很普及,每个士兵都可以享用。

1941年以后,中国战区也分到少量的《租借法案》物资,但由于数量太少,只能优先供应驻印军和远征军,像这种C类战斗口粮也只有汤恩伯这个级别的高级将领才能够享用。

汤恩伯的胃不太好,平时几乎不能吃凉食品,但今天也只好凑合一下,在兵荒马乱的路途中,能有这种食物已经很奢侈了。

饭刚吃了一半,军人们就发现情况有些不对,不知何时,周围出现一些围观的庄稼汉。一开始他们并不在意,这种情况以前也有,乡下农民没见过世面,部队休息吃饭也时有围观者。但不一会儿工夫,围观的庄稼汉已达到数百人,更严重的是,他们手里拎着锄头、扁担、柴刀等五花八门的家伙,已经把军人们严严实实地围在中间,庄稼汉们都沉默地盯着用餐的军人们。

满堂和铁柱手执菜刀站在人群的最前边。

一个少校参谋站了起来,他根本没把这些农民放在眼里,右手习惯性地扶着腰间的枪套,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满堂向前跨了一步,蛮横地回答:“没啥事,车子和身上的家伙留下,你们走人!”

少校参谋大怒,他感到匪夷所思,这些农民简直是疯了,居然打劫到堂堂国军头上,想找死啊!他冷笑道:“小子,知道车上坐的是什么人吗?”

满堂一脸不屑:“俺管你是啥屌人,咋这么多废话?”

铁柱上前一步:“就是蒋委员长从这儿过,也要把家伙留下。”

“小兔崽子,简直没王法啦,想造反呀?卫兵!”气急败坏的参谋骂骂咧咧地想掏枪。

庄稼汉们哪还容得他掏出枪来,五六把粪叉立刻顶在少校的喉咙上,少校的脸色变得惨白,摸枪的手在不停地抖动着,几个卫兵刚刚举起冲锋枪,还没来得及开保险,枪已经到了人家手里。

汤恩伯刚要说话,忽然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原来满堂已经把菜刀架在他脖子上了。汤恩伯斜眼瞟了一下,发现这菜刀是刚刚磨过的,如剃刀一般锋利,他只要稍稍动一下,就很可能被割断颈动脉。汤恩伯无法想象,一个身经百战的陆军上将会稀里糊涂死在几个傻乎乎的庄稼汉手里,这事要是传出去,非让畑俊六、冈村宁次等日军将领们笑掉大牙不可,他们做梦都想干掉汤恩伯,这下可省事了,还没等日本人动手,汤恩伯上将就被几个中国农民给宰杀了,这事儿想想都窝囊。

汤恩伯再看看自己部下,发现他们的处境也没好到哪儿去,每个人后脊梁上都顶着几杆梭镖,脖子上架着菜刀,头顶上是斧子。如果此刻贸然开枪,也许能打倒几个,但军人们转眼就会变成肉酱。

见此情景,汤恩伯算是彻底丧失斗志了,他把手一挥,泄气地说:“都放下枪吧,有事好商量!”

军人们顺从地交出了武器,汤恩伯很不情愿地把自己那支名贵的象牙柄左轮手枪交给了满堂,这是一个美军准将送给他的礼物。

少校参谋这时换了一副面孔,他点头哈腰地和领头的满堂商量:“我说好汉,我们有重要的军事会议,得马上走,您看是不是这样,这汽车和车上的东西您可以留下,只给我们留几条枪即可,现在正打仗,路上不太平啊。”

满堂不耐烦了,张嘴便骂:“我日你个娘,快点滚!再废话爷爷我连你身上的衣服都扒了,让你光着腚上路,你狗日的信不信?”

汤恩伯气得七窍生烟,但又不敢发作,他铁青着脸对少校参谋说:“没有时间和他们纠缠了,军务紧急,我们赶快抽身走人!”

少校参谋低声骂道:“娘的,遇上汉奸了,山不转水转,咱们走着瞧!”

他话音未落,后背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扁担。铁柱凶狠地再次举起扁担:“你个狗日的骂谁?”

汤恩伯烦躁地训斥着少校:“你就少说两句,我们走。”

少校参谋不吭声了,军人们就这样两手空空狼狈地离去。

这一天对岗子村的村民们来说,简直是个狂欢的节日。

岗子村大街上人头攒动,男女老少都涌出各自家门,观看满堂、铁柱领头打劫来的战利品。半大的孩子们爬上汽车按着喇叭,抱着方向盘,嘴里“轰轰轰”地学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女人纳着鞋底子唧唧喳喳议论着,老人们则摇头叹息,悄悄退回自家院门。

佟满堂和铁柱正忙着清点战利品,东西虽不算多,但看着还值些钱。除了两辆吉普车无法估价,那几支手枪、冲锋枪都各有各的价,附近专门有枪贩子来收购,他们信誉不错,一向是用“袁大头”支付,其中手枪收购价5元,步枪10元,轻机枪、冲锋枪15元。

铁柱掰着指头算了算,仅枪支一项今天就能换回百十块“袁大头”。还有两箱C类战斗口粮,上面印着不少洋字码,谁也看不懂是什么,满堂和铁柱还没来得及下手,这些食品就被村里的老少爷们当场瓜分了。大家都饿疯了,各种罐头被粗暴地用柴刀砍破,老少爷们滚在地上抢作一团,有两位村民还为抢食厮打起来。

铁柱抡起菜刀扑上去,也想抢上几口,却被满堂止住:“算啦!这帮鳖孙不要脸,咱还要脸嘞。”

最奇怪的是一个小铁箱,上面有十几个表盘、七八个按钮。老少爷们谁也不认得是什么玩意儿,这东西好像留下来没啥用,扔了又觉得糟践了。满堂吩咐道:“管它是啥,留着吧,等枪贩子来了给他看看,兴许还能卖俩钱。”

老少爷们将汽车推到村南打麦场上,用麦秸草把两辆吉普车盖好,大家开始琢磨如何把汽车变成现钱,然后平分。

满堂家后院的李狗娃踢踢汽车轱辘说:“这货可值老鼻子钱啦,八成连县长都买不起,我看还得卖给国军的大官儿。”

满堂在李狗娃屁股上踹了一脚:“放你娘的屁!找死啊?从国军手里抢的再卖给国军,人家先要你狗日的小命!”

铁柱问:“哥,那你说咋办?这么大个铁家伙搁在这儿,早晚搁出事来。”

满堂歪着脑袋想了想,也没想出什么办法,便吼了一声:“日他个娘!这铁家伙先放着,乡亲们都别围着啦,先散散,以后再说!”

众人各自散去。

满堂和铁柱推开自家院门,见他爹佟春富正怒气冲冲地坐在院子当中的小凳上,看样子他早听说了满堂兄弟抢劫的事。母亲满脸愁云,不声不响地纳着鞋底,时不时停下手叹口气。13岁的妹妹翠花胆怯地躲在娘的背后,像一只瘦弱的小猫,手里不停地择着野菜,一双大眼睛不时观察着爹的脸色。见两个惹是生非的儿子回来了,佟春富铁青着脸怒骂起来:“鳖犊子,越来越出息啦!敢造反啦?官府要是知道了,咱家是满门抄斩的罪过!”

满堂分辩道:“爹,话不能这么说,这叫官逼民反,闹灾快两年了,咱这一片哪个村没饿死人的?远的不说,光是咱村和下沟子村就死绝了好几户!可官家照样征粮征税,不管咱死活,咱不偷不抢就要饿死!”

佟春富气得发抖:“你个鳖犊子还有理了?你有种去抢鬼子抢汉奸,咋抢起自己人啦?你帮着鬼子打自己人,这是汉奸干的事!”

满堂索性破罐破摔了:“爹,你爱说啥说啥,反正俺不能让全家人活活饿死。再说了,那汤司令的兵没一个好东西,打鬼子没多大能耐,糟蹋起老百姓来,个个是他娘的好手,这种队伍比鬼子还坏,就该抢他娘的!”

佟春富被气昏了头,抄起一把铁锨:“俺活劈了你们两个孽种!”他举着铁锨满院子追打两个儿子,满堂和铁柱抱着脑袋四处乱窜,满堂娘忙扔下鞋底,死死拖住丈夫的袖口:“当家的,当家的……有话好好说,咋动起真家伙来了?”

佟春富正在气头上,他胳膊一甩,满堂娘就飞了出去,一头撞在篱笆上。

翠花慌乱中打翻了箩筐,野菜撒了一地,她死死抱住父亲的腿,尖声叫道:“爹!爹!求求你,别打俺哥呀,让哥认个错还不行吗……”

一家人正闹得鸡飞狗跳墙,院门开了,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传来:“春富啊,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八大锤大闹朱仙镇吗?”

东家陈家兴手提一杆长长的烟袋锅,白净的面皮刮得利利索索,唇上留着精心修饰的小八字胡,略有少许银丝的头发向后梳着,一尘不染。他迈着不紧不慢的方步走了进来,儿子陈少林跟在后面。

佟春富一见来者,顿时收起了铁锨,恭敬地向陈家父子鞠了一躬。乖巧的铁柱立刻从屋里搬出两把椅子,请陈家父子坐下。陈家兴把长衫前摆一提,坐在椅子上,开始专心致志地往烟袋锅里装烟丝,满堂急忙欠身替他点上了火。

陈家兴是伊川县有名的乡绅,也是中医世家。他的祖父陈德元为晚清举人,做过伊川县令,又有祖传的中医手艺,在洛阳开着一家叫“德慧堂”的中药铺。陈德元辞官后在自己的药铺坐堂问诊,其医术之精湛,在伊川县极有口碑。陈家兴的父亲陈广济除行医外,还在乡里办了私塾,教授本族子弟,家境逐渐殷实起来。到了陈家兴这代,除了经营洛阳的药铺外,还在岗子村置地二百余亩,租给佃户耕种。

陈家兴为人豪爽,广结善缘,他牢记陈家家训:“庶民之业,唯士唯尊;贾而崇义,儒而尚仁。读书知礼,乃陈氏之尊荣,积德行善,本陈氏之家风……”陈家的地租比起邻村的地主要少二分。他还经常放债借粮,如果对方太穷还不上,他便淡淡地说一句:能还多少是多少,实在还不上就拉倒。给乡亲看病,完事后就问一句:“手头紧吗?”见对方难以启齿,他会心一笑:“那就算了。”同时奉送五付草药。

陈家兴的管家老黄对东家的乐善好施很有意见,曾几次向陈家兴辞工,说:“您这家我没法管了,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每当这时,陈家兴便双眼紧盯着黄管家,不作一句辩解,足足三分钟,盯得黄管家心里没了底儿,终于败下阵来。有什么办法?!这黄管家原是陈家私塾里的学生,因家境贫寒,陈家兴免了他的学费,后来又是陈家兴亲自登门请老黄当管家,解了他囊中羞涩之围,所以老黄深知欠陈家的太多,实在不好意思真辞职。

民国十一年,陈家兴的妻子难产,生下独子陈少林就死了。满堂娘那年刚生了满堂,奶水还足,佟春富便让妻子给陈家小少爷当奶妈。本来嘛,陈家待佟家不薄,孩子吃几口奶算什么!可陈家兴不这么想,他认为陈家的孩子吃了佟家的奶,这种人情一辈子也还不完。就这样,陈家少爷陈少林从小到大一直管满堂他娘叫奶娘,而佟满堂小时候也沾光同陈少林一起上了三年私塾,陈家兴特地免了满堂的学费,两家的关系非同寻常。只是这陈少林长大了却不肯学陈家的祖传中医,自己做主上了郑州的新式学堂。陈家兴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很失落,总觉得这儿子没什么出息。

此时陈家兴坐在椅子上,吸着烟锅不动声色地问:“满堂啊,听说你带着村里老少爷们把当兵的给抢了,有这回事吗?”

佟满堂低着头回答:“陈老爷,有这回事,是俺领头干的。”

陈家兴仰天长叹:“唉,天灾人祸,世道艰难,这倒也罢了,更可恨的是官吏无道,鱼肉乡民啊,百姓们活不下去,干些出格的事,也是情有可原……”

佟春富垂手肃立,恭敬地说:“陈老爷,俺是个庄稼人,官府的事俺闹不懂,可满堂这么干,不是在帮着鬼子收拾咱自己人吗?”

陈家兴看了满堂一眼叹息道:“是啊,政府也有政府的难处,都不容易呀!抗战打了快七年了,打得民困国穷。我只是担心又要出事,打民国三十一年起,旱灾、水灾、蝗灾就没消停过,可政府征粮派款却丝毫不减……”

陈少林插嘴道:“爹,其实早就出大事啦,去年七月,豫南七千多灾民抢了驻信阳国军的枪,政府派兵镇压,听说杀了五千多人,血流成河啊!结果灾民暴动从豫南蔓延至鄂北,灾民们到处袭击国军的小部队,甚至把国军整排整连地缴械,直到现在也没平息下来。”

“陈老爷……”满堂咬牙切齿地说,“年初谢保长就把我家种子粮收走了,后院李狗娃家的老黄牛也被拉走顶了数,三十一年闹蝗灾,咱村一下饿死了五十多个!村北头贺长顺家去年年关把最后20斤玉米交了军粮,全家六口吃耗子药自杀了,您该知道吧?政府这么干,就不怕遭报应吗?”

陈少林插嘴道:“爹,咱家从去年起就没收上过租子,现在吃的粮食都是洛阳药铺的伙计从米市上买来送到村里的。前些日子谢保长又来咱家征粮,是黄管家拿钱顶的数,连咱家都快过不下去了,何况佃户?满堂哥抢了国军的车,我看也是活该!逼急了,咱们也暴动!”

“胡说八道!”陈家兴瞪了儿子一眼,训斥道,“政府就是再不好,也是咱中国人自己的政府,我们就是再委屈再难,也不能胳膊肘朝外拐,帮小鬼子打中国人,这么干对不起列祖列宗!”

陈少林轻声说:“听说日本人在郑州过了黄河,看这架势要打通平汉线。国军本来就有点撑不住,正一肚子火没地方出呢,满堂他们这一闹事,我估计上面不会轻易罢手。”

满堂倔头倔脑地说:“好汉做事好汉当,俺不会连累大伙,你们把俺绑去见官,我没的说!”

佟春富又来了气:“你个鳖犊子说得轻巧,这是什么罪过?满门抄斩啊!你早晚把全家人都拖累了……”

满堂猛地飞起一脚将小凳子踢出老远,然后一头撞进屋里,铁柱连忙跟了进去,满堂又回身关门,把门摔得山响。

满堂娘急得一个劲敲门,满堂既不理睬也不开门。她回身埋怨丈夫:“满堂从小脾气倔,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啊?”

佟春富指着满堂娘斥责道:“都是你给惯的,要是倒退20年,我非宰了这鳖犊子!”他回身暴怒地去踹门……

陈家兴想化解冲突,急忙站起身来拉住佟春富:“春富啊,你该去药园子干活了。唔,我看金银花和连翘两块地也该浇啦,跟我走吧!”

一见东家发了话,佟春富立刻拎起铁锨跟着陈家兴父子走了。

屋子里满堂还坐在炕沿上生闷气,铁柱慢慢走到满堂的背后,双臂搭在哥哥的肩膀上,把头靠在满堂后背上轻轻地说:“哥,不管以后出了什么事,我都听你的!”

满堂一言不发,只是轻轻拍了拍铁柱的胳膊。这兄弟俩的感情非同一般,佟满堂和史铁柱并不是亲兄弟,史铁柱是佟春富夫妇收养的一个孤儿。

六年前的民国二十七年,兰封会战失利,日军逼近郑州,国民政府情急之中“以水代兵”,扒开郑州近郊的花园口黄河大堤,豫东皖北44县一片泽国,遇难百姓达89万之众。史铁柱是中牟县人,那年只有10岁,他爹挣扎着将儿子抱到一块门板上,在铁柱脖子上套了一只长命锁以祈求平安,再返身去救全家人时,房屋轰然倒塌,全家人包括父母、弟妹、奶奶五口全部遇难。苦命的铁柱被人救上大堤后,跟随逃难的人群流浪乞讨四百余里来到伊川县,在一个暴风雨交加的夜晩昏倒在佟家的草屋门外……

那年佟满堂13岁,他在门外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史铁柱,满堂二话没说就把铁柱扛进了家门。满堂娘点燃油灯,一家人凑上前来全惊呆了:这孩子上身赤裸着,下身穿条黑色土布裤子,裤子膝盖以下已经磨得不见踪影。双脚血淋淋的,瘦得像副小骷髅,如果不是在瑟瑟发抖,还真看不出是个活物。这孩子已处于昏迷状态,肯定是饿的。佟春富赶紧吩咐满堂娘热了碗面汤,给孩子喂了下去,不到一袋烟工夫,孩子缓了过来。出乎大家意料的是,他翻身下炕双腿一并,跪在全家人面前流泪磕头:“大爷大妈,行行好,别赶我走,只要给我口吃的,我给你们做牛做马……大爷大妈,行吗?”

满堂娘鼻子一酸,把脸背了过去,抽泣着:“作孽啊,这苦命的孩子!”

佟春富仔细看看这孩子,一张小脸上布满泪痕,眼眶深陷,眼睛显得格外大,一副招人心疼的模样。

佟春富的眼泪也一下子流了出来,他回头对满堂娘说:“他娘,现在让我把这孩子赶出去,我下不了手,干不了这缺德事儿!收下这孩子吧,做饭时多添一碗水,多摆副筷子就行了。”

佟春富把铁柱抱上了炕,这才看见铁柱的脖子上挂着一把长命锁,黄铜质地,锁面两端刻着两朵牡丹花,中间有四个小字:富贵长命。这长命锁刻工精细,佟春富拿起来仔细看着:“唉,说不定这东西真的管用,你的命已经够硬啦!娃呀,你叫啥?”

“俺叫史铁柱。”孩子怯生生地回答。

就这样,史铁柱成了佟家的第二个儿子,为了让铁柱牢记死去的亲人,佟家没有让铁柱改姓。善良的陈家兴对佟春富的义举大为感动,特地将佟家的地租又减了一分,说是也算他为这孩子尽一份力。

说来也奇怪,佟满堂从第一眼看见史铁柱那天起,就有一种说不清的亲近感,他认准了铁柱就是自己的亲弟弟,就算爹娘不同意收养这孩子,他也要把铁柱留下,大不了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给铁柱一半就是。

外边满堂娘拍门叫道:“满堂啊,你爹走啦,你们兄弟俩还没吃饭呢,快点吃了,到北面河担水浇地去,那块地可是保命田,不能旱着。”

满堂弟兄俩在院里的小桌旁大口喝着野菜糊糊,满堂娘一脸愁云地望着他们,满堂虽说19岁了,长得一副好骨架,就是长年吃不饱,瘦骨嶙峋的。铁柱更是没长开,都十六七岁了,乍一看就像个十三四岁的大男孩,身子骨单薄得轻飘飘,风大点就能被刮倒似的。满堂娘一直在自责,觉得对不住铁柱死去的爹妈。这世道太艰难了,她操持这个家早就心力交瘁,满堂早到了娶媳妇的年龄,可哪有钱去提亲呢?

满堂娘的目光落在小桌上三个掺了豆饼米糠的小窝头上,两个儿子谁也没动它。

她敲敲桌子说:“儿啊,这是爹给你俩留的,说你俩的活儿最重,他自己才吃了半个就走了。别看他又打又骂的,心里还是疼你们俩。”

铁柱看了一眼翠花,小心翼翼地说:“娘,让妹吃一个吧?”

“哥,俺吃饱了!”懂事的翠花立刻提着野菜篮子,两个小辫子一撅一撅地扭头跑了。

满堂娘看不下去,背过身撩起衣襟擦着涌出的泪水说:“什么吃饱了?就喝了一碗糊糊,说是给大哥二哥留着。”

满堂和铁柱面面相觑,满堂急忙掰了半拉窝头咬了一大口说:“娘,别伤心,我吃还不行吗?”同时用眼光示意铁柱,铁柱这才把另外半个窝头拿了起来。

满堂娘深深叹了口气:“这点豆饼和棒子面还是跟东家借的,估计也撑不了多久了,离麦收还有两个多月呢,你爹说不能再开口借了,东家也难啊,租子收不上来,你没听少林兄弟说他家也要拿钱上洛阳买粮吃啊。”

铁柱捧着半个窝头在流泪。

满堂娘问:“儿啊,你咋啦?”

铁柱擦了擦眼泪说:“娘,剩下的这个窝头给翠花妹留着吧,她要不吃,我以后也不吃,光喝糊糊!”

铁柱说完扛起扁担拎着水桶走了。

汤恩伯带着几个随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恼怒之中还把路走错了。汤司令主政河南,积怨太深。这次在伊川县境内被暴民打劫,连车带电台被抢,他算是亲身体验到了什么叫作“报应”。

汤恩伯任高官已久,哪里吃得这般苦头,他的黄呢军服袖子开了口儿,脚板上磨了几个硕大的血泡,脚上精致的皮靴也张了嘴儿。为了不暴露身份,他和随从们都扯下了军服上的领章,一路风餐露宿,沿途由随从们向老百姓讨口饭吃,有几次还被灾民们拿着棍棒给赶了出来,因为他们看到汤司令穿着黄呢子军服,便认定他是大官,对大官百姓们从来没有好脸,不宰了他们已经是客气了。

从伊川到洛阳这短短几十公里路,汤恩伯一行居然整整走了四天。等他们灰头土脸赶到洛阳见到蒋鼎文时,汤恩伯一路上的愤怒和委屈一发不可挡,他还没说话,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蒋鼎文一见汤恩伯的狼狈状,惊得眼镜差点掉在地上,他一面大骂灾民,一面好言相劝,众参谋在一旁也唏嘘不已,无人说话。

这次军事会议至关重要,几天来众将领已纷纷赶到,就等汤司令了,如今汤司令终于赶到,于是蒋鼎文等不及汤恩伯梳洗休息,立即宣布开会。

按这类军事会议的惯例,蒋鼎文先要讲几句铺垫语,对众将领风餐露宿赶到洛阳表示慰问。可几句寒暄话还没讲完,一个作战参谋就冲进会场急报:“长官,前方来电,郑州失守!第四集团军孙蔚如部已退守荥阳、汜水一带。敌37师团主力沿平汉路向南猛扑,现已攻破新郑,敌12军在新郑设前进指挥所。敌110师团、62师团沿黄河南岸向洛阳方向迂回!”

蒋鼎文像挨了一闷棍,一下子傻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汤恩伯也大吃一惊,就在他们被抢后步行的四天里,战事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第31集团军司令官王仲廉、第28集团军司令官李仙洲等将领不停地用无线电台要“跟汤长官讲话”,他们吼得嗓子都哑了,众将领实在闹不懂,在这兵败如山倒的关键时刻,他们的汤司令为什么像被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众将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各自的指挥部里跳脚骂街。

祸不单行的是,王仲廉与汤恩伯通话不成,跳脚骂街后仅一天,他的指挥车和随从们也被一群暴民缴了械!

汤恩伯气急败坏地用电话向各部队下达命令:“刘昌义暂编第15军固守许昌,贺粹之第12军分别守叶县、襄城、邱城、源河,以上各部必须死守,阻敌南下,作战不力者,擅自逃跑者,军法重处!石觉第13军各师,分别由临汝、禹县、密县向北运动,迅速在登封地区集结,伺机侧击从郑州向西进攻和南下之敌!”

汤恩伯一下摔掉话筒,他喘息未定地吼道:“妈的,开战不到一个星期,我军指挥系统已陷入一片混乱!怎么会这样?”

蒋鼎文急得在会议室里团团乱转,嘴里不停地说:“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汤恩伯不说话了,气鼓鼓地把身子背了过去。室内全体参谋和幕僚都站得笔挺,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蒋鼎文走到汤恩伯身后,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说:“恩伯,我看这样,我马上托人把你的车和电台要回来,这是当务之急,刘参谋,给我接嵩县肖万成家!”

汤恩伯斜了蒋鼎文一眼,没好气地说:“那就劳您大驾喽,汤某不胜感激!”

[1]

轴人:北方民间土语,指固执的人,爱钻牛角尖的人。

[2]

马木留克:中世纪服务于阿拉伯哈里发的奴隶兵,主要效命于埃及的阿尤布王朝,是由希腊的色雷斯、马其顿,高加索的亚美尼亚、阿塞拜疆等地方的人组成的奴隶兵团。马木留克骑兵都是不到六岁时,就从他们的故乡被购买或者拐骗而来,这些男孩经过筛选后一律被阉割,然后投入冷酷无情的军事训练,主要学习的课程是马术和格斗,被训练为没有家庭,没有亲情,甚至没有肉欲的战争机器。他们骑术精湛,擅长使用弯刀进行攻击,凶悍异常,曾称雄欧亚大陆300年之久,最后在埃及金字塔战役中败于拿破仑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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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四月的南京气候宜人,花园里枝繁叶茂的法国梧桐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墨绿色宽大的树叶像遮阳伞一样挡住了阳光,使坐在树荫下躺椅上的畑俊六大将感到很惬意。从这里望去,畑俊六可以看到中华门的古老城墙,那结实高大的城墙上还残留着当年的累累弹痕,中华门最上层的木结构“镝楼”已经毁于六年前南京之战的炮火中,只剩光秃秃的台基残迹和瓮城。

和那个年代大多数的日本军人一样,日本派遣军司令官畑俊六大将个子不高,身材削瘦,形似病夫。如果不是1904年的那场日俄战争,他本应是个很壮实的军人。畑俊六在25岁之前身体壮得像头牛,而且酷爱运动,无论是柔道还是剑道,都有过不俗的成绩,是战争毁了他的身体。日俄战争时期,他服役于乃木希典将军的第三军,在进攻旅顺外围的鸡冠山一役中,炮兵少尉畑俊六被一颗俄国子弹射穿了肺部。从那以后他的身体就越来越削瘦,以至于不了解他的人还以为他是个瘾君子。当然,这次负伤也使他获得了军旅生涯的第一枚勋章——功五级金鵄勋章,奠定了他今后飞黄腾达的基础。

畑俊六大将出生于日本东京的一个武士家庭,是这个崇尚武士道的家庭的第二个儿子。这个家庭很不一般,兄弟之间竟然出了两个帝国陆军大将,畑俊六的哥哥畑英太郎死得早了些,但军旅生涯同样辉煌,也是以陆军大将之尊,于“九一八事变”前病死在关东军司令官任上。

从4月17日晚大战爆发后,畑俊六就进入一种浑身放松的舒适状态,他吃得饱睡得香,每天晚饭后还添了个毛病——召集部下品着清酒观看歌舞伎的表演。他没什么可操心的,前线的战事一如他早已预料的那样,日军各野战兵团进展神速,中国军队也像以往一样不堪一击。大战爆发的第一天,几十万中国大军就出现了雪崩效应,只经过象征性的抵抗,便一发不可收拾地向西南方向溃退而去。日军机械化部队的指挥官们一直在纳闷,为什么这些穿草鞋的中国士兵逃起命来速度如此之快,连汽车轮子都撵不上?

司令部里那些年轻的作战参谋们颇感失落,为策划此次战役,大本营特地将在日军中素以谋略家著称的岛贯武治大佐派到11军制订作战计划。岛贯武治受过系统的西方现代军事理论教育,1942年以前此人曾专门在欧洲战场考察德军对英法联军、苏联红军实施大歼灭战的成功经验。岛贯武治的持长是专攻指挥大兵团作战,擅长大包围、大歼灭战的理论研究和图上作业。

作战参谋们在岛贯武治大佐的带领下,废寝忘食整整工作了三个月,从兵力调动与集结,作战物资的运输和囤积,到诸兵种合成的演练和计划实施,大家辛辛苦苦排兵布阵,满以为可以看到一场惊天动地、足以载入现代军事史册的大决战,谁知居然会是这么个结果:几十万中国大军连比划一下的机会都不给你,枪炮一响人家干脆不和你玩了,穿着草鞋居然跑过了汽车轮子。

战事的发展使岛贯武治大佐及作战参谋们大为恼火,早知如此,干脆在三个月前就直接打过黄河,何必煞有介事地制订战役计划?在广袤的东亚大陆上,日本陆军根本没有像样的对手,德军的“闪电战”理论到了这里连狗屁都不是,什么分割包抄迂回,什么诸兵种合成作战,什么大纵深突击……根本没人和你玩。中原这么大的地方,人家说不要就不要了,反正大半个中国都让你占了,再丢几块地方也无所谓。战役的策划者们曾绞尽脑汁地想啊想,生怕考虑不周,疏漏了某个环节而遭致受损。他们是一群极其聪明的人,称他们为日本军队的精英也不为过,所以对战役的结局,他们什么都想到了,并制订出若干套备用方案,可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想想都让人沮丧!看来若没有个好对手,实乃军人之大不幸。

畑俊六大将边啜着咖啡边翻阅着刚刚送达的战报,这时侍从官报告:“将军,岛贯武治大佐求见!”

畑俊六扔下战报点点头:“请他到花园里来。”

岛贯武治挺胸昂首,迈着军人的步伐走进花园,他规规矩矩地向畑俊六行军礼:“将军,卑职岛贯武治有事汇报!”

畑俊六和蔼地笑笑:“武治君,你不要客气,你是我军有名的战略专家,又是大本营派来指导工作的,我可不敢把你当个普通的大佐。在我眼里,一个真正的军事战略家,顶得上三个大将啊。”

岛贯武治微微躬了一下身子谦虚地说:“不敢当,将军。您是陆大22期首席毕业生,而我1933年才从陆大第45期次席毕业,那时您已是14师团中将师团长了,对我来说,您既是学长又是前辈。”

畑俊六指了指椅子道:“请坐,武治君,你是陆大45期次席毕业生?那应该认识牧达夫了,他也是45期毕业。”

“当然认识,他是45期首席毕业生,成绩也是军刀组[1]

第一名,现在他在关东军第四军当作战参谋,我们之间还通过信。”

畑俊六叹了口气:“牧达夫君在我手下当过参谋,此人也是个谋略型的军官,只可惜怀才不遇啊,他现在是什么军衔?”

“和我一样,也是大佐,我们45期毕业生好像还没有当上将军的。”

畑俊六寒暄了几句便切入正题:“武治君,你不是有事要说吗?请讲!”

岛贯武治从椅子上挺直了身子:“将军,根据各师团的情报,在我军作战地域内出现了一些耐人寻味的情况,我觉得有必要向您汇报一下。”

畑俊六抬起头关注地问:“哦,有什么情况?”

“河南一些地区的农民自动组织起来袭击中国军队,甚至有成排成连的小股部队被缴械。据悉,不少中国军队的高级将领也遭到袭击。”

畑俊六吃了一惊:“有这种事?是什么原因?”

岛贯武治侃侃道来:“您知道,河南从1942年春天到现在一直在闹饥荒,从我们情报部门收集的信息看,连续两三年的天灾至少饿死了大约三百万人,在灾情严重的地区,有些村子甚至全部村民死于饥饿,从而出现大量无人区。”

畑俊六问:“那么他们的政府在做什么?”

岛贯武治回答:“好像什么也没有做,甚至有情报说,这两年重庆政府对河南的征粮也没有因灾荒而减免。”

畑俊六自言自语道:“嗯,这就找到原因了,饥民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坐以待毙,要么铤而走险。武治君,这些饥民与你的战役计划有关系吗?”

岛贯武治微笑道:“当然有,将军。中国有句古话,叫置之死地而后生。我认为,数万濒临死亡的人群,一旦组织起来会产生巨大的破坏力,同时也会迸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畑俊六笑道:“武治君,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在考虑把这些饥民纳入一号作战计划,让他们成为我们的友军?”

岛贯武治站了起来,脚跟一碰:“是这样,将军阁下。我各师团自发起进攻以来,已经夺取了汤恩伯部大量粮食仓库,我统计了一下,仅面粉和大米就有一百多万包,足够20万军队一年之用,我原准备本着‘以战养战’的原则将这些粮食充作进攻部队的军粮,但现在……我改变了想法。”

畑俊六大笑起来:“武治君,你不愧是战略家,这一百万包粮食能顶得上精兵数万啊。”

岛贯武治眨眨眼睛,面带笑意地调侃道:“将军,我此时只想当个慈善家,替蒋介石先生赈济一下灾民。”

畑俊六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远处是中华门那灰色的城墙:“武治君,我还有个小小的建议,如果能派出一些小部队,化装成中国民间武装,在一些关键地点对重庆军队进行攻击,以配合我们的政治战略,这样效果会更好一些。”

“将军,我认为这个建议非常及时,我马上组织实施,不过……能一下子收集到数百人的破烂服装,恐怕也要费点力气,我尽量办好就是。将军,这么说,我赈济灾民的计划您同意了?”

畑俊六站了起来,向岛贯武治伸出了手:“我同意,这是在做善事嘛。我没有想到的是,作战和行善居然可以同时进行。这下好了,我们将来回国时,不用去京都的寺庙里烧香拜佛了。”

天刚蒙蒙亮,佟春富就听见村北头的大路上人喧马嘶,还有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他以为又是国军过部队。想到两天前满堂领人打劫的事,佟春富不觉心凉了半截,那些当兵的是不是来算账的?他战战兢兢地从门缝往外看,立刻吓了一大跳:“坏了!日本鬼子进村啦!”

街面上全是穿黄军装的日本军人,佟春富是从钢盔、束腰皮带上前后都挂着牛皮子弹匣上认出来的。国军很少戴钢盔,也没有牛皮子弹匣,只有帆布做的子弹带斜挎在肩上。日本兵另一个刺眼的标识是系在步枪刺刀上的膏药旗。

佟春富赶紧在院门后面又顶了一条粗木杠子,然后匆匆回屋叫醒了全家。

“咚咚咚!”一个日本兵在敲门,声音不大,却令听者恐慌不安。

满堂细听片刻,嘟哝了一句:“不是砸门,是敲门。”

佟春富小心翼翼地开了门,一个矮壮的日本兵跨了进来,持枪鞠了一躬,用生硬的汉语说:“皇军,粮食的给!”

佟春富连忙赔着笑脸说:“太君,俺家都断顿儿了,实在拿不出粮食。太君您行行好,放过俺家吧!”

矮个子日本兵仍然固执地说:“皇军,粮食,大大地给你!”

全家人都糊涂了。这时门外又进来一高个子日本兵,军衔是军曹。矮个子兵立刻斜跨一步立正,那军曹用纯正的汉语说:“我们皇军知道河南发生大饥荒,上面命令我们每家发一包大米,救急的,请你们收下!”

满堂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怪啦,什么时候见过鬼子说话细声细语的,还主动送粮食给中国人?他脑子里充满了以往鬼子烧杀抢掠的画面,而眼前的景象反差实在太大,脑子一时很难转过弯来。

日本军曹挥了挥手,矮个子日本兵立刻把步枪往土墙上一靠,跑了出去,他从院外扛了一袋大米进屋放在地上,军曹立正又一次强调:“这是给你家的!”说完和矮个子日本兵走了出去。

佟满堂悄悄把头伸到门外,看见许多日本兵把粮食从卡车上卸下来,装在小平板车上,两个日本兵拉着,那个军曹在前面走着,敲开另一家的门,把粮食送进去。

满堂娘一把拉回了满堂,顺手把门关上。一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了好一会儿。佟春富说:“乖乖,日头打西边出来啦?俺只见过鬼子进院抢粮,没见过鬼子往家里送粮。”

铁柱已迫不及待地把米袋打开了。

满堂娘一见感慨道:“噫……没有见过这么白的大米,打俺记事起就没吃过,要不俺生火做点吃咋样?”

翠花拉着母亲的手晃着,一双无神的大眼一会儿看看雪白的大米,一会看看娘的脸,央求说:“娘,俺饿,俺要吃!”

佟春富眼一瞪:“慢着!这粮食来得不明不白,俺心里不踏实。满堂和铁柱,你们两个到外面打听一下,看看到底咋回事情。”

满堂二人出了大门,看见村北大路上尘土飞扬,满载日本士兵的卡车拖着炮管很粗的重炮呼啸而过,戴着风镜的日本兵驾驶着摩托车排成长长的行军纵队,风驰电掣般向东驶去,身后留下漫天黄尘。机械化部队的后面是赶着大车的辎重部队,赶车的是全副武装的日本兵,而拉小车的却是清一色的中国农民,小车上装满了粮袋。

铁柱拉了一把满堂朝东努了下嘴,原来那个军曹在敲陈家大院的门。敲了好一会儿,不见动静,军曹只好转身走下台阶。

满堂壮着胆子迎了上去:“太君,你会说中国话?那俺想问问,凭啥要给老百姓发粮食?俺不明白。”

日本军曹打量了满堂一眼说:“我们长官知道河南闹饥荒两年多了,报上都登了。我们联队长接到上峰命令,要我们拿军粮赈灾,把粮食发到沿途每个饥饿的老百姓手里。嗯,就这些,别的我就不知道了。皇军有很多事要做,希望你们帮帮忙!你看拉车的不都是你们中国人吗?”

“明白了!”满堂喜出望外地说,“你们鬼……噢,你们皇军够意思,比他娘的汤司令,还有俺们县长、保长都强,那帮鳖孙就知道抢老百姓的粮食,还是皇军好,一来就发粮食,还是白给……中!往后你们皇军有什么要帮忙的就吭一声,俺和俺兄弟不要钱,看着给口吃的就行。俺叫佟满堂,对啦,你叫啥?”

“我叫山田圭一,第8旅团3大队军曹,请多关照!”说完一个立正,鞠了一躬。

铁柱悄悄拉了一把满堂:“咱们回家吧,爹还不知道怎么说呢。”

佟春富强压着怒火听完满堂兄弟俩的陈述,他的愤怒一下子爆发了:“什么,你们两个鳖犊子想给日本人干活?想当汉奸啊?不行,你俩不要脸,我还要这张老脸呢!”

“爹!”满堂不高兴了,“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咱都快饿死了,是日本人发粮食救了咱一命,咱总得知恩图报吧?再说了,咱也不能红口白牙白吃人家的,帮人家干点活儿怎么啦?”

铁柱也在一边帮腔道:“爹,以前咱给东家干活儿,东家给咱粮食,现在咱给日本人干活儿,日本人给咱粮食,这不一样吗?”

“放屁!”佟春富气得舌头都不听使唤了,“这……这……这是两码事,鬼子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往一块扯吗?”

“我觉得……是一回事。”铁柱嘴里嘟囔着。

佟春富气昏了头,扬起手要揍铁柱,这时又有人敲门,佟春富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满堂开了门,那日本军曹山田圭一走了进来。

山田先是鞠了一躬,然后和颜悦色地对满堂说:“满堂君,我们有一批粮食已经运到伊川县城,下一站是汝州,但这两地中间没有公路,不通汽车,我想请满堂君组织一些人,用平板车运送,我们会给报酬。拜托了!”

满堂撇下呆若木鸡的父亲,立刻到村里征集人力。他在陈家兴的私塾里念过三年书,还算是粗通文墨,所以在村里那些几乎是文盲的年轻后生中颇有人望,大家刚得了日本人的甜头,又听说干活儿有报酬,都踊跃报名,佟满堂不一会儿就召集了一百多口子。

这几年豫西民众在汤恩伯部队的恶劣表现中积攒下的民怨已达到了临界点,灾民们被饥饿折磨得奄奄一息,谁知在死亡临近时竟然得到另一支军队的慷慨赈济,灾民们心中的天平立刻倾斜了。对比之下,中国的官府和军队成了灾民们心中的恶魔,而凶恶的侵略者此刻却成了天使。

现在这些刚刚吃饱了大米的年轻人,精力稍一恢复,强压在内心深处的怒火便喷涌而出,大家群情激愤,七嘴八舌地骂开了:

“弟兄们好好干!让日本人好好收拾那帮狗日的!”

“娘的,日本人不打那帮鳖孙,俺也得宰了他们!”

“报应啊,官府作孽到头了,也该遭报应了!”

这时满堂就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他气壮如牛地一挥胳膊:“都他娘的给俺听好了,车上装的是粮食,大伙谁也不许偷,人有脸树有皮,别他娘的给咱村丢脸,谁偷俺打折他狗腿!山田大哥说啦,到了地方,日本人会给咱发粮,山田大哥,俺说得没错吧?”

山田圭一站在台阶上向大家立正鞠躬:“满堂君说得没错,我保证,到达汝州以后,你们每人可以领到20斤大米。”

满堂吼了一声:“大伙都听见没有?”

“听见啦!”众人闹哄哄地应着。

满堂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发布命令:“三人推一辆车,跟我走!”

一百多人推起车乱哄哄地跟在满堂和山田圭一后面出发了。

这时村里家家大门都开了一条缝儿,后面是一双双老人们既惊恐又忧虑的眼睛。

佟春富仿佛一下苍老了许多,他动作迟缓地关上了大门。

满堂娘一边叹气,一边扶着步履艰难的丈夫回到草屋的最里间。佟春富慢慢从柜子里拿出几个祖先牌位,供在桌上,他和满堂娘双双跪下,口里不停地念叨着:“列祖列宗在上,春富不孝,家门出此孽子,辱没先人,实在无地自容,列祖列宗在上,求你老人家宽恕……”念罢,佟春富一头扎在炕上,好久没起来。

翠花在门帘后面泪眼汪汪地看着这一切,身上一阵阵地颤抖。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陈家对面住着的一位老汉出门扫街,看见陈家大门外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两个国军士兵抱着枪坐在车上,正百无聊赖地抽着烟。

“肯定是来要汽车的国军大官,没错!”老汉这样想着,匆匆转身朝后面佟春富家跑去报信儿。

在陈家大院堂屋,陈家兴和来访者肖万成坐定,上茶后,陈家兴微微欠身,恭敬地说:“万成兄真是稀客,有些日子不见了,今天这么早光临寒舍,一定是有重要事。”

肖万成六十出头的年纪,两鬓和胡子都已花白,腰杆笔挺,动作敏捷,一副老军人做派,他双手抱拳,声如洪钟:“贤弟呀,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来得是早了些,恕我打扰,现在有十万火急的事情相求,愚兄实在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陈家兴急忙还礼道:“万成兄何出此言?有事尽管吩咐,小弟自然鼎力相助!”

这肖万成是豫西嵩县人,原是15军的一位少将师长,因为年纪大了,便退出现役告老还乡。昨天下午接到蒋鼎文的急电,得知汤恩伯的指挥车和电台被劫,肖万成当时正在喝茶,他一听就火冒三丈,把细瓷盖碗砸个粉碎。他也想不明白,抗日军兴,国难当头,自己的这些河南老乡为什么如此恶劣?!就算是闹灾荒没饭吃,也不该帮着鬼子打自己的军队吧?这简直是不折不扣的汉奸行径!肖万成连忙派人打探,才知是伊川县岗子村的灾民们干的。豫西一带从古到今没出过什么大人物,猛不丁出了个将军也是件了不得的事,因此肖万成在豫西一带颇有人望,名声大得很,而且他和岗子村的陈家兴又是朋友,两家之间还沾点亲。在得知详情后,肖万成不敢怠慢,立即登上蒋鼎文派来的吉普车,连夜启程,天刚刚亮就敲开了陈家兴的大门。

陈家兴听罢肖万成的叙述,没有马上说话,呆呆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肖万成急了:“贤弟,你倒是说话!要急死我呀?”

陈家兴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此事小弟早已知晓,容我说句公道话,政府在大灾之年仍课以重税,强征‘汤粮’,搞得是赤地千里,哀鸿遍野,致使如今民怨鼎沸,官逼民反啊。本村民众揭竿而起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只是时机不对,此时正值异族入侵,国难当头,这事嘛……也罢!也罢!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请万成兄随我去见那个灾民首领佟满堂,痛陈国运艰难,晓以民族大义,说服他将被劫物资归还,万成兄,您看如何?”

肖万成赶紧站起身来:“贤弟既然深明大义,那我也就不说什么了,算是我欠贤弟一个人情吧。”

满堂领人替日军运完军火,和铁柱两人共挣得40斤大米,昨晚刚刚回家,谁知今天一早邻居就来告知,有国军的吉普车开到了村里。

满堂心说,那些当兵的怕是来者不善,反正事情已经干了,如今怕也没用,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就是。满堂和铁柱一个拎斧子,一个抄菜刀,义无反顾地冲出家门。

陈家大门外的空场上挤满了人,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出来了,不少爷们儿手里还拎着家伙,大家警惕地看着陈家兴陪着一位老人走出大门。老人一副乡绅打扮,约六十多岁,虽然胡子头发已经花白,但腰杆挺直,神情硬朗,眉宇间有几分英气,一看就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物。

满堂和铁柱刚出现在空场上,肖万成就一眼认定,这家伙肯定是个头儿。比起一般的村民,满堂也算是相貌堂堂,他身材高大,国字脸,浓眉大眼,眉宇间透出几分强梁霸气,在一群山野村夫之间显得很出众。

肖万成跨上一步,朝满堂双手抱拳:“鄙人肖万成有礼了,我想这位就是佟满堂壮士吧?”

满堂凶狠地晃了晃手里的斧子,满不在乎地说:“我说老爷子,你是来找那两辆车的吧?嘿嘿!俺明人不做暗事,车是俺抢的,要杀要剐俺担着,和乡亲们没关系。”

肖万成直视着满堂的眼睛,不客气地说:“好!敢作敢当,倒是个爷们儿!佟满堂,你知道你们抢的是什么人吗?”

满堂冷笑道:“俺管他是谁,他就是天王老子,俺也照抢不误!”

肖万成皱了皱眉,他很不喜欢这后生的蛮横口气,为了不把事情搞僵,肖万成只好咽下一口气道:“小伙子,实不相瞒,被你们打劫的人正是本战区副司令长官汤恩伯将军!”

人群“轰”的一声大哗,参加劫车的年轻人喜形于色,窃窃私语。

满堂笑了:“那太好了,俺算是抢对人了,要早知道是汤司令,俺一刀宰了这鳖孙,省得他祸害老百姓。”

肖万成尽量缓和口气说:“年轻人,你难道不知道现在在打仗吗?你们的行为是在帮助日本鬼子,是犯罪,你明白吗?”

“谁给俺粮食俺就帮谁,日本人再坏也比汤恩伯强,这两年遭灾饿死了多少人?他汤恩伯管过老百姓吗?”

“住嘴!”肖万成终于爆发了,他眼里射出一道凌厉的寒光,“我问你,你佟满堂还是不是中国人?”

满堂毫不示弱:“你问俺,俺问谁去?要是当中国人就得饿死,那俺就不当了。”

肖万成咆哮起来:“小子,那你的意思是,只要有口吃的,就是当汉奸也无所谓,是不是?”

满堂也动了气,他涨红着脸顶撞道:“你要这么说,那俺就当这个汉奸了,你能把俺咋样?”

肖万成气昏了头,他的手习惯性地向腰间摸去:“娘的,我毙了你这……”他话音没落便不吭声了,因为铁柱像个影子一样无声地贴近他,一把磨得飞快的菜刀已经架在了肖万成的脖子上。

这时的肖万成真想一头撞死了算,简直是奇耻大辱!他肖万成投身军旅四十余年,大大小小的仗也打过上百次,直奉战争、蒋桂战争、中原大战,哪次战争不是血流成河?这个久经沙场的将军,指挥过上万人马,见识过大阵仗,也多次从弹如飞蝗的战场上死里逃生。他这块少将牌子可不是吹出来的,那是血里火里打出来的,现在居然被一个毛头小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菜刀架在脖子上,心里别提多窝囊了。刚才他习惯性地向腰里摸枪,这是当惯军官的人下意识的动作,其实他手还没碰到腰部时心里就明白了,如今他已经不是手握重兵的将军了,只是个退役军人,和老百姓没什么区别。

陈家兴一见事情要闹僵,连忙出来制止:“铁柱,你个愣种,有话好好说,把刀收起来!”

铁柱动也不动,只是看着满堂,那神情似在表明,只要满堂点点头,他史铁柱就会毫不犹豫地割断肖万成的脖子。

满堂向铁柱摆了摆头,铁柱立刻顺从地收起菜刀。

陈家兴与肖万成耳语了几句,肖万成渐渐冷静下来,他走上陈家大门前的台阶,向村民们推心置腹地说:“乡亲们,大灾之年,你们受苦了,大家都活得不易啊。汤长官在电话里要我代他向乡亲们道歉,汤长官深知水可覆舟之道理。肖某不才,恳请各位看我薄面,高抬贵手,将车子和电台归还,我肖某人以全家人性命和本人人格担保,此事到此打住,官家绝对既往不咎!现在国难当头,战事十万火急,由于没有电台,五天来,司令部无法向各部队传达军令,鄙人曾为军人,深知战事之艰难,战机转瞬即逝。还望众人助我肖某一把……”

满堂打断肖万成的话头,不耐烦地说:“老爷子,都这时候了,你能不能说点实在的?政府是啥俺不知道,它不拿老百姓当人,俺就不认它。你说说,连着两年闹灾,光俺村就饿死几十口,政府不管也就算了,可军粮照征,捐税照纳,保长把最后一点种子粮都拿走了。政府不仁,俺就不义,逼急了就反他娘的!”

众人齐声附和,又是一片嗡嗡声。

村东头的赵有财老爷子七十多岁,这两年家里接连饿死四口人,只剩老人和一个五岁的孙子,赵有财的眼睛都哭瞎了。这时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大腿放声哭号起来:“作孽哟,不让俺老百姓活啊,俺自己的政府抢俺的粮,日本人倒给俺送粮,抗日抗日,抗个毬哟……”

肖万成有些尴尬,声音小了许多:“乡亲们,大家不要光看眼前,日本人居心叵测,收买人心,他们的目的是要我们亡国灭种……”

众人又是一片哗然,七嘴八舌:

“政府早干吗去了?还等到日本人来收买我们?”

“让汤司令给每家发一包大米,也来收买收买我们穷人!”

“官家自作自受,这就是报应啊!”

陈家兴急了,他知道照这么下去,肖万成的事非但办不成,连他自己的人身安全都成问题。陈家兴把双手一举喊道:“乡亲们,我说几句。”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陈家兴多年来积德行善,在岗子村及周边村落都深孚众望,口碑甚好,村民们不觉恭敬地望着他,想听听他说些什么。

陈家兴走到满堂面前说:“满堂啊,我不是责怪你,你好歹也上了三年私塾,也算是粗通文墨懂些道理了,政府对不住百姓,干了坏事,那是政府不好,但国家没有错,你明白吗?生你养你的是国家啊,现在……”

满堂虽生性顽劣,但对陈家兴却不敢不客气,他小声分辩道:“陈老爷,生俺养俺的是俺爹娘,可不是啥国家,要让俺说,国家和政府一样,都不是东西!”

陈家兴用哀求的口吻道:“满堂啊,国家和政府不是一回事,这其中的道理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这么说吧,现在国家是遭了大难,军情紧急,每耽误一分钟,就关系到前线数十万将士的性命,我恳请大家把对政府的怨气暂时放一放,我陈家兴向众乡亲,向你佟满堂鞠躬了。”说完,陈家兴一个九十度鞠躬,然后久久地定在那里不动了,宛如一座雕塑。

全场顿时愕然,陈家兴不顾身份和辈分的举动,令众乡亲一片静默,继而嗡嗡的议论声群起。

佟春富急了,他大步跨向前,一把扶住陈家兴,回头对满堂大吼:“孽障!陈老爷是俺佟家的大恩人,没有陈老爷就没有俺全家,你……你给俺跪下!”

这时连好脾气的满堂娘也终于忍不住了,她呵斥了一声:“满堂!听爹的话,还不快给陈老爷跪下!”

人群中的许多老人也纷纷大声斥责满堂。

满堂没想到,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形势就急转而下,刚才大家还群情激愤,一起咒骂政府,谁知转眼又冲着自己来了。这就是中国的现实,在中国农村,约束人们行为的不是法律,而是宗法制度下的伦理纲常,这种伦理纲常形成的文化氛围是很独特的,其表现是,既等级森严又上下亲和,亲族之间、邻里之间对宗法权威的共同维护,对人伦血亲和礼义孝道的遵奉,这种伦理纲常形成的约束力之大,几乎无人敢挑战,就是粗野蛮横的佟满堂也不例外。

在长辈们的呵斥下,满堂极不情愿地给陈家兴跪下了。

陈家兴上前一把拽起满堂说:“快起来,孩子!咱们现在不提什么国家政府,我陈家兴个人先谢谢你了!”

满堂无可奈何地带人到了打麦场,把两辆吉普车扒了出来,清点了电台枪支等物资,一并交给肖万成。

临上车时,肖万成紧紧握住陈家兴的手感慨地说:“贤弟啊,什么也不说了,我替国家、替军队谢谢你!”

陈家兴神色黯然地注视着肖万成:“万成兄,多保重!如果我们都能活到战争结束,到那时一定聚一聚。”

全村人默默地目送三辆吉普车急驰而去,一条黄色的粉尘带逐渐伸向地平线消失了。

自从日军发动“一号作战”攻势以来,国军第一战区各部队仓促应战,不几日便陷入一片混乱之中,司令长官蒋鼎文上将急得火上房,确切地说,他已经对手下的几十万大军失去了控制,连一些军、师级单位的具体位置都搞不清楚了。在这场史称“豫中会战”的战役中,几十万中国军队几乎丧失了任何抵抗能力,兵败如山倒。

作为进攻一方的日军各野战师团也出现了混乱状态,日本陆军在东亚大陆虽然可以称雄一时,但以欧洲战场的标准看,它终归不是一支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化军队。

在准备“一号作战”战役计划时,以岛贯武治大佐为首的参谋班子对日本陆军自身的弱点心知肚明。战争进行到1944年,日本陆军的野战师团在保持原先甲种师团和乙种师团的同时,又陆续组建了丙种师团和丁种师团,这后组建的两种师团无论从兵员人数和重武器配备方面都大为减少,其作战能力也大打折扣。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经过长期的战争消耗,资源贫乏的日本帝国只剩下这点家底了。

使岛贯武治大佐头疼的是,在制订战役方案时,这甲、乙、丙、丁四种师团很难形成合力,强者太强,弱者太弱,丙、丁师团难以独当一面地完成突击任务。就日本陆军整体而言,它的机械化程度很低。以最强的甲种师团为例,其机动能力只是由一个卡车大队和一个骡马大车队组成。其中卡车大队最多拥有150辆载重1.5吨的卡车用于运送兵员和给养。这点可怜的机械化装备离一支现代化军队的要求还差得很远,何况这还是最好的甲种师团。若是换了丙、丁种师团,情况只会更糟。既然各师团的机动能力参差不齐,那么必然会出现攻击速度的不均衡。

此外,日本陆军的诸兵种合成能力也很弱,“一号作战”发动后,日军各师团的攻势也陷入一片混乱,装甲兵、骑兵、步兵、炮兵、工兵、舟桥部队都闹哄哄一窝蜂地向前猛冲,各师团之间、各兵种之间,乃至地空协同、步坦协同、步炮协同都搞得一塌糊涂,呈现出乱糟糟的态势。在同一天中,有的部队迅猛突击了30公里,回头一看,身后和两翼竟然没有友军跟上,自己已经突入中国军队的防御纵深而身陷重围。与此同时,有些丙种、丁种师团还在原地踏步,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无法在国军防线上打开缺口……日军第3坦克师团的12联队居然把与之配合的机械化步兵第3联队甩到身后40公里以外……

总之,在豫中会战中,双方的指挥官都被呈现于战场上的复杂态势弄得几乎发了疯,在双方的司令部里,一大群参谋幕僚各自对着话筒狂吼,全都喊哑了嗓子。在空中,日本陆军航空队和中美空军混合团的飞行员们,也望着地面上犬牙交错的战场态势感到眼花缭乱,无所适从。

乱归乱,这场大战到底还是初见端倪,国军第一战区的40万大军在日军乱糟糟的攻击下,终于出现可怕的雪崩效应。

用军委会督战官蔡继刚少将的话说:不是敌人太强,而是我们太弱。

现在蔡继刚和副官沈光亚正在从洛阳赶往叶县的路上,按照军委会的命令,他要在叶县和暂编第15军刘昌义军长会合,然后一同前往许昌督战。

简陋的公路上挤满了逃难的人群,人群中有挑着担子的,有赶着猪羊耕牛的,还有些富庶人家赶着大车,一家男女老少都挤在车上,巨大的、首尾不见的人流缓慢地在公路上蠕动着。蔡继刚的吉普车司机心急如焚,他拼命按响喇叭,企图夺路而行,但麻木的人群无动于衷,继续向前涌动着,没有人让路,甚至连看他们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蔡继刚隔着车窗无奈地望着公路上成千上万的难民,烦躁地撕开衣领,极力控制住自己的焦虑情绪。走不动也只好等一等了,你就是急得火上房也没用,总不能从人群里撞出一条血路来。

中国的老百姓此时实在倒霉,政府的行政效率低下,没有官员会真心帮助民众,他们向来处于自生自灭的生存状态。战事开始之前也没有任何政府官员通知民众,直到听到枪炮声他们才知道打仗了,于是便自发地收拾起细软,赶着牛羊出门逃难。至于朝哪个方向走,到哪里去避难,他们心里却一片茫然,此时竟朝着火线方向涌动着,懵懵懂懂,一头撞进正在激烈交火的战场。

蔡继刚终于冷静下来,他认为公路上这种状况非常危险,一旦日军飞机临空,后果将不堪设想,那些日军飞行员对袭击平民向来是乐此不疲。但他无奈于自己势单力薄,面对这成千上万没有任何组织的难民,他是如此渺小、无能,什么也做不了,也没有人会听从他的指挥。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蔡继刚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两架日军零式战斗机沿着公路超低空掠过,机翼下的机枪喷射着一团团火焰,密集的弹雨将公路上的人群打得人仰马翻……

吉普车司机手疾眼快,他猛打方向盘,加大马力将吉普车开下路基,副官沈光亚迅速把蔡继刚拉出车厢扑倒。

蔡继刚怒火难平地推开沈副官,随手掏出左轮手枪向日军飞机连开六枪,直到弹巢里的子弹被全部打光。他心里明白,这几枪除了发泄一下愤怒,不会有任何作用。

就在这时,天空中出现了四架编队的P-40战斗机,它们从公路上空一掠而过,向日军零式机猛扑过去,远处隐隐传来大口径机枪的连续射击声。

蔡继刚从P-40战斗机头部的鲨鱼嘴图案和机尾的青天白日徽上判断,这是中美空军混合团的飞机。很多人都知道,中美空军混合团飞机头部绘有鲨鱼嘴图案,却鲜有人知道,这些彩绘图案其实有很多种,每一个飞行员都会根据自己的构想创作出各自可爱的造型,从鲨鱼嘴上表现出不同的神态,有龇着牙表示愤怒的,有撇着嘴表示嘲讽的,还有表示悲伤失望或渴望友谊的。那些在国外受过训的中国飞行员和他们的美国战友一样,几乎每个人都是标新立异者,都要尽量把自己飞机上的图案作得与众不同。

公路上的人流又重新蠕动起来,蔡继刚坐进吉普车,汽车随着人流缓慢地向前行走,蔡继刚疲惫地合上眼睛。一看见这些鲨鱼嘴图案的飞机,他便想起了弟弟蔡继恒。

蔡继刚唯一的弟弟比他小16岁,在中美空军混合团当飞行员,兄弟俩很长时间没见面了。

有一次蔡继刚在昆明遇见陈纳德将军,闲谈中他提到弟弟蔡继恒在中美空军混合团服役,陈纳德惊讶地睁大眼睛:“蔡,你怎么不早说?原来‘鳄鱼’是你弟弟。”

蔡继刚愣了一下:“什么鳄鱼?他叫蔡继恒。”

陈纳德肯定地说:“就是这家伙,他的绰号叫‘鳄鱼’,不要说在中美混合团了,就是在整个第14航空队他也是个名人,这是条胆大包天的鳄鱼。”

蔡继刚心里一沉,这浑小子是不是又惹事了?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从小就极不安分,善做离经叛道之举。

“将军,我有好久没见到他了,我弟弟表现如何?”蔡继刚忐忑不安地问道。

“唔,他这个绰号起得很贴切,既凶狠又狡猾,名副其实啊。别人在空战中都是瞄准对方的飞机开火,可‘鳄鱼’却专门瞄准对方的驾驶舱射击,他好像不在乎是否击落敌机,而是一心一意地要干掉对方的飞行员。现在这条‘鳄鱼’已经击落过三架敌机,其中两架还是零式机,而且每次都是击毙了对方的飞行员,才导致飞机自然坠毁。值得一提的是,‘鳄鱼’自己的飞机到目前还没被击落过,这说明他非常狡猾。所以他的军衔因为战功提升得很快,现在已经是上尉了,我看他很快就能当上王牌飞行员,真是个好小伙子!”陈纳德居然对蔡继恒赞不绝口。

“将军,有什么样的战绩才能获得王牌飞行员的称号?”

“哦,是这样,按照空军的传统,只要击落五架敌机就可以获得此称号,‘鳄鱼’已经有击落三架敌机的成绩了,他早晚会成为王牌。”

蔡继刚相信陈纳德的话,弟弟从小就是个胆大包天的孩子,说起来还真是块当兵的材料,父亲蔡朝云想培养他当学者纯属一厢情愿,蔡继刚相信弟弟一定会是个作战勇敢的飞行员。问题是,这个离经叛道的家伙散漫惯了,他受得了军纪的约束吗?

“将军,我弟弟惹过什么事吗?”

“噢,军纪稍差一些,他和一个叫托马斯的美国飞行员是酒友,托马斯也有个绰号叫‘金枪鱼’。没有飞行任务的时候,这两条鱼经常溜出基地到酒吧去喝酒,上个星期还被宪兵送回了基地……”

“上帝啊,他们惹了什么事?”蔡继刚不安地问。

陈纳德轻描淡写地说:“嗨,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喝得兴奋了点,用左轮手枪玩起了‘俄罗斯轮盘赌’[2]

,金枪鱼先扣动扳机,他运气不错,枪没有打响。等轮到鳄鱼玩时宪兵赶到了,当时他正准备对着自己的脑门扣动扳机,宪兵们一拥而上夺过手枪。蔡,你猜怎么样?手枪转轮的击发位置上正好有一颗子弹,要是宪兵晚来一会儿,鳄鱼的脑门就开花了。”

蔡继刚惊出了一头冷汗,这倒像是蔡继恒干出的事,这浑蛋东西从小就不让人省心,父亲要是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吓出心脏病来,他老人家还指望这小儿子继香火呢。

“将军,后来事情搞清楚了吗?他们是不是在赌钱?恐怕还有些同伙在一旁下赌注吧?”

陈纳德耸耸肩道:“没有同伙,只有他们两个,宪兵调查过,说这两个家伙没有赌钱,只是想证明一下自己的运气。蔡,虽然他们的游戏很荒唐,但我喜欢这两个浑蛋,我有个经验,凡是这种浑蛋,打仗都是好样的。”

“这两个浑蛋受处分了吗?”

“没有,我只是责备了几句,罚了金枪鱼一瓶1920年的威士忌,因为托马斯无论从年龄还是从军龄上都比鳄鱼更该受到处罚。”

蔡继刚忍不住笑起来:“将军,我从来没听说过,军人违犯军纪,罚一瓶酒就算处罚了。”

陈纳德感伤地说:“三天后,金枪鱼在武汉上空阵亡了,我很难过,还写了一封信给他的父母。蔡,我的经验是,战争时期,我们要尽量给部下予宽容,小事情能过就让它过去,消灭敌人才是最主要的。”

蔡继刚想起去年在重庆遇到弟弟时的情景,当时蔡继恒所在的中队在白市驿机场转场,兄弟俩在蔡继刚的办公室里见了一次面。

那天蔡继恒见了大哥第一句话就是:“哥,今天是我生日。”

蔡继刚向来不关注这类小事,自己也从来不过生日,所以也不会重视别人的生日,他漫不经心地随口说:“哦,那又怎么样?”

蔡继刚狡黠地眨眨眼:“大哥,你不想送我个生日礼物吗?”

蔡继刚一边翻阅文件一边回答:“你怎么也走这个俗套?过生日就过吧,还要哪门子礼物?”

弟弟立刻耍起赖:“我都23岁了,你当大哥的就从来没送过我礼物,有这么当哥的吗?”

蔡继刚想了想说:“好,那你说吧,要什么礼物?想好了再说,你可千万别说想要一架P-40战斗机,大哥我送不起。”

“那我说了,我想要支‘司登’式冲锋枪。”

蔡继刚一听就蹦了起来:“什么,冲锋枪,你没发烧吧?你当我是军火商?再说了,你们飞行员不是都佩手枪了吗?”

“哎哟,大哥啊,我们配的那叫枪吗?一支点三八的破左轮,六发子弹,打鸟儿都打不起,我看顶多是个自杀工具。当年阎海文[3]

手里要有支冲锋枪,也许还死不了。我可不想当阎海文,不管是在天上还是地上,我都得赢,所以我得有个趁手的家伙,你总不希望你兄弟当鬼子的俘虏吧?”

“司登”式冲锋枪是英国1941年年初研发的,1943年刚刚开始列装英国军队。英国驻缅部队曾向中国远征军和驻印军提供过少量“司登”式冲锋枪。由于数量太少,一般只配发给高级军官的警卫人员使用,不过以蔡继刚的身份,若是想找一支倒也不算是什么难事。

蔡继刚决定满足弟弟的愿望,美军驻重庆顾问团里有位上校是他的校友,那位上校拍着胸脯说:“没问题,驻重庆的英国武官乔治少将是我朋友,我向他要一支就是了。”

那位校友果然说话算话,他第二天就送来一支崭新的“司登”式冲锋枪,战争时期,高级军官之间互送武器的事算不了什么,区区一支枪报个“战损”就可以销账了。

蔡继刚把这支枪给了弟弟,他只说了一句话:“继恒,枪可以给你,但我希望你永远不会使用它。”

是啊,一个战斗机飞行员,一旦到了使用冲锋枪的时候,那可是凶多吉少了,蔡继恒的思维方式是永远想到最坏的可能。

一阵飞机的轰鸣声把蔡继刚拉回到现实中,那四架涂着鲨鱼嘴图案的P-40战斗机又一次掠过公路返航了。

蔡继刚把头探出车窗,目送飞机远去,他心里在想,刚才那几架飞机里,会不会有弟弟蔡继恒呢?

[1]

军刀组:指二战结束前,日本陆军最高学府——日本陆军大学每一届毕业生中成绩为前六名的学生,因这几位毕业生能获得天皇御赐军刀而得名。这种陆大优秀毕业生被称为“军刀组”,又称“恩赐组”,日后一般都会有较好的发展。其中每一届的第一名被称为“首席毕业生”,往往能获得觐见天皇的特别奖励。历届军刀组成员中出过很多日军高级将领,以及在日本近代史上有重大影响的人物,其中包括甲级战犯武藤章、甲级战犯东条英机的父亲东条英教等。

[2]

俄罗斯轮盘赌:是在左轮手枪的六个弹槽中放入一颗或多颗子弹,任意旋转转轮之后,关上转轮。游戏的参加者轮流把手枪对着自己的头颅扣动扳机。中枪的当然是自动退出,怯场的也为输,坚持到最后的就是胜者。旁观的赌博者,则对参加者的性命压赌注。传说这种俄罗斯轮盘赌源自19世纪的俄罗斯。

[3]

阎海文,辽宁北镇人,中国空军飞行员,航校六期毕业。1937年8月17日,阎海文驾机轰炸上海北四川路日军司令部时,被日军高射炮击中,机身着火。阎海文跳伞后落入敌阵,遭数十名日本士兵围捕并劝降,阎海文喊出:“中国无被俘空军!”用手枪击毙数名日本兵,之后用最后一颗子弹自杀殉国。日本人亦敬重阎海文之气节,埋葬并立碑“中国空军勇士之墓”。关于阎海文之死还有另外一种说法,据日方史料记载:阎海文是在降落伞未落地时喊了这句话,然后持枪向日军射击,最后在空中被日军击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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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蔡继恒从飞行员餐厅里出来,三拐两绕就进了杰克中士的工作间。这个工作间孤零零地坐落在衡阳机场的东南角上,和大部分机场建筑离得很远,平时这里很少有人来。

蔡继恒是个1.75米的中等个子,像大部分中国南方的男人一样,身材略显单薄,是那种身材比例很均匀的人。他清瘦的脸上肤色白皙,鼻梁精致挺直,浓密的头发略微卷曲,两颊侧面有着天生的、长长的鬓角。他脸部最显著的标志是,两道浓黑的剑眉和两只细长的眼睛搭配起来,十分生动。

第3大队的年轻飞行员们对蔡继恒有着如下评价:他这副小模样天生就是为舞台而生的,演个唇红齿白的小生连化装都免了。

有一次蔡继恒穿着短裤在宿舍里看书,把两条光腿跷在另一把椅子上,第8中队有个绰号“白狼”的家伙,看到蔡继恒那白生生的光腿,便生出些许猥亵的念头。其实这怨不得白狼,蔡继恒腿上的皮肤光滑洁净,不像一般男人那样汗毛浓重,看起来难免使人想起年轻女人的大腿。白狼顺手在蔡继恒的腿上摸了一把,坏笑着说:“小蔡,我觉得你应该到梅兰芳先生那儿混碗饭吃,你要是好好打扮一下,演个《贵妃醉酒》什么的绝对没问题……”

白狼话音未落,就被蔡继恒一把掐住脖子,脑袋被死死地按在桌上。蔡继恒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一把伞刀,锋利的刀刃已经顶住白狼的颈动脉,宿舍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蔡继恒声音不高,却充满了杀气,他冷冷地说:“白狼,你有两个选择,要么向我道歉,要么我割断你的脖子。听清楚了吗?”

白狼的脸色变得煞白,他连声喊道:“我道歉,我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蔡继恒收起伞刀,若无其事地坐下,继续看书,宿舍里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能当上飞行员的人没有胆子小的,可是这些胆大包天的家伙都被这个小白脸震住了,他们倒不是怕刀子,而是被这小白脸那细长眼睛里射出的杀气吓住了。

当然,这都是蔡继恒刚刚到中美空军混合团报到时的事了,“小白脸”这个称呼很快就没人敢叫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凶恶的绰号“鳄鱼”,这表明蔡继恒为了摘掉“小白脸”的帽子,有过一系列维护尊严的举动。

其实蔡继恒对自己的相貌也很不满意,他甚至不喜欢照镜子。他羡慕那些身材高大粗壮、面部线条粗犷的北方大汉,认为那才是男人应有的形象。可爹妈把自己生成这样,尤其是承继了母亲那身雪白的皮肤,这使蔡继恒感到非常不幸。

蔡继恒家兄妹四人,蔡继刚是长子,下面是两个妹妹,这两个妹妹早已出嫁,现在暂时随丈夫居住在昆明和重庆。蔡继恒是兄妹四人中年龄最小的弟弟,他生性顽劣,从小就不安分,三天两头在外边惹事,经常有邻居带着哭哭啼啼的孩子前来告状,控诉蔡继恒打人的罪行。蔡家几代都是书香门第,偏偏出了这么个孽种,真应了那句民间俗语:老倭瓜也有串秧的时候。这令父亲蔡朝云非常头疼。为了管教这孽障,蔡朝云动用过无数次家法,每次都用藤条将蔡继恒的屁股打得皮开肉绽,但这毫无作用。蔡继恒每次挨完打后,只要屁股上的伤一旦愈合,又会兴致勃勃地开始新一轮的恶作剧,在挨揍问题上,蔡继恒是个毫无记性的孩子。

1940年,蔡继恒在昆明西南联大历史社会学系读三年级,这是父亲蔡朝云逼迫的结果。蔡继恒可不喜欢这种校园生活,他表达反抗的方式就是上课读小说或睡觉。有一次听陈寅恪先生的课,蔡继恒睡着了,居然还打起了呼噜,惹得陈先生大发雷霆,跑到梅贻琦校长那里要求给予这个学生处分。陈寅恪教授当年已经是闻名遐迩的历史学家了,作为一个历史社会学系的学生,得罪陈先生可不是一个明智之举。蔡继恒见惹了祸,正考虑是否去陈先生家负荆请罪,求得先生的原谅。还没等他拿定主意,中日战争史上一场惨烈的大空战发生了。

1940年9月13日,日本海军最新装备的零式战斗机在重庆以西的璧山县上空与中国空军的苏制伊-15、伊-16机群相遇,双方展开空战。这一仗中国空军被打惨了,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十几分钟内被连续击落13架,受伤迫降11架,飞行员阵亡10人,负伤8人。而日军零式战斗机创此战绩后,全部安全返航,无一损失。这场一边倒的战斗让中国空军丢尽了颜面。而日本方面占了便宜还嫌不够,又在本已很辉煌的战绩上再加水分,日媒公布的数字是击落中国空军战斗机30架,损毁比例为30∶0。

璧山空战的消息传到西南联大,在校园产生了爆炸式的效应,这种奇耻大辱使大学生们简直发了疯,各系的学生都没心思上课了,他们聚集在操场上久久不肯散去,中国的陆军已经使他们大为失望,众学子都把希望寄托在中国空军身上,因为空军飞行员都是高素质、高学历,经过万里挑一选拔出的精英人士,他们完全没有理由打败仗。

那天蔡继恒被气得七窍生烟,他在人群中破口大骂,把那些不争气的飞行员骂了个狗血淋头。其实大学生们真是冤枉了飞行员们,他们并不知道这场刚刚发生的璧山空战是一场载入史册的特殊战斗,那是日军零式战斗机刚刚完成测试,尚未列装时首次进行的大规模空战。就飞机性能而言,零式机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性能最优良的战斗机,对零式机而言,中国空军装备的苏制伊-15、伊-16战斗机无非是一些活靶子,双方飞机的作战性能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中国空军这次丢脸的战斗也遭到西方媒体的大肆嘲笑,《华盛顿邮报》甚至称这次战斗为日军飞行员的“空中狩猎活动”。

然而璧山空战发生15个月后,美国人也笑不出来了。1941年12月7日,太平洋战争爆发,日本海军偷袭珍珠港。日本刚换装的81架零式战斗机,作为护航战斗机参加了两个攻击波的空袭,完全掌握了瓦胡岛上空的制空权。随后,驻中国台湾的日本陆基航空兵也大举空袭菲律宾的美国克拉克等空军基地,零式战斗机采用多次训练的低速省油的飞行方式,为一式陆上攻击机进行远程护航。美军面对续航力如此强大的日本战斗机,不禁大为惊骇,在菲律宾的美国空军也被打得七零八落。太平洋战争初期,日本零式战斗机性能超过所有盟军飞机,特别是其机动性和续航力无人能比,有“万能战斗机”之称。当时美国的F-2A水牛、F-4F野猫、P-40战斧等飞机,面对零式战斗机的凶猛攻击一筹莫展。在中国香港、新加坡、菲律宾、东印度甚至印度洋,零式战斗机统治了整个天空,为日军的登陆作战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如此说来,中国空军在1940年的壁山空战中表现得还不算太丢脸。

当年的蔡继恒还是个狂妄得没边儿的热血青年,除了一腔热血,在军事知识方面还属于无知者无畏的状态,就是给他个上将总司令他都敢当。他肆无忌惮地在操场上叫骂着:“空军的这些浑蛋都该送进军事法庭枪毙,这帮浑蛋吃得好,穿得好,平日里牛皮哄哄,怎么一打仗就打成这个熊样?妈的,就是蔡某上去也不至于……”

一个同学拍拍蔡继恒的肩膀说:“继恒,系里通知同学们去上课!”

蔡继恒余怒未消地说:“不去,上什么课?仗打成这样,都他妈快当亡国奴了,就是读完大学又有什么用?”

另一个同学跑来,他边跑边喊:“同学们,空军军官学校来招飞行员了,愿意报名的去总务处填表。”

蔡继恒一听就蹦了起来,他意识到机会终于来了,要想抗日救国,光靠读历史可不行,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还真有些道理,国家危亡时刻需要的是军人。蔡继恒一向自视甚高,他认为自己不是扛支步枪去钻战壕的料,既然做军人,就一定要选择最尖端的军种,空军自然是首选,而战斗机飞行员则是空军的精粹,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军队的精英。那么好,就学飞行吧,蔡继恒就不信那些日本飞行员长着三头六臂,他早晚要在天上和那些浑蛋过过招。

蔡继恒没有和任何人商量就报了名,并且如愿以偿地通过了飞行员的考试和体检。等父亲蔡朝云知道后,怒火万丈地从重庆赶来捉拿蔡继恒时,他早已跑到保山以东云南驿的空军官校上起了初级班的课程。

其实蔡朝云并非不爱国,可他只有两个儿子,长子蔡继刚已经成为职业军人,常年奔波于战场,对这个长子,老爷子不能再说什么,国家有难,蔡家出一个儿子去打仗那是应当的,老爷子这点觉悟还是有的。可爱国归爱国,老爷子的爱国觉悟还没有高到不顾蔡家传宗接代的地步,大儿子已经献给了国家,小儿子是无论如何不能再当军人了,他就该好好读书,将来当个学者教授,这才耀祖光宗。为这件事,老爷子还特地跑到重庆航空委员会闹了一场,但毫无结果。

1942年,蔡继恒已经在空军官校初级班毕业,因成绩优良,被暂时留校任教。这年5月,日军占芒市,陷龙陵,轰炸保山,与中国军队对峙于怒江。空军官校初级班被迫迁校至印度旁遮普省首府拉合尔[1]

,蔡继恒在拉合尔当了一年的飞行员训练教官。

1943年3月,美国驻华空军特遣队扩编为美国陆军航空兵第14航空队,陈纳德将军建议,中美双方各派空地勤人员,组成三个飞行大队配合作战,定名为中美空军混合团,1943年10月1日正式成立于印度卡拉齐[2]

。蔡继恒坚决要求进入作战部队获得批准,被分配到中美空军混合团第三大队。这个由中美飞行员混编的飞行团下辖一个轰炸机大队和两个战斗机大队,编号分别为第一、第三、第五大队。

中美空军混合团是政治压力与军事革新的产物,在中国抗战最艰苦的阶段扮演着一个重要角色。它是一个奇迹,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背景和肤色的人种,竟然能融合成一个坚强的战斗单位。中美空军混合团创造了令人称道的辉煌战绩,同时也克服了两国混合单位所产生的文化上与技术上的巨大差异。抗战后期,中美空军混合团对整个战争进程,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1943年以后,在美国人的帮助下,源源不断的中国新飞行员从航校毕业,被分配到作战部队。但并不是每个中国飞行员都能分到中美空军混合团,其中还有一部分人被分配到美国陆军第14航空队,成为正式编制的美国军官。因第14航空队里大部分都是美国人,中国人只是极少数,所以中国飞行员们并不喜欢那里,都盼望着能调到中美空军混合团服役,回到自己人中间。

这么比起来,蔡继恒还是很幸运的,他对自己所服役的单位感到十分满意。

蔡继恒是三天以前临时迫降衡阳机场的。那天他和第5中队的海蜇皮、杜黑、芬兰刀组成四机编队,从桂林机场起飞到武汉执行轰炸任务。蔡继恒的运气不太好,他的飞机被地面日军高射机枪击中尾部,一开始蔡继恒还没察觉什么,等返航时事情就来了,飞机越飞越吃力,机尾还冒起了黑烟。蔡继恒检查了一下航路图,发现衡阳机场就在附近,此刻除了迫降,似乎再没有更好的办法。

蔡继恒用密语通知编队的三位伙计:“喂!海蜇皮、杜黑、芬兰刀,我是鳄鱼,我准备迫降5号圈(衡阳机场),今晚就不回2号圈(桂林)了。请告诉火枪手(大队长),我的马(飞机)一旦休息(修理)好,我立刻返回2号圈。”

中美空军混合团的空地勤人员大部分都有绰号,尤其是飞行员们,在空战中彼此称呼绰号也是一种保密措施,被日军的侦听部门掌握了真实姓名总不是一件好事。飞行员们的绰号五花八门,大部分绰号都有出处。“海蜇皮”赵宇霆是浙江人,暗合一个“蜇”字;“杜黑”楚祟光是制空权理论的创立者杜黑的忠实信徒;“芬兰刀”王海文是个刀具爱好者,收集各种刀子,尤其喜爱芬兰刀,因此得名。

海蜇皮是个大嗓门:“鳄鱼,我们陪你到5号圈,把你安置好(安全落地)再走!”

杜黑用密语说:“鳄鱼,你的马还行吗?实在不行就驾云(跳伞)吧!”

蔡继恒回答:“诸位,这点小事就不用操心了,祝一切顺利!”

蔡继恒虽然这么说了,队友们却仍不放心,他们坚持陪同蔡继恒飞到衡阳机场上空,看着他安全落地后才晃晃翅膀编队返航。

蔡继恒听机械师说,他的飞机修复虽然没什么大问题,但有几个零件需要更换,凑巧的是衡阳机场的零件库里没有这类零件,只好请蔡继恒耐心等几天,芷江机场的运输机三天以后就会把零件捎来。

看来他只能在衡阳机场等几天了。

刚才蔡继恒在餐厅门口遇见机械师杰克中士,他和杰克是好友。一年以前,蔡继恒驻梁山机场时,杰克是他的机械师,负责维修他的飞机。按惯例,飞行员和机械师都会相处得比较好,因为飞机的维修保养质量,直接关系到飞行员的生命,这绝对不是一件小事。蔡继恒与杰克自然成了好朋友。在中美空军混合团里,大部分中国飞行员的英语都不太好,说几句日常用语没问题,但能和美国同事用英语聊天的,除了蔡继恒等少数几个人,大部分人都不行,只能靠手势交流。蔡继恒与杰克之间没有语言障碍,杰克是个粗人,他的语言很不文明,经常夹杂些粗话。蔡继恒的英语虽然很好,但英文教师并没有教过他说粗话,于是杰克成了他的老师,条件是每次在酒吧的消费由蔡继恒付账。当然,蔡继恒也会偶尔教杰克几句中国粗话作为报答,杰克学得很认真。第3大队的副队长徐华江少校是留美生,英语也很好,据他反映,有一次在机库,他听到蔡继恒和杰克在用英语互相谩骂诋毁,其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按照规定,空勤人员的伙食标准要大大高于地勤人员,因此杰克经常在飞行员餐厅门外探头探脑,对这种不公平的待遇牢骚满腹。蔡继恒知道后,便大包大揽地说,想吃什么你就说,有兄弟我吃的,就有你吃的,咱们兄弟谁跟谁呀?

那段时间,蔡继恒经常从空勤灶偷一些地勤灶见不到的食品给杰克解馋。

后来杰克被调到衡阳机场,蔡继恒所在的第5中队转场到了桂林机场,两人这才分开,但一年来他们一直没断了联系。

杰克今年30岁,和蔡继恒这些年轻人比起来,算是个老家伙了。但两人之间没有一点年龄障碍,不仅相处得像兄弟,还没大没小,相互骂骂咧咧是常事。杰克的绰号比较吓人,叫“响尾蛇”,鬼知道是谁起的名,其实他是个非常善良温和的人。

杰克是西雅图人,他和父亲两代人都在波音公司的飞机制造厂工作。当年陈纳德在美国招募志愿人员,杰克别的没听清,他只记住了一点,那就是月薪300美元的待遇。他当时的月薪是80美元,这在当时的美国社会属中等收入。杰克在招募会现场计算了一下,马上对这300美元的工作产生了浓厚兴趣,这几乎是他现工资的四倍,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他当即决定参加志愿队,这笔账还用算吗?作为一个普通机械师,除了去中国,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挣到300美元的月薪。

在招募会上,陈纳德除了介绍志愿人员的待遇,还向大家宣传中国的抗日战争。陈纳德是个理想主义者,对法西斯主义深恶痛绝,他对杰克说,日本法西斯正在屠杀中国人民,我们要去帮助中国人,帮助中国就是匡扶正义。

说实话,杰克当时听得一头雾水,因为无论是中国还是日本,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概念,杰克只是个技术人员,技术以外的事他从来不大关注。两年以后,在梁山机场的修理车间,他对蔡继恒说,以前他对中国的全部印象都来自西雅图市区的Chinatown(中国城),除了吃过一次同事请客的中餐外,别的什么也不知道。至于日本,杰克只知道一种叫寿司的食品,吃的时候还要蘸一种怪怪的绿色芥末酱,不过味道他妈的实在不怎么样。

蔡继恒对杰克的孤陋寡闻感到很愤怒,真不像话,一个具有五千年历史文明的东方古国,这家伙居然不知道?他好歹也是个机械师,若是放在中国也算是个大知识分子了,怎么知识贫乏到这等地步?

面对蔡继恒的愤怒,杰克抱歉地耸了耸肩:“鳄鱼,我为什么要知道这么多与我无关的事?人的头脑就像一间房子,空间是有限的,要是没用的杂物放多了,那么有用的东西就放不下了,我就不信你家的房子里放的都是他妈的破烂。”

杰克的歪理把蔡继恒气得直想用脑袋撞墙,但还是原谅了他。他的前半生都生活在自己的巢穴里,外边的世界根本不关他的事,你不能要求一条响尾蛇关心人文地理、时事政治。

尽管杰克是个傻乎乎的家伙(至少蔡继恒这么认为),但就航空机械师而言,他绝对是个技术精湛的高手,修理各种型号的飞机根本难不住他。

绰号“响尾蛇”的杰克,却是个脾气温和的人,从没见他发过火。关于这一点,杰克自己也很不满意,他非常希望自己能变得凶恶一些,这样才能显出男子汉气概。他在自己左上臂的肱三头肌上文了个响尾蛇图案,图案是他自己设计的,从构图上看缺乏艺术性,那是一条昂头盘起的响尾蛇,为了突出那条能够啪啪作响的尾巴,他把蛇尾也设计成翘起状,和蛇头处在同一条水平线上,显得那么不伦不类。

自从有了这个文身,杰克便经常光着膀子干活儿,哪怕天气很冷也要袒露一下文身,他认为这是展示自己的最佳方式,很酷!

对蔡继恒由于相貌带来的种种烦恼,老杰克深表同情,他总是得意洋洋地脱下上衣,向蔡继恒展示自己的文身,并怂恿道:“鳄鱼,我们是男人,男人是有尊严的,长成什么样子当然是上帝说了算,但如何展示自己,这可由我们自己说了算,你看我这条响尾蛇多么凶恶,告诉你,自从我有了这条响尾蛇以后,就有了明显效果,所有的同事都开始讨好我,把我惯得也有了脾气,动不动就想揍人!”

蔡继恒被杰克鼓动得有些心猿意马:“老杰克,你真的觉得文身以后感觉就好多了?没有人说你是娘们儿啦?”

“当然,谁敢说我不是男人?除非他活得不耐烦了。鳄鱼,你的绰号很不错,但你走在大街上,谁会知道你叫鳄鱼呢?你总不能见人就说,喂,我是鳄鱼!你不要惹我啊。那不是大脑有病吗?所以你要听我的,马上在左臂上纹一条鳄鱼,要不我来帮你设计个图案?”

蔡继恒考虑了一下,觉得自己若是不同意就会辜负了杰克的一片热忱,他不能伤害朋友的感情,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索性就刺一条鳄鱼吧。当然,杰克设计的图案实在不怎么样,还是自己设计吧。

于是蔡继恒在自己左上臂的肱三头肌上文了个鳄鱼的图案,从此只要是和杰克坐在一起喝酒,两人便不约而同地脱下上衣,相互炫耀自己的文身。

分别快一年了,杰克见到蔡继恒很是高兴,他拍着胸脯说,今晚由他做东,去酒吧坐坐。

蔡继恒当时只想着快点返回基地,对杰克的热情邀请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推脱说:“算啦,响尾蛇,拜托你赶快给我修飞机,我们那边忙着呢,有时一天之内要起飞两三次,飞机一落地,地勤人员马上加油装弹,飞行员就在飞机旁等着,加油装弹完成后立刻起飞。响尾蛇,我需要尽快赶回去。”

杰克不屑地说:“你的飞机有人修,我现在可不是个一般的技术人员了,没时间摆弄P-40。”

“哟哟哟,这么神气?你总不至于当将军了吧?”

“这么说吧,比起一年前,我的地位有了空前的提高,陈纳德将军给我派了重要任务,我现在有更好玩的东西。鳄鱼,你猜一猜,我在玩什么?”

“我说响尾蛇,你在玩什么不关我的事,我他妈的正烦着呢。”蔡继恒说着要走。

杰克得意洋洋地说:“鳄鱼,如果我告诉你,我拥有一架完整的日本零式机,你信不信?”

蔡继恒猛地停住脚步:“真的?在哪儿?不会是在东京吧?”

“嘿嘿,在我的工作间里。你只能悄悄来,这是个比较保密的任务,千万不能泄密!”杰克故作神秘地说。

蔡继恒嘲笑道:“什么事到了你那儿都成了保密任务,你不就是个破机械师吗?又不是将军,保密的事能让你知道?我们中国有句俗话,叫拿着鸡毛当令箭。响尾蛇,你现在就正拿着根鸡毛。”

“什么意思?我并没有拿什么鸡毛……等等……我要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这是句骂人话吗?好像还很有深意……”杰克手忙脚乱地翻找着本子。

蔡继恒懒得解释:“响尾蛇,你怎么一听骂人话就他妈的来精神?你先去,我10分钟以后到你工作间。”

蔡继恒望着杰克的背影嘀咕道,这小子不会是骗人吧,他上哪儿去搞一架完整的零式机呢?

太平洋战争初期,日军仅有300架零式战斗机,其中250架投入了太平洋战场,就凭借这区区250架零式战斗机,日军在开战后几个月时间便把盟军在太平洋地区的战斗机消灭了三分之二。当时盟军飞行员驾机起飞迎击零式机时,无论是飞行员还是指挥官都明白,飞机一旦起飞,返航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1942年以后,美国军方陆续得到几架被迫降的零式战斗机,经过研究,大致掌握了它的结构性能和缺陷,也为盟军战斗机飞行员提供了对付零式机的空中新战术,因此空战中一边倒的现象才得以扭转。

在蔡继恒的战绩表上,有着击落两架零式机的记录,他对太平洋战争初期牺牲的那些盟军飞行员怀有深深的敬意,没有他们的牺牲就不可能取得对付零式机的宝贵经验,这是拿鲜血换来的经验。

杰克的工作间其实是个小型的飞机库,里面很宽敞,蔡继恒果然看到一架没有起落架的零式战斗机,飞机的两个机翼架在两个50加仑的空汽油桶上,杰克带着几个中国地勤人员正围着机身忙活着。

杰克抬头看见蔡继恒,他得意地指指飞机说:“亲爱的鳄鱼,看看吧,这是我的新情人,她漂亮吗?”

蔡继恒围着飞机走了一圈,仔细观察着上面的部件问:“响尾蛇,告诉我,你这情人是从哪个耗子洞里找来的?”

杰克拍了拍机翼说:“听说是你们的游击队员在一个偏僻的海滩上捡来的。可能是这样,这架飞机的油箱中了一发子弹,造成燃料泄漏,这狗娘养的飞行员打算在海滩上迫降,谁知沙地太软陷住了轮胎,飞机一下就翻了,这家伙的脖子就像根筷子一样被折断。这架飞机后来被几个农民发现,他们通知了游击队,那些游击队员把飞机拆卸后秘密通过日军封锁线运到后方,在运输过程中有不少零件被损坏或丢失了。不过这没关系,我们打下过很多零式机,我从那些残骸中找到了不少有用的零件,用了两周时间拼出一架完美的零式战斗机。”

蔡继恒朝架机翼的汽油桶踢了一脚:“怎么连起落架都没有?”

杰克回答道:“原来的轮胎已经被中国农民割掉做了鞋底,我无法恢复原状,只好把一架老式霍克双翼飞机上的轮胎拆下来代替,现在还没来得及安装呢。他妈的,我才搞清楚,原来零式机的外皮是布做的,这些日本猴子可真有想象力,居然用布做飞机,其实我很希望他们用报纸糊飞机,然后你用竹竿就可以把它捅下来了。你看,它的副翼、方向舵和升降舵上的日本原装蒙布都被老百姓撕走做了衣服,所以我只好用中国丝绸涂几层漆来代替。你们中国女人不是讲究穿丝绸旗袍吗?我也打算给我的美人穿上丝绸做的旗袍。”

蔡继恒疑惑地问:“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运过来?对我们来说,零式机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响尾蛇,陈纳德将军为什么要让你做这件事?”

“陈纳德将军对我说,杰克,不对……当时他叫我的绰号,他说,响尾蛇,日本人一直在改进这种飞机,我们一定要搞清楚,比起以前我们掌握的数据,这种飞机的性能是否有了很多改进和提高,响尾蛇,我要你把它修复,让这架该死的飞机飞起来,这对盟国来说非常重要,除你之外没有人能办得成这件事。”

蔡继恒哼了一声,挖苦道:“响尾蛇,当时你一定是受宠若惊吧?”

杰克可听不出蔡继恒的挖苦,他认真地说:“当然,我当时的确有些受宠若惊,陈纳德将军可是个大人物。我向将军立正敬礼说,谢谢!长官,我以前没有摆弄过零式机,但这没有什么了不起,我会尽力完成任务,感谢你对我的信任!”

蔡继恒跳进零式机的驾驶舱,摆弄着操纵杆说:“老杰克,你都发现了些什么?”

杰克以赞美的口吻说:“它的设计原理非常新颖、聪明,有许多创造性的发明。它的左右机翼与驾驶舱浑然一体,减轻了接头和螺杆的重量,它的起落架很轻,只有P-40飞机起落架的三分之一重。瞄准具和氧气装置也设计得非常精巧,而冷却器、油箱、螺旋桨和发动机居然是一个整体,只用四个大螺钉就固定在飞机的火墙上,全部燃油、润滑油、压力、温度和其他管路,都连接到一个简单的接线盒上,安装或拆卸一台完整的零式发动机以及飞机螺旋桨和润滑油冷却器系统,只需25分钟至30分钟。而我们的P-40或P-51,干同样的活儿却需要5至6个小时,这种明显的时间优势,在战时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行了,老杰克,你少说些技术术语,你只要告诉我,比起以前的老型号,这种新改进型的零式机都有哪些提高?在空中格斗中我们该如何对付它?”

“鳄鱼,请耐心一点,听我说完。我们都知道,零式机之所以灵巧是因为重量比美国飞机轻一半,这样才使它的飞行性能具有极大的优势。我发现这架改进过的零式机比以前的老型号又轻了不少,原来这些狗娘养的设计师把飞行员的防护装甲都全部拆除了,他们好像不大在乎飞行员的生命。另外,又去掉了一英寸厚的自封油箱[3]

,还把发动机的电动启动机也去掉了,其实这玩意儿才只有10磅重,他们是想在每一个微小细节上去节省重量。”

蔡继恒忍不住又打断杰克的絮叨,他大声嚷嚷道:“该死的响尾蛇,你有完没完?我不是机械师,不想听这些枯燥的技术术语,我关心的是它的弱点,弱点,你明白吗?知道它的弱点我才能揍它!”蔡继恒一拳砸在仪表盘上……

杰克心疼地喊起来:“鳄鱼,你他妈的轻点,它精巧得像个美人儿,你不能这么粗鲁地对待它。好吧,鳄鱼,我来告诉你结论,零式机的爬升率和转弯半径极好,能轻易超过我们的F-4F野猫和P-40。鳄鱼,你记住,在低空时用这两种飞机和零式机进行缠斗无异于自杀。但如果在高空,零式机的垂直机动性能开始恶化,原因是副翼的动作出现呆滞,反应变缓,这时候你知道该怎么办。另外,零式机的俯冲速度不快,在战斗中如果被零式机咬尾,应立即以高速俯冲并滚转,通常就可以摆脱,但切记不可使用爬升手段摆脱,也不要追击急剧爬升的零式机,否则就是他妈的死路一条。还有,零式机没有自封油箱和灭火设备,油箱一旦被击中就会变成个大火球。它也没有任何装甲保护飞行员,这就好办了。鳄鱼,还用你的老办法,先瞄准它的座舱,把那狗娘养的飞行员打成一块红红绿绿的比萨饼,别的你都不用考虑。”

蔡继恒眼珠一转,心里立刻有了主意,他满脸堆笑地问:“亲爱的响尾蛇,你的零式机准备由谁来试飞呀?”

杰克大模大样地坐在一个破沙发上,接过地勤人员递过的咖啡喝了一口:“还没有定,这恐怕要由陈纳德将军来考虑。等等……鳄鱼,你什么意思,总不会是你想来试飞吧?”

蔡继恒往前挪了一下,推心置腹地说:“老杰克,你告诉我,咱们是不是好朋友?”

“唔,这我可不敢说,因为我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坏主意,我是个很单纯的人,纯洁得就像一张白纸,弄不好就会上你的当。鳄鱼,把你的坏主意说出来,我先听听,然后我再告诉你,咱们是不是好朋友。”杰克狡猾地望着蔡继恒。

“老杰克啊老杰克,你可真让我失望,我们中国有句话叫热脸蛋贴到冷屁股上,我一心一意拿你当好朋友,他妈的逢人便讲,我有个好大哥,家在美国西雅图,将来我退了休要在西雅图海边买块地盖房子,和我大哥在一起安度晚年。老杰克,我发现你很不真诚,好像根本没把我当好朋友,你甚至不承认我这个朋友,这真的让我很伤心……”

“行了,行了,鳄鱼,别说了,再说你真要流出鳄鱼的眼泪了。我看出来了,你绕来绕去和我称兄道弟的,其实就是想玩玩零式机,是不是?”

“当然,我当然想玩玩,再说了,你好不容易把它修复了,总要有人试飞吧?咱们何必求别人呢?你兄弟我就可以代劳呀。”蔡继恒的嘴像抹了蜜一般。

杰克一口拒绝道:“鳄鱼,这我可不能答应你,没有陈纳德将军的批准,谁也不能动零式机,否则老爷子会杀了我。”

蔡继恒苦口婆心地开导:“亲爱的老杰克,陈纳德将军又不是全知全能的上帝,他怎么会知道咱们的事呢?我们完全可以不让他知道,除非你背叛了我们的友谊,但是凭你老杰克的为人,我百分之百地相信,你会守口如瓶,是不是?”

杰克的确是个实在人,他哪里是巧舌如簧的蔡继恒的对手,才两三个回合就败下阵来,他犹豫着:“鳄鱼,这件事我需要考虑……再说,我们怎么能说服塔台的值班军官呢?没有塔台的起飞命令强行起飞,会惹出大事的。”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一切由我来办。我说响尾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零式机应该有两门20毫米机关炮和两挺7.7mm机枪,机翼下还可以挂两颗60公斤炸弹。我的问题是,你收集了多少弹药?”

“弹药好像不成问题,可以按照它的标准弹药基数配备,可是……鳄鱼,你要干什么?就算我同意你试飞,也不必要带弹飞行吧?”杰克狐疑地望着蔡继恒。

蔡继恒严肃地说:“老杰克,你到底只是个机械师,而不是飞行员,你只关心飞机的技术性能,却不关心它的武器系统,而我必须要测试一下零式机的武器性能,比如它的瞄准具和弹着点是否有误差等等。”

杰克搔了搔头皮说:“你让我想一想,今天晚餐时答复你。”

“没问题,我会耐心等候你的答复。我说响尾蛇,你吃过中国的湘菜吗?好吃极了,我敢和你打赌,只要你吃一次,就一定会后悔,为什么没有投生在中国。在吃的问题上,不是我看不起你,你们美国人还处于茹毛饮血的原始状态,也缺乏一定的创造力和想象力。这样吧,今晚我请你吃湘菜,衡阳城里有家不错的湘菜馆,我带你去尝尝。”

杰克有些不好意思:“鳄鱼,以前咱们喝酒就总是你付账,这次又让你破费,真不好意思。”

“老杰克,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咱们谁跟谁?那是兄弟啊,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

“什么什么?穿一条裤子?我们为什么要穿一条裤子……”杰克又手忙脚乱地掏出本子要记录。

蔡继恒心说了,杰克啊杰克,蔡某搞定你这条响尾蛇根本不必费脑子。

满堂和铁柱正在村北的洛河边挑水浇地。哥儿俩挑着水桶才走了不到五个来回就累趴下了。从地里到洛河边大约有200米,若是平常年景,这活儿算不了什么,可自从前年闹灾起,兄弟俩就没吃饱过肚子,身子已经虚了,这200米的距离显得如此漫长。

满堂扔下扁担水桶,一头倒在地上,喘着粗气久久不吭一声。

铁柱也支持不住坐在地头上,他喘息着问:“哥,你咋啦?”

满堂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没咋。”

铁柱说:“哥,你是累了,你歇着,俺多挑几趟就行啦。”

满堂翻了个身:“俺莫事,就是他娘的活得没啥意思。铁柱,你说咱哥儿俩这辈子就只能在土里刨食么?”

铁柱闷闷地回答:“不刨食咋办?咱爹咱娘都刨了一辈子,庄稼人就这贱命,咱得认命。”

满堂猛地坐了起来,大声喊道:“狗屁!俺就不认命!俺这辈子就不是来挑水浇地、土里刨食的。”

“哥,那你是干吗来的?除了土里刨食咱还能干啥?”

满堂嘴里一时没了词:“干啥来的?俺也说不清,反正不是干这个。”

铁柱小心翼翼地问:“哥,那咱还干不干啦?要是不干,这点苗就得旱死,全家人还指望着呢。”

满堂看了一眼被晒得半蔫的庄稼苗,一下子泄了气,他爬起来又拎起了水桶:“娘的,干吧,不干咋办?”

哥儿俩扛着扁担没走几步,就听见地头上响起摩托车的引擎声,铁柱抬头看了一眼说:“哥,那鬼子又来啦!”

满堂捅了铁柱一下:“小声点,这小子懂中国话,别让他听见。”

山田圭一把摩托车停在地头,笑嘻嘻地迎上来。

满堂努力作出笑脸道:“山田大哥,你来啦!”

山田圭一笑着说:“是鬼子来啦。”

铁柱不好意思地说:“哟,你听见啦?山田大哥别生气啊。”

“我才不生气,我知道中国人叫我们鬼子。叫就叫吧,这已经很客气了。刚才我在来的路上遇见两个中国兵,我本来不想惹他们,大家客客气气各自走路不是很好吗?可这两个中国兵不这么想,他们举起步枪要向我开火,没办法,我只好先开了两枪,他们马上跑得连影子都没有了。”山田圭一拍了拍腰间的手枪套说。

铁柱盯着他的手枪套问:“你这家伙叫王八盒子吧?”

山田圭一不满地说:“这么叫很难听,怎么能叫王八呢?这叫南部十四式手枪。”

满堂问:“山田大哥,你是不是又有事找俺?”

山田圭一点点头:“你知道侯店乡吗?”

“知道,离郏县县城有30里,俺去年给东家送药材还去过那儿。”

山田圭一喜笑颜开地说:“那太好了,我们部队要去侯店乡,你知道,地图上标的路很不准确,有时要走很多冤枉路。满堂,你能给我们带路吗?”

“可以,我知道有条小路,很近。不过……俺有啥好处呢?”满堂毫不掩饰自己的贪婪。

“还按上次的规矩,20斤大米怎么样?”

“50斤,不干拉倒。”满堂毫不退让。

“好好好,就50斤,我们可以成交了。满堂,你们什么时候可以动身?我们长官说越快越好。”

“着啥急,咱还没成交呢。山田大哥,俺这可是两个人,每人50大米,统共是100斤。”

山田圭一考虑了一下,无奈地说:“满堂,你这家伙肯定不是良民,这简直是敲诈。不过……现在军情紧急,我没时间和你讨价还价,100斤就100斤,我们马上走!”

满堂弯腰拎起扁担水桶说:“那俺也得和俺爹娘打个招呼啊。”

山田圭一忙着发动摩托车:“你们上车,我送你们回家,这样能快一些。”

满堂挥挥手,冷冷地说:“你到村头等我们,千万别进村!”

“为什么?”山田圭一不解地问。

满堂突然爆发了:“问啥问?俺不想让人家戳脊梁骨,要不是为这点救命粮,我……我……算啦,俺啥也不说了!”

山田圭一沉默了。

满堂和铁柱匆匆赶回家。进门后,哥儿俩急急忙忙找换洗衣服,收拾东西。

“满堂啊,你们哥儿俩要上哪儿去?”满堂娘赶紧问。

“去侯店乡,后天就能回来。”

满堂娘叹了口气:“满堂呀,你从小脾气倔得像头驴,你现在要做啥事娘也拦不住你,要去就去吧,早去早回。娘只有一句话,你给我听好了……”

满堂望着娘那布满皱纹的脸轻声说:“娘,你说,俺听着嘞。”

满堂娘摸了摸满堂的脸说:“儿啊,记住!啥时候也不能干缺德事,听清楚啦?”

“知道啦,娘!那俺走了。”

妹妹翠花走过来,怯生生地拉着满堂的袖口小声说:“哥,外边在打仗呢,到处是死人,哥,俺不要你死,你早点回家。”

“放心吧,我们一两天就回来,咱家的地还没浇完呢。”满堂和铁柱背起包袱向门外走去。

在跨出院门时,满堂猛地想起什么,回身问娘:“娘,俺爹呢?”

“你爹在陈家园子里浇地呢,中午才回来。”

满堂心里忽然泛起一股酸楚,这些日子净招爹生气了,他觉得有些对不起爹。其实,要不是为了那100斤大米,他才懒得给鬼子带路。

想到这里,满堂的眼睛有些湿润:“娘,跟爹说,别生俺气,等俺回来给他赔不是!”说完他拉着铁柱头也不回地走了。

满堂娘和翠花呆呆地目送他们远去,直到看不见,满堂娘才转过身来,偷偷抹去脸上的泪。

满堂和铁柱哪里知道,他们这一走,从此就和亲人们阴阳永隔了。

山田圭一所属的部队是日军独立步兵第11旅团第三联队,下辖三个步兵大队与一个步兵炮中队,这是一支齐装满员的联队,约2500人,此时的第三联队正以急行军的速度在豫中平原上由西向东行进。

山田圭一驾驶着挎斗摩托车行驶在队伍的最前方,满堂坐在挎斗里,铁柱则坐在驾驶后座上。

满堂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步行在身后的日本士兵,他们排成整齐的四列行军纵队,鬼子兵们个头不高但身材粗壮,面色红润,显得营养良好,就是军服有些破旧。每个鬼子兵都背着三八式步枪,腰间挂着牛皮子弹盒,他们的钢盔上都蒙着一层像渔网一样的网状物。

铁柱东张西望感到很新鲜,他不停地向山田圭一提问题:“山田大哥,干吗把渔网蒙在铁帽子上,是不是闲下来用它打鱼呀?”

山田圭一看了一眼铁柱,忍不住笑了:“那不是渔网,是伪装网,需要伪装时可以往上面插树枝树叶。”

“噢,那走在前边的那位扛着的是啥枪,枪把子咋是歪的呀?”

山田圭一回答:“那是大正十一式轻机枪,设计成这个样子,是为了让射手不用歪着脖子瞄准。”

“那……你们的手榴弹咋这熊样?连个木头把都没有,就像个甜瓜……”

“铁柱,你咋这么多话?给俺把嘴闭上!”满堂训斥道。

山田圭一回头看了看一个骑着白马的日本军官小声说:“没关系,这里除了我,没有人懂汉语。你看见那个军官了吗?他是酒井大佐,我们的联队长,大阪人,用中国话说,我们是老乡。”

满堂也回头看了一眼说:“嘿,你们鬼……不,你们日本人也讲究认老乡?”

“你又要说鬼子,这很不礼貌,我可没叫过你中国鬼子,你为什么总是叫我们鬼子?这很不好听。”山田圭一不满地责备道。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以后叫你山田太君。行了吧?你们日本人事儿真他娘的多。”

突然前面传来零落的枪声和叫喊声,山田圭一猛地刹住车,满堂随着惯性差点飞出挎斗。

山田圭一拔出手枪用日语大叫了一声,只见走在队伍前边的日军机枪手闪电般端起歪把子机枪向前方开火,枪声震耳欲聋,灼热的子弹壳纷纷迸落在地上。

满堂这才看清楚,原来有几十个国军溃兵从山包那边出现,迎面跑过来,每人还大包小包扛了不少东西。他们猝不及防和日军遭遇,便惊慌失措地扔掉东西就地卧倒,胡乱地开枪射击。日军的行军纵队瞬间散开了,士兵们纷纷采用单腿跪射姿势进行还击。联队长酒井大佐大声发出命令,立刻有一个中队的日军士兵在机枪的掩护下从两翼迅速包抄了过去。

国军溃兵们在机枪火力下被撂倒了十几个,其余的人吓得落荒而逃,步枪和大小包袱凌乱地扔了一地。

酒井联队长把戴着白手套的手一挥,又吼了几句日语。

“他说什么?”满堂紧张地问。

“不许恋战,继续前进!”山田圭一边发动摩托车一边回答。

日军的队形丝毫不乱,撇下十几具国军尸体和痛苦呻吟的伤兵,继续行军。几个日本军官走出队列,纷纷掏出手枪向伤兵们一一补枪,看样子他们根本没有要俘虏的打算。

满堂望着近在咫尺的尸体,心中突然感到很不是滋味。娘的,这些倒下的人不管是不是汤恩伯的兵,他们终归是中国人,自己坐在鬼子的车上,眼瞧着鬼子杀中国人,还要装得若无其事,这他娘的不是汉奸是什么?他在心里暗暗发誓,等到了地方,马上和山田圭一结账,100斤大米一到手立刻走人,往后鬼子就是给100个金元宝也再不给他们干事了,这太给祖宗丢脸啦。

天渐渐黑下来,日军第三联队的行军速度一点没有减慢,士兵们已经显露出疲惫的样子。酒井大佐看了看手表,命令部队原地休息,吃些干粮补充体力。

豫中春天的夜晚并不暖和,满堂和铁柱把带来的衣服都穿上,还是觉得有些冷,山田圭一建议他们靠在尚有余热的摩托车旁。一个军曹在向士兵们发放食物,满堂和铁柱也各自分到一份,是大米混合大麦做的冷饭团子,还有一块干硬的咸鱼,一杯冷茶。

满堂啃着冷饭团对山田圭一说:“你们每天就吃这?”

山田圭一狼吞虎咽着回答:“是啊,你以为我们吃什么?”

“俺还以为你们每天都吃大鱼大肉嘞,闹了半天是咸鱼就饭团子,这伙食也不咋地呀。”

山田圭一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们日本人有多富?要是天天都吃大鱼大肉,我们就犯不上打仗了。”

铁柱恍然大悟:“俺说呢,你们大老远跑到俺们中国干啥来了,闹半天是穷得吃不上饭,跑俺中国抢食来啦?”

山田圭一努力咽下一口饭团说:“住嘴!你这家伙说话太难听。战前我家在大阪开个小铺子,日子过得还不错,这仗又不是我要打的,是政客们要打,我不服兵役就得坐牢。你明白吗?”

满堂把憋在心里很久的一个疑问提了出来:“山田大哥,你真是日本人?中国话咋说得这么好?”

“我当然是日本人,不过……我的出生地是东北,我父母早在1915年就来到东北了,所以我的中国话比你们河南人说得还标准。”

“那是为啥?是在日本遭灾了,逃荒来的?”满堂大惑不解。

山田圭一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地说:“我家在日本没有土地,孩子多,家境也太不好,在日本本土生存很艰难。后来政府号召大家移民中国东北,组织平民开拓团,我父母就带着全家来到黑龙江的伊春开荒种地,那时还没有我呢,我是1917年出生的,整个童年都是在东北度过的。”

铁柱搔搔头皮,不解地问:“这是咋说的,你家在日本穷得混不下去了,就跑到中国开荒种地?这地种就种啦,还没人收你们租子,咋有这么好的事哩?那俺河南人去你们日本种地行不?”

满堂冷笑道:“铁柱啊,你这脑袋是榆木疙瘩?咋净想美事,人家山田大哥在老家都混不上地种,还轮得上你去?”

铁柱的脑子是有些愚钝,越是闹不明白越是一根筋,他不依不饶地又提出下一个问题:“那……山田大哥,俺还是不明白,照理说,俺中国人可够意思了,地让你们白种,连租子都不收,你们日本人咋还动枪动炮打俺们来?”

山田圭一有些尴尬:“这个……我也不喜欢这场战争,要说东北的土地面积早就超过日本好几倍了,过日子足够了,可政客们还不知足,非要打仗,我也想不明白。我家在东北开荒攒了些钱,我10岁那年全家迁回了大阪。父亲用积蓄开了一间杂货铺,日子过得还不错。日中战争爆发,我大哥被征入伍,三个月后就在上海阵亡了。我母亲接到大哥的阵亡通知书时,当场就哭昏过去。两个月后,我也被强征入伍……满堂,说心里话,我不喜欢战争,也不喜欢我的政府……”

“噫,咱俩想到一块儿去啦,俺也不喜欢俺的政府,那些当官的鳖孙就没他娘的一个好货。”满堂咬牙切齿地说。

这时铁柱又插嘴问:“山田大哥,你说这仗打了六七年了,咋就打不跑你们?是不是你们日本人个个打仗不要命?”

山田耸了耸肩:“这可不见得,日本人和日本人也不一样,我入伍时在第四师团,全是由大阪人组成的。这支部队是日本资格最老的甲种师团之一,日俄战争之前就有了。要说打过什么漂亮仗,我看没有值得一提的。这也难怪,第四师团的兵员全是来自大阪市的菜贩摊商,大家入伍前都是买卖人,讲究和气生财,很少有好勇斗狠的,偶尔冒出一个,大家还看不起你,觉得你丢了大阪人的脸。”

满堂笑了起来:“俺说呢,你脾气咋这么好,你们队伍怕是净挨揍吧,咋就没一件露脸的事?”

“也不是没有,有一次一个二等兵在大阪市中心闯红灯,结果和警察发生冲突,被警察扣起来。当时的师团长寺内寿一中将一听就火冒三丈,这老爷子认为警察们没把本师团的荣誉放在眼里,就带兵狠揍了警察,还砸了警察所。当时日本所有的报纸都报道过这个‘大阪事件’。你看,第四师团也不是不能打嘛!”山田圭一自嘲地说。

铁柱说:“还是大阪人好,个个都不喜欢打仗,就喜欢做买卖,要是日本人都这样,这仗就打不起来了。”

山田圭一叹了口气:“日本只有一个大阪市,哪能都像我们这么好脾气?凶悍的部队还是很多,比如第18师团就很厉害,这个师团的官兵是由北九州岛的矿工们组成,也叫‘久留米师团’,参加过攻占南京战役,听说还在南京杀过不少平民。你想,这些矿工们平时就喜欢酗酒斗殴,聚众闹事,良善之辈并不多,由这些家伙组成的军队当然很可怕。”

正说着,联队长酒井大佐背着手溜达过来,山田圭一立刻闭了嘴。等酒井走过去,山田圭一吐了一下舌头说:“幸亏酒井长官听不懂汉语,不然就麻烦了,他可是个绝对效忠天皇的军官,要是知道我和中国人一起诋毁皇军,他会毫不客气地把我送上军事法庭。”

满堂看着酒井大佐的背影小声问:“他不也是大阪人,不还是你老乡吗?”

“他和我们这些生意人不一样,他是职业军人,上过士官学校和陆军大学,以前也是第四师团的。第四师团毕竟是甲种师团,老兵多,所以大本营经常抽调第四师团的官兵补充到其他师团。不瞒你说,我已经换了五六个部队了。经常被调动会影响升迁,所以我当兵快七年了,到现在还是个军曹。”

铁柱问:“军曹是个啥官儿?”

山田圭一想了想:“唔,相当于中国军队的中士吧,属于士官。”

满堂按照中国人的思维劝道:“老哥,还是要想法子升官啊,你们长官和你是老乡,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酒井大佐再咋着也该拉老乡一把!”

山田圭一双手抱头抵在双膝上,他心灰意冷地说:“我不想当官,只想保住命,平平安安回家。说实话,这场倒霉的战争我一天也不愿打了!我家兄弟两个都当了兵,我哥哥几年前死在上海,要是我再死了,我父母恐怕也会死,他们都是一辈子信佛,连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的人。唉,这该死的战争……”

山田圭一用手捂住脸无声地哭了,泪水顺着指缝流了出来。

敢情鬼子也会哭?满堂和铁柱面面相觑,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天色刚蒙蒙发亮,尖锐的哨声就响起了,山田一跃而起,发动着摩托车。日军士兵们站起来迅速整队,五分钟后队伍重新出发。山田圭一、满堂和铁柱都沉默着,行军队列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大车车轮的滚动声和摩托车引擎低沉的轰鸣声,这一切都弥漫在清晨的薄雾中。

日军第三联队到达郏县以东的侯店地区时,已经是上午9点多钟,远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传来沉闷的炮声。酒井联队长策马向前跑到摩托车旁,向山田圭一说了几句日语,又向满堂和铁柱挥挥手,然后骑马向队列后面跑去。

山田圭一从一辆大车上搬下一个装着大米的麻袋说:“这是你们的大米,100斤只多不少,你们背上米赶快走,前面马上就要打仗了,联队长说多谢你们的带路。满堂,铁柱,咱们后会有期!”

满堂背起麻袋,有些恋恋不舍地望着山田圭一:“山田大哥,咱还能见面吗?”

“谁知道,看缘分吧,我是信佛之人,相信自在随缘,缘起缘灭,一切都无须刻意。快走吧!”山田圭一从大车上抽出一支三八式步枪,跑步进入队列。

随着一声哨响,日军士兵们立刻散开,纷纷用工兵锹挖掘掩体,构筑工事,一时搞得烟尘四起……

满堂和铁柱听不懂山田圭一话里的意思,他们只知道这袋大米算是到手了,给日本人当差还是挺合算的。

在侯店镇通往郏县的小路上,满堂和铁柱背着粮食拼命赶路,这一路他们已经躲过了一支向东开进的国军部队。汗流浃背的满堂看看日头,他必须要确定一下方向,尽快地往西北走,家里还指望着这点粮食呢,要赶快脱离这块是非之地。看这阵势,这里马上就要爆发一场大战了。

时近中午,天气渐渐燥热起来。铁柱解下小褂,擦了擦汗。满堂掏出昨晚偷藏的冷饭团,掰了一半给铁柱,哥儿俩坐在路边的一个树墩子上一边啃着饭团,一边商议着该走哪条路才能避开这个倒霉的地方。

一个饭团还没吃完,后面就有了动静,小路上传来一片嘈杂声。

满堂浑身一激灵,一下蹦了起来,他拉着铁柱窜到路旁,躲在一堆玉米秸秆后面观察。这是一支颇具规模的国军队伍,士兵们都穿着窝窝囊囊的灰色棉布军服,肩上扛的家伙也不咋地,全是些老套筒[4]

之类的破烂货。满堂听人说过,凡是穿这种灰军服的应该是国军里的地方杂牌部队,而中央军大多是土黄色军服,手里的家伙也要好一些。

满堂哥儿俩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觉得后脑勺凉飕飕的被什么东西顶住了,身后传来一声低吼:“别动!狗日的,把手举起来!”

兄弟俩乖乖地站起来,双手抱头慢慢转过身来。

身后是一个国军少尉带着两个士兵,三个黑洞洞的枪口正瞄着他们。

“长官,俺是附近村里的老百姓,刚从侯店赶集回来。”满堂顺嘴胡诌,心里还是有些发虚,这几个当兵的走路咋一点声也没有,啥时候绕到俺腚后头来啦?

一个士兵咋呼着说:“排长,我看这俩货不像好人,八成是日本探子!”

满堂火了:“你他娘的才是探子!”话音没落,他后背上重重挨了一枪托。

铁柱大叫道:“老总,老总,俺冤枉啊!俺真是老百姓!”

那少尉长了一脸麻子,从脸颊到嘴角有一道七八厘米长的深深刀痕,显得面目狰狞,他挥着手枪说:“就算是日本探子也没关系,咱不是还没凑够数儿么?就拿这两个小子顶上,给我带走!”

满堂和铁柱被连踢带搡赶进队伍,铁柱想起了那袋救命粮,便挣扎着向队伍外边跑,嘴里还喊着:“老总,俺的粮食……”

麻子少尉火了,夺过士兵的步枪照铁柱的后腰就是一枪托,铁柱一头栽倒在地上,啃了一嘴泥巴。

满堂一把拽起铁柱,小声说:“柱子,咱不要啦……”他已经看出哪儿不对了,这是一条四列行军纵队,中间两列人全是没穿军服、空着两手的老百姓,而两边都是荷枪实弹的士兵。

满堂和铁柱对视了一眼,哥儿俩的脑袋一下就大了,心说这下麻烦了,事情是明摆着的,他们被抓了壮丁。

满堂斜眼看了一下路边的地形,一片平坦的开阔地,没有沟沟坎坎可藏身。他心里琢磨着,要是这会儿窜出去,当兵的会不会开枪呢……正想着,他身旁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突然往斜刺里一冲,撞翻了一个士兵,窜出队列撒腿就跑。壮丁队伍一阵慌乱。走在队伍前面的一个上尉抽出镜面匣子[5]

,甩手就是一枪,那汉子晃晃身子一头栽倒在田埂上,双腿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满堂和铁柱吓得抱住了脑袋,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别看这兄弟俩打劫过汤恩伯,那完全是仗着人多胆壮,他们可没有动手杀人的胆子。而眼前这个国军上尉真是个愣种,杀个人就像捻死个臭虫,一条人命转眼就没了,连他娘的收尸的意思都没有,满堂兄弟真被吓着了。

上尉吹了吹枪口,耍着花把枪插回木壳枪套,然后照满堂的屁股踢了一脚,厉声喝道:“都看见没有?现在是非常时期,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哪个狗日的再逃跑,一律就地正法。现在继续前进!”

刚才还乱糟糟的壮丁队伍一下子安静下来,壮丁们都打起精神,低下脑袋规规矩矩地赶路,满堂和铁柱也暂时打消了逃跑的念头。

这支队伍加快了行军速度,跑步向东北方向奔去。

那上尉说得没错,现在的确是非常时期,中原一带的中国军队已经大祸临头了。

4月21日,郑州失守,日军兵锋南下直指新郑,新郑的中国守军毫无战斗意志,仅半天就兵败城破。日本第12军司令官内山英太郎中将在此设立前进指挥所。

4月27日,日军第62、63、27师团、坦克第3师团、骑兵第4旅团迅速南下,兵锋直指许昌。内山英太郎判断,许昌是豫中重镇,有中原粮仓之称,三国时代是著名的“军都”,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中国军队一定会派重兵驻守。

内山英太郎中将认为,对于战略要地,使用“杀鸡用牛刀”的战术是非常必要的。为此,日军集中八万余兵力,决心一举拿下许昌。

[1]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拉合尔属印度。二次大战后,印度半岛获得独立,分为印度、西巴基斯坦、东巴基斯坦,拉合尔属于西巴基斯坦。因领土纠纷(即克什米尔问题)印巴两国于1948年、1965年、1971年在克什米尔地区发生了三次印巴战争,第三次印巴战争直接造成东巴基斯坦独立成为孟加拉国。现在的拉合尔为巴基斯坦第二大城市。

[2]

卡拉齐当时也属于印度。现在属于巴基斯坦。

[3]

早期的军用飞机油箱是金属的,只要被击中就会漏油或起火,后来发明了自封油箱,就是在油箱内加装了一层软橡胶,这种软橡胶在被射穿时具有自我修复能力,弹孔周围的橡胶会快速阻挡住洞口,以防止油箱内的燃料外泄。自封油箱由于壁厚减少了油箱容积,因此也减小了载油量,缩短了飞机的航程。二战后期的日本零式飞机为减轻重量,加大航程,干脆取消了自封油箱,恢复了危险的金属油箱。

[4]

老套筒是湖北汉阳兵工厂的前身湖北枪炮厂于1895年仿造德国出品的1888式毛瑟步枪的俗称,口径7.92毫米。此枪的枪管外部有一套筒,增加套筒的原因,是因为当时所用枪管材质不好,在使用时经常炸膛,为了安全起见,在原枪管的外面又套上一根钢管,枪管是双层的,所以俗称老套筒。

[5]

“镜面匣子”是德国造毛瑟手枪的俗称,也称驳壳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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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蔡继恒和杰克带着几个地勤人员,用牵引车将零式战斗机拖到机场最靠边的一条备用跑道上。蔡继恒坐进了座舱,开始检查仪表和各种开关。

杰克踩着铁梯站在座舱外,他感到很不踏实,一个劲问:“鳄鱼,你真的和塔台值班军官打招呼了吗?”

蔡继恒忙乎着,敷衍道:“当然打了招呼,今天是胡广文在塔台值班,胡广文是谁?那是我同乡,我们可不是一般关系。老胡说了,鳄鱼,你一架飞机行吗?要不要我调两架P-40给你护航?我说不用,就是试飞一下,顶多围着机场绕两圈就下来,不会飞远的。”

杰克一脸的狐疑:“他真这么说了吗?我记得老胡是个很严肃认真的人,他好像不那么容易通融。”

“我说响尾蛇,你烦不烦呀?同样的问题你问了好几遍啦,这可不像男人干的事。快点,帮我把座舱盖拉上,你下去吧!”蔡继恒不耐烦地说。

杰克不放心地叮嘱道:“鳄鱼,电气师已经调整了飞机上的通信频率,你上天以后可以用这个频道与塔台通话。不过你千万记住,不要动其他频道,否则所有日军飞机的电台都会听到你说话,除非你他妈的想用日语和这些狗娘养的聊天。”

蔡继恒不是没找过胡广文,可胡广文一口拒绝,这是个不苟言笑的家伙,一贯独来独往,没有朋友。胡广文说:“老蔡,这件事我人微言轻做不了主,你要是想在跑道上起飞,必须要有上面的命令,别说是零式机,就是你自己那架P-40返场也要有手续,这是个原则问题。”

胡广文这种人难怪没有朋友,动不动就是原则制度,老子要是有命令起飞,那还找你干什么?这种人走到哪儿都讨人嫌,老和尚的木鱼儿——天生就是个挨敲的货。

蔡继恒是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他要干的事就千方百计一定要干成。一个好的飞行员就像一个职业嫖客,人家讲究过手的女人越多越好,而优秀飞行员追求的是飞过的机型越多越复杂越好。想想吧,从太平洋到东南亚,从河内到满洲里,在如此广袤的作战地域,参加作战的盟军飞行员成千上万,其中有几个人驾驶过敌方的零式机?这可不是谁想干就能干成的事,就凭这个理由,今天惹出多大娄子也得干,反正他蔡继恒闲着也是闲着。

杰克把铁梯推到跑道边上,向蔡继恒挥挥手,蔡继恒向杰克打出个“V”字手势,而杰克却非常恶劣地向他竖起中指。这王八蛋,回来再收拾他,蔡继恒向杰克恶狠狠地挥挥拳头,尽管他自己也不能确定是否还能回来。

蔡继恒点火发动了飞机,慢慢地在跑道上滑行起来。他忙里偷闲瞟了一眼航线图,心里在计算着,离这里最近的敌占区是南昌,南昌与衡阳的直线距离不过五六百公里,零式机的最大航程是3000公里,最高时速是518公里,也就是说,飞到南昌大约一个小时就够了,往返航程一千多公里,油料才消耗了一小半,那省出来的大半箱油飞到黄河都够了。

蔡继恒在滑行中一下子把油门推到底,飞机轰鸣着加大速度在跑道上开始冲刺……

这时在塔台上值班的胡广文少校突然看见一架涂有日军徽记的零式战斗机正在备用跑道上滑行,胡广文大惊失色,他没想到蔡继恒敢强行起飞,看来以前还真低估了他,没想到这居然是个无法无天的家伙,简直疯了。

胡广文拿起通话器吼道:“鳄鱼,鳄鱼,我是塔台飞行指挥官,我命令你立刻停止起飞!我再说一遍,我命令你立刻停止起飞!”

座舱里的蔡继恒冷笑一声,他随手关掉电台,猛拉操纵杆,零式战斗机在跑道尽头轻盈地一跃,腾空而起……

塔台上的胡广文气急败坏地扔下话筒,他向值班参谋吼道:“快,快给我接通第14航空队司令部,我要找陈纳德将军!”

蔡继恒驾驶飞机急速爬升到3000米高空改成平飞,零式机果然很轻灵,拐弯半径极小,爬升起来毫不费力。蔡继恒想,这恐怕是世界上最轻的战斗机了,尤其是在空中,他感觉就像一片纸在空中飘荡一样。

蔡继恒确定好方位,加大速度向东北方向飞去,他随手打开了电台。

“鳄鱼,鳄鱼,我是响尾蛇,你他妈的飞哪儿去啦?我怎么看不见你?”耳机里传来杰克气急败坏的吼叫声,看来他已经冲到塔台上,只有那里有电台。

蔡继恒懒洋洋地回答:“响尾蛇,你跑到塔台去干什么?赶快带着你的人回工作间,我一会儿就下来。”

“该死的鳄鱼,你这骗子,你根本就没有得到批准,我再也不能相信你了。你他妈的给我回来,立刻就回来!不然我打瘪你鼻子!”

“算了吧,杰克,不要威胁我,论打架你又不是对手,唠叨个什么?好好在工作间等我,今晚我还请你吃饭!”

杰克的声音突然小了下来:“喂!鳄鱼,老胡这家伙正给你告状呢,他已经把电话打到第14航空队司令部,口口声声要找陈纳德将军。鳄鱼,你真要倒霉了,要有所准备。”

“响尾蛇,这你就不用操心了,反正咱俩是同伙,一根绳上拴两个蚂蚱,谁也跑不了。杰克,你这个人很不够意思,有点麻烦就首先择清自己,我们中国历史上这样的人还不少,他们的名字都遗臭万年。杰克,你可不能学这种人,否则我会很伤心的。”

蔡继恒看看机翼下,今天的能见度非常好,飞机已进入江西境内,山川、河流和大片绿茵茵的稻田都被急速地甩到后面,飞机的时速达到五百多公里,马上要进入敌占区了,蔡继恒开始降低高度。

耳机里传来杰克的声音:“鳄鱼,你放心,老杰克永远不会背叛朋友,你说过,中国有句老话叫给朋友两肋插刀,老杰克从来就是这样……”

“等等……我说响尾蛇,我说的是为朋友两肋插刀,也就是说,只要是为了朋友,把刀插在肋骨上也无所谓。你却把意思弄反了,你他妈的硬是要把刀插在我肋骨上,这像话吗?这叫杀朋友,懂吗?”

“噢,对不起,对不起,我把意思领会错了。鳄鱼,我得向你忏悔,刚才我和老胡一起骂了你,但我不是真心想骂你,我不过是想表达一下,老杰克也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我想你会谅解我的。”杰克絮絮叨叨地说。

“哼,要不说你不仗义呢,背后说朋友坏话就是小人,真正的朋友要互相吹捧才对……嘿,他妈的,下面有个日本兵营,我得兜回来……”

杰克惊恐地叫道:“上帝啊,你他妈的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怎么会有日本人的兵营呢?鳄鱼,难道你不在衡阳上空?”

蔡继恒顾不上回答,他一把关掉电台,斜过机翼在空中兜了个180度弯又飞了回来,刚才机翼下闪过一座日军兵营,大批穿黄色军装的日本兵好像在列队,蔡继恒决定以超低空的方式再侦察一下,可千万别打错了。

零式战斗机再一次低空掠过兵营,这次蔡继恒看清了,上千个日本军人列队站在操场上,几个穿黄呢军服的军官站在一座台子上,似乎正在训话,那几个军官兴奋地向蔡继恒招手。这就对了,他们当然认识零式机,也认识机身上的红膏药徽记,他们在向自己的飞行员致敬呢。

蔡继恒又一次兜回来,他的右手打开操纵杆上的射击保险,飞机进入俯冲。杰克说得对,零式战斗机的俯冲速度的确不怎么样,但对地面目标射击来说,慢有慢的好处,这样可以提高杀伤效果。眼看着那站满日军士兵的操场越来越近,蔡继恒狠狠地按下了发射钮,机翼下两门20毫米机关炮和两挺7.7毫米机枪吼叫起来,彩色曳光弹划出闪亮的弹道,密集的弹雨把操场的地面打得飞沙走石,仿佛开了锅,猝不及防的日本军人呼啦啦被撂倒一大片……

蔡继恒特别注意到,那几个站在台上的军官被炮弹直接命中,几个军官的身体轻飘飘地飞出很远……真他妈过瘾!这简直不是作战,是一边倒的屠戮!

蔡继恒的肾上腺素骤然升高,兴奋得大吼起来,幸亏刚才关了电台,不然非把响尾蛇吓出病不可。

零式战斗机在操场上空连续俯冲了三次,把下面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屠宰场。蔡继恒计算了一下,觉得不能再打了,他得保存一部分弹药,谁知道返航时会遇到什么危险。这次出击唯一的遗憾是没有带航空炸弹,这得怨响尾蛇,他哪知道蔡继恒的打算,这家伙固执地认为试飞没有必要挂炸弹,蔡继恒又不好说破,也只好作罢,否则今天会加倍热闹。

蔡继恒拉动操纵杆使飞机爬升到5000米高度改为平飞,他检查了一下油料和弹药情况,油料还有大半箱,弹药倒是不太多了,炮弹还有三十多发,机枪子弹有四百多发,这点弹药还不够打一分钟的。蔡继恒实在不甘心就这么返航,为了今天的试飞,他惹的祸可不小,连陈纳德将军都惊动了,回去还不知道怎么交代呢,肯定会受到处罚,甚至有可能被关禁闭。蔡继恒不大考虑这个问题,战争时期,正是用人之际,把一个优秀飞行员关进禁闭室,还是关进飞机座舱,长官们应该算得清这笔账。反正事也惹了,长官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蔡继恒看了一眼航线图,这一看不要紧,他脑子里犹如电石火花般突然闪出一丝灵感,航线图上显示,蔡继恒此时的位置正好处在一条航线上,这就是南昌机场日军一式陆上攻击机[1]

向重庆方向出击的航线。

1939年3月,南昌沦陷,4月21日,国军第三战区和第九战区合力发动了反攻南昌作战,中日两军激战18天,国军功亏一篑,未能夺回南昌。日军占领南昌后,扩建了南昌机场,使之成为轰炸重庆的前进基地。蔡继恒早就知道,南昌机场集结着大批一式陆上攻击机和九六式陆上攻击机,这庞大的机群是专门执行对重庆、成都方向实施战略轰炸任务的。

这时,蔡继恒脑子里闪现出一连串关于一式陆上攻击机的性能数据,这种日本海军的陆基轰炸机分三个型号,一三型、二二型、三四型,其中一三型的实用上升限度最高,飞行高度可以达到9660米,它的巡航高度通常在7000米,而零式战斗机可爬升到10000米,如果在9000米的高度守株待兔干它一票,应该是个不错的买卖。

蔡继恒仔细研究过这种轰炸机,它的弱点是显而易见的,一式陆上攻击机的机身装甲薄弱,只有一门20毫米尾炮和三挺7.7毫米机枪,防御火力明显不足,加上脆弱的油箱内载有大量燃油,通常只要一轮扫射,这种轰炸机就会变成一团火球,盟军飞行员们很不恭敬地称它为“一点就着的打火机”,蔡继恒索性就称它为“打火机”。

在蔡继恒的战绩表上,还没有击落轰炸机的记录,这也难怪,每次他奉命截击日军轰炸机群,对方的护航战斗机都会不要命地冲过来,与蔡继恒缠斗在一起,根本不给他瞄准轰炸机的机会。蔡继恒盘算着,一式陆上攻击机有乘员七人,若是瞄准它的油箱,第一轮射击就把它打成一团火球,那七个乘员根本来不及跳伞。这笔买卖不错,用几十发子弹换七条人命和一架轰炸机,这种投入产出比实在是太上算了。

想到这里,蔡继恒一拉机头,飞机向上爬升到9000米高度,就在这儿守株待兔了,要是运气好,碰上日军返航的轰炸机群,今天就算是发了。要是没有遇到,那也没什么损失。俗话说得好,有枣没枣都打它一竿子。

蔡继恒死死盯着仪表盘上的油量表,只要预留出飞行五六百公里的油料,多余的油料都可以消耗在等待上,他有足够的耐心。他注意听了这几天的无线电广播,重庆附近又发生了空战,这说明日本人仍然没有放弃对重庆实施战略轰炸的意图。其实自1943年8月以后,中美空军的力量逐渐强大起来,基本掌握了中国西南部的制空权,日军虽然没有放弃空袭重庆,但事实上日军轰炸机已经很难接近重庆,双方的空战经常发生在离重庆很远的外围地区。

蔡继恒揣测,这条航线大有油水,是个打伏击的理想航线,这些日军轰炸机和护航战斗机劳师已远,在重庆附近与我们的战斗机已经进行过一次空战,消耗了大部分油料和弹药,如果我们派出一个战斗机中队在这里以逸待劳伏击它一下,闹不好就可以全歼这个机群。照这样的伏击再多干它几次,基本上可消除对重庆的空中威胁。

第14航空队的长官们为什么不能考虑一下,这种空中游击战术往往是一本万利呀。

远处出现一些黑点,蔡继恒兴奋地想,蔡某的运气不错嘛,想什么就来什么,这些找死的“打火机”终于来啦!黑点越来越大,他渐渐看清楚了,是八架编队的一式陆上攻击机,飞行高度大约7000米,在轰炸机编队的上方1000米高度还有护航的零式战斗机,也是八架编队。

蔡继恒兴奋地猛推操纵杆,他的飞机从9000米高度呼啸着俯冲下去,这时护航零式战斗机群早已发现了这架孤零零的零式机,它们没有任何反应,仍然保持着队形。

蔡继恒估计,他们一定在用电台呼叫,试图取得联系,至少蔡继恒的出现还没有引起他们的怀疑。这就对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需要两分钟,有这关键的两分钟就可以突破护航战斗机的防御线,直扑轰炸机群。

蔡继恒以大角度俯冲,风驰电掣般穿过护航战斗机群,他们仍然没有反应,只是奇怪地晃晃机翼表示询问。蔡继恒毫不理会,他居高临下向编队最边上的一架轰炸机猛扑过去,将瞄准具死死地套住敌机的油箱位置。目标越来越近,敌轰炸机的庞大身躯似乎扑面而来,马上要撞在一起了,蔡继恒猛地按下机炮发射钮,仅存的30发炮弹在几秒钟之内形成一条火龙,倏地钻入敌轰炸机的机腹,蔡继恒的眼前突然爆发出一个巨大的火球,敌轰炸机顷刻间被熊熊烈焰包裹起来……

蔡继恒灵巧地向左一个滚转动作,摆脱开轰炸机群。他在向上爬升的时候,那团火球轰的一声爆裂了,那架一式陆上攻击机在空中解体,无数碎片纷纷扬扬,向地面坠落下去……

蔡继恒的目的达到了,这架轰炸机从被命中到解体只有短短的二三十秒,它的七个乘员根本来不及跳伞。这是蔡继恒一贯主张的理论:最大限度地消灭敌方飞行员,而不在乎击落敌机的数字。以夺取制空权的角度看,战争中无论对哪一方而言,飞行员的损失都是不可逆转的。

蔡继恒一刻也没敢耽误,他一个爬升蹿到9000米高度改为平飞,将油门推到顶端,这突然加大的速度使飞机剧烈颤抖起来,这是一种危险的操作,随时会导致飞机的解体,但蔡继恒什么也顾不上了,他已经占了大便宜,现在要做的就是不顾一切地逃命,否则那八架护航战斗机一旦围过来,他小命休矣。

蔡继恒对自己的飞行技术一向颇为自信,在经过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特技动作之后,本以为已经摆脱了敌方战斗机的纠缠,他得意地回头一看,却着实吓了一跳,一架零式机已经死死咬住了他……

妈的,好悬!那个鬼子飞行员之所以还没有开火,是因为还没有找到合适角度。不过,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咬住他,足以说明蔡继恒今天遇到对手了,这小子的飞行技术不可小觑。别忘了,它后面还有七架零式机跟着呢,这么玩可不行,为了逃命得想个法子,这会儿拼的就是个技术。

蔡继恒猛推操纵杆,飞机几乎以垂直的角度向地面扎去,5000米、3000米、1000米……蔡继恒的飞机仍然以垂直角度下降,他在距地面500米高度时稍稍变换了角度,飞机改作45度角俯冲,一串鲜红闪亮的曳光弹从蔡继恒的座舱上掠过,他握着操纵杆的手微微动了一下,飞机在空中作了一个S形躲闪动作,又是一串曳光弹从机翼下擦过……

蔡继恒又作一个高速俯冲并且将飞机作出滚转动作,他又一次回头观察,发现那架零式机仍然跟在后面……

蔡继恒冷笑,行啊小子,技术不错,有能耐我玩什么你也玩什么。蔡继恒驾机在距地面10米高度改为平飞,那架零式机也在同样高度改为平飞。

蔡继恒心想,得,今天算是碰上了,这小子是个二愣子,一根筋,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这个冒充皇军的家伙打下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蔡继恒不禁破口大骂:“王八蛋,你们天皇给了你多少钱?就这么不屈不挠地追老子,好,你不是玩吗?咱再飞低点。”

蔡继恒稍压机头,飞机下降了三米,他在七米高度将飞机油门推到全速,这可真是玩命了,只有这种超低空飞行才能检验出飞行员的全面素质,这不仅是飞行技术上的较量,更重要的是心理素质上的较量。一架时速五百多公里的飞机在距地面七米的高度上全速飞行,任何一座土岗,甚至一棵大树都会导致机毁人亡。

蔡继恒突然惊喜地发现,那日军飞行员终于胆怯了,他不仅没有下降高度,反而升高了几米。哈哈!他的技术不行了,胆量也不成了,有种你就继续跟着,等到了衡阳老子撞也把你小子撞下来。

蔡继恒打开电台,随便变换了几个频道,他要找到能和那个日军飞行员通话的频道,他终于听到哇里哇啦的日语对话声,他们在说什么蔡继恒听不懂,他对着喉头送话器用英语开了句玩笑:“喂!是哪个王八蛋在跟着我?”

“八格……”耳机里传来一串略有些沙哑的日语。

蔡继恒就是再不懂日语,也知道这是句骂人话,他立刻用国语回骂道:“X你妈!”然后不等日本人回骂就一把关了电台。

那个日军飞行员终于失去了耐性,他不想玩了,于是猛地拉起了机头,斜着机翼来个180度转向,看样子他也心存顾忌,这里是国军的占领区,一旦他的飞机被击中,无论是迫降还是跳伞,后果都不太妙。

蔡继恒的反应极快,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拉起机头,也向上做了个180度转向。刚才他被那架敌机死死咬住,完全丧失了还手能力,除了作出一连串躲避动作自保外,几乎陷入被动挨打的状态,在蔡继恒的飞行生涯中他还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他从来就是个争强好胜的人,容不得任何人对自己不恭敬,刚才这鬼子飞行员足足追赶了他二百多公里,还几次向他开火射击,这大大伤害了蔡继恒的自尊心,因为从来都是他追着别人打,这次居然让别人像狗撵兔子般追出二百多公里,这实在是不能容忍。

蔡继恒调回头来,加大油门追了上去,这时机上装载的炮弹已全部打光,只剩下400发机枪子弹。蔡继恒随手打开电台,不管对方是否听得懂国语,他恶狠狠骂道:“王八蛋,你玩够了,想走?没门!老子还没玩够,今天我就是追到南昌也要把你揍下来!”

耳机里传来那个沙哑的嗓音,说的是日语,蔡继恒听不懂,他不耐烦地用英语吼了一句:“Fuckyou!有种你别走!”

那个日军飞行员居然懂英语,他用英语回骂道:“Fuckyou!有种你跟我走,到南昌上空一对一干一场!”

哟,这小子还会说英语?蔡继恒一下子把油门推到头,他豁出去了,今天一定要把这小子揍下来。

两架飞机的距离越来越近,蔡继恒必须不停地说话,以干扰那鬼子的注意力。

“喂!日本人,你叫什么名字?老子不斩无名鼠辈,报上名来!”蔡继恒玩开了心理战。

“藤野内五郎,大日本帝国海军大尉飞行员,你呢?”

“鳄鱼!中美空军混合团上尉飞行员。”蔡继恒作了保留,他不想让敌人知道自己的真实姓名,此时这个频道日军所有飞行员、塔台上的飞行指挥官,包括侦听部门都在听着呢。

前面出现浓厚的云层,蔡继恒心中窃喜,有了云层就好办,这样会使双方的技战术水平有更宽阔的操作空间。

看来对手也和蔡继恒想到一起了,那沙哑的嗓音忽然升高了八度:“鳄鱼,那咱们就开始吧……”前边的零式机突然加大速度向上翻转,以倒飞的方式从蔡继恒的头顶上向后飞去,隐入了云层。这个动作几乎毫无征兆,若是技术差一些的飞行员就会被他这一个动作反咬住尾部。

蔡继恒几乎同步作出反应,他也拉起机头向后翻转,进入云层……

云层里的能见度几乎降到了零。乳白色、棉絮状的云雾包裹着飞机,现在双方都隐藏在云雾里,谁也不知道对手的位置,满目是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使人陡生压抑感。

蔡继恒脑子里闪出京戏《三岔口》中刘利华和任堂会鼻尖对鼻尖那一幕,双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对打,谁也看不见谁,快刀擦过对方脊背和脑袋,而黑暗中的对手却茫然不知……

此刻的情景有些相似,两个飞行员在浓厚的云层里上演着一出《三岔口》。

蔡继恒看了看手表,时间是中午12点30分,这就是说,现在阳光照射的方向应该是正南略微偏西的方向。蔡继恒根据罗盘调整了方向,笔直地向正南方向飞行,一下子就冲出了云层,在冲出云层的一瞬间,来自正南方向的阳光强烈地刺痛了他的双眼,视野里一片金光灿烂,完全成了盲区……

蔡继恒心中窃喜,这犹如黑暗中格斗的两个人,其中一个人突然摸到了电灯开关,掌握了主动权,但他并没有立刻开灯,在等待最有利的时机。此时的蔡继恒就是那摸到电灯开关的人,这场一对一的空战,他已经有了八成获胜的把握。

蔡继恒向上爬升了100米,又灵活地转了个弯,这时他处在一个最佳的阵位上,只须以逸待劳稍等片刻,对手马上就会出现。

30秒钟后,那架零式机也逆光冲出了云层,蔡继恒早就等着这一刻了,他趁对方飞行员逆光产生盲区的一刹那,居高临下,背对着阳光向对手发起攻击。“哒哒哒……”第一轮射击就打碎了对手的座舱罩,一瞬间满天飞舞的碎片验证了他的射击效果。

蔡继恒兴高采烈地兜了个圈子,准备欣赏对手如何进入螺旋状坠向地面,谁知等他看见那架飞机时却吃了一惊,那飞行员居然还活着,他在加大油门向东北方向逃走。真邪门了,这小子简直是刀枪不入,座舱罩都打碎了,他居然还活着?蔡继恒顾不上多想,他一压机头俯冲下去,死死咬住对方展开追击……

对手的飞行技术的确不错,他作出一连串规避动作,企图摆脱咬尾,而蔡继恒自然不允许他摆脱,仍然死死地咬住他……

蔡继恒把右手放在射击钮上,寻找着最佳的射击角度,子弹已经不多了,没有绝对把握他不会轻易射击。

渐渐地蔡继恒发现了一点规律,对手的躲闪动作像是有点习惯性的套路,他一般是先向左闪一下,然后再向右闪一下。

蔡继恒冷笑起来,对手终于露出破绽了,在这种以命相搏的激烈对抗中,平时不经意养成的小习惯,往往会要了他的命。蔡继恒抓住他向左闪的一瞬间,故意把机头向右作出调整,果然,他下一个动作是向右闪,这下正好撞在蔡继恒的枪口上,他猛地按下射击钮,两侧机翼上的机枪打响了,一串闪亮的曳光弹钻进那架零式机的尾部……

比起P-40战斗机上六挺12.7毫米的机枪,这种零式战斗机的机枪火力还是差了很多。蔡继恒重新调整了一下角度,一口气把最后的一百多发子弹全部射出,那架零式机的水平尾翼被打掉半边,尾部也冒出了黑烟,向地面坠落下去……

蔡继恒冷冷地说:“喂!藤野内五郎,还能听见吗?鳄鱼问候你,咱们下辈子见!”

他本来想降低高度,下去看看那架零式机的坠毁情况,但油量表已经亮起了红灯,现在他必须返航了,这架零式机是陈纳德将军的宝贝,万一有点闪失,老爷子非扒了他的皮。

蔡继恒拉起机头,爬升到2000米高度改为平飞。远远地可以看到衡阳了,再有10分钟左右就可以着陆了。

他这才开始考虑,着陆以后该如何收场。响尾蛇那里好说,一瓶威士忌就能把这小子嘴堵上。胡广文虽然不好说话,但他毕竟决定不了对蔡继恒的处罚,一个地勤少校的仇视还不能对他构成威胁,这小子顶多就是告告状吧。

真正要命的是第14航空队的老大——陈纳德将军,这老爷子可不好惹,特别是他和蒋委员长、蒋夫人的关系,那可是无话不谈的朋友,老爷子要是真动了怒,闹不好就把蔡某送上军事法庭了。

直到飞机着陆,蔡继恒也没想出对策来……

干旱的豫中平原上,两辆军用吉普车在叶县通往许昌的公路上疾驶,掀起一条黄色的沙尘带。

第一辆吉普车上坐着几个全副武装的卫士。

第二辆吉普车前排副座上坐着副官沈光亚少校,后排座上坐的是国军暂编第15军军长刘昌义中将和军委会督战官蔡继刚少将,两个人都沉默着。

蔡继刚忧心忡忡地望着车窗外,战局果然如他事前所料,日军的主力师团在他最担心的地点突破了防线,然后兵分几路迅速穿插分割,抢占国军的战役支撑点,其机械化部队毫不停顿快速南下。开战才10天,日军野战兵团攻城略地,势如破竹,其先头部队已兵临许昌城下,豫中重镇许昌危在旦夕。

蔡继刚知道,他绝不可以批评上司,甚至连一句牢骚话也不能说,不光不能说,还要赶快协助第一战区长官部收拾残局。

刘昌义和蔡继刚是奉副司令长官汤恩伯的紧急命令,前往许昌会同新编第29师师长吕公良商议守城之事。汤恩伯的命令是:死守许昌,牵制日寇,配合突围友军实施作战计划!

作为军委会下派的督战官,蔡继刚既不了解第一战区长官部的战役预案,也不清楚前线各部队的实际情况,此时他脑子里就像一团乱麻。据空军飞行员报告,日军数万人已对许昌实施合围,只不过包围圈尚未合拢。

蔡继刚心里非常清楚,死守许昌,拿什么来守?就靠一个不满员的新编第29师对抗数万日军的毁灭性攻击?这个汤长官的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

刘昌义、蔡继刚一行在途中数次被零散的日军穿插部队包围,警卫车上的卫士们拼死抵抗,几历险境,连刘昌义和蔡继刚都亲自端起了冲锋枪投入战斗,两辆吉普车车身上布满了弹孔,卫士两人阵亡,三人负伤。他们27日中午才到达许昌以北18里处的和尚桥,这里是新编第29师86团的阵地。

86团团长姚长仁看见军长布满弹痕的吉普车吃了一惊,连忙问刘昌义和随行人员有没有受伤的。刘昌义顾不上寒暄,马上和蔡继刚进入阵地检查工事的构筑情况。

蔡继刚在阵地上转了转,他发现86团修工事的士兵里面有不少穿便衣的老百姓,便向姚长仁询问这些人的身份。姚长仁报告说是补充团新补充的壮丁,还没来得及接受军事训练,现在训练是来不及了,只好有一个算一个,拉到阵地上现打现学。

蔡继刚问:“86团现在有多少兵力?”

姚长仁回答:“连非战斗人员算上不到1000人,其中还有多一半人是新拉来的壮丁,只有排长以上的人是老兵。其实85、87两团也没好到哪去,现在我们29师总兵力只有三千多人。”

蔡继刚大吃一惊:“姚团长,据我所知,你们新编第29师应该有四个团啊,怎么只有三千多人?”

“是这样,我们29师名义上有三个步兵团和一个补充团。听着四个团不少了,但实际上我们86团在黄河防线上和日军打了一场恶仗,全团伤亡三分之二,基本丧失了战斗力。85、87两团本来就不满员,在郑州附近也受了不少损失,补充团是壮丁组成,尚未完成训练,基本没有战斗力,所以我们新编第29师只相当于一个旅的兵力。”

蔡继刚心中暗暗叫苦,但他不能有丝毫表露。大战在即,士气很重要,气只可鼓不可泄。他神色黯然地望着仓促构筑的防御阵地,心中一阵阵发冷,没想到许昌守军只有三千多人,除了少量的迫击炮,没有任何重武器,这将如何抵挡数万日军组成的虎狼之师?汤恩伯是怎么想的?为什么派一个不满员的杂牌师来守许昌?看来许昌保卫战还未打响,结局似乎就已经铁定。蔡继刚本想问问刘昌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许昌城内新编第29师指挥部里,刘昌义和蔡继刚见到了师长吕公良。吕公良是黄埔六期生,自1937年以来参加过几乎所有华北战场的会战,曾担任过第13军参谋长、第31集团军的高参,因带兵有方同时又精通参谋作业,开战以来屡建战功,被迅速提升到29师中将师长的位置。

蔡继刚和吕公良早就认识,彼此还是朋友,所以见面颇为亲热。

吕公良握着蔡继刚的手开玩笑道:“云鹤兄,你这督战官坐镇洛阳用电话指点一下就行了,何苦大老远跑到许昌这孤城死地来?”

蔡继刚笑着说:“我来凑个热闹,上次在洛阳,你我还有盘没下完的围棋。公良兄,你这人,打仗我服你,下围棋可不服,晚上咱们再摆一盘,我可以让你三个子。”

“到底是军委会派来的督战官,手里拿着尚方宝剑,想找谁麻烦,只须来个先斩后奏,一剑斩了再说,真是个好差事啊,我巴不得和你换换呢。”吕公良当胸给了蔡继刚一拳。

蔡继刚把吕公良拉到一边小声道:“你实话告诉我,就凭你这三千多号人,有把握守住许昌吗?”

吕公良看看正在研究地图的刘昌义,小声说:“说实话,根本守不住!别说我只有三千人,就是再增加10倍,三万人又如何?我看照样守不住!不过……既然有命令,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敌人的下一个目标肯定是洛阳,只要能给洛阳保卫战赢得时间,我们新编29师打光了也值。”

蔡继刚望着吕公良一时说不出话来。

“云鹤兄,你随我去看看各团的阵地,顺便也给我们指导一下工作,然后我就不留你了,你马上去洛阳战区长官部交差,越快越好!”吕公良催促着。

蔡继刚不满地说:“我刚到你就轰人,太不够意思了吧?吕师长,别忘了我是军委会派来督战的,不等战斗打响我如何督战?”

吕公良神色严峻,毫不客气地说:“扯淡!我们新编第29师久经战阵,我这个中将师长多少也打过几仗,用不着别人指点,要督战你去洛阳督战好了,少趟这摊浑水。”

蔡继刚知道吕公良的用心,看样子他已经作好了必死的准备,只是不愿搭上蔡继刚这条命。

蔡继刚起身冷冷地说:“吕师长,告诉你的副官,马上给我找支冲锋枪来!从现在起,我和副官沈光亚,连同卫士二人加入新编第29师战斗序列,除非上峰有令,否则我决不离开许昌一步,城在我活,城破我亡!”

吕公良瞪起了双眼:“蔡督战官,你走不走?你要是不走,我就让卫士把你们几个捆起来扔上车……”

蔡继刚理也不理,直接走到刘昌义面前大声说:“刘军长,吕师长要我们去各团阵地上看看,咱们可以走了吗?”

刘昌义把比例尺扔在桌子上说:“走吧,看看新编29师有什么绝活儿!”

“是!”吕公良盯着蔡继刚,生生把要骂的话咽了回去。

吕公良引着刘昌义、蔡继刚检查了各团的防御工事。以蔡继刚的眼光看,城防工事修得相当不错,许昌的城墙在中原大战后被拆除,只留下了土围子。这时土围子里面已被掏空,修筑了明碉暗堡,所有的射击口都对准宽达60米的护城河,护城河外的城郊处修筑了一个接一个的半圆形工事,包括机枪掩体、交通壕、铁丝网。再向外是鹿砦和雷场。防御阵地的最前沿是一道宽4米、深4米、长400米的防坦克壕,这是专门对付日军95式战车的。

蔡继刚看了很满意,心里暗暗称赞,吕公良带兵果然有一套,这些城防工事从设计到构筑都非常专业。碉堡群和环形工事,交通壕与火力支撑点都搭配得天衣无缝,作为临时构建的土木工事来说,已经是尽善尽美了。

吕公良斜眼看着蔡继刚,挑衅地说:“我说蔡大长官,请您代表军委会对敝师的工作予以指导!”

蔡继刚毫不介意他的挖苦,公事公办地说:“北面的工事修得最好,一般来讲,敌军由北向南进攻,守军自然最重视北面的防守。但我看敌人很可能会选择从南面攻城,理由是城北的工事坚固,很难短时间突破。如果选择从南面攻城,一来避免硬碰硬,二来也防止守军从南面突围。”

“那么敌军就不怕我们从北面突围吗?”吕公良反问。

“北面是敌军来的方向,援军源源不断,敌人恐怕不会有这个担心,我建议多抽调一些兵力加强城南的防御,吕师长,不信你就看着,敌人一定会把城南作为主攻方向。”蔡继刚肯定地说。

“好!蔡督战官说得有道理,我同意!马上给我加强城南的兵力。”刘昌义一锤定音。

满堂和铁柱正在新编第29师补充团的阵地上撅着腚修工事,麻子排长光着膀子坐在一个麻包上吸着旱烟。

该着这哥儿俩倒霉,新编第29师要守许昌,正缺人手呢,满堂和铁柱就懵懵懂懂,连人带粮食一头撞进了补充团。

麻子排长在刚抓的壮丁中间挨着人头拨拉了一遍,发现就满堂和铁柱还算机灵点,便决定把他俩留在自己排里。这哥儿俩就稀里糊涂算是入伍了,成了国军新编第29师86团2营3连8排的士兵。

更让这哥儿俩感到不踏实的,是被叫到连长面前训话。三连长姓陈,河北唐山人,总背着个木壳子的“镜面匣子”,脚上是一双张了嘴的翻毛皮鞋,鞋面上还有些可疑的血迹。满堂估计这皮鞋是从鬼子尸体上扒的。刚才在路上,陈连长一枪毙了企图逃跑的壮丁,给满堂和铁柱留下深刻的印象,这位大爷可不好惹,往后在他手下当差可要留神。

陈连长的训话很有特点。“你!”他指了指满堂,“我早看出来了,你狗日的不是个省油的灯,这一路上两眼儿就没闲着,滴溜溜乱转,想跑,是不是?”

满堂赔着笑脸:“长官,俺不跑,俺跑得再快也跑不过您老人家的盒子炮。”

“嗯,你狗日的明白就好,往后你们就是咱三连的兵了,老子就是你们的连长,给老子好好干,打得好,老子就升你的官,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

“嗯,当兵打鬼子是件露脸的事,蒋委员长是怎么说的?地无分……什么来着?黄麻子,你说说……”

陈连长看样子也没什么文化,满堂心说,这位大爷也不知怎么当上的连长。

麻子排长跨上一步,脚跟一碰,挺胸大声背诵道:“地无分东西南北,人无分男女老幼,均应抱定为国奋斗之决心,与敌作殊死战。”

“对,就是这么说的,国难当头……嗯,谁也不能闲着,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嗯,你们俩,家里都有钱吗?”

“没有!连饭都吃不上,哪来的钱?”满堂大声回答。

陈连长的训话似乎缺乏逻辑性,显得有些语无伦次:“嗯,看你就是个没钱的货,没钱就得出力,老子我就没钱,所以老子和你们一样,就得为国出力!一会儿鬼子来了,给老子好好打!没什么好怕的,鬼子也是肉长的,一枪上去照样一个窟窿……”

“报告长官,俺俩就会种庄稼,不会打仗,连枪也没摸过,咋办?”满堂壮着胆子问。

“不会打?那我管不着,找你们排长,这是他的事。麻子,这俩小子就交给你了,找两身军装给他们穿上,教教他们怎么装子弹放枪就行了,这些狗日的新兵一仗下来要是没死,那就是正儿八经的老兵啦。”陈连长说完转身走了。

麻子排长给满堂二人拿来两套破军装,那军装上满是污垢和血迹,勉强能看出是土黄色,胸前那块胸章更不知道是什么颜色,满堂瞪圆了眼睛,也没认清胸标上的字迹。

“哥,这衣服上有个窟窿,是不是枪眼儿啊?”铁柱把军服捧给满堂看。

满堂草草看了一眼,不满地嘟囔着:“嗯,八成是从死尸上扒下来的。长官,咱不是国军吗?咋连件新衣服都混不上?”

麻子排长不耐烦了:“你狗日的就凑合着穿吧,又不是啥新姑爷。实话告诉你,这身破军装你能穿几天还不知道哩,打起仗来闹不好头一天就死毬了,还他娘的挑挑拣拣?”

一个中士拎着两支汉阳造步枪走过来,他把步枪靠在堑壕的胸墙上说:“这是你们的枪,每人的弹药基数是30发子弹,还有四颗手榴弹。一会儿排长会教你们装弹射击。”

铁柱好奇地摸着汉阳造步枪,玩了两下就失去了兴趣,他眼睛死死盯住排长身后的那挺捷克式轻机枪说:“排长,俺用那支枪行不?”

麻子排长回身一看就笑了:“小兔崽子,就你这小身板儿还想打机枪?奶毛儿还没褪净哩,这机枪叫起来,还不把你震散了架?行啦,你们能把步枪玩好就不错了,过来,我教你们怎么用。”

麻子排长简单地教了教步枪的装弹和瞄准,手榴弹如何拧开盖子拉弦。

铁柱摆弄着步枪问:“排长,鬼子到了跟前咋办?”

“那就跟他狗日的拼刺刀,这还用问?”麻子排长又不耐烦了。

“咋拼呢?”铁柱一点也没看出排长的不耐烦,仍然不依不饶地追问。

麻子排长火了:“你他娘的咋问起个没完?一会儿就开仗了,老子就是教你也来不及了。咋拼?想咋拼咋拼,不成就他妈的一头撞过去,拿脑袋当刺刀!”

满堂按照麻子排长示范的那样拧开手榴弹盖子,把导火索的金属环套在小拇指上,他比划了一下,怀疑地问:“排长,不行啊,这环儿套在小拇哥上,俺一扔这铁疙瘩,又给拽回来咋办?”

麻子排长发了火:“拽个屁!老子咋教你,你就咋扔,别他娘的扔到腚后头就行啦,哪儿这么多废话?”

麻子排长骂骂咧咧地往胸墙上爬,却突然看见胸墙上出现两只做工考究的高筒马靴,他猛一抬头,发现堑壕上面站着一个穿黄呢军服的少将,这可把他吓得不轻,连忙立正敬礼:“长官好!国民革命军第29师86团2营3连8排少尉排长黄光成,听候长官训示!”

蔡继刚在吕公良的陪同下刚刚走到这里,就听见麻子排长在训斥士兵,满堂和铁柱刚穿上不合身的破军装,窝窝囊囊地站在那里,满堂的裤子不够长,成了吊脚裤。铁柱军裤的裤脚居然一只高一只低,显得很滑稽,两人的军容风纪简直一塌糊涂。

蔡继刚皱起眉头盯着麻子排长说:“少尉,我想提醒你一下,训练新兵要耐心,看样子你这两个新兵从来没有摸过枪,你有责任把他们训练成优秀士兵。”

“是!卑职明白!”

蔡继刚对这个少尉一点好感也没有,在他看来,让没受过训练的新兵投入战斗简直是胡闹,除了送死没有任何意义。两千多年前的孔子都明白这一点,《论语》中就有“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的句子。孔子认为,让没有受过训练的人民去作战,就等于抛弃他们。蔡继刚很反感这些下级军官的不负责任,可有什么办法呢?战争进行将近七年了,部队中的连排级军官伤亡实在太大,战争初期那些受过军校教育、有带兵经验的下级军官早已伤亡殆尽,除了从士兵中选拔军官外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

蔡继刚拿起步枪,装好刺刀对满堂和铁柱说:“来,你们两个过来,我来讲讲拼刺刀的基本要领。”

满堂和铁柱连滚带爬地登上胸墙,恭恭敬敬地站好。

蔡继刚以45度角挺枪摆出标准的刺杀姿势,开始讲解:“拼刺刀的大忌是首先大力突刺,把身体的正面全部暴露在对手面前,这样很危险。你要沉住气,想办法用假动作引诱对方先突刺,这时只要枪托向下,用小臂之力猛地挡开对方刺刀,立刻把刺刀前挺,借对方前冲之力刺中对手……”

铁柱端枪比划着问:“长官,是不是往心窝子里捅就中?”

蔡继刚说:“不对,有经验的老兵在刺杀时不会以敌方的前胸为目标,因为这样刺刀很容易卡在肋骨中间,最好的攻击部位是敌人的腹部。记住!一定要用枪管去拨挡对方的突刺,而不是用刺刀。因为刺刀太单薄,分量也不够。还有,进行白刃战从来是勇气第一,技术第二,短兵相接靠的是一股气势,没有胆量你技术再好也没用……”

蔡继刚边讲边以动作示范,满堂心不在焉地听着,还拼刺刀呢?扯淡!他根本就没打算学,满堂早已打定主意,战斗一旦打响,别让他逮住机会,只要有机会他就带着铁柱脚底板抹油——溜之大吉。去他娘的,这个国家不是他佟满堂的,他犯不上为国家去流血拼命。

蔡继刚放下步枪,不再多说,他心里很清楚,新兵太多了,哪里教得过来,还是听天由命吧!多年的战争经验表明,新兵第一次上火线的死亡率常常在百分之八十左右,战前说得再多也是“嘴上谈兵”,战争才是最好的教师。只要能在敌人的炮火覆盖下生存下来,真刀真枪打上一仗就算是及格的老兵了。

对于国军新编第29师的弟兄们来说,战前的这一夜实在难熬,弟兄们怕是没几个人能睡着的。大家心里都很清楚,明天天亮时,迎接他们的不会是黎明前美丽的朝霞,而是铁与火带来的鲜血和死亡。打仗和押宝一样,全凭撞大运,死活就看明天了。

那天夜里,蔡继刚几乎没合眼,开始他想给妻子写封遗书,当拿起笔时却不知该写什么了,最后他决定什么也不写。从1937年的淞沪会战开始,在将近七年的时间里,蔡继刚已经记不清自己写过多少次遗书了,起初还有些创作激情,放眼破碎的山河,痛陈敌人的残暴,倾诉对亲人的思念,然后决心效法岳武穆、文天祥等民族英雄,精忠报国,留取丹心照汗青云云……可蔡继刚每次都活了下来,精心措辞、激情澎湃的遗书总是白写,每次都是他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臊眉搭眼地偷偷烧掉。久而久之,蔡继刚已经不好意思再写遗书了。本来么,一个职业军人,马革裹尸、血洒疆场本是你的宿命,这难道还有什么悬念吗?既如此,又何必喋喋不休?

那一夜,蔡继刚让沈副官先睡,自己却拎着支汤普森冲锋枪在阵地上转悠,一会儿和重机枪手们聊几句,一会儿又耐心地教几个新兵如何使用步枪瞄准,甚至还替一个刚满16岁的小哨兵站了两个小时的岗。

夜深人静时,蔡继刚坐在机枪掩体后,望着满天星斗陷入沉思……

在弗吉尼亚军校上学时,蔡继刚还是个戏剧爱好者,他是学校业余剧社的演员,经常和一些同学排演话剧,演的无非是些莎士比亚的经典剧目。一般来说,蔡继刚只能跑跑龙套,没机会出演男一号。这倒不是因为同学们歧视东方人,蔡继刚自己也承认,就他这模样,要是扮个奥赛罗、李尔王、麦克白之类的主角,很容易把悲剧演成了喜剧。不过,军校毕业时,蔡继刚终于捞上个男一号,总算大大露了一把脸。

按计划,毕业典礼的压轴节目是业余剧社演出的《哈姆雷特》。蔡继刚扮演的角色是哈姆雷特的恋人奥菲利娅,因为当时军校里没有女生,所以剧中女性角色一律由男生代替,由于白种人个个身高马大,相比之下,身高1.78米的蔡继刚就显得有些小巧玲珑,于是导演爱伦一锤定音,指定蔡继刚扮演奥菲利娅。

蔡继刚很恼火,他坚决不干,甚至以退出剧社相威胁,最后闹得连校长都出面了,经校长做工作他才勉强同意。可临到演出的日子,剧社的台柱子、哈姆雷特的扮演者巴尔特却因急性盲肠炎住进了医院。导演爱伦急得火上房,气急败坏地想自己去顶缺。

同学们都不同意,爱伦不是在校生,他是学校图书馆的管理员,快50岁了,体重250磅,硕大的肚子常使他感到不堪重负,这可开不得玩笑,要是爱伦挺着大肚子上了台,这种形象的哈姆雷特能把九泉之下的莎翁再气死一回。

其实在业余剧社里,要说最熟悉哈姆雷特台词的应该是蔡继刚,他经常和巴尔特一起对台词,哈姆雷特的台词他闭着眼都能背下来。蔡继刚请爱伦考虑,他可以出演哈姆雷特。爱伦搔着头皮考虑了半天,才答应让他表演一段试试。

于是蔡继刚声情并茂地朗诵出那段著名的独白: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默然忍受命运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无涯的苦难,通过斗争把它们扫清,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

蔡继刚还是很有些戏剧天赋的,一段独白还没朗诵完,爱伦的眼泪就哗哗地流下来,他以艺术家的冲动拥抱了蔡继刚,并且宣布:弗吉尼亚军校1930年的毕业生中,将要产生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他未必能成为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但他将来一定是一个伟大的表演艺术家。

想到这里,蔡继刚不禁苦笑起来,爱伦到底不是预言家,他只是个图书管理员,一个业余戏剧爱好者,他的预言一文不值。从军校毕业后,14年过去了,蔡继刚没有成为表演艺术家,却成了一名将军。

蔡继刚环顾着月色笼罩下的阵地,明天天亮时,这里将会变成可怕的地狱,无数生命会在铁与火中融化消失。尽管人类发明了战争,但面对冷酷的战争机器,人类又是这样渺小,这样无奈。

这一夜,许昌的守军主将、新编第29师师长吕公良也没有睡,他在指挥所的马灯下给妻子方莲君写信。吕公良的小楷行书写得极为漂亮,妻子每次回信都要夸奖一番:我的夫君,你的字就像你的人一样漂亮。

明天就要打仗了,按照惯例,吕公良该给妻子写封遗书了。

从外表上看,吕公良不像个将军,他面相儒雅,口才极佳,又酷爱古典文学,善作诗文,是公认的儒将。自黄埔六期毕业后,他进入国军第13军89师服役,至今带兵已16年,算得上身经百战了。抗战爆发后,吕公良一直在华北战场第一线作战,1937年的晋中太谷战役、1938年的台儿庄会战、1939年的鄂北会战……仗打得多了,吕公良也习惯了,他认为自己的运气始终很好,能够活到胜利的那一天。

吕公良终于写完了信,把信交给副官,然后从枪套里拿出左轮手枪分解开,仔细擦拭。这是一支美制柯尔特M1917型军用左轮手枪,是两年前他去重庆述职时蔡继刚送给他的礼物。吕公良很喜欢这支手枪,这种点45口径的手枪无论是自卫还是自戕,其杀伤力都是令人满意的,吕公良一直把它带在身边作为佩枪使用。

和蔡继刚一样,在战争初期吕公良就作好了牺牲的准备,但上天似乎对他格外眷顾,经过将近七年的战争,无数次残酷的战斗,吕公良居然毛发无损地活下来了,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但在1944年4月27日这个夜晚,吕公良却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冥冥中他甚至看到死神张着黑色的翅膀……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永远保持好运气。自战争爆发以来,中国军人前仆后继,殊死战斗。初期的空军全军覆没,弱小的海军悲壮自沉,屡败屡战的陆军尸山血海,数百万将士倒在战场上,能活到今天的人已经很幸运了,我吕公良何德何能,能让上天如此眷顾?

吕公良心里很清楚,此次许昌之战,重庆统帅部的蒋委员长虽严令死守,而汤恩伯却并无死守之决心,否则他不会只把一个建制残破的新编29师放在这里,兵力不足只是个借口,第29、87军都在许昌附近,一天就可以调过来,汤恩伯不过是用新编第29师几千士兵的生命,去敷衍蒋介石的命令罢了。

以区区3000人手持轻武器去迎击数万装备着坦克重炮、有着近距离空中支持的日军精锐,其结果无疑是以卵击石。吕公良只能作好必死的决心,他没有别的选择。

吕公良把子弹一颗颗塞进手枪的弹巢,然后将手枪放进压花牛皮枪套。这支枪还从来没有使用过,对高级将领来说,手枪一般只是个摆设,一旦使用恐怕就是最后关头了。

这一切都该结束了,明天或者几天以后,新编第29师这个番号恐怕就不会存在了。想到这里,吕公良竟有些如释重负。

满堂弟兄俩蜷缩在战壕里睡觉。没心没肺的铁柱把脑袋枕在麻包上早就睡着了,满堂却怎么也睡不着,他一直盘算着如何逃走。刚才他想在阵地上转转,顺便踩踩道。谁知顺着交通壕走了不到100米就遇见游动哨,那两个游动哨看样子也是新兵,而且很有些二杆子状,其中一位神经高度紧张,询问口令的同时枪就响了,子弹从满堂脑袋上方掠过,他没想到哨兵会这么愣,吓得浑身都软了,一下子趴在交通壕里连声喊着:“别开枪!自己人,自己人……”

枪声一响,86团阵地立刻紧张起来,团长姚长仁穿着裤头,拎着枪从隐蔽部里窜出来,边跑边喊:“各连进入阵地,机枪手,各就各位!”

于是各连一阵忙乎,所有战斗人员都进入射击位置。3连的麻子排长正站在麻包工事上撒尿,枪声一响,麻子排长硬是把半截尿生生吓了回去,他顾不上提裤子,一把抄起了重机枪准备开火……

事情好不容易才搞清楚,3连陈连长挨了团长姚长仁一顿臭骂。团长走后陈连长一肚子火没地方出,于是踢了麻子排长一脚。麻子排长自然感到冤枉,等连长走后又给了满堂两个耳光,这件事才算告一段落。

满堂感到很绝望,没想到国军队伍打仗不咋地,他娘的盯人倒是一绝,每个士兵的活动范围只有几十米,超出这个范围便有逃跑嫌疑,闹不好就一枪给毙了,这下可真麻烦啦。

满堂想了很多,但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凭啥要来打仗?打仗又关他啥事?当然,长官说了,打仗是为了保卫国家,可国家是个啥东西?这个问题长官倒没解释过。满堂为这个问题想得脑袋仁儿疼,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按满堂的想法,县长就算是代表国家了,但他从来没见过县长,只是听说过。就满堂见过的,又能够代表国家权力的人只有保长了,可保长好像只管收各种捐税,别的啥也没管过。老百姓遭灾饿死人,他当保长的管过吗?好像没有。

看来国家和老百姓的关系,就是国家要向老百姓收税,除了收税它啥也不管,这就是国家。满堂虽说没什么文化,但简单的推理能力还是有一些的,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到底怎么不对劲呢?他一时也说不清楚,看来还要好好琢磨琢磨。

比方说,一个庄稼人自己没有土地,那只好去给地主种地,打下的粮食要和地主按约定好的条件分成,四六分成也好,五五分成也好,你交给地主这部分粮食是应该的。为啥呢?因为人家出了地,你出了力,所以各拿各的分成。这事不是挺明白的吗?咋一提国家,他娘的这事就不明白了?国家和地主不一样,地主还给你地种,可国家出啥了?啥也没出呀,啥也不出还照样找你要捐税,不给还不成,这理是咋讲的?一个地主要是把地租给农民种,到了年终把地里的收成全都拿走,啥也没给农民留下,那谁还给地主种地?世上的事都是有来有往才对,有来无往那叫不讲理。

国家这东西可有点不地道,你和它打交道就是有来无住,它找你收税可以,你要是有了难处找国家帮忙,他娘的门儿也没有。还有,要光是收收税也就算了,咋个打仗也得管?陈先生说过,现在是国家有难处,老百姓要体谅国家……可话又说回来了,国家啥时候体谅过老百姓?老百姓被饿死国家不管,等国家需要有人流血卖命了,这时候它又想起老百姓了。满堂终于有点开窍了,要说这世上啥东西最不讲理,恐怕只有国家了。

满堂打定主意,保卫国家这件事,长官说破大天也不听。谁爱打仗谁去打,佟满堂没兴趣,你要非逼着俺打仗,这好办,等仗打起来机会也就来啦,反正两条腿长在自己身上。

远处地平线上不断闪烁着红光,隐隐传来闷雷般的炮声和坦克引擎的轰鸣声,许昌城外围阵地上一片宁静,谁知道明天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满堂想起百里外岗子村的父母和妹妹,这可咋办?走的时候没想这么多,只惦记那100斤大米,连爹的面都没见上,现在弟兄俩突然失踪,家里非闹翻了天。

满堂想了很多,想父母和妹妹,想那没浇完水的几亩旱田,还有麻老五那鳖孙,他害死黑妮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哪天逮住这狗日的一定要打断他的狗腿……

满堂什么都想到了,可就是没有想到,今天是他和平生活的最后一夜,今后他和铁柱要在恐惧和痛苦中煎熬,要从人间到地狱走几遭,命运这东西谁也把握不住。

[1]

一式陆上攻击机是太平洋战争中日本海军装备的一种双引擎陆基远程轰炸机,它与九六式陆上攻击机同为三菱内燃机株式会社设计及制造。1941年4月一式陆上攻击机正式服役,开始取代九六式陆上攻击机,这种轰炸机的续航距离可达到六千多公里,可携带800公斤航空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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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4月28日下午,许昌外围的战斗打响了。日军第37师团226联队首先进攻城北十八里的和尚桥,这是86团的防区。日军226联队自从突破黄河防线以来,一路势如破竹,没遇到像样的抵抗,便有些大意,在经过象征性的炮火准备后,步兵开始冲锋。86团虽然大部分都是新兵,但在连排长、老兵们的督战下,用机枪、步枪、手榴弹等轻武器打了个热闹。

炮击刚刚结束,昏头昏脑的新兵们在老兵的驱赶下钻出防炮掩体进入阵地,他们昨天才刚学会装弹射击,还没打过实弹,便急于练练手。日军的散兵线还在200米外,新兵们没等命令就噼里啪啦地零乱开火了,一时间子弹乱飞,倒把日军的指挥官给打懵了。那些组织进攻的日军中小队长们虽久经战阵,却没想到这帮二杆子居然离这么远就打上了,按照以往和国军作战的惯例,日军散兵线进入100米距离内守军才会开火。

86团团长姚长仁急红了眼,大吼大叫着命令各连停止射击,话还没喊完他又改变了主意,他发现新兵们的射击还是很见成效的,尽管是瞎猫碰死耗子,弹着点散布毫无规律,可日军散兵线上还是倒下了十几个人……姚团长大为兴奋,连忙命令轻重机枪开火凑凑热闹,于是阵地上枪声大作……

满堂和铁柱也跟着起哄放起枪,铁柱在开第一枪时,由于肩膀没有抵牢枪托,枪响时被后坐力狠狠撞了一下,差点震掉了下巴。满堂由于以前玩过抢来的步枪,还朝村口大树上的老鸦窝打过几枪,算是有过射击经验,所以情况没那么狼狈。但他那支汉阳造很不争气,才放了两枪就卡壳了。在老兵的帮助下,满堂费了好大劲才排除了故障,这时日军散兵线已进入100米内距离,满堂忙问铁柱:“柱子,打死几个鬼子了?”

铁柱忙不迭地装弹射击:“不知道,反正前边有人影晃就他娘的招呼,别往后打就行。”

满堂说:“柱子,跟哥换换枪,俺这杆枪不好使。”

铁柱这么会儿工夫已经打顺了手,装子弹也像模像样了,他边射击边说:“哥,枪不好使你就待会儿,俺这儿打得正上瘾呢。”

满堂怒道:“柱子,你敢不听哥的,欠揍了不是?”

铁柱突然欢天喜地大叫起来:“哥,俺撂倒了一个……”

满堂被吓了一跳:“你他娘的嚷嚷个毬!”

他话音没落,一颗子弹飞来,正中他身旁轻机枪射手的前额,机枪手仰面跌倒,满堂一把接住那老兵的身子,见他额头上有个很小的弹孔,但脑后喷出的鲜血瞬间染红了满堂的半条袖子,机枪手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满堂不可抑制地浑身哆嗦起来,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观察死者,只觉得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他拼命甩着手上的鲜血。

这时只见人影一闪,麻子排长窜过来抄起机枪就扣动了扳机,“哒哒哒”机枪又响了起来,麻子排长边射击边对满堂吼:“开枪啊,你狗日的等啥来?”

满堂被骂得没了主意,便昏头昏脑地放了一枪,他发现50米外一个日军士兵踉跄了一下,跪在地上,随后一头扑倒……满堂兴奋地叫起来:“长官,俺也撂倒了一个。”

麻子排长喊:“打得好!瞄准了,继续射击!”

满堂又扣了一下扳机,枪却没响,他正纳闷,就听铁柱喊:“哥,拉栓退壳啊……”

满堂这才想起要拉栓退弹壳,然后重新将子弹推入枪膛。

铁柱又兴高采烈地叫起来:“哈!俺又撂倒一个,这是第三个啦……”

满堂又放了几枪,突然有了点感觉。闹了半天打枪这手艺一点儿也不难学,打几次就能摸出窍门来,总的来说就是打近不打远,把鬼子放近了,你都不用仔细瞄准,怎么打怎么有。

满堂近距离照着日军散兵线连放三枪,接连打倒三个敌人,得意得手舞足蹈。他根本没想到,要不是轻重机枪组成的火网有效地滞阻了日军的进攻,敌人早就跳进战壕了。

许昌保卫战的第一天,86团的新兵们居然把战斗打成了胶着状态。

在城内新编29师指挥部里,刘昌义、吕公良、蔡继刚等人正围着地图讨论战况。刘昌义认为手头兵力太少,应该收缩兵力,把部队撤到二线阵地进行密集防守,而吕公良认为现在收缩兵力为时尚早,既然命令是死守许昌,那么守军应该利用外围阵地尽量给敌人予重大杀伤,然后再采用节节抵抗、交替掩护的方式撤回土围子一线。

蔡继刚没有参加讨论,他认为这种讨论意义不大,无论使用哪种方式,许昌的陷落都是不可避免的。作为督战官,他的职责是监督部队执行上峰的命令,没有命令,一兵一卒也不允许撤退。至于自己的命运,蔡继刚想法很简单,最多两天以后,守军就会进行最后的巷战,他会用手中的冲锋枪尽可能多地干掉敌人,然后一了百了。汤恩伯把新编29师放在这个孤城,似乎就没打算让他们生还。既然如此,他这个督战官也就省省脑子,和这三千多弟兄一起与城池共存亡吧。

蔡继刚走进通讯室,对通讯主任吩咐道:“请接汤副司令,快一点!”

按规定,督战官有权使用各级指挥部的电台与上级联络,任何人不得干涉。蔡继刚很少使用这种特权,他认为只要自己督战的部队在战斗中没有士气涣散,没有擅自撤退,没有叛国投敌,就没必要向上面汇报,因为这样很容易给执行战斗任务的部队指挥官造成打小报告的印象。

但是今天,蔡继刚决定使用一下特权,他想为新编29师这三千多弟兄再努力一下。

电台接通了,蔡继刚接过话筒,里面传来副司令长官汤恩伯的声音:“我是汤恩伯,请讲!”

“汤副司令,我是督战官蔡继刚,此时许昌外围正在激战,攻守双方伤亡都比较大,作为督战官,我有几句话想说。”

“请讲!”

“我想请长官告诉我真实的情况,此次许昌保卫战,统帅部的战役决心是什么?其目的何在?”

话筒里传来汤恩伯的声音:“统帅部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死守许昌,寸土必争,阻止敌人主力南下,这也是委座的意思,蔡督战官,你有什么想法吗?”

蔡继刚鼓足勇气说:“长官,卑职认为,统帅部既然决定死守许昌,就应该调集重兵实施这一计划,而现在许昌守军只有建制残破的新编29师,经我核实,该部在防守黄河防线时损失巨大,目前只有三千多人,其中大部分是新兵。长官,您认为仅凭这三千多人能守住许昌吗?”

“守不住也要守,命令就是命令,你告诉刘昌义、吕公良,我手头兵力也有限,无法调兵支持许昌,请他们依靠自己的力量守住许昌。丢失阵地者,军法从事!”汤恩伯的话毫无商量余地。

蔡继刚还想再作一下努力:“长官,卑职认为,任何作战命令的执行,都需要一定的条件,从理论上讲,无法执行的命令,相当于无效命令。根据情报,进攻许昌的日军为第37师团、第62师团、第7混成旅团、第27师团一部以及坦克第3师团一部,总兵力八万余人,除此之外,日军还有强大的空中支持,其战力非同一般。长官,您不觉得,以新编29师这区区三千余人,使用轻武器对抗敌人装备坦克、重炮的数万大军,这种命令很荒唐吗?”

汤恩伯顿时火冒三丈:“蔡督战官,你在和谁讲话?太放肆了,你以为你是军委会派来的,就可以随便指责战区长官?”

蔡继刚低声说:“对不起,长官。我……我是有些冲动,但是……”

“你不要说了,作为督战官,你已经行使了自己的职责,现在,我命令你立刻返回洛阳,向战区长官部报到!”

蔡继刚强硬起来:“不,长官,我不能执行您的命令,我是受军委会指派,到新编29师行使督战任务,现在也是许昌守军的一员,没有军委会的命令,我决不退出战斗,城在我在,城破我亡!”说完,蔡继刚不等汤恩伯回话就关掉了电台。

他转过身来,发现副官沈光亚胸前挂着一支“司登”式冲锋枪,胸前插着一排手榴弹,全副武装地站在那里。

“沈副官,你这是干什么?”蔡继刚奇怪地问。

“长官,我已命令两个卫士编入师部警卫连。从现在起,由我担任你的警卫。”

蔡继刚忽然想起什么,他盯着沈副官的眼睛道:“沈副官,我已接到命令,督战任务结束,我们可以立刻返回洛阳,可我还有一些私事需要处理,暂时还不能走。这样吧,你收拾一下,马上动身,到洛阳一战区司令部报到!”

沈光亚动也没动:“长官,请原谅,我不能执行你的命令,因为我知道你的打算,所以我哪儿也不去,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这是我的职责。”

蔡继刚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他转身走出通讯室。

刚一出门,他发现吕公良站在门外,正用异样的神态盯着自己。

蔡继刚奇怪地问:“公良兄,你看我干什么?”

吕公良久久地望着蔡继刚,在他胸前轻轻捶了一拳:“兄弟,谢谢你!我替新编29师这三千多弟兄感谢你!”

许昌保卫战的第一天,骄横的日军全线攻击受挫,各部队伤亡惨重。日军第12军司令官内山英太郎中将大感意外,他在指挥部里发了脾气,命令前线部队29日太阳落山之前必须拿下许昌。

86团的阵地激战至第二天凌晨2时,日军出动95式坦克掩护步兵冲锋,86团的新兵们大部分还没见过坦克,他们开始骚动起来,恐怖的气氛在阵地上蔓延开来,不少新兵扔掉枪爬出战壕向后逃窜,连排长们根本制止不住。

满堂和铁柱也跳出战壕准备逃跑,可还没跑几步,后面团部督战队的机枪就打响了,新兵们被撂倒一片,其余的又连滚带爬窜回了战壕。等满堂和铁柱退回战壕时,日军步兵已经挺着明晃晃的刺刀冲到跟前,几个新兵来不及抵抗就被刺刀洞穿胸膛。满堂和铁柱真急了眼,他娘的,往后跑督战队打,往前跑鬼子的刺刀又要你的命,反正横竖不让人活,只能自己救自己了。

满堂从小就是个打架不要命的愣种,论玩命村里孩子没人敢和他叫板,胆量还是有的。此时恐惧归恐惧,可人一旦走投无路反倒横下一条心,潜藏在满堂体内的野性一下子迸发出来,他破口大骂:“小鬼子,俺操你个祖宗!”呼地抄起两颗手榴弹,一把拽开导火索,不要命地迎着日军士兵扑过去……

日军士兵们猛地发现满堂手里冒着白烟的手榴弹,精神一下子崩溃了,他们顾不上开枪,惊慌地四散躲避,满堂狠狠地将两颗手榴弹砸在一个日军士兵的后背上,同时扑倒在地……轰的一声爆炸,四五个日本兵被炸倒,满堂灵活地打了几个滚儿跳进战壕。

麻子排长目睹了这一幕,被惊得目瞪口呆,他大叫道:“好小子,有种!”

当哥的玩了命,当兄弟的自然也不能做孬种,铁柱嘴里爹啊娘的骂着抄起步枪连连打倒三个日本兵,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开枪、退壳、上膛、再开枪这些动作竟如行云流水般的娴熟。看来人要被逼急了,往往能创造奇迹。

设置在国军二线阵地上的几门75毫米防战炮开火了,两辆日军坦克中弹起火,日本坦克手浑身是火纷纷跳出坦克座舱,马上就被机枪火力打倒,其余的坦克见势不好,连忙向后退……

逃跑的新兵们两边挨揍,都被打急了眼,这时也纷纷抄起枪朝日本兵没头没脑地开火射击,抵近射击不需要神枪手,枪响人倒,弹弹咬肉,冲上阵地的几十个日本兵一瞬间被全部放倒,其余的日本兵迅速退了下去。

陈连长指着满堂,兴奋得语无伦次:“打得好!你你你……你这狗日的……叫叫叫啥来着?”

“报告长官,俺叫佟满堂,俺兄弟叫史铁柱。”

“嗯,现在我宣布,佟……佟什么来着?噢,佟满堂,士兵佟满堂、史铁柱因作战有功,本连长决定,提升佟满堂为3连8班中士班长,史铁柱为8班下士班副,本命令从现在起立刻生效!”为了表示赞赏,陈连长抡起拳头照铁柱胸前擂了一下,铁柱猝不及防,一屁股坐在轻机枪那滚烫的枪管上,顷刻被烫得蹦了起来。

满堂没想到,才比划这么两下,就比划出个中士班长来,顿时很兴奋,照这么下去再打上两天,兴许能混个连长干干。日他娘,敢情当官这么容易?

铁柱对当官兴趣不大,这会儿工夫他居然蹿出了战壕,翻弄着日本兵的尸体,捡起洋落儿了。

麻子排长急得大喊:“那什么……8班副,你他妈的不要命啦?给老子滚回来!”

铁柱一边捡东西一边兴奋地喊:“排长,小鬼子这里还有烟卷呢,你要不?”

“铁柱,听话,赶快回来!”满堂也喊起来。

这时陈连长听到半空中传来一阵怪怪的呼啸声,他马上意识到,这是日军大口径炮弹划破空气的声音。陈连长大喊:“全体卧倒……”

新兵们刚刚卧倒,第一批炮弹就落了地,阵地上响起剧烈的爆炸声,浓烟烈火笼罩了阵地……

“铁柱……”满堂哭喊起来,他心想,铁柱完了。

又是一排炮弹落下,爆炸声震耳欲聋。满堂被震得七荤八素,一个劲地犯恶心。这时,一个人影嗖地跳进战壕。满堂定眼一瞧,原来是铁柱,这小子扛着两支三八式步枪,身上挂满了战利品,居然毫发未伤。

“哥,给,你那杆枪不好使,使这个,你一杆,俺一杆,别人咱不管。”铁柱递过一支三八式步枪。

满堂一把抱住铁柱,鼻涕眼泪滚滚而下:“兄弟啊,哥求你啦,往后别再乱跑了,行吗?”

“哥,你咋啦?俺这不好好的吗,你看俺捡的这些洋落儿。”

“看个毬啊,你要是死了,俺咋和爹娘交代啊?”满堂抹着眼泪说。

“行行行,俺答应你,行了吧?哥,你看人家小鬼子的枪,真地道,你再瞧这刺刀……对了,俺还弄了不少子弹回来……”铁柱四下看看,又小声说,“哥,咱一会儿不是还要跑么?这两杆枪要带上,这可是咱自己捡的,回去卖给枪贩子,能卖个好价。”

满堂心灰意冷地嘟囔着:“跑,往他娘的哪儿跑?让连长逮住二话不说,掏枪就毙。就算跑出去,撞进鬼子怀里,也得让鬼子打死,反正横竖是死。”

“那……咱不跑啦?”

“你脑袋受潮啦?要跑也不是这会儿,这不刚给咱哥儿俩升了官吗?连长够意思,咱也不能不仗义,对不对?”满堂摆弄着三八式步枪说。

“那中,俺听哥的,哥说跑俺就跑,哥说留这儿当官,俺就当官。哥,这班长管几个人?”

满堂没好气地说:“谁他娘的知道,怎么着也得十个八个吧?”

团长姚长仁带着两个参谋顺交通壕跑过来:“3连长在哪儿?”

陈连长应声:“团长,我在这儿。”

姚长仁说:“刚刚接到师部命令,命令86团交替掩护,节节抵抗,撤至二线阵地。3连长,带着你的人先撤!”

陈连长说:“团长,你带团部人员先撤,我掩护。”

姚长仁厉声道:“让你撤就撤,哪儿这么多废话?马上执行命令,2连随我断后。”

满堂在撤出阵地时还回头看了一眼,2连已经和敌人接上火,姚团长亲自操起马克沁重机枪在射击。

当86团的残余部队撤进土围子阵地时,担任掩护任务的2连边打边撤,也跟了上来。这时一个不幸的消息传遍阵地,姚团长阵亡了,他的重机枪掩体挨了一发炮弹,等硝烟散去,姚团长踪影全无,团部的一个参谋在弹坑里只找到他的一只脚。

消息传来,全团笼罩在巨大的悲痛中。

蔡继恒驾驶零式战斗机将要落地时,塔台上的胡广文表现得很合作,他通过电台告诉蔡继恒:“鳄鱼,跑道上都清理过了,你可以着陆了,别忘了放下起落架,小心!”

蔡继恒心说,这不是废话吗,老子放起落架还用你提醒?明摆着没话搭话,这小子肯定是刚告完状,心里踏实了。

着陆后,地勤人员用牵引车把零式机拖回了杰克的工作间,老杰克忧心忡忡地说:“鳄鱼,咱们肯定惹麻烦了,搞不好陈纳德将军会扒我的皮。”

蔡继恒嘲笑道:“瞧你这点胆子。老杰克,你凭什么叫响尾蛇呀?以后我干脆叫你土拨鼠吧。”

杰克分辩道:“我不是担心你嘛,我不想看到我的朋友进军事法庭。”

“嗨,多大事啊?咱们又没杀人放火,凭什么进军事法庭?再说了,我打下一架轰炸机、一架零式机,响尾蛇,从现在起,老子已经是王牌飞行员了,以后你要对我尊重点。”

杰克惊得目瞪口呆:“真的?你不会是吹牛吧?”

蔡继恒一屁股坐在破沙发上,泄气地说:“你说得对,还是别吭声了,反正也没法证明,那架轰炸机肯定是坠落在敌占区,零式机呢,我他妈的也不知道落在谁的地盘上了,算啦!不提了。”

杰克兴奋起来:“看来是真的,我相信你,在我印象里,鳄鱼从来不吹牛。亲爱的鳄鱼,咱们该好好庆祝一下,我还珍藏着一瓶1918年的威士忌呢,今天我们把它喝了,只有英雄才配喝好酒。”

蔡继恒打了个呵欠:“不喝,我累死了,只想睡觉,你替我催一催机械师,赶快把我的飞机修好,我争取明天赶回桂林。”

这一天蔡继恒早早地睡了觉,由于空战时精神高度紧张,他累坏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机场总站长张敬元亲自找到蔡继恒的临时宿舍,把他从床上拉了起来:“鳄鱼,九战区长官部打来电话,要你去趟长沙,说有人想见你。”

蔡继恒呵欠连天地问:“谁想见我,既然想见我,为什么不到这里来见?”

“是你打下来的那个零式机飞行员,他点名要见你,否则他就要绝食。九战区政训处想请你协助他们做做日军俘虏的工作。”

蔡继恒颇感意外:“哦,是那个藤野内五郎,他居然还活着?真邪了门啦,我还没见过这么命大的人。他怎么被俘的?”

张敬元说:“听说他在空战中受了伤,迫降时飞机翻了,又第二次受伤。这家伙现在不但绝食,还拒绝治伤。他只是不停地说,要见一个叫鳄鱼的中国飞行员,九战区政训处打电话到中美空军混合团查询,结果一提鳄鱼谁都知道,班奈德中校同意你去见见这个日本人。我已经给你备好了车,你赶紧去看看吧。”

蔡继恒想起那个藤野内五郎,觉得很好笑,当时他偷袭那架一式陆上攻击机时,担任护航的零式机有八架,别的飞行员都是象征性地追击一下,然后马上返回到原来的航线上,只有这个藤野内五郎不屈不挠地追击,居然把蔡继恒追出二百多公里。从这种非理性的行为上看,这家伙很可能是个认死理的人,蔡继恒的偷袭战术激怒了他,于是他不顾一切地展开报复行动,这种人的脑子可能有些简单,他很容易把战争行为变成争强好胜的个人恩怨。

藤野内五郎被关在长沙郊区的一个临时俘虏收容所里,这里以前是当地保安团的一个兵营,现在临时腾出来做了俘虏收容所。院子的外围设置了两层铁丝网,两层铁丝网中间是游动哨的巡逻地段,整个收容所显得警卫森严。

蔡继恒从吉普车上下来时,九战区政训处的一个少校正在收容所的门口等候他。

蔡继恒本来不大看得起陆军,但这个军官比他的军衔略高一点,军队的规矩还是要讲的,于是他随便抬手一碰帽檐,算是向少校敬了礼。少校向蔡继恒还个正规的军礼说:“蔡上尉,我叫洪霖,奉命在此等候你。”

蔡继恒和他握手道:“少校,你给我介绍一下情况,这个日军飞行员是怎么被抓获的?”

洪霖说:“藤野内五郎迫降之前已经受了伤,他的左臂中弹,迫降的时候飞机起落架撞上田埂整个翻了过去,把他扣在飞机下。保安团的士兵把他拖出来时他已经昏迷了,军医检查后发现,他的右腿也骨折了,估计是迫降时造成的。”

“这个俘虏审讯过吗?他是否合作?”

“审讯过了,他只说了自己的姓名和服役单位,其他什么也不肯说,只是一个劲要求见你,并声称见不到你就绝食自杀。”

蔡继恒看了看铁丝网和正在巡逻的游动哨问:“这里关了多少日本俘虏?”

洪霖回答:“只有两个,除了藤野内五郎,还有一个侦察机飞行员,叫中信义雄,他是在长沙附近低空侦察时被我们的高射炮击落的,也受了伤。”

蔡继恒随洪霖走进大门,大门里面是一个带有草坪的大院子,院子中间一段短短的石子路对着并排的两道门。蔡继恒随洪霖走进一道门,才知道那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中间用木板间隔成几个小房间。九战区政训处派来的一个上尉和一个日语翻译站在隔间外,正低声说着什么,他们身边还站着两个佩着手枪的保安团士兵。

藤野内五郎住在左边的一个小房间里。蔡继恒对洪霖说:“少校,我想和他单独谈谈,你们能否回避一下?只留两个士兵警戒一下就可以。日语翻译我也用不着,我和俘虏可以用英语沟通。”

洪霖点点头:“没问题,长官部有令,为你创造一切条件。”

洪霖带着上尉和翻译退出房间。蔡继恒走进藤野内五郎的房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和桌椅。藤野内五郎个头儿很矮却很粗壮,大约二十五六岁,相貌还算英俊,浓眉大眼的模样。此时已是四月底,长沙的天气已经很炎热了,藤野内五郎还穿着羊皮制的飞行夹克,领口的衬衣已经被汗水浸透。他戴着手铐和脚镣,受伤的左臂用一块很脏的飞行员绸巾包扎着。蔡继恒注意到,这块绸巾居然是在皮夹克的袖子上包扎的,也就是说,他左臂中弹后根本没有剪开飞行服处理伤口,而是直接把绸巾连袖子一起扎上,难怪他浑身散发着臭味,并且带有浓重的血腥气。

蔡继恒向藤野内五郎行了个军礼,用英语说:“还记得吗?我是鳄鱼。”

藤野内五郎抬起右臂向他还了礼,用英语回答:“鳄鱼,我相信你会来,我没有什么重要事,只是想在临死前见见你,打扰了。”

蔡继恒叫来卫兵说:“把他的手铐和脚镣打开。”

卫兵照办了。

蔡继恒坐下来问:“会抽烟吗?”

藤野内五郎点点头:“如果有的话,不妨来一支。”

蔡继恒打开带来的旅行袋,拿出两条“骆驼”牌香烟、四听美国牛肉罐头和几块巧克力放在桌子上,他一边撕开烟盒一边说:“都是穷当兵的,没什么好东西,实在拿不出手,你需要什么和我说,我会想办法给你送来。”

藤野内五郎就着蔡继恒的打火机点燃香烟,吸了一口说:“别操心了,我没打算活太久。鳄鱼,我心里有个遗憾,憋着很难受,你知道的。”

“我知道,就是没把我从天上揍下来,你死不瞑目,我猜得没错吧?”

“我在想,要是你当时驾驶着P-40,我根本不可能让你得手,是那架零式机让你占了便宜,我们把你当成了掉队的单机,被你欺骗了。”

蔡继恒笑道:“藤野,我认为你在为自己的失手找借口,兵不厌诈,这是一条重要的军事原则。我知道你们当时在用电台试图和我联系,但我没有回答,这时就应该引起你们的警惕,并且要有所反应了,可你们什么也没有做,任凭我突破你们的防御线。藤野,说句吹牛的话,当时如果换了我,在电台呼叫无回复的情况下,我首先会警惕起来,然后先作警告性射击,如果警告仍然无效,我会果断开火,首先击落它。藤野,你不能不承认,你输在智力博弈的层面上,这与技术无关。”

“鳄鱼,我们的对话并不平等,无论如何,你是胜利者,我是你的战俘,你可以羞辱我,反正我是阶下囚。但我要告诉你,虽然我被你击落,但我并不服,你的获胜主要是靠运气,我只能承认运气不如你。说句不太现实的话,我宁可用这条命换取一次机会,在空中再和你单打独斗一次,然后随你们枪毙都可以。”藤野内五郎挑衅地看着蔡继恒。

蔡继恒淡淡地说:“藤野,几年前我还是个历史系的学生,之所以走上战场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国家,是尽一个公民的责任,而不是和人斗气,所以你服气也罢,不服气也罢,我真的无所谓。藤野,关于我们的战斗总结,将来有机会再探讨。现在……我只想表达一下对你的不满。”

“哦,请讲!”

“你浑身臭烘烘的,熏得我实在受不了,我宁可在空战中被你击落,也不愿闻这种味道。拜托,你能不能收拾得干净些?”

藤野内五郎有些难为情:“实在抱歉!我几天都没有洗澡,除了这件飞行服,我没有任何换洗衣服,伤口也发炎了,难免会有些不好的气味,真是对不起!”

蔡继恒趁机提出建议:“我看还是让军医来处理一下伤口,然后去洗个澡,换换衣服如何?”

藤野内五郎有些犹豫:“还是算了吧,反正也没几天可活了……”

“这样不好,你哪怕是明天就死也没关系,可你现在让我的鼻子很不舒服,你不是总讲平等吗?咱们现在可不大平等,因为我并没有拿臭气去熏你呀。”

蔡继恒让卫兵把等候在院子里的军医叫进来,然后吩咐卫兵去买四身换洗衣服,由他来付账。

卫兵不解地问:“四身换洗衣服?他一个人用是不是多了?”

蔡继恒说:“不是还有一个俘虏吗?也给他两套吧。”

卫兵踌躇了一下说:“长官,这两个鬼子可是飞行员,杀了我们多少人?咱不枪毙他们已经很开恩了,也犯不上可怜他们。”

蔡继恒挥挥手说:“去吧,执行命令!”

军医把藤野内五郎的飞行服袖子剪开时,他疼得惨叫了一声,因为他的内衣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军医用温水浸湿伤口处,想轻轻地剥离开内衣,藤野内五郎挣扎着,惨叫不已,军医有些犹豫,便停了下来。

蔡继恒走过去,闪电般地出手,一把将内衣从伤口处撕开,藤野内五郎疼得几乎昏死过去,他破口大骂:“鳄鱼,你这浑蛋,你杀了我吧!”

蔡继恒哼了一声:“我已经杀过你一次了,你小子运气不错,几十发子弹都没把你打死,现在你就忍着点吧。”

经军医检查,藤野内五郎的左臂是被12.7毫米的子弹擦伤了肌肉组织,骨头并没有受伤。不过就算是擦伤,大口径子弹所造成的创伤也还是很严重的,如果中弹的位置再正一点的话,藤野内五郎的左臂会被齐刷刷打断。他的右腿是飞机翻滚时机体变形被压断的。军医对伤口进行了临时处理,并告诉蔡继恒,这个俘虏需要到医院去打石膏。

蔡继恒吩咐卫兵带藤野内五郎去洗个澡,还特别交代,这个俘虏身上有伤,行动不便,要卫兵帮忙擦洗一下。交代完之后,蔡继恒向藤野内五郎告别:“藤野,好好养伤吧,如果有机会我会再来看你。”

藤野内五郎翻着白眼回答:“鳄鱼,你不用再来了,我不会活太久。对于日本军人来说,被俘是一种耻辱,只有死才能洗刷这种耻辱。鳄鱼,谢谢你来看我,也谢谢你送我香烟和食品,咱们来世再见吧!”

蔡继恒和他握手道:“我们中国有句俗话,‘会叫的狗不咬人’。藤野,你干吗总是死啊死的唠叨个没完?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要是真打算死,你找个机会自便好了。要是想明白了,不想死,那就好好活着,等候战争结束回国,我们将来总有机会见面的。”

蔡继恒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29日,许昌保卫战进入白热化,日军用重炮和坦克猛攻土围子阵地,城北由于工事修得比较坚固,形成较大的防御纵深,还事先在阵地前敷设了雷场。日军226联队数百名士兵组成的第一攻击波,一头撞进雷场,首先触发了地雷群,一时间地动山摇,几十颗连环雷同时爆炸,弹片横飞,硝烟四起,一个中队的日军士兵伤亡殆尽。日军吃了亏后,集中重炮群进行报复性集火射击,利用弹幕伸延方式摧毁了雷场、鹿砦和铁丝网,随后将步兵推至护城河一线,乘坐橡皮艇、木排等浮渡工具进行强渡。这时城墙残垣中守军的隐蔽工事开火了,由轻重机枪组成的交叉火网,把水面打得像是开了锅,河面上一片腥红,密密麻麻的浮尸几乎堵塞了河道。

果然不出蔡继刚所料,日军受挫后,37师团只留下小股兵力封锁北门,其主力绕过城垣,集中全力向南门展开攻击。

城南关外的思故台成了攻守双方惨烈厮杀的重点地区,这是一片丘陵地带,由国军85团6连和86团3连防守。

满堂和铁柱尽管还没有打消逃跑的念头,但此时已经顾不上了,原因很简单,他们现在拼命射击投弹未必是为了保卫国家,最主要的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命。满堂心说,弟兄们把鬼子打惨了,这些红了眼的鬼子要是冲上来,恐怕连交枪投降的机会都不会给你,非把全连的弟兄剁成肉酱生吞了不可,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战前陈连长说得没错,这些狗日的新兵一仗下来要是没死,那就是正经的老兵了。现在86团2营3连的新兵们在血里火里滚了两天,活下来的都是像模像样的老兵油子了。杀人就是这样,杀一个是杀,杀一百个也一样,一旦杀顺了手就没感觉了。两天下来,满堂和铁柱自己也闹不清楚打死了多少鬼子。这哥儿俩早把上面发的汉阳造扔了,都换上了三八大盖,小鬼子的枪的确好使,很少出现卡壳,比汉阳造强多了,铁柱弄来的子弹足有二百多发,他刚才还叮嘱满堂省着点用,将来和枪贩子交易时多一发子弹就多赚一份钱,这小子可真会过。

“注意!鬼子上来了,准备投弹!”麻子排长盯着前方小声发出命令。

这时,三十多个日军士兵端着刺刀嚎叫着扑了上来。麻子排长大吼:“投弹!”他一甩手同时投出两颗手榴弹,全排人出手形成一道弹幕。随着剧烈不断的爆炸声,硝烟砂石混合着不断腾起的淡红色血雾,接近工事的日本士兵非死即伤。

满堂身后是轻机枪掩体,捷克式轻机枪发疯般地狂叫着,灼热的弹壳雨点般落下来,在掩体下堆成一座小山。阵地上的两挺重机枪和四挺轻机枪组成的交叉火力把一片开阔地打得烟尘四起。对面日军的几个掷弹筒轮番发射,企图打掉这些威胁极大的机枪巢。一发榴弹直接落在正压子弹的机枪弹药手身上,把他变成了一团粉红色的血雾……

机枪射手边扫射边吼:“弹匣,快给我弹匣……”

铁柱扔下步枪,窜到弹药手的位置上,一边往弹匣里压子弹,一边紧盯着机枪射手的射击动作。

那射手边射击边斜眼瞟了铁柱一眼:“小兔崽子,算你有种!敢上机枪这儿来,不怕死啊?”

铁柱贪婪地盯着捷克式轻机枪:“老哥,这家伙真带劲,让俺打一梭子行不?”

射手眼一瞪骂道:“狗日的,快压子弹,等老子死了你再打!”

满堂打疯了,他不停地把手榴弹一颗一颗地甩出去,两箱手榴弹一会儿就甩光了,箱子里剩下最后一颗时他意犹未尽,身子一拧,手一扬铆足了劲又扔出一颗,这一扔不要紧,这颗手榴弹翻着跟头划出一条弧线径直飞出60米开外,正好落在一个日军机枪手的钢盔上,手榴弹在钢盔上弹了起来凌空爆炸,两个射手连人带枪被炸翻。

国军阵地上一片欢呼声,日军的第四次冲锋又被打退了。

陈连长弯腰顺着交通壕跑过来,边跑边兴奋地喊:“刚才是谁扔的手榴弹?”

麻子排长把满堂往前一推:“报告,是8班长佟满堂。”

“又是你?好好好,太好了,乖乖,随便一甩就是六十来米,准头儿也行,你小子是练过投弹?”陈连长亲热地拍打着满堂的肩膀。

满堂不以为然地说:“俺以前就没摸过手榴弹,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要说练过也中,俺小时候甩石头练出来的。”

陈连长对麻子排长说:“麻子,这批新兵一来我就跟你说过,里面有几块好坯子,像满堂和铁柱这样的,都不用训练,打上一仗就能当排长。麻子,我当时是这么说的吧?”

麻子排长连忙证实道:“没错,连长是说过,打上一仗就能当排长。连长,满堂作战有功,昨天提了班长,今天又立了功,你看……我这排长的位子是不是就让满堂坐了?”

陈连长顿时警惕起来:“麻子,你啥意思?满堂当排长,那你干吗去?”

麻子排长赔笑道:“我的兵都当排长了,我还不弄个连副干干?”

“噢,闹了半天你在这儿等着呢,麻子,你现在是不是看我都多余啊?巴不得老子赶快阵亡,是不是?”陈连长瞪起了眼。

“不是,不是,这你可误会我啦,我哪敢抢你的位子,我的意思是,你是一连之长,是靠本事当上的,我呢,这点能耐顶多当个连副,水大漫不过桥去,啥时候我当了连长,那你早就是营长了,咱啥时候也得在你手下听差呀。”麻子排长谄媚的功夫堪称一流。

“唔,这还像句人话。”陈连长哼了一声,表示满意,但他马上又想起了什么,“哎,让你这一打岔,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连长,你说我打上一仗就能当排长。”满堂提醒道。

陈连长摘下军帽拍打了一下尘土,然后又端端正正戴上,严肃地说:“8班长,这两天你打得不错,按理说应该给你提职,但现在连里暂时还没有空缺,这样吧,这件事我记着,等一有了空缺,本连长立刻给你补上。”

麻子排长马上补充了一句:“别着急,满堂,快了,不定哪天我殉了国,你就能补缺了。”

陈连长说:“大家都准备一下,修复工事,准备弹药,恶仗还在后面。”

陈连长走后,麻子排长把满堂拉到一边,上下打量了一遍,又伸手捏了捏满堂的胳膊。满堂因为吃了多半个月的饱饭,原本骨架粗大的身子板肌肉渐渐隆起,身体恢复得很好,是个高大魁梧的身形,在一群身材矮小、瘦骨嶙峋的新兵中显得鹤立鸡群。

麻子排长很满意,低声说:“满堂,你小子来当兵算是来对了,你天生就是个当兵的料,反应快,手脚利索,刚才你扔手榴弹我就看出来了,你臂力很强,一般人比不了。好好干吧,你要是命大,当官还不容易?你看看咱们团,每打一仗,军官和老兵就得死掉一大半,谁命大谁就提得快。”

满堂有些感动:“排长,多谢照顾,往后俺要是有出头之日,一定报答您的栽培。”

麻子排长脸上出现难得的温情:“兄弟,我心领啦!满堂啊,我和你说句心里话,这次打仗,我老黄怕是过不去了,咱们新编29师……怕也是凶多吉少。你记住,要是打到最后……还是给自己留条后路吧,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谢谢长官,俺知道,长官是……为俺好……”满堂觉得鼻子发酸,眼睛也红了,“长官,你心里……啥都明白,咋就不为自己想想?”

“兄弟,我不一样啊,我当兵四年了,这个排长是自己打出来的,咱陈连长也一样,我们都没进过军校,都是从当大头兵干起,打了几年仗算咱命大,没死还当上了军官。人有脸树有皮啊,军官和士兵不一样,士兵可以开小差,可以怕死,枪一响,你尿了裤子也没人笑话你。可军官不行,军官的脸面比命还重要,不管到什么时候,就是刀顶脖子上,咱也不能认熊,这架子还得端着。你明白吗?”麻子排长似乎动了感情。

“排长,你是好人,俺忘不了你,你的话俺记住了。”满堂低声说。

这时半空中又出现炮弹落下的呼啸声,麻子排长一把按倒满堂。

阵地上响起猛烈的爆炸声……

由于思故台守军的顽强抵抗,日军指挥官急红了眼,命令炮兵将八门92式步兵炮推到距守军600米的地方,对守军工事进行直瞄射击。这一招儿很奏效,随着一发发炮弹出膛,守军阵地上的土木工事、机枪掩体一个个被摧毁,这下子可把守军打惨了。

二战中日本陆军的所有装备里,最成功的武器当属92式步兵炮。这种70毫米口径的火炮设计得很有特色,它的炮管长度只有六十多厘米,算上盾板高度也只有62厘米。这类火炮虽然不属于战场压制型火器,但对于当时机械化程度较低的国家来说,是一种理想的步兵营支持武器,可用于步兵支持和反坦克作战,其分装式3.8公斤的高爆弹对付土木工事和一般砖石工事效果极佳。它卓越的设计思想还体现在运输上,火炮全重只有210公斤左右,在没有牵引车辆的情况下,使用畜力或人力都可以拖曳前进,甚至还可以分解运输,对战区的道路状况要求不高。也只有像日本这种资源穷国才能设计出如此物美价廉的火炮,因为为数不多的钢铁要优先供给海军。

思故台守军3连阵地正面宽200米,阵地纵深不过150米,在如此狭窄的地幅内集中八门火炮逐个进行打靶式直瞄射击,其摧毁效果十分可怕。

满堂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红色,剧烈的爆炸声把他变成了聋子,爆炸产生的气浪如飓风般掠过阵地,他和铁柱像鸵鸟一样顾头不顾腚地把脑袋扎在战壕深处。更可怕的是每次爆炸都伴随着一片惨叫声,然后就是一片血雨洋洋洒洒从天而降。铁柱发现,自己的裤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透了,可能是不知不觉尿了裤子。

又是一声巨响,砂石劈头盖脸倾泻而下,满堂被爆炸的气浪震得呕吐不止。突然他脖子上挨了重重的一击,满堂惨叫一声,心说这下完啦!他以为是被弹片削断了脖子,便下意识用手一摸,那沉甸甸的东西掉在地上,满堂一看,不禁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怪叫,原来是一条血淋淋的人腿!上面还冒着热气,满堂的脖子上湿漉漉的全是鲜血……他感到一阵恶心,忍不住又呕吐起来。

炮火终于停了,陈连长小心翼翼地把脑袋探出堑壕观察,这一看便大吃一惊,日军的散兵线已经不声不响地冲上来,其前锋离战壕已不足20米了。陈连长狂叫一声:“鬼子上来啦,全体上刺刀!”

铁柱身旁的机枪手一见敌人已经到了眼前,便猛地跃上战壕,平端起轻机枪开了火,没想到刚打了个点射,机枪手胸前就挨了一刺刀。铁柱在一边看得分明,那日本兵的刺刀穿透机枪手的身体,露出后背竟有十几厘米。机枪手不甘心地仰面倒下,他手中的捷克式轻机枪“哒哒哒”将一串子弹打向半空中……

铁柱的脸一下子吓白了,他本能地抄起步枪作出防护姿势,和他对峙的是一个身材矮壮的日本兵,此人应该是个刺杀老手,他两腿弯曲呈丁字步,以45度角持枪,刺刀刀尖与自己双眼持平,这是个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姿势。如果铁柱是个受过刺杀训练的老兵,遇到这样的对手要格外谨慎,这是个难缠的对手。

问题是,铁柱根本不是什么老兵,眼前这位日本兵真是高抬他了,他两天以前还是个老百姓,连枪都没怎么摸过,如同一只等待被宰杀的绵羊,铁柱没有任何抵抗能力,这会儿除了吓得打哆嗦,他几乎没有任何想法。

铁柱握枪的手在剧烈颤抖,他极力想控制却怎么也控制不住,按北方农民的说法,这叫“浑身筛糠”。这状态是很丢脸的,要不是被吓得没了主意,铁柱也许就扔下枪举手投降了。

对军人而言,进行白刃格斗是最严酷的考验,双方较量的是军人的胆量、技战术水平、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其中胆量和心理素质最为重要,在残酷的白刃战中生死转换只在几秒钟之间,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腹部中刀者内脏溢出体外是常事,如果被刺刀切断颈动脉,其情景就更为恐怖了,在心脏泵血的强大压力下,鲜血可以喷射到10米远,再强壮的人也撑不过20秒钟。如此残酷的战斗没有过人的胆量和极为稳定的心理素质,根本无法从战斗中生存下来。

日本兵终于不耐烦了,铁柱的胆怯和那孩子般稚嫩的脸庞使他放松了警惕,他急于解决掉这个瘦弱少年的性命,于是不顾拼刺刀的大忌,嘴里“呀……”的一声率先突刺,铁柱慌乱中下意识把枪托向左下方一摆,“当”的一声,他的枪管碰在对方的刺刀上,日本兵的刺刀立刻偏离了攻击方向,刺刀尖擦着铁柱的右肋扎在胸墙上。强烈的恐惧感使铁柱的精神几乎崩溃,他趁那日本兵拔刺刀的一瞬间跳出两米远,双手握枪想重新作出防守姿势,谁知手中的步枪刚刚顺过来就“叭”的打响了,一发子弹穿透日本兵的胸膛,他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眼睛呆呆地望着铁柱,慢慢顺着战壕胸墙滑坐在地上不动了。

铁柱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在剧烈地起伏着,他望着日本兵的尸体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他早忘了,这支三八式步枪是早装好子弹的,按正常操作,不需射击时要关上保险机,免得走火伤人。这种步枪的机尾是一个滚花的扁圆柱体,向前按压机尾并向右旋转到定位,即为保险状态。铁柱对步枪的了解很有限,他根本就不知道还有保险机的概念,这支步枪一直处于上膛待发状态,刚才他无意中触动扳机,造成了走火。铁柱惊魂未定地想,早知如此,还拼什么刺刀啊,一枪放倒那鬼子多省事?也不至于被吓出一身汗来。

这时阵地上乱成一锅粥,中日两国士兵搅成一团,喊杀声、惨叫声、喘息声、刺刀撞击声响成一片。

满堂正和一个日本兵滚作一团,那日本兵看上去和满堂年龄相仿,18岁左右,八成也是个新兵,双方的拼刺技术都是二把刀,交手没两下,双方的步枪居然都脱了手,于是赤手空拳厮打在一起。若论打架,满堂还是颇有自信的,他从小在十里八乡的孩子们中间就已经打出了名声,实战经验比较丰富。眼前这小鬼子长得眉清目秀,一看就是个挨揍的货,要是连这路货都收拾不了,他佟满堂算是白混了。

满堂见了怂人搂不住火,他左臂夹住小鬼子的脖子,一个“大别子”把他撂翻在地,然后骑在小鬼子身上抡开双拳照他脸上一通猛捶。小鬼子被满堂的重拳打得血流满面,这时也急了,他猛地挺身用头部撞向满堂,满堂猝不及防被撞中脸部,这一撞非同小可,小鬼子戴着的钢盔颇具威力,满堂被撞得鲜血迸溅,头昏眼花地仰面跌倒,那小鬼子猛扑上来,双手死死掐住满堂的脖子……满堂感到周围的声音渐渐消失了,整个世界变得异常安静,头脑中的意识正一点一点离他而去,他两只手绝望地在空中乱抓……

昏昏沉沉中满堂突然觉得对方身子一震,那小鬼子的手松开了。他猛地睁开眼睛,却惊恐地发现小鬼子的脑袋居然没了!脖腔里的鲜血蹿出半米多高,只见麻子排长拎着一把大砍刀,飞起一脚踢翻了小鬼子的尸体。

满堂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他哭喊着跪在地上:“排长,你救了俺一命,多谢排长救命之恩……”

麻子排长一把拉起满堂吼道:“哭!哭!你哭个毬啊!快给我抄家伙!到我身后去!”

满堂连滚带爬翻进战壕里抓起了步枪,他这才有机会看到阵地上的惨烈战斗,此时情况万分危机,新兵们几乎都不懂拼刺技术,他们在强悍的日本士兵面前毫无招架能力,接连不断地倒在日军的刺刀下……

娘的,没法玩啦,这拼刺刀咱还真不中。满堂拉动枪栓,把子弹上了膛,他还没来得及寻找目标,就被三个日本兵围在中间。一个鬼子岁数不小了,一脸的胡碴子,嘴里还有两颗金牙在闪烁,他跨上一步,对着满堂的腹部就是一个突刺,满堂灵活地闪开,顺过步枪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叭”的一枪把老鬼子打倒。这时满堂再也没有机会退壳上膛了,剩下的两个日本兵见满堂开枪,顿时火冒三丈,可能是觉得满堂破坏了白刃战的规矩,于是红着眼扑上来把满堂夹在中间用刺刀痛下杀手。

满堂抵挡了几下就顶不住了,他意识到,今天这条命算是交待在这里了,无论你想不想打,这狗日的战争反正是黏上你了,你怕也好,不怕也好,今天不把你弄死不算完。他索性横下一条心,拼命吧!

不远处的麻子排长一刀劈死一个鬼子,他见满堂这里很危险,便一个箭步蹿过来,用刀背挡开日本兵的刺刀,猛地转身和满堂背靠背低声道:“别怕,有我呢!”

一个日本兵哇啦哇啦地叫起来,大概是招呼同伴来帮忙,于是又有四五个日本兵冲了上来,把满堂和麻子排长围在中间。

满堂紧张地望着日本兵低声问:“排长,咋办?”

麻子排长双手持刀面不改色:“别慌,越慌死得越快,沉住气!”

一个日本兵挺枪向麻子排长刺来,麻子排长“当”的一声用刀背将刺刀磕开,闪电般翻腕一刀,刀锋落在日本兵持枪的左手上,那日本兵扔掉枪,捂着手惨叫起来。

满堂抓住机会,跨上一步把刺刀狠狠捅进日本兵的左肋,那鬼子一下子瘫软在地上,满堂用力想拔出刺刀却没成功……蔡继刚说得没错,刺刀最佳的攻击部位应该在腹部,如果攻击胸部极容易被肋骨卡住,这时满堂的刺刀果真被卡住了。他急得满头冒汗,自己的刺刀拔不出来,而对方四五把刺刀在不停地向他攻击,要不是麻子排长拼命左突右挡,他早被刺成筛子了。情况万分危机,突然,满堂听见“哒哒哒”几声轻机枪点射声,他对面的两个鬼子一头栽倒。满堂一惊,急忙向后退了一步,和剩下的鬼子拉开距离。说时迟,那时快,“哒哒哒!”“哒哒哒!”轻机枪狂叫起来,其余的几个日本兵被打得手舞足蹈栽倒在地上……

麻子排长长吁一口气转过身来,见铁柱端着捷克式轻机枪,枪口还在冒着青烟,他背靠着炸塌的掩体,大口地喘粗气。

麻子排长惊奇地问:“刚才是你开的枪?”

铁柱点点头,惊魂未定。

麻子排长破口大骂:“好你个狗日的,我们和鬼子搅在一起就敢拿机枪扫,你就不怕把老子也一锅端了?”

铁柱争辩道:“俺怕伤着自己人,用的是点射!”

“你……”麻子排长哭笑不得,“我的小祖宗,你可真敢招呼!鬼子杀不了我,你小子倒有可能,小兔崽子……”

满堂惊喜地拉过铁柱:“柱子,你啥时候学会打机枪啦?”

铁柱呜呜哭起来:“那个机枪手老李教的,他是咱老乡,他家离咱村还不到50里,俺刚认他当哥……他就被捅死了,李哥死得好惨……李哥说,他死了机枪就归俺……”

麻子排长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说:“行啦,行啦,别哭啦,老李他人都走了,你就是把天哭塌了也没用。小兄弟,你机枪打得还有点准儿,这挺捷克式就归你用了,我再给你配个弹药手。”

“真的?真给俺啦?那俺谢谢长官了。”铁柱破涕而笑,紧紧搂着机枪,生怕被别人抢去。

陈连长刚才也参加了肉搏战,胳膊上被鬼子刺刀划了一下,流了不少血,连里没有卫生兵,更没有绷带药品,谁受了伤都是自己扛。此时他抓了把黄土糊在伤口上,正在清点战场,刚才冲上阵地的五十几个鬼子全部报销,3连的阵地前横七竖八躺了二百多具鬼子尸体。85团6连和86团3连的士兵算上轻伤员也只剩下36人。

陈连长望着尸横遍野的战场,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日他娘,我早就说过,他小鬼子也是肉长的,弟兄们看见没有?咱干掉他几百号人,值啦!”

突然,随着一声尖利的呼啸声,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爆炸了。

陈连长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说:“这是鬼子炮兵的校正弹,第二轮炮火准备马上就要开始了。我刚才接到团部命令,所有外围阵地的兵力全部撤回城里,准备巷战!黄排长,留下几个人掩护,其余的弟兄,撤!”

“7班留下,弟兄们先走,我来掩护!”麻子排长端起一挺轻机枪将子弹上了膛。

满堂、铁柱和残余的士兵们刚刚撤出阵地,就听见阵地上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日军强大的炮火覆盖了整个阵地,思故台一片火海,黑黄色的硝烟翻滚着升腾到高空,完全遮住了太阳。

陈连长带着佟满堂等三十多人撤回了城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接到上面命令:立刻就地取材,构筑街垒,准备巷战!

弟兄们干活儿的时候传来一个不幸的消息,麻子排长和负责掩护的7班弟兄一个人也没有回来。

4月29日,日军已全部扫清了许昌外围所有阵地,用重炮轰平了反坦克堑壕和雷场。

4月30日清晨6时,日军向许昌城区发起总攻。第5航空队的12架轰炸机编队投入战斗,这是日军首次在中原地区使用轰炸机支持地面部队。在地面上,日军坦克第13联队的80辆95式坦克也协同步兵投入战斗,突击重点是许昌城的西门和南门。

国军新编29师85团2营与日军37师团226联队在西门外教会医院附近展开激战。日军轰炸机怪叫着轮番俯冲投弹,重炮集中轰击守军坚守的土围子工事,守军85团3营顽强抵抗,寸土不让。

日军226联队一个叫小川的中尉组织了一支赤膊敢死队,在炮火掩护下,游过60米宽的护城河,抢占了河边的三间民房,建立起桥头堡。随后日军五辆坦克强渡护城河,掩护步兵冲进西门。守军87团2营与日军展开白刃战,大批日军步兵潮水般涌入西门,一个小时后,国军2营全体官兵伤亡殆尽,西门失守!日军长驱直入,向市中心逼近,国军87团残存兵力节节抵抗,并不断实施反突击,日军必须逐街逐屋地拼杀,才能前进几米,攻守双方都打红了眼。

在许昌市中心十字街的新编29师指挥所里,刘昌义和吕公良焦急地守在电台旁,眼睛盯着正拿着话筒狂呼的蔡继刚。

蔡继刚声嘶力竭地喊:“汤副司令,我军伤亡惨重,兵力枯竭,敌人离我们的指挥部只有几百米了,许昌危在旦夕!请速派援军!请速派援军!”

电台里传来汤恩伯冷静的回答:“蔡督战官,你要冷静,请转告刘军长和吕师长,长官部已经命令第29军和87军前往许昌救援,但日军的阻击部队非常强大,援军暂时无法向许昌靠拢。你部要以大局为重,再坚持三天!三天后必有援兵解围。”

蔡继刚关掉电台,狠狠地把话筒砸在桌上。

刘昌义苦笑道:“三天?咱们今天夜里都过不去啦!”

吕公良神色黯然地说:“云鹤兄,不必冲动,你能和我们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尽到责任了。我向你保证,新编29师会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蔡继刚默默地解开腰间皮带,将四颗手榴弹绑在腹部,把导火索拽出垂挂在胸前,然后提起汤普森冲锋枪对吕公良说:“吕师长,把师部的勤杂人员组织起来,我来带队,准备巷战吧!”

吕公良握住他的手点点头:“谢谢!连累你了。”

刘昌义戴上钢盔大吼道:“给我也找支冲锋枪,大家死在一起!”

巷战整整打了一个白天,许昌城变成了血肉磨坊,残垣断壁间到处是尸体,大街小巷的路面上流淌着厚厚的血浆。傍晚时分,日军坦克出现在新编29师指挥部附近,坦克的发动机轰鸣着,滚动的履带发出铿锵的金属音,像推土机一样将所到之处的房屋撞塌,把守军的街垒连人带枪碾得粉碎。大队的日军步兵尾随着坦克蜂拥而上,向市中心平行推进。

缺乏反坦克武器的守军眼睁睁地看着坦克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只得拼命用轻武器和手榴弹阻击坦克后面的日军步兵。

满堂所在的86团此时全部兵力已不足百人,军衔最高的指挥官是陈连长。铁柱趴在一座民房的房顶上,端起轻机枪不知深浅地照着第一辆坦克就是一梭子,子弹打在坦克正面装甲板上火花四溅,坦克毫发无损继续前进,炮塔上的7.7毫米重机枪喷出火舌,把民房的房檐打得尘土飞扬。

陈连长发现坦克炮塔上的炮管在缓缓移动,他心里一沉,急得大喊:“铁柱,鬼子要开炮啦,快跳……”

铁柱抱着机枪在房顶上滚了几下,灵活地从侧面跃下,这时火光一闪,坦克射出的炮弹把民房炸得四分五裂,砖石瓦块高高扬起……

街道左侧的街垒里响起了马克沁重机枪的扫射声,坦克后面的日军步兵被打倒一片,一个赤膊的国军爆破手抱着炸药包,从一座民房的房顶上一跃而下落在坦克上,随着一声剧烈的爆炸,坦克瘫在街上燃起冲天大火。紧接着,第二个爆破手出现了,他利用坦克机枪的射击死角,从侧面接近第二辆坦克,坦克后面的日军步兵纷纷开火,爆破手身中数弹,他摇晃了一下,用尽最后力气将炸药包甩向坦克,爆炸过后,第二辆坦克也烈焰熊熊地瘫痪了。

两辆被炸坏的坦克阻挡了后面的坦克,87团残余的士兵们绝地反击,端着刺刀呐喊着扑了上去,与坦克后面的日军步兵搅在一起展开肉搏,两个日军坦克兵浑身是火地从被炸毁的坦克座舱里跳出来,满堂一刺刀结果了一个,剩下的一个扭头就跑,被另一个士兵用枪托砸在后脑勺上脑浆迸溅。

日军渐渐不支,终于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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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蔡继恒返回桂林机场的第二天,就被叫到第3大队中方大队长苑金函少校的办公室。蔡继恒知道,他私自驾驶飞机的事总要有个交代,但上面打算给他什么样的处罚,蔡继恒心里实在是没底。

第3大队的大队长有两个,一个是美国大队长班奈德中校,另一个是中国大队长苑金函少校,在作战指挥上,第3大队是班奈德中校说了算。苑金函少校除了参与制订作战计划和驾机参加战斗,也负责第3大队的一些日常管理工作。

苑金函是位传奇式的空军英雄,也是第3大队年轻飞行员的精神偶像。他的左耳只有半个,那是在1937年“8·14笕桥空战”中受的伤。在那次空战中,他的飞机被击中,苑金函跳伞正巧落在中日军队对峙的无人区中,他拔腿向中方防线狂奔,日军步兵集中向他射击,一颗子弹射穿了他的左耳,苑金函虽幸免于难,但也被破了相。九天以后,苑金函左耳还包着纱布,就参加了8月23日的罗店空战,这一次苑金函的飞机又被击中,坠落在罗店近郊。身负重伤的苑金函被中国红十字总会上海分会救护队副队长苏克率队员抢救,日军追至,苏克等队员惨遭杀害,苑金函的胸前也被刺了一刀,他靠装死瞒过了日本兵,最后脱险。

在1944年的中国空军飞行员中,像苑金函这种参加过抗战初期空战的飞行员已经非常稀少了,诸如高志航、乐以琴、阎海文那些早期殉国的飞行员们已成为英雄的传说,为年轻一代的飞行员们所崇拜。而苑金函这种曾和英雄并肩作战过的老飞行员,自然也深受年轻人的追捧。

蔡继恒走进苑金函办公室时,他正对着航线图研究航线。苑金函抬头看了蔡继恒一眼,淡淡地说:“鳄鱼,又惹事了,是不是?”

蔡继恒说:“大队长,你是指哪一件事呀?”

“哦,听你的意思,你是惹了不止一件祸事,还有很多我没有掌握的,是这样吗?”

蔡继恒很真诚地说:“不是,不是,你不要错误地领会我的意思,我是说,我最近干了一件比较有争议的事,有的人认为我在做好事,主动帮助地勤人员排忧解难。当然,也有的人有不同看法,认为我未经请示就去做好事,有违反军纪之嫌。”

苑金函微笑道:“鳄鱼,都说你巧舌如簧,果然名不虚传,明明是一个板上钉钉的违纪行为,到你嘴里,就成了一件‘有争议的事’,这叫混淆概念。鳄鱼,我时间很紧,没工夫和你扯淡!告诉你,有人向陈纳德将军告了你的状,陈纳德将军刚才打电话给我,亲自宣布了对你的处罚决定。”

蔡继恒嘟囔道:“大队长,陈纳德将军总不至于为这点小事把我枪毙了吧?其实我也挺冤的,衡阳机场那个胡广文是个一贯告刁状的家伙……”

苑金函公事公办地说:“今晚有一架飞往云南羊街机场的C-47运输机,起飞时间是19点,你乘坐这架飞机到羊街机场23大队报到。听清楚了吗?”

蔡继恒一听就蹦了起来:“什么?把我调到23大队?这是谁的命令?”

苑金函卷起图纸回答:“这还用问吗?当然是陈纳德将军的命令!鳄鱼,你赶快准备一下,18点30分准时到停机坪。”苑金函说完就走出了办公室,把蔡继恒一个人丢在那里发愣。

第23战斗机大队和中美空军混合团一样,都隶属于美国陆军航空兵第14航空队建制。蔡继恒百思不得其解,陈纳德为什么命令他去23大队报到?难道说就因为犯了点小事,就把他赶出中美混合团了?蔡继恒不愿意离开中美混合团,因为这里三分之二是中国飞行员,美国飞行员只占少数,谁不愿意待在自己人中间?可要是到了23大队就麻烦了,那里百分之九十是美国飞行员,中国飞行员只占极少数。

23大队的前身就是那个著名的美国志愿航空队,人称“飞虎队”。珍珠港事件后,美国正式参战,“飞虎队”于1942年7月4日解散,改为美国驻华特遣队即23战斗机大队,半年后又扩编为美国陆军14航空队,陈纳德恢复现役,任该队准将指挥官。23大队初创时的骨干,特别是大队长和中队长,多是原“飞虎队”的飞行员,还有一些是从菲律宾撤退出来的部分美国海、陆军现役飞行员。

23战斗机大队是美国14航空队的主力,14航空队初建时只有23战斗机大队和一个B-25轻型轰炸机中队,以后又增加了一个B-24重型轰炸机队。这在整个二战期间,是美国最小的航空队,总计有五百多架飞机。相比之下,驻英国的第8航空队飞机曾达到八千架以上,因此23大队的飞行员们总是自嘲地称第14航空队是“吊在一根鞋带上”的航空队。

不知出于何种考虑,也有少量的中国飞行员被分配到23大队,成了一些很尴尬的角色。他们的编制应该是正式的美国军官,而国籍却是中国,也同时拥有中国空军军官的身份。按14航空队的轮休制度,美国飞行员飞满400小时即可调回美国,美国飞行员们认为这条规定很不公平,因为这里的飞行时数超过欧洲战场一倍以上。而在23大队服役的中国飞行员们则保持着沉默,他们无所谓公平不公平,更不会去拿自己的待遇去和欧洲战场比,因为他们根本不享受轮休制度,要想休假唯有阵亡以后再说。

这种种不公平当然不是什么大事,但总让人觉得心里不舒服,因此没有哪个中国飞行员愿意去23大队。蔡继恒当然也不例外,他在心里嘀咕着,这就是陈纳德对自己的处罚吗?要真是这样,这老爷子可有点不讲理,就算我未经允许动了你的宝贝零式机,可我消灭了上百个日本兵,击落两架敌机,不给奖励也罢了,怎么能以调动作为处罚呢?你一个堂堂空军少将,干吗跟我这小上尉过不去?

海蜇皮、杜黑、芬兰刀这几位老伙计也感到匪夷所思,大家讨论半天也没搞明白。海蜇皮愤愤地说:“鳄鱼,要不我们也故意惹点事,让陈纳德把咱们一起调走算了。”

芬兰刀问道:“那架零式机还在响尾蛇手里吗?要不咱把那架零式机再弄出来,每人飞它一小时,给陈纳德来个法不责众。”

杜黑的思维一贯很缜密,不屑于这些雕虫小技,他肯定地说:“陈纳德不是个等闲之辈,也不会仅仅为了惩罚鳄鱼就搞这么大动作,我看他有更深层的考虑。鳄鱼,我们不要过早地下结论,先去23大队看看再说。”

蔡继恒叹了口气,点点头,发牢骚归发牢骚,对陈纳德的调令他还没有胆量抗命,只好先去了再说,尽管他很舍不得这几位老朋友,也舍不得中美空军混合团。

羊街机场在昆明市东北方向的寻甸县境内,这个机场是1943年2月刚刚建成的,这里驻扎着第23战斗机大队,还有一个番号为308的重型轰炸机大队,机型以B-24D“解放者”轰炸机为主力。由于机场是仓促建成,它的设备非常简陋,指挥塔台是用木头临时搭建的,它甚至没有现代机场常见的混凝土跑道,所有的跑道和滑行道包括停机坪都是用三合土铺成,然后由成千上万的老百姓拖曳巨大的石碾进行人工碾压完成的,这些直径达二三米高的石碾在工程完成后被遗弃在跑道边。

羊街机场也没有夜航设备,蔡继恒所乘坐的C-47运输机夜间降落时,他从机窗里看到,跑道两侧居然摆放着数百盏老百姓常用的那种老式马灯,作为跑道指示灯。蔡继恒很是吃惊,这种原始的导航设备对夜间返航的大型飞机有着极大的危险性,稍有不慎就会机毁人亡。难道第14航空队的重型轰炸机和大型运输机都在这种跑道上起降?

下了飞机以后,蔡继恒仔细观察了一下机场的设施和环境,他发现这个机场没有修筑混凝土机库,一排排B-24、B-25轰炸机和P-40、P-51战斗机只能依次停放在跑道两侧。23大队的司令部、空地勤人员宿舍等矮小简陋的土木建筑七零八落地分布在附近山丘上的灌木丛中。

蔡继恒提着旅行袋,右肩上斜挎着一支“司登”式冲锋枪走进23大队司令部,这是一个临时的木板房,室内摆设的是自制木头桌椅,墙上挂着军用地图、飞行航线图和好莱坞女明星凯瑟琳·赫本、费雯·丽的照片。到底是美国人,什么时候都忘不了用美女照片调剂生活。

23大队指挥官罗伯特·斯科特上校接待了蔡继恒,他伸出手客气地说:“我叫罗伯特·斯科特,宾夕法尼亚人,你就是那条大名鼎鼎的鳄鱼?”

蔡继恒敬礼道:“长官好!空军上尉蔡继恒,向你报到!”

罗伯特的眼睛是蓝色的,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蔡继恒一眼,却提了个不相干的问题:“鳄鱼,我好像没见过带着冲锋枪的飞行员,顺便问一句,你驾驶战斗机的时候也带着冲锋枪吗?”

蔡继恒回答:“是的,长官,我一向把冲锋枪带进座舱,地勤人员帮我在座舱里安装了一个固定枪架。”

“可以说说你的理由吗?难道带一支自卫手枪还不够吗?”

“长官,如果有一天我迫降或跳伞落在敌占区,这支冲锋枪就会派上用场,它可以弥补手枪火力的不足。”蔡继恒认为罗伯特提出的问题显得很多余。

“鳄鱼,这就是我们理念不同的地方,我认为飞行员一旦迫降或跳伞,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这时就该退出战斗了,可你显然不这样认为。”

蔡继恒摇了摇头说:“长官,我的确不这么认为,我的理念是,只要我还活着,就要继续战斗!”

罗伯特耸耸肩说:“作为军人,我欣赏你的理念,如果贵国的军人都具备这种顽强的战斗意志,我们就有理由对战争的前景表示乐观。”

在蔡继恒看来,罗伯特的话显然含有挑衅意味,他是否在嘲讽中国军队的战斗力?蔡继恒感到无言以对,他自己也承认,自豫中会战开始以来,中国陆军的表现是有些丢脸,他不想探讨这个问题。

蔡继恒脚跟一碰,挺胸道:“长官,根据陈纳德将军的命令,中国空军上尉飞行员蔡继恒前来23大队报到,请长官指示!”

罗伯特站起来说:“我会马上派人领你去宿舍,至于你的工作……我看还是明天再说。”

蔡继恒一动不动,他坚持道:“长官,我还有个问题,我那架002号战斗机现在还在桂林机场,请问,23大队是打算重新给我分配一架,还是希望我使用原来的飞机?”

罗伯特笑笑说:“哦,你既然这么急于工作,那我就现在告诉你,根据陈纳德将军的命令,你的新工作是擦洗飞机,水管和擦洗工具会有人给你,这个机场有四十多架P-40、P-51战斗机,你先从战斗机开始吧,轰炸机就不劳你大驾了。祝你好运!”

蔡继恒愣在那里,他心里有点明白了,陈纳德对他的惩罚开始了。

沈星云走进餐厅,迎面遇见营养师朱丽,朱丽满面笑容地向她打招呼:“嗨,早晨好!贝尔宁医生刚才还问到你呢。”

“哦,贝尔宁医生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有个中国飞行员刚刚调到23大队,贝尔宁医生说,这个飞行员的饮食暂时由你代管一下。这是他的登记表,请你按规定入档。”

沈星云看了看登记表,这个飞行员叫蔡继恒,军衔是上尉,1920年出生,现在应该是24岁。沈星云心想,24岁就是上尉军衔了,这种情况并不常见,这个飞行员如果不是立过特殊战功,那就可能是来自某个显赫的家庭。

沈星云往餐厅里扫了一眼,马上就发现了一个新面孔,靠在窗口的一张餐桌前,一个年轻人正在吃早餐,他穿着中国空军制服,胸前佩戴着飞行员徽章。

沈星云抬抬下巴,示意朱丽说:“是坐在窗口那个人吧,他是从哪个单位调来的?”

“听说是从中美混合团调来的,具体情况还不太清楚。”

沈星云又仔细看了那位飞行员一眼,不由得笑出声来:“哟,朱丽,这个人的皮肤好白啊,简直比我们女人的皮肤还细腻。”

朱丽也看了一眼:“还真是的,我刚才忙晕了头,居然没有注意,你发现没有,这个小伙子长得也很英俊。”

沈星云开玩笑地说:“朱丽,你不觉得,漂亮的男人往往是个绣花枕头吗?”

朱丽笑笑:“亲爱的,别这么刻薄,一个人容貌漂亮是上帝给予的眷顾,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福气,无论如何,漂亮总比丑陋要好吧?”

第23大队和308大队空勤餐厅除了沈星云还有三个女营养师,她们负责四百多名空勤人员的营养调配业务,工作量很大。第23大队是战斗机大队,其空勤人员相对单纯一些,全部是飞行员。而308大队是轰炸机大队,其空勤人员的成分要复杂得多,其中有驾驶员、领航员、投弹手,还有空中机械师和射击士官,一句话,只要是上飞机的人,都属于空勤人员,这么多人的膳食营养工作只有四名营养师的编制,每个营养师要负责上百人,其工作的繁重程度可想而知。

朱丽是个三十多岁的美国女人,中尉军衔,她来自宾夕法尼亚州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家庭,丈夫是太平洋舰队一艘驱逐舰的舰长,目前正在太平洋战区服役。朱丽和沈星云在一个部门工作快两年了,她们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朱丽总像个大姐一样照顾沈星云。

自从空军这个军种出现以后,由于空勤人员工作的特殊性,各国军队都对空勤人员的饮食形成一套系统而科学的管理方法,一般由专职营养师负责,营养师会严格根据人体需要的各营养成分按摄入比例安排饮食。除此之外,营养师的另一个职责就是控制空勤人员的偏食习惯,也就是说,个人喜欢吃的食品不能无节制地吃,而不喜欢吃的食品由于营养的需要,必须在营养师的监督下强迫吃,否则就会造成空勤人员营养比例失衡。对于不服从管理的空勤人员,营养师有使其停飞的权力。这样一来,营养师和空勤人员便成了一对冤家,譬如有些嘴馋的飞行员总要在宿舍里私藏一些巧克力、罐头之类的零食,而营养师便经常采取突然袭击的方式,对飞行员的宿舍进行搜查,将这些违禁物品没收,为此双方常常闹得很不愉快。

羊街机场的空勤人员们对这四名营养师都有不同的评价,其中对朱丽的评价最糟糕,这个女人虽然脾气好,但执行起规定来一丝不苟,毫无通融的余地。他们对沈星云的评价最好,认为她不但人长得漂亮,而且性格柔和,最好说话,从来没见她和别人红过脸。即使在没收违规者物品时,沈星云也是细声细语和对方商量:你看,我是个新手,还缺少工作经验,所以非常需要你的鼓励,如果你同意,我把这些食品拿走好不好?其实那些血气方刚的飞行员也都很通情达理,一个漂亮姑娘这么柔声细语地央求你,谁还好意思拒绝呢?

既然贝尔宁医生把这个新来的飞行员分在自己名下,那沈星云就要了解一下了,她决定和这个上尉谈一谈。

沈星云用托盘装了一个苹果走到蔡继恒桌前,微笑着和他打招呼:“上尉,你好!欢迎你来到23大队,我是你的营养师沈星云,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吗?”

蔡继恒客气地点点头:“你好!我没什么需要,谢谢了!”

沈星云坐下,一边动手削苹果一边说:“上尉,我注意到,你餐后没有吃水果,是不喜欢吃吗?”

“是,我不大喜欢吃水果,个人习惯而已。”

“这个习惯可不太好,以后能不能调整一下?你看,这个苹果多好看,你尝一尝好吗?”沈星云把削好皮的苹果递过去。

“谢谢!我说过,我不喜欢吃水果。”蔡继恒一口回绝。

“好好好,不吃就不吃,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说。上尉,我们今天就算认识了,以后还要长期合作,我们随便聊聊天,好吗?”

蔡继恒本来已经站了起来,听沈星云这么一说,只好又坐下:“好吧,聊什么呢?对了,今天的天气好像还不错,是不是?”

“是啊,天气晴朗,阳光灿烂,我们也应该有个好心情。其实23大队和中美混合团都差不多,都是中美飞行员混编单位,所不同的是,23大队中国籍飞行员少一些,百分之八十都是美国飞行员,不过,你很快就会习惯的。”

蔡继恒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沈小姐,我恐怕是要改行了,陈纳德将军给我分配了新的工作,擦洗战斗机,我正在努力适应呢。”

沈星云笑道:“我来猜一猜,是不是蔡继恒上尉在中美混合团惹了一些小麻烦,所以现在的工作带有一些惩罚的性质?”

“沈小姐真聪明,居然一眼就看出来,我是个倒霉蛋,你猜得很准,就是这么回事。一般来说,凡是飞行员头上都有个紧箍咒,这个紧箍咒就是被停飞。其实陈纳德将军有个判断性的失误,并不是所有飞行员都把停飞当成惩罚,譬如我,假如我把它当成休假呢?这么一想,心情就愉快多了。”蔡继恒说到这里,简直有些洋洋得意了。

“嗯,你思考问题的角度还是很奇特的,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你这么想问题的人。战争时期,被取消了飞行资格就等于被取消了作战资格,而作战是要死人的,无论如何,擦飞机倒是死不了人。我也被闹糊涂了,这究竟是对你的惩罚呢,还是奖励?”沈星云疑惑地问。

蔡继恒大言不惭地说:“还有一种可能,也许23大队还缺个大队长什么的……”

沈星云被逗得笑起来,她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他在调侃时也是一本正经,使人闹不清他哪句话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沈小姐,我问你个私人问题,23大队和308大队共有几百个空勤人员,这些坏小子里面是不是有很多人都追求过你?”

“你为什么这么问我?”沈星云反问。

“好奇呗,这我有经验,哪个单位出现个漂亮姑娘,肯定会乱一阵子,那些坏小子们不会闲着的。”

“当然有人向我提出过,但我还没有考虑这个问题。”沈星云老老实实地承认。

蔡继恒以一种怜悯的口吻说:“战争是件很残酷的事,女人还是离它远一些好,哪怕是在后方机场,女人的出现也未必是件好事。”

“为什么呢?”

“理由很简单,军人在投入战斗之前,心中最好不要有过多的牵挂,尤其是对女人的牵挂。所以,我认为女人不应该出现在作战单位,这会严重影响该单位的作战士气。如果我有这个权力的话,我会毫不客气地把女人清除出作战单位。”

蔡继恒说完,便站起来向门外走去。

沈星云愣在那里,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她想,这个人好奇怪,不光是行为举止显出一些玩世不恭的味道,他的思维方式似乎也与常人不同,他好像很排斥女人,居然认为女人不应该出现在作战单位。以沈星云的从军经历看,女人在军队中应该是非常受呵护的,其热烈程度,往往会把一个原本很平庸的女人宠坏,更何况是一个漂亮女人,在军队中简直成了众星捧月的“女王”。沈星云还从来没见过蔡继恒这样的人,他竟然毫不客气地指出,女人的存在会影响作战士气,而且还声称要将女人逐出作战单位。对于蔡继恒的尖刻,沈星云倒是没有生气,她只是奇怪,怎么世界上还有这种另类?这位肤色白皙的年轻上尉引起了沈星云极大的好奇心。

入夜,许昌全城陷入激烈混战状态,全城到处是爆豆般的枪声和爆炸声,城内几条主要大街都在大火中燃烧。西门、南门失守后,日军37师团和110师团主力五万余人全部攻入城里,国军新编29师的残余部队寸土不让,进行着绝望而顽强的抵抗。日军攻击部队进展极为艰难,城内的每条街道、每栋房屋、每一扇窗户都变成了喷火的堡垒,只有等守军全部阵亡后,日军才能前进一步。日军226联队从南门一直打到市中心的十字大街,这700米的距离,竟用了五个多钟头。

傍晚时分,陈连长清点了一下人数,发现86团残余的全部兵力只有四十多人了,排以上军官除了他自己已全部伤亡。如果还承认86团这个番号,那么此时的陈连长应该是86团最高指挥官了。

满堂所在的3连早已伤亡殆尽,全连只剩下他和铁柱两个人,现在身边的这些弟兄都是老86团的,只不过哪个单位的都有。仗打到这份上,大家的神经全麻木了,许昌是不是能守住?此时和敌人逐街逐屋的厮杀是为了什么?大家谁也说不清,也懒得去想,弟兄们已经成了战争机器上的一个零件,只要机器还在运转,零件当然会发挥作用。

满堂和铁柱早把逃跑的事忘得干干净净,甚至连他们怎么来的许昌城也想不起来了。从被抓壮丁那天起到现在才几天的时间,满堂和铁柱觉得像是过了十年那样漫长。能在如此残酷的战斗中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就战争而言,优胜劣汰的法则同样起着作用,除了运气,士兵的个人素质也是很重要的。

他们是从南门一路节节抵抗退到这里的,之所以不断地退却,是因为弟兄们扼守的街道和建筑物全部被日军炮火炸平,已经没有了防守的条件。满堂、铁柱随着七八个弟兄撤到十字大街南口时又被敌人缠住了,这时陈连长等一部分人已经和他们走散。他们占据了一个街垒,阻击由北向南攻击的日军步兵,可打着打着就觉得不对,因为前后左右都出现了敌人,子弹从四面八方打来,满堂他们一时被火力压在街垒后面抬不起头来。

一个自称是原86团1营的家伙不知从哪弄了挺日本歪把子机枪,他一边还击一边骂骂咧咧,埋怨满堂和铁柱没看好后面,2营的人就没有一个机灵的,都是他娘的欠揍的货。

满堂和铁柱原本没有这方面的荣誉感,严格地说,他们只是壮丁,而不是士兵,也不知原86团1营和2营素有矛盾。不过,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公开诋毁2营,这不能不说是一种严重挑衅的行为。啥叫2营都是欠揍的货?俺兄弟俩就是2营的,你敢咋的?

满堂扔出一颗手榴弹,斜眼看了看那家伙说:“兄弟,嘴上积点德好不好?俺2营怎么招着你了?”

铁柱也不满地说:“就是,谁知道鬼子怎么从后面上来了?又不是俺招来的。”

那家伙长着个塌鼻梁,看样子是个老兵油子,他一听满堂他们敢回嘴便颇感诧异:“咦,你们两个小子还敢顶嘴?知道我是谁吗?”

“谁知道你是谁,反正和俺一样,也是个大头兵呗,牛个毬呀?”满堂不停地射击。

“嗨!怎么说话呢?86团还没人敢这么和牛哥说话,你小子说话客气点。”一位下士朝满堂瞪起了眼。

“牛个毬?算你小子说对了,老子就姓牛,天生就牛,你小子去打听打听,86团的牛老大,连团长也得对我客客气气。”这个自称牛老大的老兵的确是个巷战老手,他端着歪把子机枪不停地变换射击位置,用的全是短点射,每打出一个点射,就迅速抱枪滚开,根本不给日军狙击手瞄准的机会。

满堂心里暗暗称奇,难怪这小子活到现在还没事,他的确是个战场经验极丰富的老兵,不光是隐蔽位置刁钻,而且枪法奇准,几乎弹不虚发,这么一会儿工夫,倒在他枪下的日本兵就有十几个了。

铁柱看着牛老大玩机枪的功夫也不由看呆了,乖乖,机枪能玩到这份上,真是神了。

满堂心生佩服,便换了口气赔笑道:“老大,俺俩是新兵,当兵刚三四天,有啥不对的,你多教训!”

牛老大惊奇地看了他俩一眼:“什么,当兵才三四天?以前摸过枪吗?”

“打过几枪,没正经玩过,这两天现学的。”

“那就不错了,我还以为你们是老兵呢,看你们射击和战术动作蛮内行,你投弹技术也不错,不过这位小兄弟又瘦又小,怎么当上机枪手了?”牛老大的口气也缓和起来。

“我们连机枪手死了,连长让他先背两天机枪。他是俺弟,就喜欢机枪。”满堂倚在麻包工事后面,边拧手榴弹盖子边回答。

牛老大突然把机枪伸出工事“哒哒哒”一个点射,只见一个日本兵从七八十米外的民房房顶上连人带枪滚落下来。

牛老大咧嘴笑了:“狗日的,这狙击手算计我半天了,老想找机会打爆老子的脑袋,老子就不给他机会,嘿嘿,想算计老子,他还嫩点儿。”

周围的枪声沉寂下来,日军停止了进攻。

铁柱好奇地问:“大哥,啥叫狙……啥手?”

牛老大从上衣兜里拿出一支纸烟点燃,美美地吸了一口:“叫狙击手,用咱的话说就是神枪手,咱们队伍里没这个编制,人家鬼子队伍有专门的神枪手,每个中队都有几个,平常啥也不干,只管练枪,打起仗来也舒服,冲锋是别人的事,狙击手只管藏起来放冷枪,专打军官和机枪手,老子刚才让这小子盯上了。”

铁柱说:“大哥,那鬼子藏得挺严实,你咋能发现他?”

牛老大捻灭了烟卷,又小心翼翼地把半截烟放回衣袋:“小兄弟,在战场上你要多长出八只眼,连后脑勺也得长眼;你还要有个好记性,第一眼一扫,就要记住周围的地形地貌,等再看时,你就能看出和刚才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刚才那鬼子狙击手趴在房顶上,他以为天黑距离远我就看不见他,其实这小子还是嫩,他没想到身后很远的地方有火光,这一来他的位置成了背光位置,我拿眼一扫,就发现那房子的房脊线上多出个半圆的东西,那是他的钢盔,狗日的,只要让我盯上他就跑不了,不信你一会儿过去看看,我的三发点射全打在他脸上了,一发没糟蹋。”

满堂向那座民房看了一眼,马上明白了牛老大的意思。那狙击手在房顶上,位置高,这样就把自己头部的轮廓暴露在深蓝色的夜空背景上,成了牛老大的活靶子;而那狙击手想瞄准牛老大却不容易,因为街垒的位置低,他们身后没有光源,怕是微光的背景都没有,所以那狙击手尽管很想一枪干掉牛老大,却很难成功,反而被牛老大收拾了。满堂感慨地想,这老兵真是聪明,他能发现周围百米内地形地貌的微小变化,这里面道可深了。

“大哥,你这两下子可真绝了,只要我们兄弟这次不死,一定拜大哥为师。”满堂真诚地说。

谁知牛老大根本不领情,他兜头就是一瓢凉水:“嘿嘿,这次不死?别净想美事了,实话告诉你,咱们这几个人谁也活不过这一夜。”

“为啥?”

“傻小子,你没看见咱们已经被包围了?能撑到现在不是因为咱命大,是鬼子指挥官也犯了懵,他们的炮兵没来得及跟上。瞧着吧,一会儿就全来了,不是92步兵炮就是82迫击炮,咱这沙包工事还不够人家一炮轰的。”牛老大漫不经心地说,就像在评论别人的事。

“那……那咱现在咋办?大哥,你想想办法啊。”铁柱有些紧张。

“有个屁办法!等死吧。小兔崽子,过来!给老子捶捶腰,老子做鬼也做个舒坦鬼。”牛老大伸了个懒腰,然后趴在麻包上。

“柱子,赶快给大哥捶捶腰。”满堂吩咐着铁柱,自己从掩体里探出头,想观察一下情况,谁知刚一露头,日军的机枪就响了,密集的子弹打得沙包尘土飞扬,满堂赶紧缩回了头。

铁柱在给牛老大捶腰。“再重一点儿!你他妈没吃饱饭是咋的?哎,哎,就这样……”牛老大舒坦得直哼哼。

满堂看着羡慕,这才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人家根本不拿死当回事,都到这地步了,还要舒坦舒坦呢。满堂可不想死,直到现在,他还认为这场战争与自己毫无关系,他和铁柱不过是倒霉被抓了壮丁,被长官拿枪逼着硬是卷进这场战争的。他还一天好日子没过过呢,凭啥去死?

满堂把身上的子弹都掏出来,仔细清点着,他心里琢磨,一定要找机会带着铁柱冲出去,绝不能在这儿等死。

突然,前面日军占据的民房里,有个中国人用铁皮喇叭在喊:“国军新编29师的弟兄们听着,我是85团3营1连上士班长刘建雄,昨天在北门被皇军俘虏,兄弟我受到皇军的优待,皇军要我告诉大家,许昌城已被占领五分之四,大部分守军已放下武器,受到皇军的优待。请你们珍惜生命!不要再作无谓的抵抗……”

牛老大翻身抓起机枪一步窜到工事前吼道:“去你妈的,有种就上来,老子就是不投降,你能拿老子咋样?”他照着喊话方向就是一个长点射。

喊话声消失了,四周静了下来。

牛老大扔下机枪对士兵们说:“大家都给我趴好,我估计鬼子的炮兵已经上来了,马上就要开炮了。”

他话音没落,就听见一声尖锐的呼啸声由远而近,一颗迫击炮炮弹在沙包工事前爆炸了。

“打偏了,他们在校正落点,下一发落点会偏后,第三发才会落到工事里,弟兄们,互相告个别,一会儿一块上路吧!”牛老大自言自语地说,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果然,第二发炮弹落在沙包工事后面两米处爆炸。牛老大不愧是老兵,他估计得一点不差。

弟兄们都闭上眼睛,静静等待着第三发炮弹……

突然,前面枪声大作,在机枪、冲锋枪的点射声中还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声,大家等待的第三颗炮弹始终没有落下来。

牛老大奇怪地说:“不会是来援兵了吧?这不可能啊。”

这时枪声平息下来,附近有个声音在喊:“喂!这里还有没有新编29师的弟兄?”

满堂猛地站起来大喊:“有,我们是86团的,还有七个人。”

随着一阵脚步声,手提冲锋枪的蔡继刚带着几个士兵走进街垒。

两个小时前,日军的穿插部队已经从北边接近29师指挥部,战斗在离师部50米处爆发,日军的手榴弹已经扔到师部的房顶上了,情况十分危险。蔡继刚把师部的参谋、警卫员、电台报务员、炊事员、马夫等后勤人员组织起来,加上副官沈光亚和蔡继刚的两个卫士,编成一个加强排,由他亲自带队投入战斗,连刘昌义军长和吕公良师长也手持冲锋枪参加了混战。

此时许昌城内打成了一锅粥,师部与下面各团的联络全部中断,吕公良也弄不清自己还有多少兵力,他只有一个判断,哪里有枪声,哪里就有国军士兵在做困兽之斗。吕公良和蔡继刚虽是朋友,但毕竟没有在一起共过事,彼此的指挥风格、带兵方式乃至在实战中的表现都不太了解。既然是蔡继刚主动要求带兵投入战斗,吕公良当然也想见识一下,这位喝过洋墨水的将军到底能力如何。

蔡继刚的指挥风格果然不同凡响,他带的队伍只有五十多人,其中大部分是非战斗人员,按常理,能把这些非战斗人员安排好,守住这条街道就算很不错了。但蔡继刚却反其道而行之,和日军交火不到五分钟,就从对方的火力判断出这股日军的人数不多,他们是日军若干支穿插分队中的一支,而且并不知道这里是许昌守军的指挥部。

蔡继刚打量着这支临时拼凑的小部队说:“是军官的都到前边来。”

从队伍中走出五六个军官。

蔡继刚辨认了一下军官们的领章,挑出了一个少校和一个上尉:“请报一下你们的名字和职务。”

少校说:“我叫李运舟,师部作战参谋。”

上尉自我介绍:“孙良才,师部通讯参谋。”

“都打过仗吗?”

少校回答:“打过,我当过步兵连连长,参加过武汉会战。”

上尉说:“没参加过实战,但在军校受过军事训练。”

蔡继刚摇摇头叹道:“没打过仗?那可不行……”

他身边的沈副官跨上一步:“长官,还有我,我指挥过步兵连,参加过二十多次战斗,请长官派任务!”

蔡继刚点点头:“好!现在听我命令,李运舟少校,你带10个人,从左边出击,悄悄地绕到那院子的后面。沈副官,你带10个人从右边绕过去,用机枪封锁住街口,一个鬼子也不许跑掉。听明白了?”

“明白!”两个军官立正道。

吕公良倚在一道短墙边,正在往弹匣里压子弹,他看着蔡继刚笑了笑说:“云鹤老弟,看你这架势,是想打歼灭战?”

“没错,消极防守还不如不打,既然打就得进攻,这伙鬼子人数不多,包围再吃掉它,干掉一股是一股。”蔡继刚甩掉上衣,露出了绑在腹部的一排手榴弹。

吕公良被蔡继刚的进攻意识所震惊。仗都败到最后关头了,整座城市的五分之四已被敌人占领,连指挥部都不保,守军也几乎伤亡殆尽,仅凭手头这几十号人,蔡继刚居然还想打一场进攻战,而且打算全部吃掉这股敌人。这种心理素质和进攻意识果然不一般,要是换了其他指挥官恐怕连想都不敢想。吕公良发现,他以前还真小瞧了蔡继刚。

“云鹤,你指挥吧,我听你的!”吕公良拉开枪栓,把子弹推入枪膛。

“那我就不客气了,反正就这几十号人,我偶尔指挥一下,也不算抢你的饭碗吧?”蔡继刚开着玩笑。

“老弟别客气,这会儿我就是把师长的位子让给你,你也未必接受,新编29师的全部兵力加起来,能有一两个连就不错了。”

对面的日军士兵在机枪的掩护下,交替向前跃进,吕公良指挥余下的士兵开火,和敌人展开对射。

蔡继刚挑选了几个精干的士兵,把他们的武器调换成冲锋枪,每人身上插满了备用弹匣和手榴弹,然后顺着梯子上了房顶。他以房脊为掩护,逐屋向前跳跃,一连跳跃了十几座民房。蔡继刚观察着脚下的大街上,双方发射的曳光弹像流星雨一样划破夜空,攻守双方在互相投掷手榴弹,爆炸的火光把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蔡继刚终于发现了日军的指挥官,他背对着蔡继刚,躲在一堵矮墙后面,正在用轻机枪发射曳光弹指示弹道,不远处日军的两挺92式重机枪根据曳光弹的指引随时调整着射击方向。

蔡继刚向身边几个士兵做了个手势,然后举起冲锋枪开火,一个点射打在日军指挥官后背上,他身子一震,头一垂,不动了。与此同时,士兵们投出的手榴弹把两挺重机枪连同射手一起炸飞,日军的火力顿时弱了下来。

李运舟少校带人已经迂回到位,他们兜着这股日军的屁股打响了。只顾进攻的日军士兵们没想到被抄了后路,猝不及防被打倒十几个,其余人慌乱地各自寻找隐蔽物,想逃避身后的火力,但无论怎么藏身,都躲不过站在高处的蔡继刚等人的火力。为了节省子弹,蔡继刚把冲锋枪定在单发射击状态,像狩猎一样不慌不忙地射杀着日军士兵。使用点45口径的汤普森冲锋枪进行单发速射需要较高的射击素养,大口径子弹的杀伤力固然大,但枪的后坐力往往使射手不易迅速捕捉目标。而蔡继刚却打得有条不紊,如同行云流水般自如,他有节奏地扣动着扳机,一个个弹壳从枪身右侧飞出,叮叮当当溅落在房顶上,一个弹匣还没打完,十几个日军士兵已横尸枪下。

日军指挥官的阵亡使士兵们群龙无首,纷纷向街口仓皇退去。哪知沈副官带领的一组士兵已经用火力封锁了街口,溃退的日本兵们正好撞在枪口上。这场战斗进行了八分钟,五十多个日本兵全部被消灭。

吕公良亲热地捶了蔡继刚一拳:“老弟,我真服了你,你是个被埋没的战术天才,军委会真是瞎了眼,让你当什么督战官?我看让你指挥一个集团军都没问题。”

蔡继刚侧耳听了听远处的枪声淡淡地说:“老兄过奖了,鄙人入错了校门,早知如此,我该去黄埔混个一期毕业生才是。”

吕公良笑道:“我听出来了,你老弟是在发牢骚。”

蔡继刚摆摆手:“不说这些了,我刚才在房顶上看见前边两条街也在交火,恐怕是我们的人被缠住了,我带人过去接应一下。”

蔡继刚带队打掉了包围满堂等人的日军突击分队,与满堂等人兵合一处后,又接应到陈连长带领的二十多人。蔡继刚计算了一下手头的兵力,共有九十多人,这是新编29师残余的全部兵力了。现在蔡继刚已经无事可做,这里不需要什么督战官,他只能把自己当作一名战士投入到战斗中去,守住这条街,打到最后一颗子弹,最后一个人。此举从战术角度上看没有任何意义,完全是困兽之斗。当最后一个士兵倒下以后,重庆的各大报纸甚至盟军方面的宣传机器就会在头版用大号铅字登出标题:“许昌失守!守军三千余人全部殉国,无一生还!”

蔡继刚不无悲哀地想,许昌保卫战的全部意义,就是把新编第29师这个番号从军委会的花名册上抹掉。

日军的第一次进攻被打退,街道上横七竖八地留下三十多具尸体。对于许昌守军最后的阵地,日军指挥官执慎重态度,他决定采用心理攻势,以期兵不血刃地解决战斗。

守在最前沿的满堂、铁柱、牛老大等人看见,这次日军进攻很安静,没有坦克的轰鸣声,没有炮火掩护,没有冲锋的呐喊,日军排成一字长蛇阵,静静地、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进。

满堂感到日军的进攻队形有些奇怪,他慢慢从工事里探出脑袋仔细观察,这一看不要紧,他浑身的寒毛一下子竖了起来。日军长蛇阵的最前方走着一个人,竟是麻子排长!麻子排长双手抱在脑后,一瘸一拐地拖着右腿,艰难走在日军部队的最前面,脸上的麻子由于激动变成了酱紫色,带着刀痕的大嘴微微咧着,他的眼眶呈青紫色,两眼肿得只剩一条细缝,赤裸的上身布满了正在流血的刀口……

铁柱惊愕地放下机枪,忍不住哭了起来。他啜泣着喊道:“黄排长……”

麻子排长左侧的日军少佐比划着手势,叽里咕噜说了几句什么,麻子排长静静地点点头,他向前跨了一步喊道:“国军弟兄们!我是86团2营3连少尉排长黄玉成,有认识我的没有?”

铁柱大喊起来:“黄排长,我是机枪手史铁柱。”

“好啊铁柱,你还活着?铁柱,弟兄们!刚才鬼子的翻译官被打死了,这伙鬼子都不懂中国话。鬼子军官让我喊话,劝你们投降。我答应了,为的是和弟兄们说几句话。我想告诉你们一句心里话,弟兄们!千万别放下枪,手里有枪,你就是个爷,敌人就不敢随便乍刺儿;手里没枪,你就是一堆烂肉,人家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和我一起被俘的弟兄们都被鬼子用刺刀捅死了,他们根本就没打算要俘虏。弟兄们,横竖是个死,绝不能交枪啊……”麻子排长声嘶力竭地喊着。

战场上一片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满堂见牛老大咬着牙放下歪把子机枪,便小声说:“牛大哥,不能放下枪啊!”

牛老大伸出手:“哪儿这么多废话?把你枪给我!”

满堂把三八式步枪递给牛老大。牛老大悄悄移动到一堵残墙后,慢慢把步枪伸出去,瞄准了那个鬼子少佐……

麻子排长还在喊着:“铁柱,你个小兔崽子,把机枪给我端稳了,照老子这儿打呀,你要手软就不是人揍的,开火呀,不要管我……”

“啪”的一声枪响,牛老大开枪了。

麻子排长身后的日军少佐半个前额被子弹打飞,他仰面跌倒在地上。麻子排长反应极快,他闪电般地回身一头撞向身后的日军士兵,那日本兵被撞得仰面朝天,麻子排长扑上去压在日本兵身上厮打起来,他身边的日本兵立刻作出反应,两柄刺刀同时捅进他的后背,麻子排长发出狼一般的嚎叫,他举起了右手,这时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手里竟然举着一颗拔掉保险针的日军手雷,随着一声爆炸,几个日本兵轰然倒下……

目睹这惨烈的一幕,中国士兵们疯了,他们大声嚎叫着开火了,铁柱和牛老大的机枪“哒哒哒”狂叫起来,密如飞蝗的手榴弹腾空而起……

满堂破口大骂着甩开膀子,一连扔出八颗手榴弹,街垒前的空地上硝烟四起,弹片横飞,日本兵们扔下二十多具尸体夺路而逃。

中国士兵们喘息未定,枪声还没有完全停下来,只见满堂嗖地窜出街垒,跑到麻子排长血肉模糊的尸体前,边哭喊边吃力地想扛起尸体。

蔡继刚急红了眼,他大喊道:“危险,快回来!”

满堂置之不理,自顾自地拖着尸体。

工事里的国军士兵们终于看不下去了,七八个士兵不顾危险跃出街垒,将满堂连同麻子排长的尸体接应回来。

满堂脱下军装上衣盖在黄排长的脸上,他和铁柱双双跪下向麻子排长磕头,满堂号叫着:“排长啊,你救过俺命,俺佟满堂欠你的,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俺当牛做马也还你!”

铁柱把头磕得咚咚响,他哭喊着:“排长,大哥,俺发誓,俺哪儿也不去啦!再也不跑了,俺跟鬼子拼啦!”

蔡继刚、陈连长和士兵们为之动容,纷纷摘下军帽,低头肃立。

战场上一片寂静,只有满堂兄弟俩的哭声……

4月30日这天,日军到底没有拿下许昌。

入夜,一个通讯参谋终于收到1战区长官部发来的电令:经汤副司令批准,许昌守军新编第29师突围计划今夜准予执行!

蔡继刚疲惫地解下绑在腹部的手榴弹,嘴里发着牢骚:“本来这几颗手榴弹是留到最后用的,既然汤副司令不批准,那我就留个全尸吧。”

吕公良对军官们下达了分三路突围的计划:突围部队一路出北门,一路出东门;突围战斗打响后,由陈连长带12人保护刘昌义和蔡继刚悄悄出南门,从日军防守的间隙中撤退。

蔡继刚坚决不同意:“还是由我带一部分兵力从东门突围,吕师长和刘军长暗走南门为宜。北门敌情不明,最好不要走,我有预感,敌人很可能有埋伏。”

刘昌义问:“你认为从北门走有危险,理由是什么?”

蔡继刚指着地图说:“我来许昌督战之前,根据飞行员报告,对日军各部队的进攻位置有个大概了解,唯独隶属日军第27师团的步兵第3联队位置不明。战区长官部综合空中侦察和地面特工发来的情报分析,也仍没找到第3联队的位置。我使用排除法得出一个判断,这个第3联队很可能在许昌以北的位置上,也许此时正在张网等待着猎物。”

吕公良脸色凝重,不容置疑地说:“蔡督战官,我想提请你注意,我是拥有指挥权的战地最高指挥官,请你不要再多说了,我最后强调一点,各路突围部队的集合地点为郾城黑龙潭,请大家立刻执行命令!”

蔡继刚望着吕公良沉默了。

突围前,新编第29师全体幸存的军官和士兵列队向军旗行军礼,吕公良流泪焚烧了军旗。他整了整身上的黄呢将官服,缓缓说道:“许昌虽然失守,但我新编第29师苦战至此,绝大部分官兵壮烈殉国,我们尽了最大努力,于国家于民族问心无愧,我守城官兵虽败犹荣,他们的名节不可辱!”

李运舟少校跨上一步:“师座,您身穿将官服突围,有诸多不便,请师便衣突围。”

吕公良凛然正色道:“笑话!我是中国军人,堂堂陆军中将,就算战死沙场,也要戴着陆军中将的领章赴死,岂能扮成老百姓遭人耻笑?”

站在队伍里的满堂、铁柱听到师长的话脸色发白,浑身发抖,兄弟俩低着头不敢仰视,吕公良的话字字刺痛着他俩的心。

临分手时,吕公良紧紧拥抱了刘昌义:“军座,保重!”

他转过身向蔡继刚张开双臂:“云鹤,好兄弟,咱们告个别吧。”

两人紧紧拥抱。蔡继刚什么也没说,他心里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凌晨3时,吕公良发出突围命令,两路突围部队同时行动,城东城北立刻爆发出激烈的枪炮声。当呐喊声和厮杀声渐行远去时,蔡继刚和刘昌义等一行人悄悄出发了。

满堂和铁柱被编入陈连长的队伍,这十几个军官士兵护卫着两名将军潜出南门。由于日军已全部进入城里,南门外只有封锁线上几堆篝火在燃烧,日军的游动哨例行公事地在火堆间巡逻。

队伍分为三人一组鱼贯而行,每当日军的探照灯扫过来时,他们便卧倒不动,等探照灯扫过后,大家又分批向前跃进。蔡继刚远远看见前面有条公路,日军坦克和满载士兵的卡车亮着灯,浩浩荡荡地由北向南开进。蔡继刚伏在路基下仔细观察,他发现每辆日军坦克之间有300米的间距,而公路对面就是黑沉沉的田野。看样子,这是最后一道封锁线,只要掌握好坦克之间的距离,抓住机会跃过公路就安全了。

蔡继刚一行人没费什么周折就通过了公路,转眼消失在暗夜中。

吕公良率领一队人从北门突围。为了吸引敌人的注意力,掩护南门的蔡继刚、刘昌义等人突围,吕公良故意要把动静搞大,他率队隐蔽接近北门时,突然发起攻击,前边由三挺轻机枪开道,后面的士兵将几十枚手榴弹一次投出,在剧烈的爆炸声中,吕公良端起冲锋枪率队发起冲锋。

日军没有料到残余的守军会突然发起反突击,包围圈顷刻间被撕开一个口子,吕公良率部突出了许昌城。

与此同时,由85团副团长张力勇指挥的另一支突围小部队也在许昌城的东门打响,经过短暂的激战突出重围。

蔡继刚的预感不幸言中,这三路突围部队中,南门和东门两路人顺利冲出包围圈,进入安全地带,只有吕公良率领的这一路人遭到灭顶之灾。

蔡继刚估计得很准确,日军第3步兵联队此时正在许昌城的东北方向——许庄与郭庄之间掘壕固守,悄悄地张网等待。

刚刚冲出许昌城的吕公良残部,一头撞进日军的包围圈里。

隶属日军第27师团的第3步兵联队归关东军战斗序列,日军大本营在战前考虑,参加豫中会战的兵力不足,决定将日军第27师团调入关内,编入内山英太郎的12军,作为预备队使用。这第3步兵联队没有参加进攻许昌城的战斗,此时正求战心切,见吕公良的残部进入包围圈,立刻以强大的火力展开围歼。

日军数十挺机枪组成的火力网把吕公良这支小部队压在一片狭窄的地区内,铺天盖地的迫击炮弹落在国军队伍中,突围部队伤亡惨重。日军步兵发起冲锋,进行分割包围。黑夜中,残存的国军士兵绝望而顽强地抵抗着。

吕公良知道突围无望,现在能做的只是困兽之斗,他希望战斗能延续到自己的冲锋枪弹药打光之后,这样可以多杀伤一些敌人。

在国民革命军战斗序列中,新编第29师一直被称为杂牌部队,就是这支杂牌部队,让军委会那些高官们看走了眼,他们在许昌保卫战中爆了个冷门,在予敌重大杀伤之后,以全军覆没的代价成为青史留名的英雄部队。

伏在岩石后的吕公良终于打空了所有的弹匣,他举起冲锋枪狠狠地砸在岩石上,冲锋枪的木制枪托被砸断,枪管也被砸弯。他扔掉冲锋枪,拔出了左轮手枪仔细端详。

他想起这支手枪的前主人蔡继刚。当时蔡继刚说,这支手枪是他在美国莱克星顿市一家百年老枪店里买的,弗吉尼亚军校的老校友小乔治·史密斯·巴顿将军那支著名的象牙柄左轮手枪也是在这家枪店定购的。巴顿将军说过,口径在9毫米以下的手枪全都是娘们儿的玩具,真正的男子汉要玩大口径手枪,用点45口径的子弹轰掉敌人的脑袋是军人最乐此不疲的事。蔡继刚说,他完全同意巴顿将军的观点。

吕公良不无遗憾地想,分手时自己对蔡继刚的态度太生硬了,会不会刺伤这位老弟的自尊心?其实蔡继刚的判断很准确,吕公良不得不承认,就军事领域而言,蔡继刚有着惊人的直觉和准确的判断力,这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只可惜没有听从他的劝告,以至于现在陷入重围。可是……老弟啊,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吕公良的一片苦心。

几个日军士兵端着枪围上来。吕公良猛地站起身,举枪射击。一个日本兵被击中前额,点45口径的子弹霎时轰掉了他半个头颅,日本兵被子弹强大的冲击力打得向后飞出两米,仰面跌倒。

日军的轻机枪开火了,吕公良身中四弹跌倒。

几个日本兵冲向吕公良,用生硬的汉语高喊:“投降!投降!”

吕公良突然一个翻身坐起,大声吼道:“老子不投降!”他努力支撑着身子,抬手连射两枪,两个日本兵中弹倒下。

日军士兵们大怒,他们号叫着连连开枪,吕公良终于倒下……

一个日军中尉带领士兵围了上来。他翻动吕公良的尸体,动作突然僵住了,吕公良领章上两颗金色的将星在月色下显得很醒目。

中尉吃惊地喊道:“天呐,这是个中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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