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重生女帝:她把死对头反派养娇了》全文免费阅读

小说:重生女帝:她把死对头反派养娇了
分类:玄幻言情
作者:鹿非路
角色:
简介:为了避免重蹈覆辙,重生后聂骄阳决定把上一世做的某些抉择全部反过来……譬如,上一世拒绝五长老送来的“灵炉”,这一世她二话不说就接受了。不想,此“灵炉”居然是上一世用计阴了自己的敌方公主的……面首?(这……君上,人家是军师啦。)聂骄阳痛定思痛,先不论这面首艳绝无双的姿色,就她堂堂凌云国儿郎怎么能去给敌国当面首!拿来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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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大暑,天佑山的瀑布因为持续半月的热浪而苗条不少。

聂骄阳此刻坐在卧殿,却感觉不仅是身子,连魂魄都快要结冰了。

坐在一旁冻得直打颤的虞禾微微张开发紫的唇,口中立刻冒出丝丝袅袅的白气。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冻死在君上的紫华殿时,那刺骨的冷气终于变淡了。

长吁一口气后虞禾起身退出殿内,侧头看到朝这里走来的艳丽妇人。

“五长老稍等,君上正在调息。”

殿内,聂骄阳闻声慢慢睁开眼。

江芷婉还真的来了。

从前日醒来后她就头疼不已,一直到现在灵识才平静下来。

她思忖了三天三夜,也在这一刻终于接受,自己战败身死后又回到了五年前。

看来,是苍天要给自己再来一次的机会。

“虞禾,请五长老进来。”

“是。”

门被一阵清风缓缓推开,江芷婉提起两侧月白色的绣鹤裙裾迈步走进殿中。

“君上。”

江芷婉走到软垫前优雅地跪坐下,察觉到一丝透骨的冰冷,她皱眉问道:“今日君上体内的灵气又失控了?”

聂骄阳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却让她对面之人急了起来。

“君上,灵炉已经炼成,您切莫再因为妇人之仁而拒绝!我们凌云国能在整个玲珑大陆立足,全凭君上聂氏的强灵血脉,您……”

“好了。”

聂骄阳扬起手示意江芷婉停下,虽然对面之人失望不已,但还是闭口不言,只是一双手握紧衣裙,愁容满面。

聂骄阳缓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道:“既然五长老都大义灭亲为本君炼了灵炉,你选个日子便送来罢。”

江芷婉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好一会儿才惊喜道:“那臣今日便将他送来。”

快速地起身走了几步,江芷婉又重新坐了回来,从袖内拿出一叠纸,“差点儿忘了,这是内夫这几日为旱灾之地提的一些想法,望君上提点。”

聂骄阳接过纸认真看起来,等全部看完几分欣喜地点了点头,道:“江陈氏制作灵器的水准本君向来佩服,明日本君会亲去府上试一试那导水器。”

“臣叩谢君上信任!”

待江芷婉离开,聂骄阳哭笑不得地叹了一口气。

自凌云国立国以来,江氏一族从来都是功不可没。五长老对凌云国的忠心自己也从未怀疑过。

上一世江州城所有的精兵连同五长老自己都以身殉国,她的内夫也殉情而坠下城楼。

唯有一事聂骄阳一直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

为何她执意要将他们唯一的儿子做成灵炉献给自己?

凌云国虽以女子为尊,但绝不会无故去轻贱男子。

聂氏都是一脉单传,代代出生的都是灵脉强悍的女子。

也因聂氏灵脉太过强悍,导致凌云国出生的孩子都会受到国内灵气的影响,只有女子才能继承灵脉修习法术。

可玲珑大陆其他国度不是,都是以男子为尊。

所以即使凌云国的男子去到其他国度也会受到羞辱和嘲笑。而外头的男子则想打败凌云国的女子并折辱一番,来证明自身实力的强大。

久而久之,凌云国的人便只能蜗居一方,寸步不离。

想到这里聂骄阳慢慢闭上眼。

“不能再败一次。”

她战败身陨后再醒来便回到了殿里,宛如只是结束了一场才开始的噩梦。

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战败后会有什么后果。

族内男子会受到更多的折辱而生不如死,族内的女子会被生生折断灵根,为奴为婢。

聂骄阳抬起双手揉了揉额角,睁开眼翻开三天以来她整理出的笔录。

她的确不需要用熔炉去分担自己每月一次体内暴增的灵气,因为她下个月就会在天阳山顶寻得转灵石。

转灵石虽比人体灵炉的效果差一些,但对自己的灵脉不会造成影响,只是多受些苦头罢了。

所以有没有灵炉并不会影响自己的实力。

而导致她落败的根本原因是自己被约定好的同盟国给出卖了。

聂骄阳抬笔在“沈知鹤”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大圈。

“背信弃义的鼠辈。”

这个仇她记下了。

聂骄阳继续翻页,一条一条仔细看着自己写下来的那些名字,回想着过去做出的每一个与这些人相关的决策。

等虞禾进殿提醒时,天都已经黑下来了。

“君上,五长老为您准备的灵炉送来了。”

“这么快?”聂骄阳有些错愕地抬头,随即回想起江芷婉说的“今日”。

五长老当真是这般“重女轻男”之人?这好歹也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还是说,一切都是为了大义?

活人当灵炉可不是一般的受罪。

有些人宁愿把孩子卖去梨园当小倌,也狠不下心给旁人去当灵炉。

聂骄阳揉了揉眉心道:“先送去灵芸殿罢。”

虞禾点了点头,正准备转身时才想起手中的玉牌来。

“对了君上,这是江陈氏避开五长老偷偷送到属下这里的,说是万恳君上看上一看。”

“哦?”

聂骄阳合上书,心中有了一丝欣慰,“本君看看。”

江陈氏她见过多次,的确是外边人人称颂的贤夫,想来他还是心疼这个儿子的。

待虞禾退下,聂骄阳垂眸看向桌上的无名玉牌。

看来是江陈氏在街头随便买的一块下等玉牌,连制坊名都没有刻。

她指尖隔空点向玉牌,一道浅蓝色的光晕之后,前方出现江陈氏跪下的身影。

“下民万叩君上!”几个响头过后,那人垂头拱起双手。

……

夜色沉沉,四周却都是翻涌的热浪。

紫华殿宫顶一道淡蓝色的光冲向天际,很快整座骄阳城的热浪都被平息。

本来烛火通明的骄阳城内瞬时熄了一大半的灯,有男子轻声哄着怀里的小儿道:“幺儿,君上今夜又赐给我们一个好觉了,快快睡吧。”

灵芸殿门外此时出现一道玄色长裙身影。

“江羽诺。”

上一世她对江芷婉这位儿子的唯一印象只有这个颇为秀丽的名字。

从她严词拒绝后便很少再听到这三个字,更遑谈见上一面。

后来再听到时是从虞禾口中唏嘘谈起的,说五长老那个可怜儿子被人给带走了,之后对话被打断,她也再没有想起问上一问。

可今日听到江陈氏字字肺腑之言后她倒生了无尽的感慨。

所谓灵炉,就是在毫无灵根的人魂识之中强行造出一个可以容纳旁人魂识和灵气的灵府。

这是整个玲珑大陆都盛行的做法。

一个顶好的灵炉除了能接受对方不能承受的灵气之外,更是一个能被轻易夺舍的容器,很多贪生怕死的修者都会费尽心力去找一个上乘的灵炉。

但人的魂识脆弱无比,想要在魂识里强行打开灵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成为灵炉,本就是九死一生,更何况一个顶好的灵炉,简直是修界奇珍异宝里的奇珍异宝。

听江陈氏说,江羽诺天生就是上好灵炉的体质,他有十分强大的魂识,出生一个月就被江芷婉强行打开了灵府。

江芷婉怕江羽诺被有心之人觊觎,第二个月就将还尚在襁褓之中的江羽诺关进了地下密室,只每天派去一对哑人夫妇去照料。

直到今日,江羽诺才被送出地面。

聂骄阳不觉吸了一口气,她总算明白为何江芷婉只私下提出自己要收下灵炉,但在其他人面前却绝口不提。

因为没有强大的保护,江羽诺一出世就必定引来争夺,而这争夺绝不会仅仅只在凌云国内。

“被人带走——”

聂骄阳微微皱眉,将手放在面前的门上。

那时江芷婉为何不告诉自己江羽诺被人带走了,反而从此再也没有提起过灵炉之事?

她琥珀般的清眸一晃,施力轻轻推开门。

难道,被带走之前江芷婉毁了江羽诺的灵府?

这可是重则丧命,轻则失智的大事!

聂骄阳握了握拳,关门往内殿走去。

江陈氏在玉牌里还说,江羽诺被喂了药,没有自己的灵血他便不会醒来。

“江芷婉啊江芷婉。”聂骄阳摇头轻叹一声。

她都做到了这一步,自己这位当君主的还能说些什么呢?

走到榻边,聂骄阳将紫色的围帐轻轻挽在帐勾上。

还没坐下,她的目光就被榻上人牢牢吸引。

“是你。”聂骄阳清瞳一晃,似不相信般地俯下身。

怎么会是……他?

聂骄阳伸手将榻上人的碎发挽到那人耳后,目光一寸一寸地仔细打量着。

因为常年在地下,榻上人肌白似雪,就连她刚刚不经意轻触到的地方都留下了扎眼的红印。

不会错的。

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榻上人霸道无比的姿色根本不会再有第二个。

对,是霸道。除了这二字她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

是看了一眼就无法挪开,是不管过了多久你都能清晰记起,再也无法从魂识里抹去的霸道。

无论其它,只是单从他的相貌而言。

“怪不得。”

她总觉得有些莫名熟悉。

原来是他眉目里有一些江芷婉和江陈氏的影子。

聂骄阳凌空用指尖在右手食指上一划,将凝血的食指往榻上人眉心点了一点。

一道淡蓝色如拇指指甲长短的浅浅竖印出现在榻上人的眉心,聂骄阳惊讶地睁圆双眼,总算是又明白了一些。

江芷婉居然在他灵府里种下了聂氏的灵脉印记,也就是说,江羽诺的灵府除了她聂骄阳,谁也进不去。

所以,那时江芷婉真的在江羽诺被带走前就毁了他的灵府。

一个不能用的灵炉没有任何价值。可江羽诺魂识强大,定有人舍不得就此放弃,他们会想方设法先废掉江羽诺本身的灵府再造一个。

其中折磨,比生不如死还要惨烈。

不过这毕竟是江芷婉亲手造的灵府,由她亲手废掉对江羽诺的折磨会小很多。

江芷婉那时终究还是舍不得了。

看着榻上人如羽扇般浓密的睫毛开始颤动,聂骄阳悄然松了一口气。

罢了。

虽然沈知鹤说过,让他背叛他们之间盟约的是祁萝,而自己在祁萝身边看到了江羽诺。

但,棋局又重新开始了,不是么?

她不能杯弓蛇影,在开局前就莽撞行事,而是要抓住每一个可能扭转棋局的机会。

江羽诺说不定就是其中一个。

这时,榻上人终于醒了。

浓密纤长的睫毛分离,那双眼,眼波似湖水,瞳眸如皓月。

眼湖一晃,牵起万千涟漪,丝丝袅袅地涌入旁人的眼底。

看到她,榻上人神情里似带着无尽的惊喜。

只见他快速坐起身,左手贴唇,右手则抬起横在聂骄阳面前。

察觉聂骄阳没有看懂后,他伸手摸了摸胸口,从衣襟里摸出一张纸来。

展开,泛黄画面上的少女朱唇浅弯,一袭嫣红长裙似火,却仍掩不住眉眼间的冷艳。

宛若冬日仰头望见了十里的银装素裹,冰霜清灵。

赫然是聂骄阳的模样。

感觉到她的惊讶,江羽诺将画纸面向自己,低眸无比认真地看了看,然后又慢慢抬眸,一双如湖如镜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聂骄阳。

她,不知道自己吗?

可直到今天婶子还在告诉他,以后这人便是要陪伴自己一生的。

“江羽诺。”

旁边人发出的陌生声音让榻上人双眼睁圆,眼底又晃起层层涟漪来。

见状聂骄阳也有些迷茫。

难道这孩子是第一次听到人说话的声音?虽然照顾他的一直都是哑巴夫妇,可他自己应该是能发出声音来的。

聂骄阳慢慢伸出手,看到眼前那人儿没有躲避,她才将手轻轻慢慢地放在他颈间。

一股蓝色的灵气流转后,聂骄阳收回手。

嗓子并没有被毁掉,但还是有些不寻常。

或许是因为从来没有说过话的原因,所以和寻常人有点儿不太一样。

而且他看起来也听不懂自己的话。但平常用的物件哑夫妇肯定用手语告诉过他的。

就先从这些开始罢。

聂骄阳将鞋摆正,榻上那人儿似乎就明白了她的想法很快地穿好了鞋。

她伸手牵住身边人的手,那人便低眸看了好一会儿,等再望向她时,本就美得霸道无比的那张脸噙起了笑意,一双眼湖像点缀了繁星,任谁见了都会成为庸人,日日为此景而自扰。

聂骄阳不觉也微微一笑,牵着他往门口走去。

江芷婉也真是舍得。

或许,自她把他放进密室后,就没敢再多看一眼。

走到门口时,聂骄阳抬起另一只手放在门上,握住江羽诺的右手食指贴在她唇间,慢而清晰地开口道:“门。”

江羽诺怔了一怔,低眸静静看着自己食指下的那抹嫣红。

“门。”聂骄阳再次开口。

很快,她对面那人也跟着她慢慢动了动唇。虽然他没有发出声音,但能清晰地看到他说的就是“门”这个字。

聂骄阳欣喜地将她的食指也贴在那张红唇上,清晰而缓慢地再次发出“门”这一字。

门。

江羽诺也认真地跟着动了动唇,看到面前人脸上的欣喜,心口紧张的闷重感一时就淡了很多。

她好像并不讨厌自己。

“对,真聪慧。”聂骄阳本想揉揉身前人的头,恍然发现原来面前才十六岁的少年竟然比自己高出了很多,摸起来不甚雅观。

她便放弃了。

“开门。”

聂骄阳轻轻推开半扇门,将他的食指继续贴紧自己的唇缓缓道。

开、门。

江羽诺缓缓动唇,清风入门,在望向门外风景的一瞬,那双眼睛仿佛融入了清风明月,万般风景。

艳绝……无双。

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夜景……

聂骄阳看着那双盈着月光的眼睛泛起了些些心酸,牵起那只光滑柔软的大手带着他踏出门槛。

天上,圆月高挂,星河灿烂。

地上,树竹耸立,群花斗艳。

江羽诺一时应接不暇,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何处。

看到身边人惊艳中透着踌躇,聂骄阳将他的食指再次贴在自己唇瓣,另一只手则指向空中的那轮圆月,轻声开口道:“月亮。”

月、亮。

江羽诺张口无声,抬头看着空中黄澄澄的圆月,红唇浅浅翘起。

原来,叔子和婶子形容的月亮,竟然是这样的。

“星星。”

聂骄阳把庭院外几乎所有能看到的东西都教了江羽诺。

看着那双无邪清透的眼睛,她不觉想起了远在南疆的阿弟,一时心就更软了。

江羽诺很聪明,即便是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物件,自己说一遍也都能记住。不过他还是没有发出声音来。

等教完院外的,聂骄阳又把殿内的各种用品都说了一遍。

纵然江羽诺兴致盎然,但终归是凡胎肉体,还是抵不过时间的消磨,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时便睡着了。

替他盖好被子并撑起一个清凉的结界后,聂骄阳也回去卧殿入定。

直到虞禾进来,替她换上一身玄色红绣的朝服才睁眼。

七月,西南方大旱,北部却出现千年难遇的洪灾。

朝堂上水利大臣急得是焦头烂额,每次殿内悬镜上出现一行新的灾情,穿着蓝衣官服的三人就都同时抖了一抖。

“君上,此次洪灾来势太过凶猛,臣下的御水军已经用上了全部的导水器,现如今有大半人的灵气耗尽,形势已越发危急了。”

看着悬镜北部各方城池里接二连三出现的红点警示,聂骄阳袖内的手不觉握成了拳。

洪灾发生的时间比上一世提前了。

上一世的今日她发现了一名远桑国的细作,那名细作身上还藏着阿弟所驻守的南疆情报。

南疆与远桑国只有一片荒漠之隔,为防止远桑国趁国内灾情有所动作,她只能先赶去南疆,洪灾之事全权由七长老宋欢媛扛起。

不想北部洪灾如虎,欢媛灵力耗尽险些被洪流席卷丧命,最后是礼部尚书李子良以命相救,半月后才寻到尸骨。

为此欢媛郁郁寡欢三年,直至命丧在远桑国发起的偷袭之中。

聂骄阳起身,对着殿内神情凝重的众臣道:“江陈氏已经制作出新的导水器,本君这就去一趟江州城。南丞相,疏散的受灾百姓定要安置妥当,食物和药物都是重中之重。”

上一世洪灾和旱灾就是靠江陈氏制作出的导水器才得到极大的救助。

这一次她定要将导水器及时带去北部,最快地解决掉洪灾和旱灾。

“君上安心,臣定当尽心竭力,万死不辞!”先前说话的那名中年女子语意铿锵,低首抱拳答道。

“君上,马丞相幺女还在病中,您还是派属下去罢。”这时一名年轻女子走出来神情坚定道。

犹豫了一会儿,聂骄阳终是点了点头,“本君拿到导水器便会与你汇合。”

纵观整个殿内,的确也只有身为七长老的宋欢媛修为最高,而且以她的性子也绝不会坐视北部的洪灾而不管。

看来自己得快些了。

“君上万要保重!”

众臣开口的一瞬,聂骄阳已经消失在大殿内,虞禾也紧跟其后消失不见。

“七长老!”

看到穿着紫色朝服的女子也准备离开,一名年轻男子赶紧快步跟了上去。

“不如七长老带上下官?”

宋欢媛侧头看了看旁边俊秀,身形还几分单薄的男子,一张娇丽出尘的脸上有些惊讶,“李尚书既不是水部曹的,何苦跟去受累?”

“礼部近来本就空闲,遇上此等救急的险情,自是能出一份力是一份。七长老放心,下官一手符纸用得尚可,绝不会拖后腿的。”

“成吧。”宋欢媛也不再多话,一只手搂住身边人的腰,下一瞬两人就不见了身影。

殿中看到这一幕的几人微微松了眉头,有人摇头苦笑道:“以七长老的性子,恐怕再过个十年也不明白李尚书的心思。”

天大亮。

另一边聂骄阳已经到达了江州城城主府内。

这时江芷婉刚好替导水器布好结界,以防被外物损坏。

“君上。”

看到聂骄阳,江芷婉立马低头行礼。

“不必多礼。”

聂骄阳走到悬浮在半空的导水器前。这导水器是用黑玄铁打造而成,与僧人用的修行钵一般无二,周身漆黑,内外部全写满了咒语。

看到聂骄阳似在思忖,江芷婉开口解释道:“君上,这上面的法咒全是内夫查阅古籍推演出来的,仅此一个就能抵水部曹旧式导水器的百个功效。”

“可还有?”聂骄阳先将导水器收进储物囊,“北部洪患恐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凶猛许多。”

江芷婉面上一惊,回头望向内院方向,之后又回头道:“内夫手中还有一个,不过半个时辰后才能完工。”

聂骄阳点头,“那本君先走一步,到时你带着导水器与我们汇合。”

江芷婉立马道:“属下和君上一起带着江州军前去,导水器让属下副手再送去如何?”

聂骄阳摇了摇头,“你与江州军同去,记得带上江陈氏。”

她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

今日该出现的远桑国细作没有出现,洪灾却提前了。

那名细作修为深厚,上一世若非自己出手,他未必不能逃脱。

或许是自己接受了江羽诺,让本该发生的事情有了改变。

不过有江芷婉和江州军在,那名细作便是在城主府里也闹不出花样来。

聂骄阳的话让江芷婉眸中晃过几分深色,不再说话,而是直接抱拳领命。

“臣下领命!”

聂骄阳微微点头,其实若非遇上难解决的大事,七位长老在平时是不用进出朝堂的,而是各自守在凌云国最重要的京畿重地。

“本君等着五长老。”

聂骄阳燃烧手中的双子符,很快出现在虞禾身边。

此时,虞禾手里的双子符也化为了灰烬。

“虞禾,看紧李尚书。”

聂骄阳开口的一瞬,已经飞身至奔腾汹涌的浑水之上。

曾经清澈温婉的北昆河此时泥石翻滚,腾起的巨浪铺天盖地,如张着巨口的庞然猛兽,势不可挡。

北部的雨泽向来稀缺,这突来的洪患倒是让聂骄阳有了一些猜想。

她长袖一挥,漆黑的导水器就出现在半空之中。

“君上,属下这就去西南旱地。”虞禾传音过后,身影消失在原地。

双子符是当今最快捷的传送符,只要持符的两人中有一人到达目的地,那么另一人须臾之间就能出现在那人身边。

不过这符有一个很大的弊端,便是极其耗费灵力,下阶修士最多能承受一次双子符的传送,且范围只在百里之内。

而聂骄阳能须臾之间到达江州城是因为宫殿与每个长老府中都有法阵传送,仅需耗费一点点灵力。

而从江州城须臾之间到达北昆河,就是因为燃烧了与虞禾之间的双子符。

此符消耗的都是虞禾的灵力,每每使用都让聂骄阳颇有些于心不忍。

收拾好心绪,聂骄阳凝神将灵力输送入导水器之中。

只见下方奔腾的洪流被一股强大的力道给吸引,纷纷往导水器中流入。

远远望去,如同一条浑浊的水龙在挣扎扭动中被强行吸入。

“君上,属下来助你!”

刚刚平息另一条分流后的宋欢媛又飞来聂骄阳身边,往导水器里注入灵力。

此时又多出一条“水龙”来,不过与另一条相比要纤细不少,后又在“大龙”不断的扭动中被吞噬。

被安置在远处的难民看到洪区的那条巨大“水龙”后纷纷走了出来,有人望着上空那道玄衣红绣的身影惊喜道:“是女帝来了!女帝来替我们平灾来啦!”

闻声,更多的难民从简陋的遮阳草棚里走出来,都往洪区跑去。

“诶?你们别跑啊!那里危险,危险!”安置难民的官员和士兵们此刻无奈了,不得不挡住还想往那边跑的人。

“咱们女帝都来了,不危险!”

前来阻挡的士兵压根就拦不住热情的难民,有的甚至还被人流带着往前跑了。

一直在北昆河边赈灾的工部尚书抬手揉了揉眉心,这时几名士兵焦急地赶到他身边问道:“大人,这可怎么办?”

张尚书长吸了一口气,“半个时辰前他们还在跟我抱怨粥喝不饱,馒头太少,天又太热,走路都没力气。”

他指着犹如往前冲刺的人群望着左右两边的士兵,“瞅瞅,这是走路都没力气?”

一个个的精神头看起来像是灾民?

张尚书右侧的一名士兵挠了挠头,道:“大人,您再不去指挥秩序,君上看到……”

话还没说完,士兵身边的张尚书就燃符没了踪影。

剩下那几名目瞪口呆的士兵道:“好奢靡,才这么一段距离就燃符。”

他们男子没有灵根无法修炼,可都是靠上面发的符纸来保命的。

此刻,高地边张尚书已经到了人群前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天热,大伙都切莫靠的太近,保持一定的距离。”

半空中的聂骄阳注意到高地上一片乌压压的人群右掌一拢,那里瞬时多了一层结界,里头的人顿感清凉。

“女帝万恩!”

“君上!是下官无用!”

人群欢呼,只有张尚书一人在那里愧疚地干嚎着。

看到这一幕的宋欢媛笑道:“君上就是心太软。要是属下直接把他们轰回去了,都来添什么乱啊。”

导水器这时发出震动的低低呜鸣声,聂骄阳和宋欢媛同时收回灵力。

看来这个导水器已经承受不住更多的水了。

“本君去虞禾那里。欢媛,你把李尚书带来这边,让他帮衬张尚书安抚难民。”

聂骄阳的话让宋欢媛不解,暗道李尚书留在支流那里查探不是更好?

难道,君上是在担忧李尚书?

“你去看看。”

见君上再三嘱咐,宋欢媛怀着一种莫名的心绪往支流方向飞去。

聂骄阳这才安心。

低头看着已经平静下来的北昆河,聂骄阳燃符,下一瞬出现在西南方的久旱之地。

有问题。

聂骄阳抬头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皱起一双秀丽的柳眉。

虽然没有云层,但这里比起北部洪区要清凉不少。

不管是北部还是这里,都显得有些反常。

难道是真的有人刻意动了两处的风水,才造成此等灾害?

“君上,属下已经布好了净水阵。”

导水器中此时都是洪区的浊水,自然不能就这样放出来。

聂骄阳看向虞禾脚下泛着紫光的净水阵,有些担忧道:“你还扛得住么?”

“君上安心,属下从不为难自己。”虞禾清丽的脸上露出温婉十足的笑意来。

聂骄阳点头,将导水器放置阵心之中,只见虞禾抬手将浊水引入阵法,流转一圈后变成透亮的清水升于空中。

聂骄阳向空中一挥长袖,那条水龙口中便腾出云雾,最后化作一片绵绵细雨,润泽干涸已久的枯地。

“下雨了!下雨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山下的村落中,听到雨声的百姓全部从屋里跑了出来,仰头看向天空。

“是施法,是施法!”

有人指向远处山头泛着紫光的水龙,激动道:“是朝廷派人来了!他们带着水来了!”

“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众人纷纷对着水龙方向低头行礼,一张张脸在细雨中绽出笑容来。

“君上,五长老带着江州军赶到了。”虞禾拿出亮着紫光的玉牌,“您回紫华殿歇着罢。”

聂骄阳点头,抬起食指放在虞禾的眉心替她渡了一些灵力。

她的确需要回去再捋捋思绪。

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你问下七长老,她可接到李尚书了?”

嗯?

虞禾眨了一下眼。

先前君上就让自己照看李尚书,君上何时这么关心李尚书了?

她暗自吸了口气,试探道:“君上,属下离开前在李尚书身上布下了护身诀,他若受到攻击,属下感知的到。”

护身诀?

这下轮到聂骄阳惊讶了。

护身诀可不仅仅是虞禾所说的那种用处,而是能为对方挡下致命一击。

能做到这种地步……

想到这里聂骄阳周身有了一丝凉意,她抬手按住虞禾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虞禾,你不会对李尚书有想法罢?”

这可不妙。

纵然是不经情事的自己也看得出来,李尚书和宋欢媛互有情意,只是欢媛这丫头如今还没有认清罢了。

虞禾只觉周身拔凉拔凉,立刻否认道:“君上放心,属下对李尚书从来未有过男女私情!”

“那本君就放心了。”

聂骄阳欣慰地点点头,暗道若两女争一夫,她到时可就难办了。

殊不知等她离开后,虞禾身形一晃。

完了,完了。

这谁不知道李尚书喜欢的是七长老啊。可如今君上对李尚书生了心思,可该怎么办啊!

“嗯!”

哪怕被七长老折去灵根毁去修为万般折辱,她都是要帮君上的!

“七长老,对不住了。”

聂骄阳回到紫华殿中闭目养神。

旱灾、细作、洪患、李尚书为救欢媛失命、作为长老之一的欢媛意志消沉,直到远桑国忽然偷袭,欢媛战死。

凌云国与远桑国的大战正式展开。

一切都有迹可循。

先把西南部的水汽全部引渡到北部,引起旱灾。

那名细作是故意露出破绽,让自己赶去南疆,无暇顾及接下来引发的洪患,好借机除掉宋欢媛。

不想李尚书一命换了一命。

只是,为何今日那名细作没有出现?反而是洪患提前发生了?

聂骄阳猛然睁开眼,面上恢复清明。

“是因为江羽诺。”

看来他们知道聂氏灵脉的秘密了。

上一世自己没有接受江芷婉送来的灵炉,他们便觉得每月随时都可能灵气暴走的自己有了死穴。

怪不得到了南疆之后会有修为高深的修士三番两次地来偷袭自己。

他们那时并不是试探,而是真的想要自己的命。

而这一次自己接受了灵炉,他们便提前引发洪患,来试探自己是否因为有了灵炉而修为精进。

“江州城里有细作啊。”

不然江芷婉这般小心翼翼地送来灵炉,他们怎会得知?

聂骄阳指尖敲了敲面前的桌案,起身消失在紫华殿内。

先去天阳山拿转灵石。

转灵石在天阳山山顶的清湖之底,而湖底有一条千年黑蛟守着。

上一世她取石时恰好撞上黑蛟产蛋,母性的本能让它十分暴躁,纠缠了许久才摆脱它拿到转灵石。

这一次她提前一个月……

聂骄阳不再多想,凝起结界遁入湖水之中,往转灵石的方向飞去。

湖底,盘在一根石柱上通体漆黑的黑蛟睁开一双血金的双眼。

有人闯进来了。

另一边,聂骄阳已经停在一块巨大的红色岩石边。

只见岩石正中央镶嵌着一颗玲珑剔透的淡蓝色宝石,在水里泛着幽幽的蓝光,吸睛十足。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颗转灵石实在是太扎眼了。

聂骄阳感叹一声,双手刚刚凝气,就感觉背后袭来一道锐气。

她立刻侧身躲开。

黑蛟来势汹汹,聂骄阳立刻抬手示意自己没有战意。

“且慢!”

黑蛟哪里会想到是这种情况,血盆大口早已张开,一股凌厉无比的黑气冲向结界。

它紧绷着身体等着对方的反击,不想等黑气散去,那人的护身结界都已经粉碎,依然没有动手的意思。

黑蛟红眸里本来缩成一道细线的金色瞳仁悠然放大,再次确定对方没有杀气后,盘起庞大的身子看向对面。

“我们打个商量。”聂骄阳红唇轻启。

暗道毕竟是千年黑蛟,早已经通了灵智。那一次若不是它护子心切听不进去解释,也不至于那样苦战一番。

黑蛟巨大的头颅一歪,金色的瞳仁缩缩放放,几分懵懂。

它还是第一次遇到要跟自己打商量的修士,还是这种高阶修士。

真打起来,它不可能是她的对手,到时不说它的蛟珠,利骨精血乃至鳞片都会是对方的炼丹之物,尸骨无存。

虽然如此,它也不会坐以待毙,失了灵兽一族的尊严,怎样也会让对方付出一些代价的。

“本君拿天灵草与这颗转灵石交换,如何?”聂骄阳指着红色岩石上的蓝宝石说道。

这话让黑蛟大嘴一咧,露出几分滑稽的笑意。

“天灵草的确珍贵,但这只对有了身孕的灵兽而言有益,我要它何用?”

这时黑蛟开口了,嗓音竟与这这具庞大凶悍的嗓音截然相反,反而脆脆生生的,格外好听灵动。

聂骄阳那一次倒没听到黑蛟说话,而是打了个天昏地暗。

她有些惊讶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道:“可你不是有身孕了?”

蛟类在灵兽里是产子最为困难不易的,她才以此为交易。

“我有身孕了?”

黑蛟金色的瞳仁悠然放大,尾部左右晃了晃,过了一会儿后一双瞳仁几乎将眼球占满,一跃而起道:“我有身孕了!”

这一跃,让湖底暗流骤成,底下的细沙四处飞扬,聂骄阳不得不再次给自己凝了一个结界。

这黑蛟,让她着实感到意外啊。

等对方平静下来,竟左摇右晃地爬到聂骄阳跟前,让她都产生了这并非上一世清湖底那条黑蛟的错觉。

“你怎么知道我有孕了?天灵草真的给我吗?你为什么不直接抢啊?”

一连三问,让聂骄阳有些懵。

她从储物囊里拿出泛着幽幽白光的天灵草,答道:“掐指一算,给,因为你有孕在身。”

让黑蛟一双眼睛彻底化为金瞳,一闪一闪,在湖底像两盏闪烁的灯。

它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讲道理的高阶修士。以前的那些臭修士不是恃强凌弱,就是摆出一副“天下灵兽皆为奴”的臭架子,讨厌死了。

“嗷。”

黑蛟伸出两只四指前爪接过天灵草,毫不客气地一口吞了下去。

果然感觉腹中一暖,先前微弱至极的胎动变得清晰多了。

“怪不得这一年来我连人形都变不了,原来是有孕了!”黑蛟惊喜道,泛着光泽的黑尾一扫,又掀起一阵尘埃。

“……”聂骄阳着实也不知道这条黑蛟如此心大,“那……”

见她回头指着那颗蓝宝石,黑蛟毫不犹豫地点头,“拿去吧,你救了我腹中胎儿,这颗蛟珠就换给你。”

蛟珠?

聂骄阳一怔,“这不是转灵石吗?”

怎么会是蛟珠呢?

黑蛟看向对面的岩石,那颗紧紧镶嵌在中央的蓝宝石就飞了出来,直接落在聂骄阳的手中。

“你们人族称它为转灵石,其实它是我们的第二颗蛟珠。”

黑蛟此时闭上一双金灿灿的眼,聂骄阳握着蓝宝石的那只手便感觉到了一股说不出的温热,仿佛直达心脾。

这和上一世的转灵石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我们第二颗蛟珠可不止只有接纳灵气这点儿用途,你每日带着,不仅可以提升修为,最重要的是,它还有一个外族都不知道的大秘密!就是……”

“等等!”聂骄阳抬手制止它继续说下去,让黑蛟懵懂地又眨了眨眼。

“关乎你们蛟类的秘密不可以这样随便说出来。”

那可能会引来灭族之祸。

聂骄阳深吸了一口气,“我只需要用它来吸收承受不了的灵气,至于还能助我修为是意外之喜,已经超出那株天灵草的价值了。”

她从储物囊里拿出一块玉牌飞身放在黑蛟的前爪之中,道:“若是有敌不过的修士来这里找你麻烦,碎掉它我便能知道,到时定会赶来相助。”

黑蛟低头,看到前爪中玉牌上雕刻的骄阳二字后咧开嘴。

原来是凌云国的女帝啊。

“后会有期。”

话落,那道玄衣红绣的身影消失不见。

黑蛟游到巨大的那块岩石前将玉牌轻松嵌在正中央,歪头道:“她到底是太聪明呢?还是真的没有贪欲?”

不管了。

它低头瞅着自己的腹部叹了一口气,“你娘又是个没出息还没化成龙的,怎么就在这个时候怀上了呢?”

要不是那位凌云国女帝提醒,以这薄弱的胎动还真会疏忽,到时生下的蛋未必能孵化出来。

“唉,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等那没良心的处理完公事,自己这里黄花菜都该凉了。

天阳山是独立于六国的地段,离凌云国很远。所以一来一去耗费了聂骄阳不少灵气。

回到紫华殿后,聂骄阳闭眼调息了许久,等再睁开眼时天都已经黑了。

“嘶。”

聂骄阳把玩了转灵石一会儿后将它戴在胸前。

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啧,江羽诺!

那个孩子昨日才学会一些常用品的唇语,跟旁人交流起来怕是有不小的困难!

聂骄阳凝气,转息间出现在灵芸殿内。

“君上,您回来了!”

此时庭院内守着不少宫人。

说是宫人,其实都是年纪轻轻颇有些姿色的男子,其中许多都是被贵族特意送进宫来服侍于她的。

不过莫说服侍,她平日里与他们都说不上一两句,她那紫华殿里也从来没有出入过男子。

“都在这儿干什么?”聂骄阳还没换下朝服,习惯性地双手负背,就瞧见其中好些人都低下头缩了缩。

倒是最前头穿着一身上好冰蓝丝绸长衫的少年不卑不亢地开口答道:“回禀君上,听说灵芸殿又来了一位小兄弟,我们便来看看。”

小兄弟?

聂骄阳弯唇,“那你可看到了?”

少年微微抬起头,一双春风化雨般温润的眸子对上聂骄阳的视线,才一会儿就低了下去,白洁清俊的面上有了些些绯色。

“回禀君上,小兄弟他似乎很怕生,无论谁去敲门也不开,一句话也不应。”

聂骄阳回头望向紧闭的殿门,收回视线对他们道:“他初来乍到,是有些怕生的,你们过几日再来见他,都散了罢。”

“是。”

等众人散去,聂骄阳回身走到殿门口,发现里头没有一丝光亮,心中不觉一闷。

看来得让他快些学会和旁人交流才行。

推开门,她右手指尖飘出一丝淡蓝色的灵气,流转一圈后,整个殿内的琉璃灯都亮起来了。

“江羽诺。”

环顾四周,最后在床榻右侧的角落里发现了那道白色身影。

那么大个儿,居然窝在了这么小的角落里。

胆这么小怎么行。

聂骄阳提起一口气快步走到角落蹲下,刚刚伸出手准备推一把时发觉身边人儿的一呼一吸极其匀称,倒不像是受惊的样子,而像是……睡着了。

窝在这儿睡?

聂骄阳还是轻轻推了一把,没一会儿,埋在双手和膝间的那张脸慢慢抬起,一双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美目里雾气迷蒙,好似淋了一场细雨。

本来有些燥意的聂骄阳霎时就柔软下来,望着眼尾红红的那双美目轻声道:“怎么躲在这里?”

她白日里也抽不出时间来教他,他这种状态可怎么行?

氤氲水雾的那双黑眸波泽流转,他忽然握住聂骄阳的手起身,因为蹲了太久,这么猛然一站差点儿栽倒,幸好被聂骄阳伸手扶住。

“小心些。”

不过那人似乎很急,他带着聂骄阳快步走到殿外,可目光触到外头一如昨日的夜景后神情怔了怔。

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对着聂骄阳指向天空的圆月,然后摇了摇头。

聂骄阳望着那轮月色心中一搐,轻轻握住那只柔软的大手,将他的食指按在自己唇间,“太阳。”

白日里出现的,是太阳。

太、阳。

江羽诺张嘴无声,一双美目静静看着夜空里的那轮圆月。

太阳。

他不知道原来月亮还能变成太阳。叔子和婶子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原来天上还有太阳。

他不喜欢太阳。

江羽诺低头撩起自己的衣袖,只见雪白的手臂上有一片密密的绯色红点,触目惊心。

聂骄阳一惊,道:“这是晒伤了?”

她怎么忘了,他这种从来没有出过密室的人第一次沐光,定然会成这样!

“快进来。”

聂骄阳牵着江羽诺坐到桌边,掌中蓄起灵气往他手臂上的红斑上抚过,那片红斑便立刻消失不见。

“我看看哪里还被晒伤了。”

聂骄阳撩开面前人墨染般的柔软长发,发现他颈侧也有一处红斑。

“还有哪里有么?”

她开口问道,忽然意识到他约莫也听不懂,正准备自己继续查看时不想面前这美人抬手指了指他的眼睛,然后乖巧地闭上了。

聂骄阳一怔,凑近时才发现那双红红的眼尾也是被晒伤的。

原来不是因为胆小哭红的啊。

淡蓝色的灵气晃过后,江羽诺睁开眼睛对着聂骄阳灿烂一笑,目若繁星。

还对她做了一个“感谢”的手势。

之前又疼又痒的感觉全部消失了。

他握住聂骄阳的手将她的食指放在自己唇间,张口无声说了“太阳”二字,随即摆了摆手。

太阳,不好。

他今日醒来时屋内亮亮的,不是点灯的那种亮,而是让眼睛难受的亮。

不过为了找她自己还是出了门。

可太阳实在是太刺眼了,他便用衣袖挡着脸,可露出来的手又疼了。

他只能回屋找一个没有太阳的角落坐着,等她回来。

江羽诺掀开聂骄阳的衣袖,看着她白洁光滑的手臂一笑。

她肯定也是躲太阳去了,才会等月亮出现时才来找自己。

面前人天真无邪的神情让聂骄阳心中越发的苦闷难言。

这样白纸一张的孩子却在上一世被人带走,也不知经历了一些什么才留在祁萝身边。

祁萝那个人向来不简单。

“来,你跟我走。”

聂骄阳对着江羽诺用手做了一个走动的姿势,带着他回到紫华殿里。

这些天还要处理北部和西南方的后续事宜,实在没有多余时间来教他。

可他这种状况独处也不成,只能暂时带在身边了。

“心柔,送些宵食来。”

“是。”殿外立马传来回音。

聂骄阳带着江羽诺坐到桌案前,扬手之间几本书从架子上飞落到手中,递给江羽诺道:“书。”

江羽诺低头看了看她手中的书册,抬手将自己的食指轻轻放在聂骄阳唇间,等着她再次开口。

“书。”

书。

江羽诺另一只手慢慢翻动着书册,发现里头居然还有内容后不由睁圆了双眼,抬眸之时见到聂骄阳指着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书册,“看书。”

看、书。

江羽诺收回手,低头双手翻看起书页来,一双美目里千般光景,又化作万般风情。

瞧着身边专注于书的那人,聂骄阳不禁抬手摸了摸他仅用白色绸缎束了半拢的柔软秀发。

这几本书,是她曾经教阿弟识字时自己写画的。

“桃”字旁就画着一颗桃,“树”字旁就画着一颗树,都是极其简单,教几岁小娃娃用的。

不想今日用在这位十六岁的少年身上。

聂骄阳又生了几分感慨,这时正前方的八面悬镜恰好亮起来。

她冲着浮在房梁下的悬镜挥袖,悬镜下方立刻出现一道光景。

“君上。”

悬镜里都是北部和西南方官员做的灾情详报。

一一回复完,聂骄阳准备联络江芷婉,就在这时她背部被什么撞了一下。

回头,只见一拢泼墨长发。

那人儿将额头抵在她背部,似乎是睡下了。

聂骄阳低头看向一旁,发现心柔送进来的宵食被分成了两份,其中一份已经吃得干干净净。

难道,另一份是特意留给她的?

再回头,发现江羽诺手里还拿着书。

聂骄阳轻轻将那本书册抽出来,不想还是扰了他,雪白的大手凌空抓了抓,忽而落在了她的腰上。

这下他像是找到了依托似的另一只手也毫不客气地也放上来。

“哪里怕生了?”聂骄阳无奈一笑。

罢了,还是以后慢慢教吧。

蓄积灵力正准备送他回榻上,属于江芷婉的那方悬镜亮了起来。

右手一拂,正前方便出现江芷婉的身影。

“君上。”

聂骄阳微微点头,许是这点儿动静又扰了身后之人,放在她腰上的一双手圈紧了一寸。

“……”

她抬眸看着镜像里的江芷婉,发觉那人还低着头,不觉慢慢提了一口气。

这,她应该认不出自己身后的是江羽诺吧。

别误会才好。

江芷婉抬头,神情有一瞬的错愕,不过立马又恢复过来,禀报着今日治水之事。

聂骄阳习惯性地准备敲桌案时收回手,问道:“五长老可有觉得西南方和北部的灾情不同寻常?”

江芷婉犹豫了片刻,才凝重神情开口道:“能有这种修为的,恐怕只有天海山阁里的上仙。”

天海山阁,是独立于六国之外的仙门。

可说独立,它又尽掌六国之事。六国贵族中天赋异禀的翘楚每个都挤破脑袋想入天海山阁,甚至以此为荣。

这一百年来天海山阁因为这些贵族的加入,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能稳住六国局势,只对事,而不对势的公正之地了。

“五长老,我们便演一出戏,看看究竟有没有人把触手伸进我们凌云国里来。”

沈知鹤说过,他是因为祁萝才改变决定的。祁萝本是远桑国的长公主,而那时她却已经是天海山阁中的首座。

如今回顾,怎么看远桑国背后都有天海山阁的支持。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不想上月国内新生的一处灵脉居然让凌云国陷入如此危机。

但世上之事皆是如此。

只有足够强大,才能不受践踏。

聂骄阳不紧不慢地向江芷婉说出自己的计划。

“一切谨听君上安排。”

江芷婉这时再次垂首行礼,“君上,也是时候替皇室开枝散叶了。”

随后画面消失。

“……”

聂骄阳指尖凌空扣了扣。

她自然知道江芷婉是什么意思。

天海山阁里全是仙阶,上仙都有数百,若他们真动手,六国存亡只是一念之间。

不过天海山阁内都有各国成仙的贵族,虽说成仙,也只是修炼上精进一些,内里还是一颗再复杂不过的人心。

所以天海山阁内的局势也是风云诡谲,莫可名状。

可惜,凌云国在天海山阁内的仙人寥寥无几,能说上话的更是一个没有。

五长老这是想要自己开枝散叶后,卸下帝位专心修炼,在天海山阁也占有一席之地。

感觉到圈在自己腰间的那双大手慢慢放松,聂骄阳指尖蓄积灵力点了点,身后那人便腾空飞向床榻。

掐指,她又给那人儿身上加了一道洗尘诀才闭目入定。

她每日忙于公务,只能抽出睡觉的时间来修炼。

没过一会儿,她就神游太虚之中。

穿过一片白雾,忽然出现万千景象环绕四周。

聂骄阳惊愕地抬起头,这还是她第一次入定时出现这种情况。

这些画镜……

她抬手轻轻触碰其中一处画面,忽然灵识被吸入其中。

“公子,公子,荷包买一个么?”

一个绣着芙蓉的荷包出现在聂骄阳面前,她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去。

好熟悉。

走到桥头,聂骄阳停下脚步。

春风拂柳,拱桥下浮着一叶扁舟。

抬头,她看到迎面走来的一对年轻男女,双手紧合。

柳条横飞,遮住了她的视线,抬手挡开之际,看到对面的年轻男子正对身边人附耳说了什么,那面容艳丽的女子便掩袖笑了起来。

这样浓艳明媚的春景,却敌不过那年轻男子不经意地抬眸一刻。

无人逃过,目光皆被他所吸引。

聂骄阳闭眼,再睁开时已经重归太虚。

竟然能开口说话。

上一世只是惊鸿一瞥,这一次开启慧眼再看,倒发现了以前不曾注意到的。

面首么?

怎么看,祁萝都是被他吃住了。

不然江羽诺一介凡体,灵府里怎么会有聚灵珠在。

祁萝用了她一半修为凝出聚灵珠与江羽诺共享元寿。

呵。

倒是有同生共死的情意在了。

聂骄阳凝气收回灵识,还没睁开眼就感觉身子有些沉重。

她还从来没有出现过入定后这般不爽利的感觉。

是因为那些画镜的缘故?

聂骄阳低头,入眼,只见本该躺在榻上的那少年此刻正侧卧在自己腿上酣眠。

这一刻她无比怀疑祁萝上一世就是陷在这美人计之中。

话都不会说,字都没学全,投怀送抱这一招倒是用的炉火纯青啊。

可惜,她不是祁萝。

“君上。”

殿外传来虞禾的声音,这才发觉天已经亮了。

“进来。”

虞禾推门入殿,聂骄阳发觉她脸色不太好,于是开口道:“替本君更衣后你便歇下罢。”

正欲起身,才后知后觉她腿上的重量。

而这时虞禾已经走来了。

艳阳倾泻,悄然无息地没入殿中。

一束光落于枕在聂骄阳腿上的侧脸上,如画一笔一笔描绘的长眉悠地皱了起来,纤长浓密的睫毛洒上暖光,一如阳光下微微颤动地蝶翼。

虞禾睁大了眼睛,反应过来后立刻转过身,白皙的面上浮起了一层红晕。

她看到了什么?

君上怀里躺了一位美人?

震惊之下,她本一直沉重的心情忽得就轻松了不少。

太好了!

这样她就不用想办法去拆散七长老和李尚书了!

聂骄阳正准备开口解释,某位睡美人此时已经睡眼惺忪地坐起身,一双雾气弥漫的眸子在感应到四周的光照后变得惊慌无措,下一瞬整张脸便埋进聂骄阳的颈窝。

太阳。

聂骄阳立马抬起双手,用衣袖替怀里人遮住照进来的光。

“虞禾,去拿顶帷帽来。”

他这样不喜太阳可不行。

总得适应的。

周身的清凉和好闻的淡淡熏香让江羽诺又有了一丝睡意,他不觉伸手将身前人圈紧一些。

拿着帷帽走来的虞禾看到这一幕后再次脸红心跳起来,心底却生出了一些不满。

心道这是哪户高门送来的公子,一瞧就是媚主货色。

聂骄阳看出来了虞禾眼中的不满,解释道:“是五长老送来的。”

五长老?

是那个灵炉?

虞禾脸上晃过一丝诧异。那日五长老用的是传送阵,所以自己只是在灵芸殿里布了一道阵法便走了。

不想五长老送来的灵炉竟然是这样绝色的大美人。

“他是五长老的儿子。”

虞禾听后就更惊讶了。

外人谁不知江州城城主江芷婉十六年生下的儿子仅一个月就夭折了,不想竟然被五长老自己生炼成了灵炉!

虞禾一时百感交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从小便被关在密室里,所以有些怕光。”聂骄阳张开右手,虞禾手里的帷帽便飞入她手中。

“虞禾,他不懂这些。”

聂骄阳低头看向靠在自己怀里呼吸浅浅的那人儿无奈一笑。

他对自己亲密,是因为除了哑人夫妇外,这世上他也只认识自己了。

他身上带的那张画像,还是五年前自己及笄之年画师所作。

说不定每晚哑人夫妇离开时,这孩子就是看着自己的画像入睡的。

“是。”

虞禾低头,脸上带着愧色。

她不知道五长老对自己的儿子居然这般狠心。

“江羽诺。”

听到头顶传来熟悉的轻唤声,那美人慢慢抬起头。

触到投来的那道目光后弯唇一笑,怎么瞧都是艳绝无双。

“戴上。”

聂骄阳低眸将手里的帷帽替身前人戴好,心头不觉微微松了一口气。

暗道这样的脸还是挡着好。

聂骄阳双手按住江羽诺的肩头,然后用食指和中指做了一个跪坐的姿势,“你坐在这儿等我。”

前天夜里她教过江羽诺“你”、“我”、“坐”三字的含义,不知道这一句他能不能听懂。

正当她准备再重复一次时,江羽诺对她点了点头。

听懂了?

聂骄阳欣慰地站起身,跟着虞禾走到屏风后,等她换好衣裳,那人还端坐在原地。

“他让本君想到了瀚海小时候。”

那时母上和父亲双双离世,小瀚海每日便是这样乖巧地等着自己上下朝。

虞禾听罢心头一紧,暗道君上这是把江公子这样的美少年当作阿弟了啊。

对这样惊天绝世的大美人都没有其它想法,难道君上真的是有心上人了?

罢了。

都随君上心意吧。

“君上安心,属下会照看好江公子的。”

聂骄阳点头,捏指消失在原地。

本一直端坐在桌案前的江羽诺立时起身,往殿外跑去。

“江公子!”

虞禾紧跟其后,将他挡住。

“君上公事在身,等她下朝便会回来。”说完她才想起自己眼前人可能听不懂。

这可就难倒她了。

正在头疼之际,江羽诺绕过她再次往前跑去。

“江公子!”

帷帽内,江羽诺紧紧抿住唇。

没人知道婶子不在时叔子会教自己说话、认字、读书,会用幻术让自己看到外头的大千世界。

他告诉自己,只有画像上的人同意,自己才能去到外头。

但自己若想在外头存活下去,必须得先依靠画上之人——凌云国女帝。

江羽诺停下脚步,透过帷帽蹙眉看着朝自己围过来的那些年轻男子。

他好不容易才来到外头,是不会再回去暗无天日的那间密室的。

“桑楠,他好像是从紫华殿里跑出来的。”

绿衣宫装的男子对着另一个穿着飘逸月白色私服的少年说道。

叫作桑楠的少年袖内的双手微微握拳,不过面上却噙着温润无害的笑意,上前问道:“你可是前日送去灵芸殿的那位小兄弟?”

小兄弟?

帷帽里江羽诺微微勾唇,那日门敲得那样吵,难不成还是特意来排队认自己这位兄弟的?

女帝如今还没有择夫,宫里宫外哪位适龄男子不想着来争一争。

这些明争暗斗,他七岁时就在叔子各式各样的幻境里通关了。

“你们,怎么都来了?”

虞禾气喘吁吁地赶来,她昨日在各地奔波,今日才回,早就耗尽了灵力。

她也真没想到关在密室里这么久的江公子能跑这么快。

看来从明日起自己也要像女帝那样修武,不能太依赖灵力了。

见到虞禾,桑楠和身后的宫人纷纷行礼,“见过大司宫。”

虞禾是女帝贴身的女侍,除了照料女帝的日常起居,整个帝宫的侍卫都是她一手掌管,地位只在七位长老之下。

“大司宫。”桑楠上前一步,“我们同是服侍女帝的宫人,是特意来找这位小兄弟熟络熟络的。”

“是啊大司宫,他都来几日了,我们还没有说过话呢。”另一名同样穿着绿色宫装的俊秀男子开口道。

虞禾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让江公子与这些年纪相仿的少年们熟络熟络,也未尝不可。

女帝忙于公务本就十分辛苦,总不能让她又带一位阿弟罢。

正犹豫之时,一名女侍卫跑来了,将虞禾拉到一边耳语几句。

桑楠见状对着江羽诺笑道:“大司宫忙于政务,小兄弟与我们同行可好?”

江羽诺点了点头,他也正巧不想让那位大司宫跟着。

这帝宫他总得找时间摸清才好。

既然这些人找上了他,自己便领了这份意外之情。

江羽诺跟着他们一起离开,等虞禾嘱咐完那名女侍卫,那些人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罢了。”

还是先调息一下恢复些灵力。

送进宫的这些公子哥一年来都还算安分守己,他们对江公子顶多是试探试探,不敢弄出什么大动静来。

另一边,江羽诺已经跟着那群人走到了一条长廊里。

他透过帷帽打量着四周的雕栏玉砌,遇到雕刻精致的纹路时还会停下来用手摸一摸。

这新奇的样子引来了几声嗤笑。

有人这时问他道:“你本家是哪里的?”

江羽诺只回眸望了那人一眼,并没有开口回答。

“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

另一名长相阴柔,带着几分女相的少年有些不满地将江羽诺挡住,继续道:“怎么,因为从紫华殿里出来,就觉得高我们一等了?”

江羽诺低眸看向眼前比自己矮去大半个头的少年,即使不言不语,从身高上也有几分睥睨的意味。

那少年登时就恼红了脸,抬手一把拉下了江羽诺头上的帷帽。

刺眼的光让江羽诺不觉眯起眼,抬袖将脸挡住。

长相阴柔的那少年随即发出一声讥笑,抬袖掩唇道:“是说怎么要戴帷帽呢,原来是脸见不得人啊。”

“林合,不要得理不饶人。”

这时桑楠从林合手里拿过帷帽递给江羽诺,眼波动容,看着对方面上可怖的红斑还流露出几分怜悯之色,“小兄弟,给。”

江羽诺接过帷帽戴上,冲桑楠点头致谢后继续往前大步走去。

“嘁。”

林合对着那个背影冷笑一声,“也不知道是哪户送来的,举止寒酸也就罢了,居然还是个有病的!”

忽然他打了一个寒颤,几分忧虑问向桑楠,“你说,他莫不是得了瘟病吧?”

那么大片的红疹,真是吓死人了!

“人家那才叫聪明。”桑楠眉梢微挑看向长廊尽头,“不然,怎么就他进去紫华殿了呢。”

众人吸了一口气,随即各有所思。

走出长廊的江羽诺停在偌大的庭院中。

这里四通八达,哪一处都各有风味。

叔子的幻境里曾经出现过凌云国的帝宫,不过布局和他所处的地方有些不同。

叔子说,帝宫各处皆设了阵法,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变换原有的布局,以防他国细作。

江羽诺慢慢抬起左手,素白的云袖瞬时下滑,露出雪白的手臂。

很快,那片肌肤就被艳阳灼伤,生出触目惊心的红斑来。

他微微弯唇,放下衣袖往其中一个方向跑去。

真的便是真的,比幻境里的太阳可耀眼多了。

下朝——

正准备离开正阳宫的聂骄阳目光被李子良所吸引。

啧,这李尚书。

聂骄阳暗自叹了一口气,双手负背踱步到李子良跟前。

“七长老都走远了。”

耳边的声音让李子良“唰”的一下红透了脸,几分慌乱地对身后人行了一个礼。

“君上。”

聂骄阳点了点头,笑道:“还不追上去?”

这下李子良却是连耳根都红透了。

走了挺远的宋欢媛这时回头,恰好瞧见这一幕娇羞,顿时收回视线,一只手不觉放在胸口慢慢握紧。

“君上,臣下怕唐突七长老。”李子良低头轻声道。

七长老身份尊贵,在幻羽城爱慕她的贵族才俊数不胜数,是他按捺不住,才生出这种肖想。

唐突?

聂骄阳右手指尖凌空弹了弹,柳眉微扬道:“本君与你打个赌,若本君赢了,你帮本君一个忙,如何?”

李子良一怔,立即道:“君上有事直接安排臣下便是,何须定下赌约?”

“那是本君私事。”

私事?

李子良略略抬眸,察觉聂骄阳神情里的认真点了点头。

“本君赌,七长老五息之内会回头,还会让你先走。本君绝不作弊。”

“君上言重了。”

李子良侧身望向那道鹅黄色的背影,凤眼里多出了一丝柔情。

这时,那道鹅黄色的背影又往前方走了几步。

“臣下赌七长老不会回头。”

她向来有事在朝堂上就说了。

聂骄阳一笑,开口道:“四。”

刚刚已经过去四息了。

也在这时,宋欢媛停下脚步,回头几乎算是用“跑”的赶过来。

李子良清俊的面上露出些诧异,侧身替跑来的那人让路。

“李尚书,我有话要和君上说,你先走。”

李子良浅浅一笑,退后一步对着聂骄阳行礼告退。

“李尚书,别忘了本君和你约定好的。”

“臣下谨记。”

目送李子良离开,聂骄阳忍笑看着面色格外难看的宋欢媛,故意问道:“七长老这是不舒服?脸色怎么有些难看?”

“属下尚可。”宋欢媛低头答道。

“是么。”聂骄阳背在身后的右手再次凌空敲了敲,笑道:“七长老不是有话要和本君谈?莫不是要回幻羽城,又闭关几年不出?”

“不是。”宋欢媛急忙否定道。

见她急得脸都红了,聂骄阳也不忍心再戏弄于她。

“欢媛,你觉得李尚书如何?”

宋欢媛袖内的手不觉握紧,低眸道:“李尚书他……很好。”

“那……”

“君上!”

宋欢媛握拳打断聂骄阳的话,退后一步行礼道:“属下好像喜欢李尚书。”

不然从昨日起她就不会如坐针毡,不然,刚刚她就不会像这样失态。

她喜欢李子良。

那,他呢?

他喜欢的是君上吧。

可她想争一争,仅仅在这件事上,和君上争一争。

聂骄阳十分欣慰地一笑。

上一世欢媛若是早些明白她自己的心意,又怎么一直陷入心魔中而萎靡不振。

“巧了。”

聂骄阳抬手放在对面人的肩头,“刚刚李子良也是这么说的。”

也是?

宋欢媛迷茫地抬眸,不懂这个“也是”。

“他向君上表明心意了?”

“嗯。”聂骄阳笑着点头,注意到宋欢媛瞬时煞白的脸色,她立即解释道:“你可别乱想,他是跟本君说他喜欢你。”

“喜欢……我?”宋欢媛娇艳的脸上满是诧异,随后一双圆圆的杏眼中满溢着惊喜。

聂骄阳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有花堪折直须折,我凌云国的女子,不要扭扭捏捏的。”

“是!”宋欢媛双手抱拳,“我这就回去安排下聘之事!”

“去……吧。”

那个“吧”字,聂骄阳是对着空气说的。

她笑着摇了摇头,捏指回到了紫华殿。

愿赌服输,何况自己还帮他们推了一把,现在就让李子良履约罢。

环顾一周,并没有发现江羽诺的身影。闭眼,倒是很快感受到了虞禾的灵力波动。

江羽诺没在她身边。

继续搜寻,终于在另一处感应到自己已经十分薄弱的一丝灵力。

这丝灵力还是他刚来时自己用精血解咒时留下来的。

帝宫御花园内——

江羽诺捂着被雷电符灼伤的左手退后一步。

“丑东西,你不会不光长得丑,连话都不会说吧?”林合手里晃了晃几张符纸,面上带着得意,“怎么,你族人连护身的符纸都舍不得给你?”

符纸。

江羽诺帷帽下的黑眸一晃,目光看向林合手里晃动的符纸。

叔子说,凌云国只有女子才有灵根得以修炼,虽说有些男子也会习武练体,但终究还是抵不过仙修。

不过贵族的男子倒是不用怕被寻常女子欺负,因为他们手中会有大量修为高深的修士制作的符纸和灵器,对付低阶或中阶的女修绰绰有余。

江羽诺慢慢走近,一瞬不瞬地盯着林合手里的符纸。

“你、你干嘛?”

林合默默退后了半步,“刚刚是你自己蠢,非要用手去触摸雷电符的。”

自己就只是来在这丑东西面前耀武扬威一番,没想过要伤他!

江羽诺充耳不闻,透过帷帽仔细看着林合手中符纸的纹路。

是中阶符纸。

“我是不会给你的!”

即便是隔着帷帽,林合也被那股视线看得心慌,红着一张脸将符纸揣进袖内,“跟个土包子似的。你是不是染疾了被家里人扔出来等死,又被女帝瞧见,觉得可怜才捡回来的?”

江羽诺不觉抿了抿唇,大步从林合身边走过。

没染病,就不会被扔了?

“嘁。”

林合翻了一个白眼,刚走两步就凭空摔了一跤,痛得他龇牙咧嘴地暗骂一声。

江羽诺走上白玉拱桥,站在桥中央望向底下清澈见底的池水。

“好看么?”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江羽诺立刻转身,低头握住身前人的一双手。

今日下朝比上次晚了一刻钟。

聂骄阳带着他转身,两指一弹,拱桥上方便出现一片厚云,将刺眼的阳光全部遮挡。

江羽诺长眉微扬,弹指间能凝云,这位女帝的修为怕是能进入仙阶了。

“我瞧瞧,是不是又晒伤了?”

聂骄阳掀开面前人的帷帽,便看到因为红疹而肿得不成样子的那张脸。

“你是不是取下帷帽了?”

一股淡蓝色的灵气如凉风般拂过江羽诺的脸,很快便恢复了本来的绝色。

他接着朝聂骄阳伸出双手,露出大片的灼伤。

“你——”聂骄阳皱起柳眉,替他将还受了电击的可怖灼伤消除。

罢了罢了,他还是个孩子。

和他计较什么。

江羽诺看着自己洁白如初的手臂弯唇笑起来,忽然握住聂骄阳的手带她走下桥。

拉着她一起蹲到池边,他取下帷帽,将她的食指放在自己唇间,“水。”

“水池。”聂骄阳笑道。

“水……”江羽诺歪头,十分认真地看着聂骄阳的唇。

“池。”聂骄阳将他的食指抵在自己唇间,“水池。”

水、池。

江羽诺点头一笑,用指尖点了点水面,不想引来了几条金色的鲤鱼。

他立刻惊奇地看向身边人。

这里的一切,他还是第一次真真正正的触碰到。

“鲤鱼。”

鲤、鱼。

江羽诺低眸笑着望向越来越多游向这里五色斑斓的鲤鱼,眸里的光景比这一汪池水,一地夏花还要绚烂几分。

“走罢。”

聂骄阳牵着他起身,“我们先回紫华殿。”

她拿起帷帽准备跟面前人戴上,却在这时被轻轻抱住。

江羽诺侧脸贴着她一头盘起的乌发浅浅弯唇。

她也是。

她是自己在密室之外,在这繁花世界,第一个触碰到的人。

只要她不像江家一样毫不在意地扔掉自己,做她的灵炉,也不是不可以。

回到紫华殿,聂骄阳换了一身月白色纱裙,只衣襟和袖口处各绣了一朵白色兰花,看上去素净淡雅,少了些平日里的威严和锐气。

但她的样貌却与这身空谷幽兰的装扮有些不搭。

聂骄阳并不是清丽可人的类型,她虽有一双细长的柳眉,但也有一双长而深邃的眼睛。

睫毛如扇,每当微微垂眼时,投下的阴影都会半遮掩那双琥珀色晶亮的眸子,隐隐绰绰,欲遮还羞,添了几分灵动,又增了几分神秘。

她的鼻梁小而直挺,唇色嫣红。

肌肤虽十分白皙,但少了些少女的红粉气色,所以当她不笑时会有种浑然天成的威严之色,目光淡扫间,不知让多少人下意识地就先产生了胆怯。

“坐下。”

聂骄阳将江羽诺按坐在铜镜前,拿起角梳替身前人将一头乌发高高束起。

她弯身看向铜镜,对自己的手艺十分满意。

“嗯,这下清爽多了。”

江羽诺望着铜镜里的女子弯唇笑起来,除了叔子,她是第一个替自己束发的女子。

都说凌云国的女子娇贵,这位女帝倒是平易近人的很。或许,她真把自己当作在南疆的那位阿弟了。

“走罢。”

聂骄阳替江羽诺戴上帷帽,牵起他的左手,转瞬之间来到了一条长巷口。

走出巷子,四处都是络绎不绝的叫卖声,形形色色的路人从两人身边擦肩而过,酒楼里的菜香,梨园里的琴音缭绕,将这条街上的繁华尽显无遗。

江羽诺的目光在街边的摊贩上往返流连,每每见到特别感兴趣的,就直接拉着聂骄阳往那里走去,一只手牵着她不放,另一只手好奇地摸着那些鲜艳又招摇,只小孩子才喜欢的小玩意儿。

“小相公家里的娃儿几岁了?我好给您拾掇拾掇?”热情的男摊主问道。

瞧见那摊主又望向自己,聂骄阳目光不觉移向别处。

娃儿已经十六岁了。

江羽诺一声不吭,只饶有兴致地摇着手里的一只响铃的银镯子。

“呀,公子眼色可真好,您听这铃声,清脆悦耳,给您家小娃儿戴在脚上,一走一响,有趣极了!”

摊主说完拿出了大小各不一样的三只银镯子,“您看,一岁至四岁的,我这儿都有!”

江羽诺低头瞧了瞧手中刻着梅花的镯子,将它放在另三只旁边,伸手撩起帷帽的一角好看清楚些。

梅、兰、竹、菊,每只银镯子上刻的纹路都不一样。

他微微偏头,在幻境里看到小娃儿手上和脚上的确戴着这些,不过纹路不一样,是龙凤的。但这银镯子发出的声音可比幻境里听到的好听多了。

聂骄阳回过头时,只看到摊主已然望痴了的一双眼睛。

她伸手将江羽诺撩起的白纱放下,暗道只给自己脸上用了幻术,倒忘记这遮脸的会掀帷帽了。

“我都要了。”

聂骄阳拿出一颗上等灵石放在摊位上,将那四只银镯子拿到手中带着江羽诺离开。

回头再看时,那摊主还呆呆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啧。

江羽诺的外貌还是太扎眼了些。

聂骄阳握着四只银镯子的手蓝光闪过,再张开时,江羽诺惊讶地发现那四只银镯子已经融成了一只,镯子上还点缀着之前的梅、兰、竹、菊四样雕纹。

“来,给羽诺小娃儿戴上。”聂骄阳笑道,低头将银镯子戴在江羽诺的左手手腕上,还晃了晃他的手。

银镯子里发出的清脆响声悦耳动听,在喧闹的街头又增了一抹繁闹。

帷帽内,那双美目随着左手的晃动而晃动,一双眼湖,似盛了满江春景。

“我们去那里。”

聂骄阳牵着江羽诺进了云裳阁。

云想衣裳花想容。

这家铺子,是整座骄阳城里最好的衣饰店,不过这里卖价也高,一般只有贵族才会来这里定制。

看到聂骄阳和江羽诺走进来,云裳阁里的小厮先用目光上上下下将他们扫了一遍。

年轻,长相普通,不过这位夫人的穿着虽淡雅,但质地十分上乘。

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聂骄阳也抬眸扫了那两名小厮一眼,登时那两人心中一紧,其中一名小厮赶紧上前问向聂骄阳:“这位夫人可是想置办些什么?”

聂骄阳点头,看向身边人微微笑道:“给他置办几身行头。”

说完手中出现一只锦袋。

那小厮赶紧接过锦袋,瞧见里头一颗一颗散发着纯净蓝光的上等灵石后,又惊又有些慌道:“夫人莫怪,以您内夫的好身段,我们阁里恐怕暂时只拿的出两身来。”

而这一袋子的上等灵石,怎么也值他们这儿十几身行头啊。

“不急。”聂骄阳环顾四周,“剩下的送去城东的尚书府。”

帷帽内的那张脸霎时变了神色,红唇不觉紧抿。

给他置办行头,却送去尚书府?

江羽诺低眸紧紧盯住自己的左手,先前丝丝袅袅的雀跃荡然无存。

她是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耽搁于她了?所以才把自己送出去?

这样,似乎也没错。

江羽诺慢慢闭上眼,唇边扯出一抹淡然的讥笑。

连亲生父母都没在自己身上花过这么多心思,这位女帝,对自己已是极好。

是他多思多虑多想了。

只不过她不要自己,那自己也该做下一步的打算。

另一位小厮拿着皮尺走到江羽诺身边,低头笑道:“小相公,烦请抬一抬手,奴家替您量好尺寸。”

见江羽诺不答,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聂骄阳。

“我来。”聂骄阳接过小厮手中的皮尺,抬起身前人的双手将尺寸报给小厮。

“您内夫真是极好的身段。”小厮一边记录一边感慨道。

聂骄阳将皮尺圈住身前人的腰肢,笑道:“不是内夫,是阿弟。”

说完她又量起胸围,“而且他年纪还小,还能长个儿。”

带着几分自豪的语气让江羽诺轻轻弯起唇,目光再次看向自己的左手。

那里的银镯子晃着柔和好看的光泽,将他的眼湖也耀得柔和无比。

不论如何,以后不管他在哪儿,都会记住她对自己的这些好。

她是女帝,自己本就是不配留在她身边的。

不过作为灵炉,自己应该还是能再见到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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