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鬼,请叫我地狱功曹》小说最新章节,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小说:恶鬼,请叫我地狱功曹
分类:悬疑
作者:斑马睡着了
角色:
简介:六道地狱,有巨大的腰斩台,有滚油翻腾的铁锅,有无边无际的刀山。有鬼卒拉拽着铁锯,将生前恶贯满盈的厉鬼锯成两半。一代道门天师,四方赚取阴德,斗女鬼,诛邪煞,大刀砍僵尸。“专管阴阳不公事,哪里有鬼哪有我。”且看他又如何在地狱之中,谋得一官半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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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山正值秋季,梧桐树枯黄的落叶,在青石小道上铺了厚厚一层,好似黄金地毯。

天刚蒙蒙亮,便能看见一道士在清扫路上的落叶,虽说他年岁不大,但挥动竹帚的双臂,颇有抑扬顿挫之感,连绵而有序。

师父布衣真人有言,修行之事不论大小,恰如这扫地,既能强身健体,锻炼体魄,又可以静身怡性。

久而久之,年轻道士已将扫地当作自己的一门早课。

此人,便是布衣真人第四位弟子,吴成。

远处,一名幼小的外门道童快步跑来,脆生生地喊道:“吴成小师叔,掌教让你早课时分去一趟伏魔殿。”

吴成冲小道童招了招手,示意自己已知晓,转身继续清扫落叶。

一刻钟过去,玄武山顶传来悠悠的钟吕声,吴成停下手中的扫帚,拍干净衣袖间的灰尘,朝伏魔殿走去。

玄武山,有大大小小一十二峰,相连相生,层峦叠嶂,尤为险峻。

千年以前,玄武第一任祖师云游至此,无意间发现这一十二座山峰,八座小峰刚好对位乾、兑、离、震、巽、坎、艮和坤,再有四座主峰占据四象之位,尽显祥瑞。

玄武祖师震惊之余,决定开宗立派,将此地定为宗门根基。

每逢月中,玄武主峰便会迎来异象,上弦月将尽,下弦月将出,再有一轮满月覆盖主峰峰顶,谓之“三月同辉”。

玄武山传承至今,已经历朝代三十有二,自玄武祖师之后,陆续出现二十余位掌教。

到如今布衣真人执掌玄武山时,已是第二十四代,老真人在玄武山修行长达百年,精通阴阳六合,造诣之深已出神入化。

布衣真人的名号,早在几十年前便被山下的百姓耳熟能详,当年,也一度引起拜师问道的热潮。

然而时过境迁,密宗显宗遍布四海,加上许多门派顺势崛起,道门势微,渐至中落,已不复当年执牛耳者之风采。

老真人在晚年仅收了四名弟子,最小的关门弟子,便是现在赶往伏魔殿的吴成。

伏魔殿位于玄武主峰峰顶,是整座玄武山核心所在,历代玄武掌教都以降魔卫道为天职本分,伏魔之名,顺势而成。

吴成双手掐作子午印,脑海间演绎着新学道法,不知不觉中,便已经到了伏魔殿。

在石狮子旁跺了跺布鞋,抖落沾染的露珠后,吴成抬腿迈入殿内。

大殿正中央,布衣真人在茶案之前盘膝而坐,正煮着雨后的新茶,一身道袍虽然有些破旧,却被洗的一尘不染。

水是山泉水,茶是老人自己种的茶。

吴成走上前,作揖行礼,“师父,您找我?”

“来了。”

布衣真人停下手中的动作,示意吴成坐下。

待吴成坐定,老真人这才开口道∶“这是你上山求道第几个年头了。”

吴成闻言怔了怔,眼中浮现一抹恍惚。

粗算一下,已经是第十二年了。

布衣真人点了点头,沧桑的眼睛看着这个最小的徒弟,流露出一丝欣慰。

“论聪慧,四个师兄弟中你能居首位,论道行,你也能排上前列。这十多年来,潜心修行,也算渐入佳境。”

老真人说着,从怀中取出 一块木牌,摊放在桌面上。

木牌的背面,刻着山川,河流,百兽。

木牌叫度牒,吴成认识它,知晓这块木牌的含义。

按照玄武山千年来的惯例,内门子弟加冠过后,便要下山历练两年,遇妖杀妖,见邪诛邪,积攒阴德。

而这度牒,便是玄武山历练弟子身份的象征。至于阴德……

乃是地狱道记录人在世间积德修善的凭证,阴德高者,有生之年不仅可以延年益寿,哪怕死后也能福佑子孙,入六道中的上三道,来世继续投胎做人。

反之,倘若一个人丧心病狂,坏事做尽,阴德受损,定然命不长久。

万恶终有报,就算死后下了地狱,也会流放地狱道,受尽百般酷刑,不可再转世做人,再堕入畜牲道或恶鬼道。

六道之间,天道,人道,阿修罗道,此为上三道,为三善道。

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此为下三道,为三恶道。

一切沉沦于分段生死的众生,其轮回的途径,不出六道。

只有佛、仙、圣人才能够跳出五行,不入轮回。

盯着桌案上的度牒,吴成原本平静的心绪有些起伏。

“师父,您可以不入轮回吗?”良久,吴成悄然出声问道。

布衣真人笑骂:“我要是能不入轮回,就直接追随祖师脚步,侍奉三清,现在哪还会在山上做你师父。”

“那如何能做到这一步呢?”吴成继续追问。

闻言,老真人指了指度牒,又指了指大殿外的天空。

“修道之人但求无畏本心,孰问身后事乎?”

……

铜锅中的茶水已经煮沸,缕缕热气洋溢着茶香,将整个伏魔殿映衬的恍如隔世。

师徒二人坐而论道,吴成提问,老真人耐心解惑。

当吴成将第三杯茶水喝下肚,原本还在缓缓升起的旭日,已不知不觉临近晌午。

“师父,我想去方便一下。”吴成低声说道。

布衣真人眼睛一瞪:“你这小子才喝了几杯茶就去放水,年纪轻轻,脾肾怎就如此不堪。”

看见师父那满是怀疑的眼神,吴成也不辩解,逃命似的跑出伏魔殿。

老真人捏着茶盏,盯着吴成离去的背影,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这小子该不会是失了童阳体魄……”

大殿不远处的竹林中,传出稀稀簌簌的水声。

片刻后,吴成长长地舒了口气,将腰间布条重新系好。

早知道师父叫他来饮茶讲道,他就不喝那么多水了,搞得自己被师父误会。

想到这里,吴成也不禁有些感慨,自己这个师父一大把年纪了,严肃时倒是高人风范,要是不正经起来,跟老顽童差不多。

半年前他去后山挑水,无意间撞见师父和两名师姑在那赏花,师父笑得合不拢嘴的模样,吴成到现在还记得。

方便完后,吴成并不急着回去,而是寻了一方岩石坐下,眺望玄武山苍劲秀丽的景色。

若穷尽目光,隐约可看见山下数不尽的现代高楼。

这些年来,吴成也多次下过山,玄武山山脚下便有一座小镇,他经常受师父嘱托,到山下买一些五色纸和朱砂,亦或是油盐稻米。

每次采购,师父给的钱都会多出一些,吴成顺道会买些吃食,打打牙祭。

然而先辈追求与世隔绝,潜心问道。说到底,吴成的隐世修行,其实并不彻底。

山上那些穿金戴银,手里把玩着智能手机的香客,便是最好的佐证。

他明白师父上午那通话的含义,是在通知他做好下山历练的准备。

“或许,是该离开了。”

吴成低下头,看了眼自己布满肉茧的手掌,已谈不上白皙。

茧子大多是扫地劈柴留下的,在山上修行,衣食住行都得靠自身。

当年被老真人带上山的时候,是老真人亲手为他搭了一间木屋,后来风吹雨打,木屋也渐渐腐朽,前几年倒塌了,吴成又动手搭就了一间。

真要离去,心里还是有几分不舍。

在吴成神游太虚时,布衣真人不知何时,悄悄来到他的身后。

“徒儿,舍不得离开玄武山?”

吴成知晓师父的脾性,也不嘴硬,默默点了下头。

布衣真人背着手,看向玄武山巍峨的风光。“等你下了山,或许就不这样想了。”

“为何?”吴成下意识反驳道,“山下世人尔虞我诈,廉耻礼仪已被很多人摒弃,能有什么吸引我的。”

“正因世道多舛,才有机会获取阴德。”

又是阴德,吴成皱了皱眉角,保持了缄默。

布衣真人微微摇头,说到底,徒弟还是见的少了,正如自己当年一样。

“也罢,你随我来后殿。”老真人拍了拍吴成肩膀,转身离去。

吴成压下心头的疑惑,快步跟上。

相比于伏魔殿正殿,后殿就显得有些隐蔽了。

此时此刻,殿内除了一老一少的身影,再无旁人。

一座巨大的法坛,并未和寻常道家法坛一般,向阳而设,而是被摆在后殿的背阴位上。

法坛前方的香炉,三根粗壮的信灵香整齐地插在其中,袅袅烟雾弥漫在空中。

吴成也是第一次跟随师父来到后殿,目睹此处情景,不由得满脸疑惑。

他看见一座彩纸扎成的诡异纸屋,被供奉于法坛之上,左右两侧摆放着瓜果。

“这栋纸屋,说来你也知晓,它的名字叫极乐灵屋。”

布衣真人单手背后,不缓不慢踱起步伐。

“这是不是,邓师伯炼制的那件法器?”

知晓诡异纸屋的全名后,吴成原本疑惑的眼神,渐渐清明。

“他背离道门正统,伤天害理之事做尽,莫要再提他了。”

提起多年前的旧事,布衣真人的眼底涌现出一抹感伤。

吴成口中的邓师伯,也就是老真人唯一的师弟。

“你师公担任上任掌教时,也是看在灵屋绝世罕见,不忍毁去,出手驱除了它邪性。”

说到这里,布衣真人不由得记起当年这灵屋通体散发着怨气,罪孽之深,已触犯天道。

而每个邪道士的毕生追求,便是炼制一栋属于自己的极乐灵屋。

只因灵屋之强大,除了能帮主人圈养恶鬼,还能在主人死后,将主人魂魄藏匿于灵屋之中。

极乐灵屋屏蔽天道,跳出六界,邪道士哪怕生前再怎么作恶多端,死后也能借它躲过天罚,以灵魂的形式永久活在灵屋之中。

但它也有弊端,死去的邪道士魂魄,一旦进入灵屋,永世不能出来。

吴成口中这位被玄武山废去道行,驱逐下山的邓师伯,便是一位半路踏入歧途的邪道士。

“师父,天道报应真有这般可怕,邪道士宁愿囚禁自己,也不愿去面对吗?”

在吴成看来,牺牲自由,哪怕真能躲避报应,也有些不值当了。

布衣真人被吴成一番话逗乐了,蓄了多年的胡须,跟着打了起颤。

笑了好一会,老真人才开口道∶“你小子口气不小,因果报应千丝万缕,一丝不起眼的因果,都可能让你死后滚一滚油锅,更别提邪道士为了修行屠戮无辜,为害世间。”

老真人无奈摇头,看向法坛上的灵屋,继续说道∶

“邪道士将灵屋视作修行的至高境界,不仅能隐匿因果,你师公生前钻研后发现,它还能连接地府阴司……”

骇人听闻的话语,竟被师父如此平静地说出来,吴成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说完,布衣真人放下一直掐作子午印的双手,重新结印于胸前,口中迅速念起法诀∶

“吾今虽喜,万事俱哀。惶惶九天降罹难,镣索蒙身。降格尘寰扰扰,难以久留。去则无路可通,回则来路难寻。寻得长生极乐境,护吾魂灵灯长明。开!”

伴随着老真人诵念法诀,在阵阵轰鸣声中,极乐灵屋那扇纸糊的门震动一下,竟缓缓开启。

吴成沉溺于震撼,还没有回过神来,只觉得当下这一幕,是他上山修道十多年来,从没见过的。

“愣着干什么,快进去,极乐灵屋开启是有时限的。”老真人擦去额头的汗水,见吴成一动不动,出声催促道。

“师父,这…怎么进?”

吴成知道师父不会害他,但事发突然,对于未知的诡异灵屋,他难免有些顾虑与迟疑。

老真人也不废话,抬手一巴掌打在吴成后脑,竟直接将吴成魂魄拍出身体,紧接着自己也出了窍,抓住吴成魂魄,带着他纵身跃向纸门!

师徒二人的魂魄化作两道灰色流光,顷刻间消失在灵屋前……

吱呀~

随着一道推门声响起,那名清晨给吴成传过话的小道童走了进来。

他径直来到师叔和掌教魂魄离体的躯壳前,先是恭敬地打了个稽首,接着便小心翼翼地将二人的躯壳扶到蒲团之上。

做完这些,小道童点燃了两根粗粗的红蜡,静静站在一旁等候。

小师叔们下山之前,都会和掌教进入灵屋中,算上吴成小师叔,这已是小道童第四次点上长明灯,算得上是轻车熟路了。

他要做的,除了防止香客失足进来打扰两位长辈,还要守好长明灯。

灯在魂在,灯灭魂消。

吴成紧闭着双眼,只觉天昏地转,衣袖被师父拉着,在冗长的甬道中急速飞驰。

不是他不想睁开眼睛,而是冥冥之中似有一股无形力量,不允许他睁开。

过了许久,耳边呼呼的风声停歇后,布衣真人唤了三声他的名字,让他睁开眼睛。

“师父……”

布衣真人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询问。“日后你一人走阴,到了阴司,也要唤三声自己的名字,汇聚一下三魂,不要忘了。”

“至于我这老骨头,”布衣真人继续说道,“半截身体都入了黄土,唤不唤名字已经不重要了。”

“这里,便是地狱六道上三道的第一道,人道!”

说罢,老真人转身忘深处走去,吴成留下原地,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没想到,他如今竟然来到了第一层地狱。

良久,他才整理好思绪,连忙跟上师父的脚步。

这是一方灰色世界,整片天空如傍晚的阴雨天,暗到让人心悸。

而这里,竟也有岩石,草木和涓涓流淌的溪流,甚至还有山鸟鸣叫,除了天空是暗灰色,与人世间仿佛没什么两样。

“那可不是什么山鸟,那是乌鸦。”布衣真人指了指前方树梢上栖息的一群黑鸟。

“这里虽说是人道,但别忘了,本质依旧是阴曹地府。”老真人厌恶地看了那群黑鸟一眼,领着吴成绕路而行。

在人间,乌鸦喜尸,视为不详,而在阴司中,更是集苦难、病痛、血腥、污秽于一身。

老真人虽然对自身道行颇有信心,但依旧不愿招惹这类地狱里的鬼物,即便它们是最低级的。

走了许久,吴成再也忍不住,低声问道:“师父,我们要去哪里?”

“奈何桥。”

尽管师父语气平淡,但在吴成听来还是有些发怵。

他有些苦涩地说道∶“师父,徒儿资质虽然不佳,但胜在修道时间尚短,大可不必带弟子回炉重造……”

那座世人口中流传的奈何桥,在吴成心中便是代表着死亡。

布衣真人回头便是一记糖炒板栗!

“臭小子胡说个鸟,奈何桥上有黄泉鬼市,为师用阴德给你买点东西,日后下山后也好用得着。”

说来奇怪,虽说是魂魄,但师父这记板栗,痛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吴成揉了揉脑袋,心情如拨云见日,不再胡思乱想,老老实实跟在师父身旁。

阴德,既可以加持于己身,亦可转接给他人。在幽冥地府无数岁月的沉淀下,十殿阎罗便创造出了用于记录阴德的载体——灵枚。

老真人在怀中一阵摸索,而后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片。

“这便是为师的灵枚,当初足足花了五阴德,才从鬼市买了一个。你且看看其中有何奥妙。”

说完,老真人便将他的灵枚递给吴成,吴成小心翼翼接过,放在掌中仔细端详,越是端详,吴成越是吃惊!

玉片不大,呈淡青色,背面雕刻了整座阴曹地府,六道的位置自上而下,都涵盖在其中,简直就是一块小型地图。

相对于密密麻麻的背面,灵枚正面就显得空旷许多,仅仅刻着师父的正名,和一列颇为虚幻的数字——正三十七。

阴德来之不易,老真人步入晚年,也不过积攒到了三十七。

将灵枚玉片还给师父,吴成对地府的神秘也有了新的认知,以往他沉浸于道法典籍,认为书中道法,便已足够通玄。

直至今日跟随师父走阴,来到收纳死去万物的地府,见识到他一生从未见过的东西,才发觉自己的认知是多么狭隘。

“大千世界,奥秘无穷。保持敬畏对你的修行,百利而无一害。”

对于徒弟的震惊表情,老真人似乎很满意,捋着他那为数不多的胡须,继续向前走去。

首次带吴成走阴最大目的,便是让他知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世间万物之玄妙,不可存轻视之心。

“跟紧我,正戏要来了。”老真人看着不远处排着长队的人群,压低了语调。

吴成定睛看去,一眼便看出异样,这排着长长队伍的“人”群,分明都是刚死去的人魂。

“别跟个大姑娘头回上花轿似的,排上去。”

吴成喉咙有些发干,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一句话,硬着头皮排在最后一个亡魂后面。

透骨的寒意,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虽说也跟随过师父下山超度过亡魂,但现在跟亡魂挨得这么近,还是很不适应。

老真人脸色渐渐严肃起来,也像寻常刚死去的魂魄一样,悄悄排到吴成的后面。

“多体验体验,日后你下山赚取阴德,注定天天跟这类东西打交道。”

看见吴成有些局促的样子,老真人出声安慰道,而眼前这般不断壮大的亡魂队伍,他早已见怪不怪。

吴成没接话,只是紧紧盯着前面的亡魂,师父的一番话虽然压低了声音,仍是令亡魂察觉到异样,它身子没动,头颅却是僵硬地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从面相来看,此人死前已是耄耋老者,纸一样白皙的脸庞,空洞的眼眶,大概率是死于病痛,宽大的寿衣衬的它酷似站立的骨架。

前不久一直在研习相面的吴成,习惯性地给死者相起了面。

颧骨外凸,天灵狭窄,收纳之窍远小于出纳窍,财帛消乏相……

直到和它对视了一眼,吴成才匆匆将目光移往别处,他感觉有一块石头堵在胸前,让自己的呼吸都有些滞涩。

队伍,在缓缓前进,途中不断有身穿官服的鬼差押着新的亡魂进来。

至始至终,老者亡魂都不曾转过去,头颅一直保持着夸张的幅度,空洞地盯着吴成眼睛。

吴成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双死鱼般的眼睛,却依旧能感受到有束空灵的目光,始终在注视着他,令人压抑。

渐渐的,吴成有些撑不住了,他扯了扯后面师父的衣角,想和老真人交换位置。

察觉到徒弟的小动作,布衣真人顿时乐了,缓缓附耳道:“你转头,看一眼为师后面那位仁兄的腹部,动作不要太大。”

吴成强忍着亡魂老者的压力,慢慢扭头看向师父身后,仅仅一眼,便让他收回目光,跟那位“仁兄”比起来,自己这位头颅倒反天罡的老鬼显得可爱太多。

“师父,您怎么不跟他商量一下,让他把肠子塞回去……”

老真人嘴角勾了勾,“现在还换不换。”

“不换。”

打死不换,真要换了,他怕是晚上吃不下玄武山的饭了。

再忍忍吧,吴成缩了缩脑袋,尽量靠近自己师父,和前面老人保持距离。

“唉,也是个苦命人,死后也没人殓容修身。”

老真人幽幽叹息,犹豫了一会,还是将手背在身后,摸索着将那暴露在空气中的肠子塞回苦命人的腹中。

完事后,老真人将满是腥臭的双手用吴成的衣衫擦了擦。

吴成下意识嗅了嗅鼻子,不知是不是自己心理因素,空气中似乎弥漫起阵阵腥臭。前方老鬼的注视让吴成压力很大,他也没敢多想。

时间慢慢流逝,亡魂队伍不断前进着。

浓郁的雾气中,已经能隐约看见不远处庞大的关卡。

鬼门关东西方位,分别站着六名体格庞大的鬼差。

这些鬼差的头颅,分别对应十二种生肖动物,头顶的帽子只能覆盖住一半,看上去诡异而又狰狞。

吴成在典籍中见过它们的名字,鬼门一十二差。

在一十二位鬼差咿咿呀呀的吆喝下,原本长长的亡魂队伍,到了关卡前便四散开来,寻找生肖对应的鬼差。

师徒二人也越排越近,吴成听不懂鬼差在说什么,难免有些紧张。

“师父,你懂鬼话吗?”

“为师教过你的。”

布衣真人不动声色从腰间褡裢抓出一把黑灰,放到吴成的手中。

师父他老人家,竟然连百草霜都带来了。

吴成也不废话,将锅灰涂在牙齿上,又在耳边抹了一些。

师徒二人毕竟是携有阳寿的魂魄,想说鬼话,还需要借助一些外物。

比如这锅底泥。

涂抹完后,冲鼻的气味让吴成脑海有一丝眩晕。

“新来的,去自己的生肖大人那里登记姓名!”

“过头七回来的,不用登记,交付名牌就能进去了!”

“快点快点!”

耳边的咿咿呀呀变成嘈杂的话语,吴成知道,锅灰开始生效了。

他壮了壮胆子,尽量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朝前面“倒反天罡”的老鬼问道∶

“老哥,你死几天了?”

老头嗫嚅了下嘴唇,缓缓回答吴成的问题。

“半天。”

“那你属什么?”吴成继续问道。

老头浑白的眼球翻滚起来,似乎在竭力回想自己的属相。

“是属马,还是属狗,对了,我属牛……”

“原来是牛哥,那你得赶紧去找牛头鬼报到啊,在最左边。”

吴成尽量保持着笑容,漆黑的牙齿上满是锅灰。

还不等老头说话,关卡就已经排到了。

“你在干什么,头转过来!”

看见这个头颅转到身后的鬼魂,正前方的猪首鬼差不耐烦地吼了一声。

老头听见叫自己,心中一急弄反了方向,脖颈非但没转回原位,反倒扭成三百六十度螺旋状。

似乎意识到转反了方向,老头战战兢兢地看了猪鬼一眼,像做错事了的孩子,身体如筛糠般抖动。

原来人就算死后成了鬼,也知道害怕。

吴成向后面轻轻挪了几步,冷眼旁观这场插曲。

未曾想猪鬼是个急性子,粗暴地推开老头,一把抽出腰间古代式样的长刀,手起刀落间,老头的脑袋滚落到地上。

脖颈处的结,紧跟着解开。

饶是吴成提前做了心里准备,还是被猪鬼突如其来的发难吓了一跳。

老头的脑瓜,像圆滚滚的篮球一样,缓缓滚到吴成的脚下。

吴成瞳孔迅速缩小,疯狂平复着内心的恐惧。

他能感觉到,猪鬼的暴行,周边几头生肖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才是最让他毛骨悚然的。

杀戮与血腥,在暗无天日的地狱中再寻常不过。

猪鬼把长刀重新收好,哼哧哼哧笑了起来。

“大人,大人,小人属牛。”

随着脑袋被砍断,老头似乎开了窍,利索地报出自己的属相。

“属牛来我这凑什么热闹,做鬼都做不明白!”

猪鬼眼睛瞪的像个灯笼,一脚将地上的脑袋踢出老远。

“下一个!”

到吴成了。

吴成缓缓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而这时,布衣真人抢先一步走上前,笑着朝猪首鬼拱了拱手∶

“猪鬼差,别来无恙。”

猪鬼愣了一下,一对猪眼盯着布衣真人来回打转,竭力想认出他来。

布衣真人也不出言提醒,笑眯眯地等待着。

终于,猪鬼认出了布衣真人,咧着猪嘴笑了起来。

“原来是几年前的老牛鼻子,怎么,又带着徒弟来逛鬼市。”

“大人好记性,正是小道。”老真人笑呵呵的说道,“还望鬼差大人行个方便,价钱好说。”

猪鬼摆了摆手,也不拐弯抹角,“老规矩,价钱不变。”

“应该的,应该的。”

布衣真人取出自己的灵枚玉片,递了过去。

猪鬼接过后,手指一划,玉片上的数字便由正三十七,缩减到了正三十六。

做完这些,猪首鬼严肃地说道∶

“过去吧,记住,你们只能逗留一个时辰。”

“鬼差大人放心,小道知晓其中利害。”

布衣真人收好灵枚玉片,朝猪首鬼打了个稽首,便带着吴成朝鬼门关走去。

进了鬼门关,吴成终于松了口气,十二大鬼差带给他的压迫感实在太大了。

“呼,可算进来了,谁能想到这鬼门关竟然是收费的。”

“对于那些新魂是不用的,你我师徒皆是阳间魂魄,那猪鬼卖了我一个面子,收一阴德合情合理。”

布衣真人攒下的阴德也不到一百,仅是进个鬼门关,便花去一阴德。

所以“地狱无门”这句话,也是有根据的。

师徒二人一边走,一边小声交谈。

玄武山一脉,与幽冥地狱自古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布衣真人也是想让吴成尽快熟悉地狱,日后走阴,便要靠他自己了。

“这阴德,在阳间用途不大,而在这地狱却是很受欢迎。当差的能买官,当鬼的能免去不少皮肉之苦,还能投个好胎。”

“没想到阴德用处这么多,师父,平日里下山做法事,可以赚取阴德吗?”

老真人沉吟少许,点了点头∶

“可以是可以,但数量不多,法事也有大小之分,小一点的,做十桩都不一定攒够一份阴德。”

“这也太少了点。”赚取阴德的难度超出吴成的预料,“有快一点的办法吗?”

“有啊,怎么没有,”布衣真人嘿嘿一乐,伸出五指,开始如数家珍般讲解起来。

“救一人性命,可增加一份阴德,灭杀一头厉鬼,也可增加一份阴德,杀十头就是十份阴德,一百头就是一百阴德……”

老真人越说越有劲,下一秒便说到自己当年随师公下山,在偏远村落间寻找魑魅魍魉的英伟事迹。

“后来您与师公走散,您老一人鏖战八头凶物,仅绿毛僵尸就有两头,不仅为那座村镇带去了安宁,还一战成名,师父,我都背下来了。”

“嘿嘿,对,你小子倒是孝顺,将为师的英伟事迹牢记在心头,孺子可教也。”

布衣真人开心地捋起山羊胡子,做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三天一小叙,五天一大叙,我耳朵快生茧了,当然记得牢。”吴成无奈的耸了耸肩。

“师父,黄泉鬼市上售卖的除了灵枚,还有什么?”

收起玩笑的心思,吴成再一次询问起了鬼市。

“所谓鬼市,顾名思义便是鬼魂之间的交易,只要你能出的起价,在那里,你可以买到蛊虫,符咒,法器,邪器,阴神,地鬼,雇鬼做事,甚至还能买到阳寿。”

“阳寿,鬼为何要买阳寿?难道还能让他们起死回生吗?”吴成瞪大了眼睛,前几样在他意料之内,但寿命的长短是冥冥中早已注定的。

“有的鬼下了地狱,阳间还有余亲,这阳寿,便是给他们亲人续命的。”

布衣真人眼神深邃,追忆起了过往∶“当年一次走阴,有幸见过鬼差售卖阳寿,而价格也高的离谱,这种事,你现阶段还是不要想了。”

没想到鬼市的业务拓展如此之广,师父的一番话,让吴成的内心悄然变得火热。

很快,一条宽阔的河流好似从天而降,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正前方。

“这就是传说中的忘川河吗……”吴成盯着河水,喃喃出声。

他看到这条河水时而清澈见底,时而浑浊不堪。

清澈时能看见鱼儿游动嬉戏,混浊时能闻到一股扑鼻的臭味,让他差点干呕。

布衣真人眼神平静,对于人道地狱,其中的规则他早已烂熟于心。

“忘川河代表着忏悔,是埋葬亡魂生前记忆的地方,像大杂烩一样,充斥着无边无际的欲望,没有任何东西能在里面存活。”

“而你看到的鱼,也不是真的鱼,是记忆与情绪凝结出的产物。”

河流很长,在蜿蜒中似乎直插地狱的尽头,肉眼难穷边际。

而那座横跨忘川河的奈何桥,已隐约露出它的轮廓。

“鬼市就在奈何桥上,那里汇聚了大量的魂魄,也是人道地狱最热闹的地方。”

而随着师徒二人不断行进,道路两旁已不再是之前的荒凉死寂,一栋栋古代式样的阁楼坊市拔地而起,人群往往返返做着交易,叫卖声络绎不绝。

吴成甚至看到一位卖菜的老大娘,因为顾客给的钱面额太大,正手忙脚乱地换零钱。

这一刹那,吴成还以为自己回到了阳间。

他嘴巴微张,脸庞满是不可思议。

太……太像了,六道中难怪号称此地为人道。

但细细看去,这里面的“人”,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有的身披汉朝古绸袍,有的身穿现代工装裤……

更让吴成瞪大眼睛的是,一个打扮妖艳的紧身裙女郞,正挽着一个身着素雅宫装的小家碧玉的手,一个劲的夸对方殓容精致!

啧啧,这里不愧是幽冥地狱,时空交织,颠倒阴阳。

吴成砸了砸嘴巴,看的津津有味。

“臭小子,那姑娘比你奶奶的奶奶的奶奶岁数都大,瞧你个没出息的样,堂堂玄武山弟子,成何体统!”

布衣真人不着痕迹地擦去嘴角晶莹的液体,对吴成训斥道。

“咳咳,”吴成掩嘴干咳,缓解自己的尴尬,连忙转移话题,“师父,这地狱似乎没有你说的那样恐怖啊,跟世外桃源有什么区别。”

“臭小子眼光太浅了,你见过哪个世外桃源里,来来往往都是骷髅骨的。”

老真人气乐了,双手交叉进衣袖里。

骷髅骨?吴成猛然间惊醒。

对啊,这些不同朝代的人都死多少年了,怎么可能还维持生前的模样,想来一定是幻术!

“那他们交易用的货币,难不成是……”

“没错,后代烧来的,天地银行印制,你要真喜欢,就住在这儿,待为师回去后给你多烧几张,都是小问题。”

吴成连连摆手,苦着脸说道∶“师父,您可别调侃弟子了,正事要紧,咱们还是赶紧去鬼市吧。”

说罢,吴成拉着老真人的袖子,头也不回的从侧面跑了。

师徒二人的到来与离去,并没有对这座“世外桃源”产生一点影响,吆喝声,叫卖声,欢笑声照样此起彼伏着,年年如此,岁岁如此,仿佛在昭示着地狱的也有美好的一面。

然而荒谬的是,在下一层的畜牲道,却无时无刻不在演绎着贪婪,懒惰,狡猾与肮脏。

吴成拉着师父,不知道狂奔了多久,老真人健步如飞,丝毫没有气喘吁吁的模样,他看着奔命一般的徒弟,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当年自己走过的弯路,他不希望徒弟再走一遍。

“修道者不同于出家人,以后想体验人间烟火,不妨娶一门亲。”

老真人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令狂奔中的吴成脚步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师父,我幼时无父无母,被您带上山,只愿一心求道,并没有这种想法。”

“还是那句话,等你下了山,花花世界迷人眼,到时候还能这么想吗?”布衣真人深深看了吴成一眼,笑容耐人寻味。

得了,敢情在师父心里,自己完完全全成了个毫无定力的色胚了。

“年轻人嘛,好色,怕鬼,爱看腿……”

“师父你看,奈何桥快到了。”再说下去怕是越描越黑了,吴成赶紧将话题扯开。

果然,一座通体黝黑的巨型拱桥如蜷曲的黑蟒,连接着忘川河两岸。

奈何桥头一日过,人间大梦千年醒。

“师父,我们直接上桥吗,还是要准备点什么。”

望着庞大的奈何桥,吴成好奇心瞬间被点燃。

“不用,准备满满的阴德就好,在地狱里,阴德是硬通货,比啥都好使。”

这座弧形拱桥,虽然看上去阴森怪异,但凭心而论,绝对是吴成见过最大的桥梁,横跨面积不下于一个足球场。

桥身之上,远远望去,能看见各路鬼魂来往穿行,或摆摊交易,或求购宝物。

在师徒二人踏上桥的那刻起,周边的空间迅速变幻起来,甚至能用肉眼看见层层空间涟漪。

布衣真人虽不是第一次经历这些,但此刻依旧感慨十方阎罗的庞大手段。

桥上桥下的情形迥然不同,就如同一道厚厚的屏障,将奈何桥包裹起来,为黄泉鬼市提供绝对的保密性!

“好大的手笔。”吴成算是开了一次眼界。

“鬼市什么东西都能买到,自然需要绝对的保密措施。”

老真人领着吴成仅仅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

“卖灵枚的地方到了。”

“这么快,师父,咱们连五步路都没走到。”吴成愣了愣神,鬼市这么大,好不容易来一次,不往里面逛逛?

“你当鬼市是阳间菜市场吗?”老真人无奈摇头,“越往里走,售卖的物品越珍贵,甚至能卖出天价,你要是只看不买,会被永远留在那里的。”

“师父阴德只有三十六份,也就能在最外围买块灵枚,等以后你小子成暴发户了,再带为师进去好好转转。”

“至于现在,乖乖待在最外围吧。”

敢情这黄泉鬼市这么霸道,进去了就得买,这不等于强买强卖,不买拿命抵嘛。

然而这里的本质,终归是幽冥地狱。

师徒二人的面前,有着一个小小的地摊。

地摊摊主是一具森白的骷髅,两团淡淡的黑色火苗,在深邃的眼眶中跳跃。

它盘坐在地上,空洞的眼窝静静地看着摊前的两人。

吴成注意到,靠近摊位之后,周围那些喧闹嘈杂的鬼魂,此时如同蒸发一样,凭空消失了。

“是被这诡异的空间隔开了吗。”

布衣真人倒是没注意吴成额头渗出的冷汗,他朝骷髅拱了拱手,咧嘴一笑,露出涂满百草霜的牙齿∶

“买一块无主灵枚。”

骷髅摊主缓缓站起身,全身上下的关节如同炸裂的黄豆,噼啪作响,显然,它已经保持了很久的坐姿。

“上品,中品,还是下品。”

随着金属般刺耳的声音落下,骷髅朝两人这边走来。

布衣真人心头一沉,前几次购买灵枚,摊主可都是爱搭不理的。

紧紧盯着眼前缓缓走过来的骷髅,布衣真人体内的一股道家真气,悄然运转开来。

一旁的吴成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袖子下的拳头随即缓缓握起,他能感觉到师父身体变得紧绷。

就在吴成忍不住要出拳时,终于,骷髅停在了布衣真人跟前。

不知是不是错觉,吴成感觉骷髅眼中跳动的火苗,似乎在打量着他。

“下品,五阴德。”

看到那五根森白的指骨,老真人身体微微一松,可能是自己多想了,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对方的开价。

一块巴掌大的玉片,被骷髅弹到了空中,吴成手急眼快,闪电般将玉片抓在手中。

布衣真人嘴角一抽,这该死的骷髅,每次买了灵枚都这样,恨不得将它拋到天上去。

所幸吴成拿到了灵枚,这笔交易,也算达成。

……

当吴成重新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端坐在一块蒲团上面,师父布衣真人则在茶案边煮着茶。

外面的天色黝黑一片,屋内已点上了蜡烛,很明显,已到了傍晚掌灯时分。

“醒了啊,没什么大碍吧?”布衣真人抿了一口茶水,徒弟清醒自然没逃脱他的眼睛。

老真人这么一说,吴成还真感觉全身像被人用棍子打了一遍。

魂魄离体又归位的滋味,着实不太好受。

揉着有些胀痛的额头,吴成费力地从蒲团上爬起来,苦笑着开口∶

“阴德来之不易,这一次让师父破费了,吴成定会铭记于心。”

“你小子,少婆婆妈妈了,生平第一次走阴,侵染了阴气,身体不舒服是必然的,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布衣真人把煮好的茶水沏了一杯,递给吴成。

“至于怎么激活灵枚,用一滴自己的中指血就可以了,”老真人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明天接待香客,问签解字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弟子记下了。”

吴成点了点头,将热茶一饮而下,朝师父作揖拜别。

出了殿门,吴成不经意间回头望去,只觉得师父弯腰煮茶的背影有些佝偻。

“看来耗去六份阴德后,对师父自身的影响还是很大的……”

吴成摩挲着刚从鬼市买回的玉片,在门外沉默地站了一会,方才离去。

穿过蜿蜒的山路,吴成走的不慢,也花费了半个小时才走下玄武峰。

夜幕笼罩下,山路伸手不见五指,而作为常年修行之人,吴成双眼如炬,丝毫不曾放慢脚步。

晚上八点左右,带着一身疲惫的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点燃蜡烛,吴成清洗了一下脸庞后,便端坐在木床之上,将鬼市买回来的灵枚玉片取出。

“左手中指吗?”

吴成迫不及待地拿起准备好的木刀,轻轻一划,猩红的血液自中指滚落而下,尽数滴在灵枚之上。

事实上,一滴血就能激活灵枚,吴成担心不够,愣是挤了十多滴后,才把手指放在嘴边吮吸。

果然,在吴成目不转睛的注视下,通体晶莹的玉片慢慢转变为红色,没一会儿,便有数字凸显而出。

正七!

自己哪来的七份阴德?吴成有些错愕。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人在出生落地那一刻起,阴德的基数便是正一。

加上他这些年来跟着师父布衣真人下山,大大小小法事不知做了多少场,日积月累十多年,拥有七份阴德实在谈不上多。

处理完灵枚的事后,吴成擦去上面的血迹,将它小心翼翼收好,至于自己灵枚的颜色为何不同于师父的,倒也没想太多。

坐在床上还没十分钟,一股难以抵挡的困意,便像洪水般席卷了吴成全身。

他头一歪,就这么坐着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鸡鸣将昏睡中的吴成惊醒。

与此同时,双腿传来阵阵的酸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小屋中的蜡烛已烧到了跟座,红色的蜡泪凝结厚厚的一层,窗外的天空,也泛起了鱼肚白。

好家伙,自己昨晚打坐,打着打着睡着了……

要是让师父知道,怕是又该责备他不够刻苦了。

“这滋味,绝了。”吴成强忍着酸爽,艰难的从木床上爬了起来。

推开木门,来自清晨林间的微风吹拂在他睡眼惺忪的脸庞上,神清气爽的感觉,让吴成差点舒服地呻吟出声。

草草洗了把脸,吴成从床底搬出解字用的桃木签,整整一百根。

“真不轻啊这。”

好久没给香客抽签解字了,这一百根桃木制成的吕祖灵签,在床底下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尘埃。

吴成用布将它们一根一根擦拭干净,收在木箱之中。

半个时辰后,吴成嘴里叼着一块红薯,背着沉甸甸的木箱,便出发了。

玄武山的迎宾殿,位于玄武主峰半山腰上,至于主殿伏魔殿,并不对香客开放。

既然昨晚师父吩咐了,那吴成今天的任务,便是前往迎宾殿,在殿外接待香客,解字抽签。

天色还早,东边刚撒下清晨第一缕曙光,却已有香客开始登山了。

稀稀拉拉,自上而下望去,像一粒粒行走的黄豆。

不论是真正发自内心的虔诚,还是出于摆做,吴成看在眼里,还是有些欣慰的。

毕竟只有香客多了起来,才能让玄武山的香火更加幽远。

依稀记得七八岁时一个冬天,山上一连半个月没有一位香客,师父布衣真人无奈之下,带着小吴成下了山,七天之内连续做了三场法事,才让小吴成没在隆冬腊月里冻伤。

而随着近几年密宗显宗不断传出负面事件,道教玄武山终于好过了一点,不像之前那样被压的喘不过气。

“小道长,你年纪轻轻,也在这玄武山中修行吗?”这时,身后传来话语,打断了吴成的思绪。

后面的台阶上,一个中年男子遥遥喊道。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整齐的偏向一侧,手中提着装有香烛的塑料袋子,然而一对小小的眼睛,让他看上去如同暴发户一般。

身边跟着一个打扮华贵的妇人,想来是他的妻子了。

吴成第一眼望去,对西装男印象并不怎么样,便报以微笑,点了点头。

此人面相三庭,上中两庭还算幽圆,中年时期可以发一笔小财,但下庭无肉,乃是奸薄之相。

这些东西,对面熟稔麻衣相术的吴成来说,只需要一眼就能把此人分析的七七八八。

西装男加快了步伐,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吴成旁边。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他竟然双手合十,朝吴成行了一个显宗合十礼,这让吴成差点绷不住苦笑。

“这位先生,玄武山没那么多凡俗礼节的。”出于礼节,吴成还了一个道教稽首礼。

旁边的妇人扯了一下丈夫衣角,男子也发觉自己举止不妥,脸上浮现一抹尴尬神色。

“小道长如此年轻,想来刚上山没多久吧,怎么想着来这里做道士。”西装男将话题扯开,直接开门见山,“鄙人姓陈,是一名企业家。”

道士怎么了,这个人怕不是对道士有什么看法?

吴成皱了皱眉头,陈姓西装男问这种问题,三言两语中便透露着咄咄逼人之势。

“只是在玄武山虚度十二年光阴罢了,至于陈先生问我为何求道,只能说人各有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

说完,吴成便转身离开,他属实懒得跟这种无脑香客多费口舌,另外那妖艳妇女身上的香水,闻起来太他娘的冲鼻。

看着吴成离去的背影,西装男子眼睛眯了眯,对身旁妻子大声说道∶“我之前说什么来着,求神拜佛就该去九龙寺,那里香火鼎盛,主持对我都客客气气的,你非要来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

声音很大,丝毫不在意吴成会不会听到。

吴成眼底微冷,却没有再停下脚步。

到了迎宾殿外,便有小辈分的道士眼尖跑了过来。

“小师叔,今天是您来给香客解字吗。”

吴成认识他,道号元生,为情所困,百般拉扯不清,索性在去年来到了玄武山修行。

元生打了个稽首,恭敬地接过吴成背上的木箱。

“我也不想,你师公吩咐了,所以就赶过来了。”说到底,吴成也不清楚师父为何突然让他来做这种闲差,按理说临近下山,应该给吴成放几天假才是。

听见吴成的嘟囔,岁数上略为年长的元生忍不住偷笑。

“笑什么笑,再笑罚你去扫茅厕。”吴成面色一板,朝迎宾殿内走去。

“别啊,小师叔,您之前可是答应教我五雷决的。”

元生一听,立马急了,背上木箱,赶紧去追吴成的脚步。

吴成闻言,顿顿了身形,扭过头有些疑惑地看向元生∶“有吗,什么时候?”

“小师叔,您两个月前可是亲口说的,”元生一脸悲愤,“您说帮您洗衣物,就传授我五雷决,您可不能出尔反尔……”

元生心里苦啊,想到自己足足给吴成洗了半个月的衣物,今日好不容易见到了吴成,现在看来,这位辈分高的吓人的小师叔,似乎都不记得了。

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

吴成老脸一红,元生不提,他都忘了这茬了。

“白日里要忙抽签解字的事,这样吧,晚上我就教你五雷决的手印与法诀。”

“好,好,多谢小师叔!”

一想到那能凭空召唤一道旱天雷的通天手段,元生就亢奋的不行。

终于能接触五雷决了,那背着将近五十斤木箱的脚步,不知不觉也轻快了许多。

迎宾殿内,早已坐满了修行早课的道士。

玄武山虽说没落,但作为传承千年的古派,山上的弟子却也将近有数百之众。

他们中大多是事业不顺,看破红尘,亦或是孝道已尽,了无牵挂,中途来到了玄武山。

除去几位师父辈和三位下山多年的师兄,吴成辈分便是最高的,加上一身道法渐至佳境,自然也积累了些威望。

看见吴成走进来,道士们放下手中正在阅读的典籍,齐声问好。

吴成嘴角带着微笑,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管自己。

穿过做早课的前殿,便是迎宾殿正殿,吴成脸色也变得庄重严肃。

这里供奉着三清始祖等多位道庭天尊,享世人香火,是玄武山最气派的大殿。

粗壮的信灵香只要点燃,足以烧上一天。

与其他宗派不同的是,玄武山自建派以来,从未设立过功德箱。

拜三清始祖,不需要执五体投地大礼,世人所言的额头抢地,不过是显密两宗定的规矩。

在道庭中,当以站立姿势,澄心存神,敬对天尊祖师,再执稽首礼。

元生站在一旁看着吴成拜祭祖师,脸上的热切始终不曾衰减。

那可是五雷决啊,只有经过师长辈的允许,外门弟子才能学习这一玄武山法诀。

至于元生为何对它如此念念不舍,还得归咎于去年冬天的一个夜晚,他进山砍柴回来,途中经过吴成的住所,正巧碰见吴成修行五雷决。

在目睹吴成手印落下,一道天雷将岩石炸成两半后,元生彻底目瞪口呆。

世界上竟然有这种难以解释的神秘力量,完全颠覆了元生的认知……

当吴成拜完,转身离开正殿时,元生才收回思绪,赶紧跟在吴成身后,侍奉左右。

多了这么个跟屁虫,吴成也是大大的无奈,玄武山的五雷决不是随便来一个人就能学会的,大多数玄武山弟子就算按正确的方式施展,别说召出天雷诛邪了,有个火星都无比困难了。

算了,指点他一下也没什么,吴成略作思索,最终还是没将这盆冷水泼出。

随着日上三竿,香客渐渐多了起来,整座迎宾殿都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吴成接过元生搬来的太师椅,端坐在大殿门前的松树下。

元生像是有使不完的气力,搬完了椅子,又搬来了一张木桌,将吕祖灵签摆放整齐,还备好了笔墨纸砚。

吴成屁股刚挨椅子没多久,便有一个老阿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朝他走来。

“老人家,要问签吗?”待老阿婆坐下,吴成露出善意的笑容。

老阿婆年逾古稀,穿着简朴的蓝布衣服,手臂的皮肤如松树皮般粗糙,一看就是辛劳大半辈子的可怜人。

老阿婆张了张嘴,露出零星的几颗牙齿,语速很慢∶“仙长,我能给我儿子求个签吗,他入伍边疆两年了。”

“当然可以。”吴成耐心地听她说明来意,点了点头。

将装着一百根吕祖灵签的木筒放在身前,摇晃打匀后,吴成示意老阿婆可以选签了。

看着暗红的灵签,老阿婆抬起的手微微颤抖。

儿子走后,一封信也没寄回来过,就在昨晚,她做了个噩梦,梦见儿子在执行一次任务时被子弹打中,嘴里大口吞吐着鲜血,喊着母亲……

想到这里,老阿婆没有继续取灵签,而是收回手擦拭了一下眼角混浊的泪水。

看来老人家是遇到什么糟心的事了……

吴成心中渐渐明朗,静静地等老人擦拭完眼泪,才缓缓开口∶

“老人家,令郎边疆从军,定然会受紫薇大帝庇护,遇事也能逢凶化吉。”

老阿婆点了点头,从一百根吕祖灵签中抽了一根,递给吴成。

吴成欠身接过灵签,细细看过几眼后,将上面的签文向老人念出∶

“秦昭王连城求赵璧,椟藏无价宝和珍,只管他乡外处寻,好似将灯来觅火,不如安静莫劳心。”

“仙长,是坏签吗?”老阿婆听不懂签文,连忙询问吴成,泛红的眼底之下,是一抹浓浓的不安。

吴成爽朗一笑,摇了摇头∶“老人家,这根‘秦王求璧’可是上签,令郎一切安好,您可以放心了。”

“呼……”

老阿婆长长松了口气,似乎要将一晚上的忧虑吐出。

“另外,签文还有归期的暗示,您儿子服役两年,最近一段时间就要退伍回来了。”

吴成将灵签如实剖析完毕,心头也涌现一抹感动。

“啊,仙长,你说的是真的吗!”

老阿婆干枯的双手重重拍在一起,兴奋的情绪溢于言表。

“三清脚下,绝无戏言。老人家放心,是真的。”

吴成再次出声肯定,右手朝下巴处捋去,却尴尬地发现自己还没蓄髯。

送走老人后,元生不知从哪里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小师叔,你解签的本事还是那么厉害,可惜我学了那么久,为人解签还得查阅古籍。”

元生羡慕的叹息一声,将热茶递给吴成。

“有些事不是一蹴而就的,慢慢来就好。”

看来这元生又被自己打击到了,吴成嘴角露出苦笑。

就在吴成低头喝茶之际,不远处传来阵阵争吵,吸引了他的注意。

“怎么回事?”吴成抬起头,盖上了茶盖。

“小师叔,你有所不知,那一对夫妻香客从进了迎宾殿后便一直在拌嘴,弟子吩咐道童去调解,没成想那男的还把道童骂哭了。”

元生看了一眼那对仍在喋喋不休的夫妻,脸上瞬间浮现怒气。

这对夫妻,吴成当然记得,正是早晨上山时遇见的陈姓夫妇。

你们在玄武山清修之地吵闹喧哗也就算了,还欺负小道童,这就说不过去了。

吴成脸色渐渐冷了下来,他最烦这种蛮不讲理的人。

“去,跟他们说,就说本道爷要给他们测字。”

元生点了点头,他本就对这对夫妻有成见,但吴成既然发了话,他也不敢多说什么。

趁元生过去传话,吴成撇了撇嘴角,继续喝茶,眼底的冷意越来越浓。

早上陈姓男子那一番大不敬的言语,可是被吴成一字不落地记下。

本来他也懒得跟这种人计较,没想到对方都是而立之人了,还跟不满十岁的道童发脾气,这样就有些过了。

不一会儿,元生便带着陈姓夫妇走了过来。

“喂,就是你要给我测字?”

陈姓西装男打量了正低头喝茶的吴成一眼,总觉得有些熟悉。

吴成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笑眯眯地看向西装男。

“怎么是你,早上的那个小道士?”看清吴成的脸后,跟在丈夫旁边的妇女吃了一惊。

“正是小道,坐吧,陈先生。”

“看你年纪轻轻的,还会测字?”

陈姓男子将信将疑地坐在太师椅上,目不转睛地看向吴成,小小的眼睛竭力地睁大,想从吴成脸上捕捉真假。

吴成迎着他的目光,心里直泛冷笑∶

你就是把眼珠瞪出来,我脸上也没花啊。

反观他的妻子,就显得内敛许多,二人拌嘴吵架,实际上就是因为妻子想来玄武山上香,而西装男更偏向于显宗九龙寺,并没将名不见久转的玄武山放在眼中,意见不合,故而起了争执。

“相面,测字,解签,陈先生可以选一个。”

看到吴成一脸平静的样子,西装男真有些吃不准了,扭头与妻子对视一眼。

“那个,能选测字吗?”

“当然可以。”吴成将事先准备好的笔墨递了过去,“写下你此刻想出的汉字。”

西装男思考了一会,捉起毛笔,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写下一个“钱”字。

“钱乃团圆之物,古时铜子外圆内方,地天交泰之义也。倒指顺字,可谓手到即顺,惟财气欠旺,只可二三分之利。”

吴成仅是撇了一眼,继续说道∶

“陈先生写的‘钱’字,却没见方圆,近期可能要破财运。以谋财处世,弊端太多,以后的不顺会越来越多……”

“胡说八道!”

还不等吴成说完,西装男便一脸铁青,将毛笔重重拍在桌上,拉上妻子扭头就走。

一旁的元生看着夫妇两人拍案离去的模样,再也绷不住,捂嘴笑个不停。

“小师叔,还是你厉害,平日里掌教给香客测字,也是大都拣好的说,你直接把他气走了。”元生朝吴成比划着大拇指。

寻常香客来玄武山,吴成也会客客气气的,但对于陈姓男子这样不识抬举的,他可不会给好脸色。

夫妇二人离开不久,便又有香客过来解签。

就这样不知不觉中,吴成忙活了一上午,直到中午时分,才渐渐闲下来。

香客们进香大都有所讲究,一般会选择清晨上山,恪守“神不过午”的暗律。

所以说师父交代吴成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临走前,吴成叮嘱元生晚上不要忘记过去找他。

吴成背着木箱,自迎宾殿拾级而下,快到住所时,看见两道人影站在路边,似乎在等他。

如果没看错的话,这两人应该是陈姓夫妇。

吴成有些疑惑,这二人被触了霉头,怎么还赖在玄武山,等着管饭?

老远看见吴成的身影,西装男立刻拍了拍妻子,给了妻子一个眼神。

待吴成经过二人身边时,那陈夫人不再犹豫,迈出一步喊住了吴成∶

“道长,能不能耽误您一点时间。”

陈夫人语调不高,夹杂着一丝急切。

“有事吗?”吴成停下脚步。

“早上的事,是我们做的不对,还请道长不要放在心上。”

吴成没说话,而是颇有深意地看向陈夫人,他可不信两人在这里等了几个小时,就为了给他道个歉。

见吴成不为所动,陈夫人静心保养过的脸庞有些焦急,扭头看了丈夫一眼。

终于,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问道∶“道长为我丈夫测字,提到了最近会破财运,道长有没有解救的办法指点一下我们夫妇,事后我们愿意捐盖一座道观。”

豁,好大的手笔,果然是有钱人,盖一座道观眼皮都不带眨的。

如果吴成猜的没错,这陈姓男子,已经遭遇了经济危机,陷入困境。

吴成思索了一会,还是选择拉他们一把。

“我道行尚浅,怕是帮不了你们太多,但你们若真愿意信我,就以财破财,破财断灾,日子会好过不少。”

陈夫人脸色一喜,连忙接话∶“可以,可以的,还请道长指点一下我们夫妇。”

不远处的陈姓男子听到吴成这么说,也赶紧跑了过来,激动地看向吴成∶“只要你能让我的公司摆脱危机,我一定会重谢,为玄武山盖一座道观,不,两座!”

他伸出一根手指,似乎觉得不合适,又换成了两根。

“不用了,我玄武山传承这么久,不缺一两座道观。”

吴成直接摇头否定了,因果冥冥,千丝万缕,他可不敢随意纠缠太多。

“你能积攒出今日的财富,怕是捞偏门发家的吧。”吴成看着男子。

陈姓男子闻言,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正准备开口辩解,却迎上吴成锐利的目光,仿佛将他看个通透。

“是做过一些。”男子像泄了气的皮球,满脸掩饰不住的颓唐。

“你本来就不是大富大贵的命格,敛财过度,反而会让你一家人越来越不顺。”

“尽量将钱捐出去,最好去资助穷苦孩子,帮的越多,你命格会越好,百般不顺也会消散,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剑走偏芒。”

吴成转身,不再理会愣在原地的夫妻两人,径直离去。

夕阳西下,玄武山被晚霞笼罩着,似纱非纱,苍劲之余又点缀了朦胧,更显秀美。

整个下午,吴成都在收拾他那间小茅屋。

“吕祖灵签,这个得背上,没钱了就做个‘吴半仙’,也不至于饿肚子。”

“换洗的衣物也得带两件。”

翻箱倒柜,捣鼓了半天,整间屋子吴成愣是没翻出第二件值钱的东西来。

屋中除了一张木床,便是堆满了的道庭典籍,这些典籍自己大都烂熟于心,带下山已意义不大。

以前也没在意,一收拾才发现自己这么穷,吴成看着唯一一件还算整洁的衣服,脸庞抽了抽。

拂尘,木剑,这些寻常道士的标志性物件,他还真一样没有。

玄武山素来以黄老为辅,倚重的是斩邪手段。

吴成有自信,寻常的冤鬼,在他手底下走不过一招就得魂飞魄散,毕竟十二年的道法可不是白修的。

但这些,并不影响他贫穷……

不知何时,布衣真人来到了小屋前。

他右手提着一柄漆黑狰狞的长刀,左手拿着一件崭新的道袍。

透过木窗,看见弟子翻箱倒柜的模样,老真人翻了翻白眼。

“臭小子,你这小破屋就算翻个底朝天,也翻不出二两油水,还不过来把东西接过去。”

听见师父的声音,吴成脸色一喜,放下手中的行李,跑出了屋子。

“师父,您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了。”

吴成露出会心的微笑,懂事地接过师父手中的长刀。

好沉……

长刀入手,吴成脸色微微一变。

定睛看去,刀身通体黝黑,似铁非铁,肉眼竟看不出材质,刀口虽未开锋,但那股溢出的浓重煞气,却能引起人内心深处的颤栗。

吴成端详了好一会,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刀是一件法器。

道教法器可以划分很多种,法印,令牌,拂尘,如意,桃木剑,甚至极少数强大的符咒,也能作为法器。

可这种黑乎乎的刀类法器,吴成还真是闻所未闻,从未见过。

“当年你师公打败邓康后,将重伤的他逐出玄武山,除了极乐灵屋,这把犬神刀是他遗留的第二件邪器。”

“虽是邪器,但邪性也和那灵屋一样,被你师公出手驱逐干净,加上这刀与生俱来的煞气,是鬼类最大的克星!”

布衣真人微微叹息,语气中透露一丝遗憾,“要是邓康不堕为邪道士,以他的天赋,这玄武山的掌教也轮不到我来当。”

“原来这刀是邓师伯留下的……”

吴成恍然大悟,手指划过厚重的刀身,刀柄处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

犬神。

犬神刀的来历吴成并不清楚,但邓师伯既然能留下极乐灵屋这样的逆天法器,成为玄武山镇山法器之一,这柄黑刀想来不会差到哪去。

吴成深吸口气,双手紧握刀柄,费力地旋出一个刀花。

修长的刀柄,刚好用来平衡刀身,加上那恐怖的重量,能产生的破坏力不言而喻,这让吴成有些兴奋。

“谢师父赐刀。”

不用说,犬神刀就是布衣真人取来送给吴成的。

看弟子爱不释手的样子,老真人点了点头,捋着山羊胡继续说道∶“这犬神刀,你三位师兄都不愿意要它,一来太沉,二来煞气浓郁。我年岁已高,实在不忍看它在山上蒙尘,只好便宜你小子了。”

随后,老真人将手上那件崭新的道袍用力一抖,披在了吴成肩头。

道袍不是一般的道袍,而是大名鼎鼎的天师袍!

只有成为天师的道士,才有资格穿它。

“你天资聪慧,自小便对道教典籍很敏感,我一身本事,你已学会了大半,按规矩,两年前就该授予你天师位,不过考虑你年龄尚小,这事一直拖到了现在。”

布衣真人接着又从怀中掏出一块金色的令牌,郑重地放在吴成手中。

“这块天师令,连接玄武山的气运,象征着天师身份。玄武山上顺天命,下达地听,传承了千年之久,即便如此,出现的天师也不过百位,一定要小心收好。”

十八岁的天师,听起来宛如天方夜谭。

吴成像在梦境一样,没想过自己临走前,竟然会被授予天师之位。

《因缘经》云:“道士,凡有六阶。”

道庭弟子根据道法深浅,依次排为童子,相师,真人,大真人,天师,以及地位更高的大天师。

至于再往上的天尊始祖,这里暂且不提了。

而吴成师父布衣真人,便是玄武山唯一一位大天师,但他不喜张扬,素来以真人自居。

亲手为吴成披上天师袍后,老人又为弟子配上方寸纯阳巾,最后戴青黄通天冠,以正威严。

大黄道袍加身,吴成谈不上有多欢喜,反而有些伤悲。

这意味着从今日起,他便不能跟在师父身后学习道法了,金灿灿的天师令,更像是他的出师令。

“这么多年来,你也长大了,以后在山下真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就回到这里,玄武山不大,倒也容得下一间草屋。”

布衣真人拍了拍吴成的肩膀,平日里像老顽童的他,此刻脸上浮现一抹罕见的慈祥。

吴成是他看着长大的,四个徒弟中,数吴成陪在自己身边最久,足足有十二年。

吴成抹了一下被浸润的眼角,下山在际,心头的不舍如酿酒一般,愈发浓厚。

当年那个被遗弃的孩子,来到玄武山的那一刻起,便把这里当作永远的家。

“好了,堂堂天师,怎可婆婆妈妈,”布衣真人正了正脸色,严肃道,“你此番下山,主要任务是赚取阴德,为以后的修道铺路。除此之外,最好能找到多年来杳无音信的邓康,这也是你们师兄弟四人共同的任务。”

“邓师伯?”吴成收敛了情绪,疑惑地望向师父。

师公将他逐出师门之后,再也没有关于他的消息,宛如在人世间蒸发了。

这在整座玄武山中,已不是什么秘辛。

“事关极乐灵屋,牵扯太多,你照师父说的做便是。”

出于安全考虑,布衣真人并不想让吴成太早搅入这趟浑水。

“对了,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布衣真人一拍脑门,他差点把这事忘了。

“长春镇有为师一位故人,前两天来玄武山找过为师,想来家中是有邪灵作祟,你下了山顺路过去看看。”

听到邪灵二字,吴成身心一震。

“师父放心,我一定尽快前往长春镇。”

修道者追求至深道法,世俗的因果沾染的越少越好,老真人口中的这位故人,便是他早年结识的。

“好了,时辰不早了,你收拾完,随时可以下山。”

老真人临走前,还不忘从褡裢中摸出一把钞票,塞进吴成怀中,约莫有千元之多。

“师父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以后下山赚取阴德,就得靠你自己了。”

山下人间烟火天,一铜板难倒老神仙,七十二窟妖怪洞,杀进杀出我称雄。

吴成再抬首时,布衣真人的身形已消失不见,回荡在耳边的歌声,像在为弟子践行。

元生来找吴成的时候,已是到了晚上九点。

看着小师叔一尘不染的住所,元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师叔,您这是要出门远行吗?”

这也不怪元生如此惊讶,在他的印象中,散乱满屋的典籍几乎成了小师叔的标配。

就连睡觉,吴成都会放一本《道德经》作为枕边书。

突然间焕然一新,元生反而有些不适应了。

吴成取出师父给他的度牒,扬了扬,笑着说道∶“等教了你五雷决,今夜我就要下山了。”

元生作为玄武山弟子,当然明白度牒的含义,但他还是有些不解∶

“今晚就动身吗,是不是太仓促了点。”

“有些事比较紧迫,多耽误一秒都会产生难以言明的变数。”吴成摇了摇头,邪灵作祟,可不能以常理论之。

元生似懂非懂,脸上流露出不舍。

他上山时间尚短,眼前的这位小师叔,平日里虽然总喜欢让他做这做那,但平心而论,是他在山上最亲近的人。

听见吴成要下山,元生心头瞬间变得空落落的,练习五雷决的兴奋劲蓦然间淡去许多。

“我就下山两年,又不是生离死别,你小子摆个苦瓜脸干什么。”

“我舍不得你,小师叔。”

吴成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元生立刻绷不住了,“扑通”一声歪在地上,抱住了吴成大腿。

这个比吴成还要年长几岁的男人,竟然抹起了眼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遇小师叔。”

吴成刚准备出声安慰,就被元生突然冒出的一句话逗的哭笑不得∶

“去你大爷的,赶紧给我起来。”

“小师叔,道家子弟不宜口吐秽语。”

“不起来?五雷决还想不想学了。”

别说,这招还挺好使,看着慢慢松开自己大腿的元生,吴成勾了勾嘴角。

唉,他何尝不想一直待在玄武山上,侍奉师父左右。

可身为一名修道者,规矩就是规矩,轻易若能改变,又何谈威严。

“走吧,去屋外。”吴成看着眼角还挂有余泪的元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月亮悄悄挂在梧桐树梢,影影绰绰投下点点银辉。

吴成典籍涉猎很广,风水方面他也颇有研究。

这间茅屋,当初也是他自己选的位置,左侧环水,背靠浅坳,虽说是在玄武山半山腰,却能晒到一天的日光,不负阳宅之名。

五雷决除了对施展者自身有很高的要求,在不同的场地,发挥出的威力也不同。

吴成抓着元生的衣袍,脚底一踏借力,带着元生竟直接跳上了房顶。

之所以选在这里,也是因为茅屋的房顶,是白日里阳光照射最多的地方,阳气浓郁。

而五雷决作为道家至阳至刚的法诀,阳气越重,威力也随之倍增。

这房顶距离地面,少说也有一丈,元生刚才只感觉像坐火车一样,就被小师叔带了上来。

“元生,你听好,五雷决虽然谈不上是玄武山最珍贵的法诀,但也不是谁都可以修习的,今日我教你,日后不可泄露他人。”

吴成语气严肃,玄武山没落归没落,但宗门的法诀秘术,依然有着极高的保密性。

元生重重点头,整理了一下情绪,将注意力全部集中起来。

五雷决,全名无上三天五大玄雷降魔决,借天地之力,汇聚己身,通过手印引导,崩溅于一点。

吴成环顾四周,最终将目标定在了不远处的一棵大树。

“摒除杂念,记下我的手印和法决。”

“可以开始了,小师叔。”元生屏息凝神,但一双微微颤抖的手,却暴露了他的紧张。

吴成深吸一口气,将自身气息调至均衡,右手五指交错折叠,大拇指覆盖其上。

“天上三奇日月星,通天透地鬼神惊,诸神咸见低头见,恶煞逢之走不停,九霄天雷听我号令。”

“敕!”

随着诵完法诀,吴成右手结成的手印瞬间释放!

一道足有茶碗粗壮的雷电划破寂静的夜空,直直劈在了那棵大树的树梢。

“咔嚓”一声,遭受天雷之力的树干承受不住,从中间缓缓折断,砸在了地上。

倘若在白天,能发现被劈的树梢已是一片焦黑。

因为是在深夜,这一次五雷决带给元生的震撼,比他上一次白天看见的还要强烈!

“小……小师叔,这么厉害的法诀,我能学会吗?”

元生嘴角有些哆嗦,看着远处被吴成劈断的树干,他不敢想象,这要是劈在人身上会有什么后果。

“还是那句话,修行之道,在于持之以恒,勤能补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吴成喘了口气,有些疲惫地笑了笑,“你来试试看,我在旁边指导你一些细节。”

元生并不是那种天性愚钝的人,吴成口述两遍,他就已经将法诀背住。

半个小时下来,吴成让元生正式施展一次五雷决。

元生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好自己的心境,也学吴成选了一棵大树作为目标。

诵完了法诀,元生大喝∶“敕!”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法诀手印都没出错,却并未像小师叔那样召唤出天雷。

这是怎么回事?元生百般不解地抓了抓头皮,朝吴成投去疑惑的目光。

“如果你一次性就能施法成功,那五雷决不就烂大街了。”

吴成耸了耸肩,元生的失败本就在他意料之中,如果真被他召唤出了天雷,那才匪夷所思。

“五雷决与道行紧密相连,修为到了一定境界,自然也能水到渠成,你现在既然掌握了要领,日后会成功的。”

吴成相信元生作为道家弟子,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元生点了点头,坚定地说道∶“我明白了,小师叔,今后我一定一心求道。”

“道法通玄,玄之又玄,奥妙无穷。”吴成露出一抹欣慰的微笑,“好了,答应你的事既然已经完成,我也该下山了。”

说罢,吴成再次拽住元生的衣领,带着他跃下房顶。

月光如水,在元生依依不舍中,二人道了别。

看着元生略显瘦弱的背影渐渐远去,吴成伫立良久,才转身进屋去拿行李。

拾起装有换洗衣物的褡裢挂在肩头,吴成看着木箱和犬神刀,不由得有些犯难。

木箱还好说,挎着这大黑刀招摇过市,多少有些不方便。

不过想到日后面对邪灵,有犬神刀也能多一份把握,他也只好认命了。

背上沉甸甸的木箱,“哐当”一声,吴成重重代上了木门,口中吹了个清亮的口哨。

山林之中,很快便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只见一头高大的四蹄黑影从山林中窜了出来,欢快地朝吴成奔来。

定睛望去,竟然是一头壮硕的黑驴。

这黑驴,跟了吴成已有三年时间,平日里吴成也不管它,任由它在山上吃草觅食,只有在下山采购物品时,才会骑上它。

长春镇路途不近,有黑驴代步,吴成也能节省很多时间。

行李少说也将近百斤,黑驴却没有丝毫反抗,任由吴成将它们绑在身上。

“真是头好驴。”

顺了顺黑驴油亮的鬃毛,吴成脚下一踏,双手撑住黑驴身体,越上了驴背。

“呼哧呼哧~”

黑驴打了个清亮的响鼻,驮着吴成,朝山下小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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