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逸许健明《鬼谷奇门赘婿》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小说:鬼谷奇门赘婿
分类:都市小说
作者:你也可以叫我老大
简介:秦逸——鬼谷门第十代传人,三年前获得鬼谷祖师像认可,继承了《鬼谷真经》,但一股神秘势力欲夺《鬼谷真经》而袭击鬼谷门,至此鬼谷门被灭,秦逸虽然逃了出来,但却身中玄毒,好在被林诗颖所救后,成为了林家的上门女婿

角色:秦逸许健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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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鬼谷赘婿


  滨城,盛蓝商业中心。

  “姐,那姓秦的上个厕所去这么久,掉里面了呀?”

  林沫涵一边喝着果汁,一边噘着小嘴儿不满的说道。

  穿着一件牛仔短裤的她,将修长笔直的美腿暴露在空气中,吸引了不少男性的目光。

  清纯儿的脸蛋儿,高高的马尾,尽显青春靓丽。

  “再等等吧!”

  相对妹妹而言,林诗颖显得温婉大方。

  凹凸有致的身材,成熟性感,亚麻色波浪卷发,妩媚撩人。

  “姐,你说你要身材有身材,要颜值有颜值,当初放着那么多优秀的男人不选,干嘛非要找个窝囊废做咱们家的上门女婿呀?”林沫涵越想越不爽。

  林诗颖轻叹了一声,没说话。

  “一个大男人,整天在咱家白吃白喝也就算了,关键咱妈等着抱孙子呢,可那姓秦的到现在都没让你怀上孩子,你说气不气人!”

  “少说两句,秦逸可是你姐夫。”

  “姐夫?呵呵哒,要我说呀,很快就不是了!姐,不瞒你说,咱妈已经答应许健明追求你了,今天咱爸过生日,他可能也要来!姐,你做好心理准备哦。”

  林沫涵掏出一根棒棒糖,含在嘴里吃了起来。

  这时,盛蓝大厦顶端的荧屏上,出现了一个倾国倾城的女人。

  “哇塞,姐,快看,那女人就是蓝梦婉!”

  “就是一手创立盛蓝集团的那位?”

  “对呀!在没有任何背景的情况下,一手创立了盛蓝集团,还让盛蓝集团稳居滨城前三!姐,你说蓝梦婉得有多厉害呀?”

  “确实挺厉害的!”

  “这么漂亮完美的女强人,不知道会便宜哪个男人!”

  盛蓝集团。

  蓝梦婉办公室。

  一身OL套装的蓝梦婉,显露出完美的S曲线。

  绝美的容颜,配上那优雅高贵的气质,用倾国倾城形容一点都不过分。

  只是,这样一个尤物女神,此刻却含情脉脉的看着面前一个穿着普通的男人。

  “少主,你体内的玄毒,真的祛除了?”蓝梦婉的美眸渐渐湿润。

  “是的!彻底祛除了!”秦逸握了握拳,指骨劈啪作响。

  他本是鬼谷门第十代传人,三年前,被鬼谷祖师像认可,获得鬼谷门至高传承《鬼谷真经》。

  然而当晚,一股神秘势力袭击鬼谷门,欲要抢夺存有飞升之秘的《鬼谷真经》,哪怕鬼谷门召集所有门徒,也难挡神秘势力的攻势。

  危机关头,是师傅强运功体,护他逃走!

  而名震江湖的鬼谷门,则一夜之间被灭!

  他虽侥幸逃命,但却身中玄毒,不仅修为尽失,身体更是虚弱不堪。

  幸好当时林诗颖救了他!

  后来林诗颖被家里催婚,他也正好需要祛除玄毒,于是就和林诗颖做了一对合同夫妻,成了林家的上门女婿!

  因为玄毒的缘故,他这三年不能动怒,否则怒火点燃玄毒,他将爆体而亡。

  所以,哪怕丈母娘看见他就骂个不停,哪怕小姨子各种使唤和鄙视,他也只能忍气吞声。

  “太好了,少主,玄毒祛除,你再也不用做上门女婿了!”蓝梦婉欣喜间,忽然抱住了秦逸。

  这一幕要是被滨城其他男人看到,肯定会喷血三丈!

  高不可攀的蓝梦婉,竟然主动抱住了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这……

  难(日)以(了)置(大)信(狗)!

  软香在怀,秦逸不禁有些感慨。

  鬼谷门纵横华夏江湖,但很少有人知道,鬼谷门在世俗中还有九脉,主要负责世俗中的一些事宜。

  蓝家就属于鬼谷门在世俗中的九脉之一。

  只是鬼谷门被灭时,蓝家为了接应他,也被神秘势力所灭,唯独剩下蓝梦婉。

  而他和蓝梦婉之间,其实也有婚约,若非当年鬼谷门被灭,或许现在蓝梦婉就是他妻子了。

  只可惜,他当年被林诗颖所救后,阴差阳错成为了林家的上门女婿,而蓝梦婉是在之后才在滨城找到他的。

  眼下鬼谷门在世俗中还有八脉,但他真正能信任的,只有蓝梦婉

  “少主,既然玄毒已经祛除,那你……是不是可以离婚了?”蓝梦婉满目期盼的问道。

  “现在还不能离!”

  “为什么?”

  蓝梦婉咬了咬娇唇,“少主的玄毒已经祛除,何必再在林家受气?何况……婉儿也不是不能养你!”

  “当年要不是林诗颖,我根本不可能活下来!现在我和她的夫妻合同还没到期,所以我得把她的救命恩情还完!而且,我还得继续借林家掩饰身份!”秦逸解释道。

  蓝梦婉没再说什么,但却噘着嘴,显得有些小女人。

  秦逸只好转移话题:“我之前让你调查的事怎么样了?”

  “还没结果,不过应该快了。”

  “嗯,你自己记得小心。”秦逸不忘关心了一句。

  蓝梦婉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对了,今天我那老丈人生日,他喜欢古玩,你帮我挑一份生日礼物吧!生日宴会就在盛蓝酒店,你一会儿让人给我送过去就行。”

  “老丈人生日?”

  蓝梦婉绝美的容颜上忽然浮现出一丝狡黠的媚笑,“好啊~没问题!”

  “那我先走了。”

  秦逸拍了拍蓝梦婉的香肩,走出了办公室。

  当秦逸回到林家姐妹等待的地点时,林沫涵早就等的不耐烦了。

  “呦,还知道回来呀?”林沫涵掐着小蛮腰道:“我以为你掉厕所了呢!”

  林诗颖也显得有些生气,冲秦逸问道:“怎么这么久?”

  “对不起,我去给爸准备生日礼物了。”秦逸解释道。

  “哎呦喂,拿着我姐的钱给爸准备生日礼物,你害不害臊呀?”林沫涵翻了个鄙视的白眼。

  “你准备了什么礼物?”林诗颖向秦逸问道。

  “一会儿会有人给送到盛蓝酒店。”

  “姓秦的,你可以哈,现在撒谎都不带脸红的。”

  林沫涵狠狠咬了口棒棒糖,“姐,要我说他根本就没准备礼物,让咱们等这么久,肯定跑别的地方浪了一圈!”

  “算了,没准备就没准备吧!”

  林诗颖从包里拿出一个礼盒,“礼物我买好了。”

  秦逸接过礼盒,微微叹了口气,看来林诗颖也不相信他准备好了礼物。

  “姐,你对他这么好干嘛呀?”

  林沫涵气的一跺脚,又瞪着秦逸道:“给岳父过生日还得老婆帮你买礼物,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行了,我们赶快去酒店吧,爸妈该等急了。”

  林诗颖说着,就要去拎地上的东西。

  “姐,让姓秦的拎。”

  林沫涵挽起姐姐的胳膊就向盛蓝酒店走去。

  秦逸只好拎起地上的大包小包,跟在姐妹俩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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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装逼的许健明


  当秦逸跟着姐妹俩来到盛蓝酒店时,已是下午6点。

  推开包厢门,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除了老丈人林永山和丈母娘刘素梅外,还有二叔三叔以及姑姑三家。

  “诗颖沫涵来了,快进来坐,你爸念叨你俩半天了。”

  见到两个宝贝女儿,刘素梅喜笑颜开,但目光转到秦逸时,脸色顿时一板,“你怎么也来了?”

  “妈,秦逸是我老公,怎么就不能来了?”林诗颖赶忙说道。

  “来了还不够丢人的!”刘素梅看见秦逸就闹心。

  “大嫂,算了,再窝囊也是你的女婿不是?”二婶儿看似打圆场,但眼中有些嘲讽的意思。

  “就是就是,既然来了,就让他跟着吃点吧。”三婶的话语就像打发乞丐一样。

  “行了,都是一家人,少说两句,快坐吧!”老丈人林永山说道。

  秦逸的面色一直都保持的很平静。

  这三年来,他因玄毒不能动怒,心性早已磨练了出来。

  刚坐下,忽然有人敲了敲门,接着一名衣着光鲜、手捧鲜花的帅气青年推门而入。

  刘素梅一见青年,立刻起身,一脸开心的迎了过去,“健明啊,你可算来了,来,快坐。”

  秦逸眉头一紧,这青年他认识,叫许健明,是丈母娘一个闺蜜的儿子,富二代。

  许健明一直在追求林诗颖,是最想给他戴绿帽的人,之前没少给他难堪。

  “阿姨,不是外人,您不用这么客气。”

  许健明笑呵呵的坐到了刘素梅和林诗颖中间的座位,先是瞥了一眼秦逸,然后将鲜花递向林诗颖,“诗颖,送给你。”

  他这举动,完全就没把秦逸当人看!

  给一个有老公的人送花,而且还是当着老公的面送,明摆着就是侮辱人!

  “谢谢。”

  林诗颖不好意思拒绝,礼貌性的接过。

  “今天不是我爸生日吗?给我姐送花干嘛?”

  一向大大咧咧、心直口快的小姨子忽然说道。

  “呃……”许健明表情一僵。

  “沫涵,少说话。”刘素梅赶忙打圆场,笑道:“健明,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诗颖的二叔二婶,三叔三婶,还有姑姑姑父。”

  许健明一一点头,绅士大方。

  “大嫂,他就是你给我们提的小许吧?”二叔问道。

  “对,这就是健明。”刘素梅笑的合不拢嘴,仿佛许健明才是她的女婿,“我给你们说,健明现在可是自己开了一家公司,而且还很有名呢!”

  “嗯,不错,年轻有为,怪不得大嫂一直夸你。”三叔也是点了点头,很欣赏许健明的样子。

  姑姑笑道:“关键还很帅。”

  “诗颖,你看看人家小许,多好一小伙子!再看看你老公,唉,当初你怎么就那么想不开呢!”二婶用长辈的语气对林诗颖说道。

  “就是!”三婶看向秦逸,“以后多向人家小许学学。”

  对于亲戚拿秦逸和自己比较,许健明非常得意,此刻也忍不住向秦逸问道:“秦逸,你现在还是整天闷在家里,没找工作?”

  秦逸瞥了许健明一眼,这小子是在故意给他难堪!

  “找工作是不可能找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找的,什么都不会做,只有靠白吃白喝才能维持的了生活!”正在刷抖音的小姨子忽然阴阳怪调的说道。

  林永山叹了口气,觉得很丢人!

  林诗颖的面色也很尴尬,秦逸毕竟是她名义上的老公,可这三年来,秦逸在她家受了很多气,根本没得到任何尊重,这让她对秦逸多少有些愧疚,毕竟她和秦逸只是合同夫妻,也就秦逸能忍气吞声,换成别人早就恼了!虽然她很想帮秦逸挽回一些尊严,但秦逸确实太窝囊了,她也无话可说!

  “秦逸,这样吧,目前我公司正好缺保洁和保安,你看你适合哪个,我可以让你去。”许健明故作好心的说道,但明显是在侮辱人!

  “你的公司不适合我。”秦逸淡淡的瞥了眼许健明。

  “健明好心帮你介绍工作,你这是什么态度?”刘素梅对秦逸的态度很恼火。

  “行了,别说了!”林永山恨铁不成钢的瞪了秦逸一眼,又对许健明道:“健明,别管他,他现在已经跟社会脱轨了!”

  这时,几名服务员开始上菜。

  然而……

  上的菜肴都是盛蓝酒店最贵的!

  包括酒水也是,82年拉菲都上来了!

  一瓶82年拉菲的价格是5—10万。

  林家虽然还算富裕,但绝对谈不上奢侈,这次能来盛蓝酒店已经不错了,可点的菜顶多只是中等,绝对没点最贵的!

  更别说拉菲了,是他们能喝的起的吗?

  那这些……是谁点的?

  “内个……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们没点这么贵的菜啊?”林永山赶忙制止服务员。

  这时,一名大堂经理走了进来,微笑道:“各位,没有上错!之前您点的那些菜都被改了,而且现在这些也都有人买过单了,请放心享用!”

  “有人买过单了?”

  林永山疑惑的看了看其他人,但刘素梅和三家亲戚都是一脸疑惑。

  最后,所有人都将目光看向了许健明。

  刘素梅忽然兴奋的说道:“健明,这些菜肴和酒水都是你改的吧?单也是你提前买的吧?”

  许健明这时也是懵逼的,但仔细一想,既然在场所有人都没买单,那他干脆承认得了。

  他今天来给林永山过寿时,给他妈打过招呼的,没准儿是他妈做的这一切!

  于是,许健明一扬下巴,感觉倍儿有面的说道:“阿姨,原谅我擅自主张,主要叔叔今天生日,既然要过,就尽量隆重一点。”

  “健明,你说你给我们这惊喜也太大了,这一顿下来,得好二三十万吧?”刘素梅开心的不得了。

  “二三十万不算什么,只要大家高兴就行。”许健明很装逼的说道。

  “呵呵呵,二三十万的寿宴,我还是第一次吃,今天可沾健明的光了。”

  “健明,你开的是什么公司,应该挺赚钱的吧?”

  林家那些亲戚对许健明一顿夸赞,就连很少说话的姑父也有些讨好许健明的意思了。

  毕竟能一顿饭花二三十万的人,肯定贼有钱!

  “也不是什么大公司,就是搞珠宝的!另外在医药、娱乐、餐饮等方面也有一些投资!”许健明吹逼道:“目前我和盛蓝集团的蓝总也有生意上的来往,还算比较熟。”

  “哈?蓝总?蓝梦婉吗?”小姨子忽然眼睛一亮,问道。

  许健明点了点头。

  “天呐,盛蓝集团的创始人蓝梦婉可不是谁都能接触的,健明,你可真厉害!”

  姑父一脸激动的说道:“小许,一会儿我跟你好好喝两杯。”

  不知不觉,许健明成为了全场焦点,都对他夸赞不已,甚至还不断拿秦逸做比较。

  对此,许健明很得意的向秦逸投了个轻蔑的眼神,能得到林诗颖父母以及这些亲戚的认可,那他离成为林家女婿还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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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赝品


  很快,菜肴酒水全都上齐。

  林沫涵帮忙摆上了生日蛋糕。

  “爸,这是我给您买的生日礼物。”

  林沫涵将一个礼盒递给了林永山,还不忘撒娇道:“这礼物可是花了我一个月的零花钱呢,喜欢不?”

  “喜欢,爸爸喜欢。”林永山笑的合不拢嘴,“我家涵涵总算长大了,懂事了。”

  “爸,您说什么呢,我一直很懂事的好伐。”林沫涵噘了噘小嘴儿。

  接着,三家亲戚也先后拿出了生日贺礼,都比较有牌面。

  许健明也在之后拿出一个画轴,笑着递向林永山,“叔叔,我知道您喜欢古玩,这是我特地让朋友帮我从国外带回来的一副画,小小心意,希望叔叔喜欢。”

  “哦?一幅画?”

  一听古玩,林永山眼前一亮,来劲了,赶忙站起身,接过了画轴,“让我瞧瞧是什么画。”说着,带上了眼镜。

  林永山早年就对古玩很感兴趣,为此还开了个古玩店,如今年纪大了,更对古玩越加喜欢。

  此刻,林永山打开画轴,顿时一副精美绝伦的风景画呈现在大家眼前。

  “这、这是唐寅的《溪桥暮归图》?”

  林永山越看越激动,“嘶!是真的,真的是唐寅真迹!”

  “老林,不就一幅画嘛,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刘素梅觉得林永山很失态,白了林永山一眼。

  “如今《溪桥暮归图》在国内已经很难找到了,即便在全世界也都价值不菲!以前我听说有人在一次拍卖会上以58的价格拍下了一副《溪桥暮归图》,但现在这幅画的价值至少翻了2倍!你说我能不激动吗?”

  “啥?58万?”刘素梅险些一个踉跄坐到地上,“翻了2倍,那岂不是……100多万?”

  “小许,你这贺礼也太贵重了吧?”

  “拿价值100多万的字画给大哥做寿礼,大哥,小许对你可不是一般的好啊!”

  “就算亲女婿都不一定拿出这么贵重的寿礼吧?”

  其他人都露出羡慕的神色,同时对许健明的财富程度又提高了一大截。

  只有秦逸在心中冷笑,《溪桥暮归图》?100多万?呵呵~

  “爸,这幅画太贵重了,咱不能收!”

  林诗颖这时赶忙说道,所谓拿人家手段,今天许健明这幅价值100多万的画送给她爸,那她以后面对许健明的追求时,还怎么拒绝?

  “这……”

  林永山也觉得有些过于贵重,但偏偏他真的很喜欢这幅画!

  “大哥,想收就收嘛,要我说,小许今天给你送这么大的礼,肯定不止是为了给你过寿。”二叔说道。

  三叔也点了点头,“就是,大哥,要我说,小许和诗颖挺般配的,今天你收了这么大一份礼,怎么也得表个态吧?”

  二婶、三婶、姑姑、姑父也先后撺掇了起来,他们其实也是为了自己,一旦许健明成了林永山女婿,那他们也能跟着沾很大的光。

  至于秦逸,已经受不到任何尊重了!显然成了个外人!

  “诗颖,你看看人家健明,出手就是价值100万的字画!再看看这姓秦的,进来后连个屁都没放过,跟谁欠他几百万似的!”刘素梅想让女儿看明白,许健明才是林家的最佳良婿。

  “妈,秦逸也准备了礼物的!”林诗颖咬了咬嘴唇,赶忙对秦逸说道:“还不快把礼物拿出来。”

  秦逸只好将林诗颖之前给他礼盒拿出来,打开后,是一块玉坠。

  不等林永山接过,许健明先拿起看了看,然后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这快玉质地还不错,应该值……100块吧?”

  “唉!”林永山叹了口气,他这女婿可真够差劲的,100块钱的东西拿来当寿礼,也不嫌害臊?不是他爱钱,实在是当着亲戚的面,丢人!

  三家亲戚也都冷嘲热讽起来,人家许健明送的是价值100多万的字画,秦逸却送个100块的玉坠,怎么好意思拿出手的?

  “呵呵,没关系,秦老弟能送个100块的东西已经很不容易了。”许健明讽刺间,将玉坠递给秦逸。

  不过就在秦逸去接时,许健明故意一松手。

  玉坠“啪”的摔在地上,碎了!

  “呀!真是不好意思,手滑了!”

  许健明故作可惜,然后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秦老弟,玉坠是我摔碎的,我得赔给你!喏,拿着!”

  故意摔碎,又摆出一副施舍的态度去赔,许健明完全是在侮辱秦逸!

  秦逸要是接了这100块,无疑承认了自己是个垃圾!要是不接,又显得很小肚鸡肠!毕竟在场除了老丈人和丈母娘外,还有三家亲戚。

  许健明这一手玩的很高,踩了秦逸,又抬高了自己。

  “装够了吗?”

  秦逸冷冷的看了许健明一眼。

  “呃……”

  许健明刚想说些什么时,秦逸忽然站起身,绕过所有人,来到放《溪桥暮归图》的桌前。

  紧接着,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刺啦”一声,秦逸将《溪桥暮归图》撕成了两半。

  “你、你特么疯了?”许健明瞬间大怒。

  “秦逸!你在干什么?”林永山一拍桌子,气的脸红脖子粗。

  “姓唐的,你脑子被驴踢了?那可是价值100万的东西啊!”刘素梅指着秦逸就开骂了。

  “牛杯!”小姨子冲秦逸伸出一根大拇指。

  林诗颖反应过来后,也面露怒意,赶忙跑过去对秦逸道:“你有病吧?快给健明道歉!”

  “呵,道歉有用吗?那可是100万的东西,赔吧!”

  三家亲戚反倒看起了笑话,这下好了,秦逸肯定赔不起,唯一的选择就是和林诗颖离婚,这样的话,许健明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做林家女婿了。

  “一个赝品而已,我为什么要道歉?”秦逸一语惊人。

  “你懂个屁!”刘素梅气急道:“100万的东西说撕就撕,今天你要不给我们个说法,我跟你没完!”

  “不可能是赝品,我刚才看的清清楚楚,是唐寅真迹。”林永山怒火中烧,这么好的一幅字画被撕,他的心在滴血!

  “你要能证明是赝品,我把它当场吃了!如果不能证明,就赔吧!”许健明怒道。

  秦逸懒得多说废话,而是冷哼一声,伸出两根手指,从被撕开的画卷中,缓缓抽出了一根丝线。

  “这是……”林永山眉头一皱。

  “棉纶!人工合成的一种材料!”

  秦逸捏着丝线看向许健明,“六百年前会有棉纶?明朝是你家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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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蓝梦婉搞事


  “这、这……”许健明惊出一头冷汗。

  这幅《溪桥暮归图》的确是高仿的赝品,但这种高仿品除了顶级字画专家,一般人很难看出来!

  秦逸是怎么看出来的?

  “呵,看你这心虚的模样,难不成早就知道这是赝品?”秦逸冷笑。

  修炼《鬼谷真经》的他,辨别一件物品的真伪,还是很容易的。

  “真的是赝、赝品?”刘素梅向林永山问道。

  林永山叹了口气,“这幅画仿的很真,但里的材质上掺有棉纶,肯定就是赝品!”

  “原来是赝品呀!”

  “弄虚作假可不好!”

  三家亲戚开始用异样的目光看向许健明。

  “可能健明也不知道……吧?”刘素梅说这话时,连她都有些不信,许健明此刻表现的很心虚,明显一副早就知道是赝品的样子。

  “刚才我不小心撕坏了你的画,我得赔你!”

  秦逸这时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10块钱,“喏,拿着,多的不用找了!”

  小姨子“扑哧”笑出了声。

  “抱歉!没忍住!”林沫涵一副憋笑的样子。

  许健明这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刚才他给秦逸使这招,现在秦逸反倒用在了他身上!

  偏偏这10块钱他还不能讨价还价,毕竟他送的是赝品,讨价等于在打自己的脸!

  无论接或是不接,都很难堪!

  “你嚣张什么?今天这二三十万的宴席是我买的单,当做给叔叔的生日礼物不过分吧?你呢?一个破玉坠就想糊弄过去?”

  许健明忽然想到了刚才的“买单”,顿时找到了突破口,“今天当着叔叔阿姨还有各位亲戚的面,我必须把话说清楚!你,只是一个废物!除了白吃白喝,你还会做什么?我自己开了个公司,和蓝总有生意上的来往,你凭什么跟我比?拿什么给诗颖幸福?”

  “今天这宴席是我给叔叔过生日的,但并不欢迎废物!所以,请你滚!”许健明彻底将嚣张气焰显露了出来。

  三家亲戚仔细一想,的确,虽然人家许健明送了个赝品,但好歹这二三十万的宴席摆在这,怎么也比秦逸强!而且许健明还认识蓝梦婉,和盛蓝集团有生意上的来往,单凭这点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然而,就在许健明再次强调让秦逸滚时,忽然有人敲了敲包厢门。

  林诗颖起身开门,身穿OL套装的蓝梦婉笑盈盈的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精美的礼盒。

  看到进来的是蓝梦婉,秦逸眉头一紧,这丫头这是要闹哪出?

  “蓝、蓝梦婉?”林沫涵“腾”的站起身,居然见到自己崇拜的女神了?

  其他人都是一脸疑惑,这位美女就是盛蓝集团的蓝梦婉?

  果然国色天香!

  只是,滨城第一女强人,怎么会忽然来他们这个包厢?进错门了?

  “蓝、蓝总,您怎么来了?”许健明也是一脸懵逼,刚才他一直说认识蓝梦婉,和蓝梦婉有生意上的来往,结果现在蓝梦婉真的来了,这特么……

  “哎呀,蓝总大驾光临,快,快坐。”

  刘素梅首先反应了过来,兴高采烈的就给蓝梦婉让座,笑道:“蓝总,您应该是因为健明才来的吧?”

  其他人恍然大悟,没错,肯定是因为许健明,刚才人家许健明说了,和蓝梦婉认识,有生意上的来往!

  他们猜测,应该是蓝梦婉知道许健明在这个包厢,所以就进来打个招呼,毕竟这盛蓝酒店就是蓝梦婉开的,也算尽尽地主之谊。

  然而……

  “健明是……”蓝梦婉轻轻一笑,“不好意思,我只是来送寿礼的,并不认识什么健明。”

  嘎?

  众人一愣,不认识许健明?

  骤然,一道道目光落在许健明身上,刚才这家伙说认识蓝梦婉,难道是在瞎吹?

  “蓝总,您说您是来送寿礼的?”

  林永山很不解,蓝梦婉来送寿礼,如果没走错包厢的话,肯定是来给他送的,但既然蓝梦婉不认识许健明,那为什么给他送寿礼?

  “是的。”

  蓝梦婉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秦逸,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走到秦逸面前。

  媚然一笑,蓝梦婉将手中的精美礼盒递向秦逸,“秦先生,你嘱托的寿礼已经送到。”

  噶?

  什么情况?

  秦逸干咳一声,“谢谢……蓝总。”

  “不用客气。”

  蓝梦婉轻笑间,转身对众人解释道:“今天我差点被车撞到,多亏秦逸救了我,在我问他要什么报酬时,他只说想给老丈人准备一份寿礼,所以我就给送过来了。”

  秦逸笑了笑,暗想这丫头编故事还挺有一套,都不带脸红的。

  林诗颖娇躯一颤,原来秦逸之前让她们等那么久,是因为救蓝梦婉耽搁了!

  秦逸还说已经准备好了礼物,原来是真的!

  “哎呀,原来是这样啊!”

  刘素梅赶忙赔笑道:“你说这秦逸也真是的,能救蓝总是他的荣幸,居然还向蓝总你要寿礼,真是太不懂事了。”

  说完,还暗暗瞪了秦逸一眼,心想这姓秦的真是够傻的,救了蓝梦婉居然只要一份寿礼,真没出息!

  “蓝总,既然来了,就坐下吃点蛋糕吧!”

  “不了,公司还有事,我得走了。”

  蓝梦婉笑着冲众人点了点头,然后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说道:“对了,这桌寿宴是我让人改的,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如果吃不惯或需要别的,尽管叫大堂经理,我已经吩咐过了,今天这包厢一切消费都算我的。”

  说完,蓝梦婉走出了包厢。

  离开时,一双美眸还和林诗颖对视了几秒!

  “我去!原来这些菜肴和酒水都是蓝梦婉改的呀!”

  林沫涵看向许健明,啧啧道:“某人不是说他改的宴吗?不是说他买的单吗?骗纸,大骗纸!”

  所有人都盯着许健明,似乎想等许健明一个解释!

  只是……

  此刻许健明低着头,脸色通红,真特么希望来场八级地震!

  “内什么,叔、叔叔,阿姨,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许健明赶紧随便找了个借口,就要逃离尴尬的现场。

  “喂。”

  秦逸忽然叫住了许健明,指了值那副赝品画,“刚才你不是说这幅画如果是赝品,你就把它吃掉吗?”

  “哇哦,吃画诶,稍等哈,我打开抖音录个视频,没准儿还能上热门呢!”林沫涵赶忙拿起手机打开了抖音。

  “我……”

  许健明恶狠狠的瞪了秦逸一眼,接着一把抓起赝品画,“我回家吃!”

  说完,逃也似的离开了包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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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有人给老婆盖黑锅


  许健明离开后,气氛有些尴尬,尤其是在看向秦逸时,一个个都面色复杂。

  主要是刘素梅,本来把许健明叫过来是想通过三家亲戚让女儿和秦逸离婚的,结果许健明又是说谎买单又是送赝品,反倒秦逸因为救了蓝梦婉而改了一桌二三十万的寿宴,还让蓝梦婉亲自送来了寿礼,这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姓秦的,你有没有长脑子?救了蓝梦婉,居然只向她要了一份寿礼?”刘素梅瞪着秦逸说道。

  “妈,咱讲点道理好不好,秦逸自己什么都没要,只给爸要了一份寿礼,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林诗颖这次有足够的理由帮说话了。

  刘素梅努了努嘴,没再说什么。

  “秦逸,快打开看看蓝梦婉帮你准备的是什么寿礼。”

  “对对对,盛蓝集团创始人亲自挑选的礼物,肯定差不了。”

  三家亲戚这时对秦逸的态度好了很多。

  秦逸点了点头,将礼盒打开,里面是一个通体紫色的玉桃。

  “这是……”

  林永山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小心翼翼的将玉桃从礼盒中拿出,大量了许久,这才激动道:“天呐,这是冰种紫翡!”

  “啥?冰种紫翡?”

  “要真是冰种紫翡,那可值钱了啊!”

  二叔三叔兴奋道。

  “能值多少钱?”姑姑问了一句。

  “这么大一块冰种紫翡,少说也能上千万!”

  “嘶……”

  众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上千万啊!

  “不会又是假的吧?”刘素梅激动间,顺口问了一句。

  “假不了,绝对假不了,这玉桃就是用冰种紫翡制成的!”

  “妈,蓝梦婉亲自送来的寿礼,怎么可能有假?”林诗颖又好气又好笑。

  “也是,呵呵呵~”

  刘素梅笑的合不拢嘴。

  “大嫂,刚才你还怪秦逸只要了一份寿礼,现在满意了吧?”

  “价值一千万的寿礼,可以了呀!”

  刘素梅看了秦逸一眼,“你在我们家白吃白喝三年,今天总算办了一件好事。”

  “能有这么大一块冰种紫翡,改天我可得拿去灭灭那些家伙的嚣张气焰,哈哈~”

  林永山开怀大笑间,拍了拍秦逸的肩膀,“秦逸,多亏你了。”

  秦逸笑了笑,他没想到蓝梦婉那丫头居然准备了这么贵一份礼物!

  “来来来,吃菜吃菜,这可是二三十万的寿宴,一定得吃完。”

  吃饭时,三家亲戚全都夸赞起了秦逸,林永山等人一个劲的跟秦逸碰杯酒,完全忘记了之前是怎么贬低秦逸的!

  林诗颖却是有些心不在焉,她一直在想蓝梦婉临走时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情敌!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蓝梦婉看秦逸的眼神有些暧昧。

  最重要的是,蓝梦婉那么高不可攀的一个女神,至于亲自来送寿礼?而且出手就是上千万!

  就算秦逸救了蓝梦婉一命,也不至于吧?

  寿宴到晚上9点才结束。

  三家亲戚各自离去。

  老丈人林永山和丈母娘刘素梅叮嘱完女儿和秦逸赶紧要孩子后,也离开了。

  他们并不和两个女儿一起住。

  开车回去时,小姨子在后面刷着抖音,秦逸望着窗外想着以后修炼一事。

  林诗颖时不时的看秦逸一眼,有好几次都张了张嘴,想问些秦逸什么,但每次都把话憋回了肚子里。

  她和秦逸只是假夫妻,当初签合同时就明确说过,彼此不过问对方的事。

  而这三年来,她虽然没像其他人一样嘲讽过秦逸,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排斥的,毕竟秦逸整天白吃白喝,确实过于窝囊,所以她很少和秦逸说话,虽然是名义上的夫妻,可却如同陌生人,互相漠然!

  这时,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沉默。

  林诗颖拿起手机,接听了电话。

  听了一会儿,林诗颖俏脸儿一变,对电话那头说道:“好,好,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后,林诗颖在下个路口掉了个头。

  “这是要去哪里?”秦逸问道。

  “医院有个病人出了点急事,我得过去一趟。”林诗颖很着急的样子。

  秦逸没再多问,这种情况下,越问林诗颖越烦。

  中心医院。

  一间VIP病室外,不少医生护士都聚集在一起,面露急色。

  除此之外,还有十来名身穿西装的保镖,光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里面,数名中心医院的著名医师正在给病床上的一位老人进行抢救。

  为首的是一名秃顶医师,叫冯海昌,滨城医科大学教授,兼中心医院的顶级医师。

  本来今晚他开好酒店叫了两个女大学生,然而正玩的起劲时,忽然院长给他打电话,让他立刻到医院一趟,说是有位很重要的病人,必须抢救成功!

  当他来到酒店时,光看那十来名保镖就知道要抢救的老人身份肯定不一般。

  只是……

  此刻看心电图,老人的心跳越来越弱,无论怎么抢救,都没有任何好转!

  这可把冯海昌急坏了,冷汗啪嗒啪嗒往下流。

  要是这位老人抢救不过来,那他的职位多半不保,甚至可能更糟糕!

  眼瞅着老人的心跳近乎停止,冯海昌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向身旁的一名医师问道:“我听说这位老人之前在咱们这里住过院,是谁负责的?”

  “好像是林医生一直在负责。”

  “林诗颖?”

  “是的。”

  一听是林诗颖,冯海昌的眼中顿时闪过一抹狠色。

  他觊觎林诗颖的美色已经很久了,但每次都被林诗颖拒绝,妈的一骚娘们儿能找个窝囊废老公,就不能让他玩玩?

  既然跟他装清高,那就别怪他了!

  想到这里,冯海昌立刻打开病房门,冲外面的一众医生护士问道:“林医生到了没?赶紧让她过来!”

  刚好这时,林诗颖急匆匆的跑了过来,秦逸在后面跟着。

  一见到林诗颖,冯海昌顿时脸色一板,“林医生,你来的正好,里面那位唐老之前是你在负责吧?”

  “您是说唐鸿唐老爷子?”林诗颖紧张的问道。

  “没错!”

  冯海昌不给林诗颖解释的机会,直接斥责道:“林医生,你说你对病人怎么这么不负责任,病人之前都没痊愈,你为什么要让病人出院?难道复发的情况你不知道吗?”

  这个黑锅,给林诗颖盖的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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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我能治


  冯海昌的一记黑锅,让在场的所有医生护士都对林诗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林诗颖赶忙解释:“唐老半个月前就出院了,而且出院时……”

  “林医生,现在这种情况,你还有时间解释?之前病人身体还有异常你就让病人出院,导致现在病人危在旦夕,这是你的失职!”

  冯海昌故作严厉,一番话,彻底把所有责任都抛给了林诗颖。

  秦逸眼中寒光一闪,这狗东西,竟然让他老婆背黑锅!

  “什么?病人危在旦夕?”

  林诗颖一惊,赶忙跑进病房,却见心电图上显示,心跳极其微弱。

  就在这时,一名中年男子从人群中跑了过来,“爸!”

  “唐先生,我们已经尽力了,但你爸的病情……唉!准备料理后事吧!”冯海昌走过来说道。

  “料理后事?”

  中年男子“腾”的站起身,一把揪住了冯海昌的衣领,“你们医院干什么吃的?我爸白天还好好的!”

  “放、放手!不关我的事,是她!”

  冯海昌一指林诗颖,“之前唐老在我们这里住过院,是由她负责,当时唐老的身体还有异常她就让唐老出院,导致唐老的身体一直存在隐患,看似没事,可一旦隐患爆发,就是生命危险,就像今天这样!”

  “是你?”

  中年男子冷冷的看向林诗颖,目光仿佛要杀人!

  林诗颖赶忙解释道:“唐老半个月前就出院了,出院时我都认真检查过,身体根本没有任何异常!”

  “林医生,失职就是失职,你还想推卸责任?真是太让我失望了!”冯海昌故作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你……”林诗颖气的娇躯颤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时,一个突兀的声音传出。

  “喂,秃毛!对,就是叫你!”

  秦逸在众人的注视下走进病房,盯着冯海昌道:“我想问下,你怎么知道病人身体的异常就是林医生之前疏忽的?还有,你所说的身体异常是指什么?”

  瞬间,所有目光都汇聚在了冯海昌身上。

  “这……”

  冯海昌回答不上来,只好板着脸对秦逸道:“你算什么东西!这里是你一个外人能随便进的吗?给我出去!”

  “都给我闭嘴!”

  中年男子忽然一声大喝,道:“我不管是谁的责任,今天我爸要是醒不过来,你们谁都别想安然离开!”

  说完,中年男子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郑世杰,派人过来把中心医院封锁住!立刻!马上!”

  冲电话那头说完,中年男子挂断手机,脸色无比阴沉。

  冯海昌等人一听“郑世杰”这个名字,顿时慌了。

  郑世杰是谁?

  堂堂滨城的公安局局长!

  中年男子敢用命令的语气让郑局封锁中心医院,可见派头有多大!

  林诗颖俏脸儿苍白,显然是被吓到了,看中年男子这架势,说不好她还得坐牢。

  “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抢救啊!”

  冯海昌对林诗颖吼道:“准备电除颤!”

  林诗颖咬了咬嘴唇,觉得很委屈,但救人要紧,只好跟着冯海昌等数名医师进行电除颤抢救措施。

  然而这时……

  “住手!”

  秦逸阻止道:“不能用电除颤!否则病人死的更快!”

  “你是哪儿来的野小子,滚开!耽误了我们抢救病人,你负责得起吗?”冯海昌扯着脸说道。

  林诗颖也赶忙跑了过来,冲秦逸嗔怒道:“你瞎说什么!别在这里捣乱!”

  “他是谁?”中年男子皱眉问道。

  “唐先生,对不起,他是我老公!我这就让他出去!”

  林诗颖说完,推了一下秦逸,“你快出去!”

  冯海昌这时眼睛一眯,原来这小子就是林诗颖那窝囊老公?

  “电除颤只会激发病情,让病人离死亡越来越近!”

  秦逸看向中年男子,认真道:“你爸的病,我能治!”

  林诗颖一听,急了,她跟秦逸相处三年,秦逸几斤几两她还不清楚吗,哪会治什么病!否则也不用在她家白吃白喝三年!

  “秦逸!人命关天,你别胡闹!”林诗颖气急道。

  “哼!你一个上门女婿,窝囊废,会治病?”

  冯海昌冷笑间,对中年男子说道:“唐先生,您可千万别信这小子的鬼话,这小子只是一个上门女婿,除了白吃白喝,什么都不会!”

  “你说你一个纵欲过度的秃毛,有什么资格说我?”

  秦逸瞥了冯海昌一样,“你那方面应该不行了吧?是不是每次都得吃药?”

  “你、你……”

  冯海昌瞬间脸色通红,指着秦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好又对中年男子道:“唐先生,这小子三番两次阻止我们抢救唐老,不知是何居心!他在这里,我们无法正常抢救!”这番话完全把祸端推给了秦逸,假如一会儿唐老的心跳真停止了,那就不能说他们没抢救过来了,而是秦逸阻止抢救!

  “来人!把这小子给我扔出去!”中年男子瞬间大怒。

  数名身穿黑色西装的保镖走进来,就要强行带走秦逸。

  “之前你爸的胸口受过重创,导致如今每次运动时都会胸口疼痛,我说的对吗?”秦逸突然开口说道。

  “等等!”

  中年男子立刻制止了那几名保镖,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爸最近每到寅时就会……”

  “小兄弟!”

  不等秦逸把话说完,中年男子赶紧上前打断了秦逸,旋即有些激动的问道:“小兄弟,你真的有把握治好我爸的病?”

  “八成把握!”秦逸说道。

  “放屁!以唐老的病情来看,能有三成把握救醒已经很不错了,你说八成,明显是在胡说!”

  冯海昌对中年男子说道:“唐先生,我可以用副院长的职位担保,这小子根本不会治病!”

  “哦?如果我不小心治好了唐老的病呢?”秦逸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如果你能治好,我给你磕十个响头!但如果你治不好……”

  冯海昌暗暗冷笑:“如果你治不好,就承担一切后果,包括坐牢!敢不敢?”

  “可以。”秦逸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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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阴煞


  见秦逸答应,冯海昌心里很是得意,毕竟就唐老现在的病情来看,即便用电除颤抢救,醒来的几率也不到两成,本来他还想着如果唐老真抢救不过来,该怎么把责任全部推到林诗颖身上,结果这时秦逸非要往坑里跳,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根本不相信秦逸能把唐老救醒,到时全部后果都由秦逸承担,他自然而然也就撇清了责任。

  而且秦逸一旦坐牢,那林诗颖被他玩弄也是迟早的事。

  “秦逸!人命关天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别掺和这件事!”

  林诗颖大概猜出了冯海昌心里的算盘,对秦逸急声说道。

  “相信我!”

  秦逸对林诗颖说了一句,然后看向中年男子,“你们先出去吧!十分钟后,我保证唐老能醒过来。”

  中年男子盯着秦逸犹豫了片刻,便沉声对众人说道:“都出去!”

  这时候,他选择了相信秦逸!

  他心里多少也清楚,电除颤很难救醒他父亲,即便真的救醒,也治标不治本。

  反观秦逸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而且刚才还说出了他父亲的病情,可见秦逸是有两把刷子的。

  当下,中年男子等人走出了病房。

  林诗颖看了秦逸一眼,咬了咬娇唇,也不得不离开。

  安静的病房内,秦逸来到唐老病床前,然后运转真气汇于双眼之中,顿时发现唐老的胸口有一团黑气!

  “果然是阴煞!”

  秦逸神情紧绷,双手成指,开始在唐老身上点按推拿!

  一丝丝真气被秦逸送进唐老体内,分别汇于膻中、中极、关元、神阙等多出穴位中。

  片刻后,随着秦逸双手的点按推拿,各处穴位中的真气产生了共鸣。

  穴位震荡间,秦逸单手在唐老胸口一拍……

  “哇……”

  唐老忽然喷出一大口黑色的血液,气色渐渐好了很多。

  “呼~”

  秦逸暗暗松了口气,不过他很清楚,眼下他只是暂时帮唐老祛除了胸口的阴煞,但碍于唐老的胸口受过重创,所以很容易再次染上。

  至于阴煞从哪里来的,这就不好说。

  病房外。

  不少医生依旧神情凝重的汇聚在一起。

  中年男子面露急色。

  林诗颖的手心也都是汗水,她完全想不通秦逸怎么会治病?

  冯海昌站在一旁暗暗冷笑。

  这时……

  病房门打开,秦逸走了出来。

  “小兄弟!我爸怎么样了?”中年男子赶忙上前问道。

  林诗颖也神情紧张的看着秦逸。

  “哼,看来是没救醒吧?”冯海昌冷笑道。

  “你很希望唐老醒不过来?”

  秦逸瞪了冯海昌一眼,然后对中年男子道:“进去看看吧,马上就能醒。”

  “好,好。”

  中年男子一脸激动,立刻跑了进去。

  冯海昌则是面色一变,“不、不可能!”说完,也跟着跑了进去。

  病房内。

  “爸~”

  中年男子趴在床前叫了一声。

  紧接着,唐老缓缓睁开了双眼。

  “太好了,爸,您终于醒了。”

  中年男子差点落泪,父亲是唐家的支柱,一旦父亲撒手人寰,唐家人脉必定下降,到时江南各大豪门必定针对唐家,所以此刻见父亲醒来,他也松了一大口气。

  “嘶!这位小兄弟简直神医啊!”

  “不是都说林医生的老公是窝囊废吗,怎么会有这么高明的医术?”

  “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本来心跳几乎停止的病人,居然被林医生的老公救活了!”

  聚集在病房外的一众医生护士纷纷震惊。

  听到同事们的称赞,林诗颖俏脸儿微红,美眸闪动间,心中涌起一抹小骄傲,毕竟秦逸是她名义上的老公!

  只是……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透秦逸了!

  如果今天在她爸的生日宴会上,秦逸让人刮目相看是因为救了蓝梦婉,那这次把唐老救活又怎么说?

  “不可能!这不可能!这……”

  冯海昌瞪大了双眼,面无血色,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啪!

  中年男子反手就是一巴掌,“你特么很希望我爸醒不过来?”

  “不、不是,唐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冯海昌慌的连话都说不清了。

  “跪下!”中年男子大喝道。

  扑通……

  冯海昌下意识跪在了地上。

  “不是给我,是给这位小兄弟跪!”

  中年男子指了指秦逸,对冯海昌厉声说道。

  “唐先生,我……”

  冯海昌冷汗直流。

  “你什么你?”

  中年男子肃然道:“刚才你自己说的,如果这位小兄弟能治好我爸,你就给他磕10个响头,想反悔?”

  感受到中年男子那充满压迫感的气势,冯海昌咬了咬牙,然后冲着秦逸,磕起了响头。

  10个响头磕完,冯海昌的额头一片红肿,脑袋有些晕。

  这时,外面人群耸动,一名身穿警服的男子匆匆走进了病房。

  “唐先生,中心医院已经封锁,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警服男子就是滨城公安局的局长郑世杰,在接到中年男子的电话后,第一时间便亲自带人来到了中心医院。

  “你来的正好。”

  中年男子指着冯海昌说道:“我怀疑这位中心医院的副院长跟我爸的病情恶化有直接关系,很有可能是故意伤害,你看着办吧!”

  “啊?”

  冯海昌瞬间傻眼了。

  “有这种事?”

  郑世杰凝眉一皱,瞪向冯海昌,心想这副院长惹谁不好,非要惹唐家,简直找死。

  “把他拷起来,带回警局。”

  郑世杰吩咐了一声,然后便有两名警察走进来,把冯海昌铐了起来。

  冯海昌面如死灰,他算是完了,即便不坐牢,也肯定当不成副院长和大学教授了!

  “唐先生,还有其他事吗?”

  冯海昌被押走后,郑世杰又向中年男子问道。

  “没事了,把中心医院的封锁撤了吧!”

  “好。”

  郑世杰纳闷,唐家这是搞哪出啊,刚才给他打电话是仿佛天要踏了,结果现在让他抓个人就没事了?擦,抓个副院长至于把整个医院封锁住?

  虽然心里觉得扯淡,但郑世杰可不敢说什么,冲唐老和中年男子点了点头后,便离开了。

  郑世杰走后,中年男子来到秦逸身前,感谢道:“小兄弟,今天真是多谢了,我叫唐海峰,这是我父亲,唐鸿。”

  “海峰,这位是……”病床上的唐老疑惑不解。

  “爸,今天您突发病症,多亏这位小兄弟救了您……”

  唐海峰把刚才的事向父亲说了一遍。

  唐鸿听的有些后怕,旋即看向秦逸道:“小友,多谢了。”

  “没什么。”

  秦逸略作犹豫后,还是说道:“唐老的病症只是暂时无碍,很有可能会再次染上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

  唐家父子面色一紧,旋即瞥了眼林诗颖,显然,有些事不愿意让不想关的人听。

  林诗颖倒也识趣,对秦逸说道:“我到外面等你。”

  秦逸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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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小姨子听房


  林诗颖离开后,唐海峰面色凝重的向秦逸问道:“小兄弟,你刚才说的不干净的东西是……”

  “阴煞!”秦逸说着,指了指唐老爷子吐在被子上的黑色血液,“这些是我帮唐老逼出来的,本来是唐老之前胸口受重创时堆积的淤血,因为染上了阴煞,所以就成了黑色。”

  “小友,你说我很有可能会再次染上阴煞,那岂不是……”唐鸿似乎想到了什么。

  “没错!你们家应该有脏东西。”

  秦逸向唐海峰问道:“唐老最近是不是每到寅时就特别难受,而且脸色发黑,面部狰狞?”

  “这……”

  唐海峰差点给秦逸跪了,“小兄……不,秦先生,您高人啊!”

  对于“脏东西”这种事,唐海峰并不排斥,毕竟他们唐家也都修炼武道,也算半个江湖豪门。

  秦逸自然也能看出来,唐家父子体内都有内劲波动,也是因此,他才会说出唐家有“脏东西”,否则换个普通的人话,肯定无法相信。

  “秦小友,既然你能看出我家有脏东西,想必也能帮忙驱除吧?”唐鸿问道。

  “具体还要看看情况才行。”

  秦逸其实心里是有底的,从唐鸿染上的阴煞来看,“脏东西”应该并不强,他还是有一定把握能驱除的。

  “秦先生,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去我家帮忙看看?实不相瞒,最近我总觉得我家阴森森的!”唐海峰征求道。

  “明天吧!”秦逸想了想,答应下来。

  “多谢秦小友了。”唐鸿表示感谢。

  又和唐家父子聊了两句,秦逸便告辞离开了。

  当秦逸走出病房后,唐海峰向父亲问道:“爸,这位秦先生不简单呐!”

  “确实!”唐鸿点了点头,“要是明天他真能帮我们家驱除脏东西的话,必须好好拉拢一番!现在各大豪门蠢蠢欲动,都想针对我们唐家,如果这时能拉拢一位高人,对我们绝对有很大帮助。”

  “是,爸,我明白。”唐海峰郑重的点了点头。

  秦逸在外面找到林诗颖后,便一起离开了医院。

  回到车里时,小姨子居然在后座半躺着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T恤歪斜,罩罩肩带都露了出来,只穿着一件牛仔短裤的美腿敞开着,令人想入菲菲。

  林诗颖开着车,一路上都没说话,但却时不时的偷偷瞥上秦逸一眼。

  一直快到家时,林诗颖这才打破了沉默,“今天谢谢你。”

  “没什么。”秦逸应了一声。

  嘴唇动了动,林诗颖还是忍不住问道:“我能问下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吗?”

  “运气而已。”秦逸笑道。

  谁知林诗颖俏脸儿一板,“不想说算了!”

  说完,忽然一踩油门,车速瞬间快了不少。

  秦逸表示无奈,这是生气了?

  回到家时,小姨子和林诗颖洗了个澡。

  当秦逸洗完进入房间时,林诗颖已经躺在了床上,双眼闭着,好像睡着了。

  秦逸按照老规矩,在地上铺了个毯子。

  这三年,他和林诗颖一直都是这么分开睡的。

  只是今天,他刚铺完毯子,便听到林诗颖说道:“到床上来睡吧!”

  “呃~”

  秦逸一愣,看到床上的林诗颖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双眼,一双美眸在盯着他看。

  “咳,这样不好吧?我晚上睡觉容易翻来翻去,万一翻到你身上……”

  “呸!你想什么呢?我意思是你到床上来睡,我睡地板!”

  林诗颖俏脸儿一红。

  “哦哦,这样啊!那更不合适,你睡地板容易着凉!”秦逸心里微微有些感动,不过他一大男人,怎么能让女人睡地板呢?

  “不领情算了!”

  林诗颖说完,便翻了个身,背对着秦逸,香肩玉背,看的秦逸一阵火热。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林诗颖立刻从床上坐起,“这臭丫头,前两天不是刚听过吗?怎么又来?”好气!

  秦逸的表情也很尴尬!

  外面的动静是小姨子传出的,在听房!

  他和林诗颖结婚后一直都没孩子,老丈人和丈母娘渐渐起了疑心,所以就让小姨子隔三差五的来听房!

  为了消除父母的疑心,林诗颖只能和他一起制造一些少儿不宜的声音。

  “还愣着干什么,快上来呀!”林诗颖俏脸儿通红。

  秦逸“哦”了一声,便爬到床上,坐起了俯卧撑。

  林诗颖则十分羞耻的在一旁发出阵阵不可描述的声音!

  期间,秦逸还换了个姿势,由俯卧撑做起了仰卧起坐。

  一直持续了十五分钟,俩人这才停下。

  秦逸瞅了林诗颖一眼,干咳一声,道:“内个……以后你能不能不要叫的那么销魂!”

  没办法,听林诗颖这么叫,实在难受!也幸亏他定力够好。

  “呸!你才叫的销魂!”

  林诗颖狠狠送了秦逸一个大白眼,然后便背对着秦逸躺了下去。

  秦逸只好悻悻下床,关灯躺在了地板上。

  外面,林沫涵蹑手蹑脚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然后给刘素梅打过去了电话。

  “喂,沫涵,怎么样,有什么动静吗?”

  “有呀!动静可大了!”

  “那就好,这几天是你姐的危险期,我都算好了,不信你姐还怀不上。”

  “妈,以后别让我听房了好不?”

  “怎么了?”

  “听的难受呀!”

  “难受你也赶紧找个靠谱的男朋友啊!你马上要毕业了,别到时让我像催你姐一样催你!”

  “找!我也再找个上门女婿去,哼!”

  林沫涵挂断电话,噘着小嘴儿脑补起了刚才听房时的画面。

  次日清晨。

  秦逸早早起床,在附近一座幽静的公园内,开始修炼起了《鬼谷真经》。

  三年来,他一直在参悟《鬼谷真经》,终于在昨天将其参透,并成功突破到了第一重,若非如此,体内的玄毒也不可能全部祛除。

  不得不说,《鬼谷真经》包罗万象,蕴含了医道药理、奇门遁甲、风水驱邪等。

  大概修炼一个小时后,秦逸缓缓睁开双眼,“看来想要继续修炼《鬼谷真经》,得借助药物才行!”

  如今天地灵气匮乏,而《鬼谷真经》又是极其玄奥的功法,光是突破第一重他就用了三年,而第二重比第一重的修炼难度至少多了十倍,在这种情况下,只能借助药物修炼了。

  好在《鬼谷真经》中记载了不少药方,正好可以用上。

  配置药物得需要相应的药材,但这个时代很多药材都极其珍贵,如百年野参,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

  秦逸想了想,可以通过蓝梦婉帮他收集,除此之外,还有唐家。

  昨晚他救了唐老爷子,如果今天再帮唐家驱除那脏东西的话,那让唐门收集一些药材,想必唐家不会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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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迟到四年的新郎吻


我叫纪晴冉,今年24岁,就读重点大学C大哲学系,现已临近毕业。迄今为止,我干了两件荒唐事,一件是四年前,我高考失败,远赴一座学风散漫的山城复读。另一件则是在这座鸟不拉屎的山城里,我逼一个结巴结了婚,然后这个结巴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你好,这里是心理咨询室吧?”一个眼睛肿得跟刚动了双眼皮手术一样的姑娘坐在我对面,声音像是藏区风干的牦牛肉一般又干又硬。

我指了指白墙上硕大的心理咨询室标志,说道:“同学,你先登记下名字和联系方式吧。”

“能不登记名字吗?”

“我不是神父,牵着我的手,倒完你的苦水,就能拍拍屁股走的。”我捡起笔,打开登记本,说道,“学生证给我看一下。”

“同学,你这里心理咨询室怎么跟校医院一个态度!”姑娘怒目圆瞪道。

“我这儿怎么能和校医院相比呢?人家可是收钱的,我这儿是公益组织好吧?我们是要拿着登记本上的名单去问赞助商化缘的。哎呀同学,又不是问你要结婚证,眼睛不用睁那么大啦。”我懒得啰嗦下去了。

姑娘犹豫了一下,掏出学生证给我,又拿起笔,在登记本上歪歪扭扭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

我接过学生证,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C大2009级哲学系,范品楠。

范品楠,她是范品楠?这世界真是太小了!咱祖国疆域这么辽阔,怎么能让螺蛳壳那么点大的黄城继我之后,还送一个学生进C大呢。范品楠这个家伙我可记得,那都要拜她情比金坚的痴心所赐。那时在黄城高中,每到下课铃儿响,我就能看见一个小妞把头扭得跟落枕似的,直直地看望咱班上的结巴。我一瞪她,她就遁到洗手间,假装尿急经过而已,没想到她居然认不出来我来了。

也难怪,我也女大十八变了。曾经情绪失控得跟信访办公室门口的群众一样的我,有朝一日不也坐在心理咨询室指导人家的心理吗?

至于我为什么能作为咨询室唯一一个既非赞助商指定也非心理学硕士生的咨询师,堂而皇之坐在这里接待客人,那就说来话长了。

我把登记本盖上,问道:“同学,有什么苦恼啊?”

范品楠似乎整容了。鼻子变得高挺了很多,跟黄城高中的后山坡似的,又陡又直。眼睛么,应该不是真去开双眼皮了,哭的吧,不然也不会到心理咨询室来。

“我认识了一个大叔。他对我一见钟情……”

“你怎么知道他是一见钟情?”

“他说的。”

“那你也信?” 范品楠跟以前一个德行,智商本来就不怎么样,情商更是低到让人发指,难怪那时会看上温声温气的结巴。

“我还没说完呢!”范品楠一着急容易斗鸡眼,现在配着红肿的鱼泡眼皮,整张脸看着好热闹好喧嚣。

我抱着手,说道:“那你继续说吧。”

鬼也知道她要讲什么故事。这年头,“大叔”这个词真是流行,简直跟卫生巾一样,已然成为伴随少女少妇们成长的必需品。你看看天涯,楼主们不是计划着准备被大叔扑倒,就是“意外”地被大叔“骚扰中”,下面跟着一堆“求滚床单”“LZ你就从了吧”之类唯恐天下不乱的水军凑热闹。

果然她说道:“他经常带我出去玩,他说他从来没有这么放松过,和我在一起,就好像回到了他的大学时代,人也年轻了十几岁。可是,他说他没有办法抛下他的妻子。我问过他,他还喜欢她吗?他说老夫老妻的,怎么还有喜欢不喜欢之说呢。他跟她在一起是责任是亲情,可跟我在一起,是喜欢是爱情。”

“他和他老婆在一起是亲情,那他们家的孩子算乱伦出来的啊?”

“你怎么知道他有孩子?”死孩子听话真不在重点上,“我们是相爱的,同学,你不明白吗?”

我说道:“明白。他对你的喜欢是男人精子一般泛泛的喜欢,而你对他的爱,是如同卵子一般珍贵的爱。是这个意思吗?”

范品楠从美好的回忆中回过神来,转着眼珠子看我。

我看着她说道:“你要是这点小三二奶的事儿都没整明白,你怎么考到C大来的?眼睛都肿成这样了,还有脸到师姐这里哭诉,范品楠,黄城高中这么教你的啊。”

范品楠的眼神有些失焦,似乎在遥远的回忆里扒拉有关于我的记录。最后她纤纤玉指哆嗦着朝着我虚空转了两圈,说:“你……你是纪晴冉!”

我翻着白眼看她:“你和那个大叔上床了没?”

范品楠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清醒过来,对我的问题毫无反应:“师姐,你怎么也在这里啊?那季泽清呢?”

“我也找他呢。你要是碰见他,一定要帮我转达,他要是再不在我眼前现身,我阉了他,彻底圆他残疾人的梦想!”

范品楠喃喃地说着:“自从你们毕业后,我再也没见着他了。要是他在,我是绝对不会和大叔在一起的……哪怕不能和他结婚,只要能远远地在他身边看他也好。”

我真是侮辱了“卵子一般珍贵的爱”这个比喻。是呀,卵子也是一个月就能来一次的。范品楠节操无下限,刚才还在为她的大叔不能和他老婆离婚而抹泪,现在又像一个纯情得跟蒸馏水的少女一般要为另一个男人——依旧是个有妇之夫——守身如玉了。哪像我,喜欢冯佳柏喜欢得像是绝经女性前最后一颗卵子一样再无来者弥足珍贵,一喜欢就是十年。

我盖上笔帽,收拾了下桌子,说道:“甭咨询了。省得你搞七捻三,想东想西地不安生。你呀,就缺一个帮你把门儿的。得了,恶人我来做。你要是敢和那个什么劳什子大叔再在一块,小心我找人打断你的腿。话我放这儿了,听不听随你。”

范品楠站起来,我才看见这么冷的倒春寒天气,她下半身居然只穿了一条齐B小短裤,小短裤下黑色的丝袜将两条又长又细的腿包裹得跟小春笋似的。这丫头,不仅垫了鼻子,还跑去抽脂了,又露得这么有料,难怪招大叔喜欢。想想黄城高中这么偏远的地方,能出一只从土鳖升级为弄潮儿的小凤凰,一下子让我不知是该感叹范品楠这种人励志还是堕落好来。

送走范品楠,我看了看手表,赶紧往第一教学楼占座去,指着美女杜文诺是没什么意义的。像她这种人,这辈子肯定是被上帝包养的。这位身高比我高10公分,胸围比我大10公分,体重却比我轻10斤的尤物听说在C城一中时读得七上八下,连五国十代和三国两晋南北朝都没搞明白区别,整天就盼着高考后学黛玉焚书的人居然在高考中如有神助,可到最后竟然超常发挥考到C大。而我这种悲催的倒霉蛋,身材如同又扁又平如液晶屏一样一马平川,生活却过得波澜壮阔,跌宕起伏,连续读了两年高三后,好不容易考到C大来了,却要给幸运儿占座,偶尔还得一人饰两角地在老师点名中浑水摸鱼。除了感叹“人各有命”之外,我想不到任何言语来宽慰我自己。

上课上到一半,我给杜文诺发短信:“速来,过会儿随堂测验。你不是还想让我替你交答卷吧?”

“可以吗?”

“你试试!”

五分钟后,杜文诺和其他同样被通知到的同学陆陆续续跑进了教室。老师睁只眼闭只眼地假装没看到,说了句:“十分钟后小测试。开放型论述题,大家放心。”

杜文诺将一缕碎发卡在耳朵后,凉凉地说道:“靠,还不如闭卷选择题呢。至少还能抄你的。”

我一口鲜血含在喉咙中,要喷不喷地看着她。

杜文诺假装没看见,轻轻地跟我说道:“冉冉,你看艾香这二逼更新的微博了么?”

我摇头。杜文诺不开口跟天仙似的,一说话就成了纯爷儿们。要不是我认识她时间够久,我都怀疑她是变性过来的。我曾经在网络上看到泰国最美的“女人”长得几乎跟她一模一样,我想那个人大概是照着杜文诺的模子变的性吧。

不过她说艾香是个二逼,这点我完全同意。我之所以能和杜文诺这个我人生的反面教材为伍,并将她升级成闺蜜,就是因为她无条件地信任我。有时候,心里压的事情太多,就跟出交通事故一样,它们会齐齐地拥堵在胸口,而我是个蹩脚的交通警察,急需像杜文诺这样有魄力斩立决的外部势力介入进来。我或多或少地跟她提过我心底深藏的秘密,而她也陪伴了我很多难忍难熬的艰难时光。

此刻的杜文诺咬着牙说道:“这种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的人渣,居然还能被渣浪认证?!什么知名作家,全靠东拼西凑地抄袭别人的作品,呵,还敢美化成借鉴!要说抄书也就算了,连生活也要抄袭!这人生活是有多空虚!”

杜文诺说到后来怒火攻心,声音越来越大,惹得前面忙着恶补以往上课内容的同学集体回头想破口大骂,但看到杜文诺的脸,嘴巴张了张,脖子又缩了缩,就悄无声息地转过头看书去了。

我习惯了男生们为杜文诺特别体现出来的宽广胸襟,问道:“什么叫生活也抄袭?”

杜文诺翻着白眼,掏出手机一字一句地念道:“前几日听闻几年前的一桩趣事,我的某位男性朋友喝醉了,竟抱着一个女人痛哭流涕。我这位男性朋友长得夺目,性格却似冰雪般清冷。他突然酒后失态,让这位女子心情颇为复杂。她以为,这位冰山王子暗恋于她,正欲开口回应,这位王子却轻轻地、又无比清晰地叫了我的名字。可惜,物是人非,我们早已回不去了。”

读完这条微博,杜文诺转过头来看我:“140个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她当作家可惜了,应该去做数学家!”

从这里,你可以管中窥豹,看到杜文诺的逻辑是什么样的了。能数数的就可以当数学家,是要把华罗庚他们气死么?

我心如止水地问道:“这种事又不是只发生在我身上,也许她也经历过呢!”

“你丫二不二啊?冰山王子,说的不就是C城一中的冯佳柏么!切,丫还敢在微博上说是自己的故事!你看看她的脑残粉,居然说‘我的公主,请华丽地回头,冰山王子一直在原地等你!’当我们C城一中都是死人啊!我不管,我今儿非得给她把皮扒了不可。”

杜文诺还在气鼓鼓地说着。腮帮子红红的,跟绽放开的玫瑰花似的。

就在杜文诺手指头在手机上乱舞的时候,老师把测试题写在黑板上:

请结合课程内容阐述“事在人为”和“命中注定”之间的关系。一千字以下。

老师将题目写完之后,底下嘘声一片。老师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说道:“禁止长篇大论啊,前几届有几个学生开了头之后怎么也刹不住。一写就往三四千的字数奔。咱控制时间,就一个小时。多了少了的,都得在下节课下课之前交题,没写完的直接不及格。”

杜文诺放下手机,道:“切,谁有病啊写四五千字,又不是艾香,码一堆乱七八糟无病呻吟狗屁不通的东西还能赚钱!”

我没说话。我倒觉得四五千字哪里够?我用了十年的时间,在探索什么叫“事在人为”,什么叫“命中注定”。只不过我缺了一个能规定考试时间的老师,才让我十年以来一直在做这道题,交卷的日子却遥遥无期。

如果看到这里,你以为艾香剽窃生活片段的对象是我,那我不得不扫你的兴。我何德何能当得起冰山王子的心头爱。我是那个倒霉女人,就是那个艾香所述的“心情颇为复杂”准备“开口回应”的炮灰女。那个所谓“被轻轻的、口齿清晰地念出来”的名字,我听得很清楚。沈青春。

我心口如小鹿乱撞、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的时候,他正在为一个叫沈青春的女人悲伤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这个女炮灰的故事,大概要从2001年的夏天说起。那时我14岁。

14岁是如花如梦一般的年纪。在那么美好的岁月里,我如同吸足了养分的麦苗,夜以继日地拼命长高,我甚至能感受到骨髓在飞速地流动,骨骼正努力地挣脱开原有的束缚,寻求更远更深的空间。13岁的时候我只有一米三,是小学毕业班里最矮的姑娘。可在毕业临近之时,我忽然很有志气,在短短一年时间内,突发猛进,力挽狂澜地赶在拍毕业照的时候长到了一米五三。虽然横向比,这身高没有多出类拔萃,但纵向一比,我觉得这个成长故事已经很励志了。如果不是在成长的关键节点上,遇上了逆天的冯佳柏。

暑假的某一天,在我妈无数次念叨我爸太正直不成器,“连隔壁家退休了的王老师的孙媳妇都能安排进C城一中教书了,你怎么就不能给自己张罗张罗,以后你还想不想让冉冉读C城一中了!”此类言论轰炸下,我爸咬了咬牙,终于准备向教育局出动了。我记得他在自行车篮筐里装了三盒红艳艳的中华鳖精,在车把上挂了两瓶用网兜装好的茅台酒,刚踏上脚踏板,我就嘟着嘴跳上了后座。

我爸起初不让我去。我那天不知脑子里哪根弦搭住了,要死不活地非要去。那时我爸还没有被我妈伤透心,极其宠我,看我执意的劲儿,也就驮着我蹬着车去了。在路上,我爸一直跟我说,只许我在人家门口等着,不准跟他一起进去。我说,为什么啊。我爸说,我们今天去看的那个人得了重病,会传染的。小孩子家家的,万一被传染,可不好了。

我那时对人情关系这种事尚未开窍,对“送礼”这种事只停留在看望病人的层面上。即便现在看来,我爸撒的谎无可厚非,他只不过在女儿面前刻意保护了作为父亲的尊严。我当然对我爸的话深信不疑。所以当我爸拎着一堆东西,背略微佝偻地进入一个独栋小楼里时,我乖乖地蹲在小楼外的院子里等我爸。

那天,我第一次知道,不是所有孩子都跟我和我们小区的同学一样,居住在筒子楼里,和别人共享着一个厨房、一个厕所,和父母同住一间房的。

因为有个男孩子背着光出现在我面前,问道:“你是谁?大热天躲我们家院儿里晒太阳呢?”

七月的太阳确实很毒,我被他吓了一跳,立刻站起来,有一瞬间的眼前发黑。我本能地抓住了前面的人,直到我恢复视觉。当我看见我和人家有肌肤之亲时,我立刻缩回了手。那时的孩子对“性”这个事的理解就停留在“羞羞,你摸了他的手”之类的程度上。

我立稳了脚,也看清楚了眼前的男孩长什么模样。他不像我们家那片小区出来的野孩子那般邋遢。他穿了一件白色的休闲T恤,亚麻色的裤子下是一双干干净净的帆布鞋。我记忆里,男同学的鞋子从来都是脏的,哪怕是第一天穿的新鞋,只要他从家里走到了学校,新鞋就会变得肮脏不堪。可这个男孩的鞋子上一点脏的痕迹都没有。

当然他的脸要比他的鞋子更干净。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眨眼的时候像是我妈生炉子时用的那把被炭黑熏得发亮的芭蕉扇,一晃一晃的。

我说:“你住里面哪一层啊?这个院子又不是你们一家的,我站这儿没碍着事吧。”我说话很冲。那时我们全班男女分为两种阵营,男的看不上女的,女的看不惯男的,相互之间说话都比较刻薄。即便是日常的对话,如果柔声柔气了,就会被怀疑是叛徒。这种心理直接导致我对待新的异性时也有着阶级矛盾的心理。

“呵,这就是咱家的院落啊。”他不可置信地说道,“这个楼总共才两层,难道还要和别人一起住吗?”

他说得这么理所当然,我对我之前的认知一下子有些心虚了。

但我依旧不服气地说道:“我爸说他看望病人呢,会传染的,我在外面等我爸。”

他把眼睛睁得更大了:“你胡说什么呢?谁得病了?这里就住着我爸我妈,你诅咒谁呢,小丫头片子?”

“小丫头片子”是咱班男方堡垒攻击女方堡垒的重要武器,我立刻愤怒地说道:“你说谁是小丫头片子呢?”

他忽然笑了:“说谁?说你呗。怎么这么点个儿,气儿还挺大。”

我最讨厌别人说我个儿小了。之前一米三的时候被人说个儿小姑且也就算了,我现在终于突破一米五了,再被人说矮那叫诬陷!

我用劲儿推了他一把:“你说谁矮呢?”

他往后倒退了一步,惊异地看着我:“小姑娘,你的脾气怎么这样啊?小心没人敢要你。”

我被气得不行,又准备伸手去推他,没想到被地上的石子儿一滑,我整个人往前一扑,就把他扑倒在地。

他被我悬空撂倒在地,面子里子都没了。他皱着眉头,挣扎着想站起来,可我还趴在他身上没动静呢。他推了推我:“喂,你起来一下。”

其实我扑倒他的时候本能地避开了和他的身体接触,手在地上划了一阵,磨破了皮。要按我平时的性格,早哭开了。可为了我的尊严,我一直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现在被他一推,我的泪珠子在眼眶里转了转,终于没忍住,终于落下一颗来。

我连忙拿手在屁股上掸了掸灰,准备擦眼泪时,我被我手上殷红的血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了。

“血!”我慌里慌张地举着手让他看。他毕竟看上去要比我高大很多。此时我早就将男女堡垒放到了脑后。这种大出血的场面实在是太惊悚了,我不得不就近求助。

他也吓了一跳,抓着我的手问:“疼不疼?”

我点头:“疼。出了那么多血肯定疼。”

他抓着我的手说:“先洗手。”

院子的一角刚好放着一个水槽,他领着我的手放进水槽里,开了水龙头。水很快将血迹冲洗干净了。他又检查了一遍手说道:“奇怪,就破了点皮,怎么会出这么多血,你有败血症啊?”

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败血症是个什么病,听他这么一说,突然觉得自己得了场重病,也许比这房子里的人更严重也说不定,不由张口结舌地说道:“对……我有败…症。怎么办?”

我转过身打开龙头又清洗了一遍伤口。再转回来时,我发现对面的男孩表情有些僵化。

他舔了舔嘴唇,说道:“你不是败血症吧。你那个……你的裙子上……”

我茫然地看着他。

他看我不懂的样子,耐心地说道:“就是那个血……你后面裙子上也有……”

那天我穿了条半身裙,听他这么一说,我连忙转过裙子,便看见上面红彤彤的一片,差点又吓昏过去:“我刚才什么时候……摔成这样了?那个败……症怎么治啊?”

他的脸忽然也红起来。他的皮肤本来就白,一红脸显得特别明显。他说:“你刚才扑过来的,怎么会摔到你后面呢?”

我觉得他分析得很有道理,于是立即把他奉为老师:“对啊,怎么这里会流血呢?”

他问:“你妈呢?”

“她走了。”我低头说道。前几天,我妈因为我爸工作问题和我爸吵得很凶,一气之下回外婆家了。

可对面的男孩听到“她走了”后,眉毛忽然垂了下来,好似问错了话一般说道:“哦,那怎么办呢……这个我也不是很懂……要不我给我妈打个电话?”

“你妈是医生么?”我抬头问。

他无奈地摇头:“不是。但这个问题好像除了你,所有女的都该懂的。”过了会儿,他好像想到什么,“我妈这一阵子在国外,现在这会儿估计在睡觉呢。我给沈青春打个电话吧。”

说着他就跑进那个二层小楼里打电话去了。

没多久,沈青春就过来了。我看到她的时候,才知道有些人譬如她注定是高贵的公主,而有些人譬如我注定是粗鄙的女仆。

沈青春比我高了一个头,梳着高高的马尾,露出一个光洁的额头。眼是丹凤眼,其中一只眼睛的的双眼皮有往三层发展的趋势。鼻子小而挺,在鼻翼尖有一粒小痣,就是这颗痣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整张脸变得有朝气有活力,就像她的名字一样。

在她面前,我第一次自卑了。

她大概和男孩很熟,说道:“佳柏,这么着急找我,怎么了?”

叫佳柏的男孩指了指我说道:“你带她去你们家一趟吧。到你家,你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沈青春迷糊地看着我,但没过一会儿,她就明白了佳柏的意思。她有些害羞地看回佳柏,道:“那我带她过去了,过会儿再带她回来。她一个人过来的?”

佳柏摇摇头说道:“她爸还在。没事,他要出来找不到她,我跟他说一声呗。”

沈青春眯了眯眼睛,拉着我的手,就走了。

我跟在沈青春的身后,踩在她的影子上。如同我今后的人生,一辈子都在沈青春的阴影下生活。

我一路不语,沈青春怕我尴尬,在路上断断续续告诉我,那个小院的男孩叫做冯佳柏,是她的发小。现在和她一样,在C城一中初中部上完了初一。而我在她给我透露这么多信息之后,终于慷慨地告诉了她我的大名。她听了之后咯咯地笑道:“你的名字跟我前几天看的书里面的女主角一模一样哎。

这一带的房子都差不多。沈青春的家和冯佳柏家的房子很相似,都是两层小楼加一个小别院,离冯佳柏家很近,走五分钟就到了。

她把我带进她家的卧室。我第一次见识了公主的房间是长什么样的。她的房间里有一张粉白色的床。薄薄的粉粉的棉绒被子上印着白雪公主的图片。床上的蚊帐被高高地隆起,如一个小蒙古包一样悬挂在床的上方。床的附近放着一套在西式动画片才能看见的精巧桌椅和格子状的四门衣柜。房间的另外一侧则是一面细长的镜子和两扇落地窗。浅白色的纱帘垂直落下,将毒辣的阳光挡在了外面。纱帘的一角竖着一张古筝,我又是只在电视里见过。后来我知道,它不是古筝,是和沈青春她温婉性格相配的古琴。

她从衣柜里拿出一条短裙和一条没拆封的内裤,跟我柔柔地又不失幽默地说道:“纪晴冉,不要怕。以后每个月都会流一次血,这是你长大的标志,以后你就是女人啦。她是今后几十年里我们最亲密的朋友,我们尊称她一声大姨妈。”

她说得这么轻松,让我紧张的心情一下子放松开来。

她又领着我进了洗手间,拿出卫生巾,把拆封使用的方式一一跟我耐心地介绍了一遍。在她的指导下,我接受了我长大了的现实,并且勇敢地面对了它。

过了会儿,她拿出一个粉红色的袋子,帮我的脏裙子脏内裤盛在里面,递给我道:“你把这个给你妈妈,她就会懂了,然后她会给你接着买那个大姨妈需要的东西。”

后来,我陆陆续续又认识了一些美女们,可是沈青春无疑是最完美的。她不像杜文诺那样毒舌,更不像范品楠这样草包。沈青春既漂亮又优雅,透着一种贵族的气息,让你见到她时,自发地想跪在她的石榴裙下亲吻她的鞋尖,而羞于自己的卑微。

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沈青春,我连当她对手的资格都没有。所以,当冯佳柏紧紧地抱着我却说出沈青春的名字时,我并没有痛彻心扉。那是一场早被公布结局的战役。在这场战役里,我连提鞋都不配,能被冯佳柏那么用力地抱着,我已很是感恩,顺带地,我对沈青春也带着一种愧疚的感激之情。

张爱玲说:每当我看到你,我都把头低得很低很低,低到泥土里。而我更是微贱,我看到我的爱人,看到我的情敌,看到他们在一起,我却挖了坑,把自己埋进了泥土里。

“命中注定”我是他们轰轰烈烈爱情的路人甲,而我的“事在人为”却只是傻傻地拖着公主长长的裙摆,等着王子轻轻地吻上公主的唇。

我当然不会把上述句子写进我的卷子里。下课铃响之前,我已经涂了满满一页有关于“命中注定”和“事在人为”的辩证哲学关系,引用了不少上下五千年纵横九万里的典故,跟科举制时期的八股文一样,出彩却不写心。

杜文诺交答卷的时候,空了大半张纸。她垂头丧气地把卷子一交,按下手机开机键。没过多久她又在我旁边爆粗口:“靠个傻逼,有本事就人肉我啊。姑奶奶还怕了你们这种妖怪不成?你们家艾香——叫什么来着,香香公主,也不买块镜子瞧瞧,冯佳柏要是能看上她,我把我的两只眼睛挖出来双手奉上好吧?!”

她还在嘟嘟囔囔,我被刚才那篇论述题搞得昏昏沉沉,有心无力地说道:“你别跟她们一般见识了。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看言情小说看带感了也很正常,你凑什么热闹?天下文章一大抄,人家能抄好了也是她一大本事。”

她照例没听我的话,说道:“哼,我就告诉她们,这故事的女主角是纪晴冉,让她们丫退散,滚回她们不装逼不能活星球去!”

我没力气再劝了,就由着她折腾。其实杜文诺之前听我说起过这段故事,只不过我没提沈青春的名字,但她清楚我就是故事中那个跑龙套的女人,可现在非要颠倒黑白跟她们说我是女主角,也就和艾香故意朦朦胧胧欲说还休地扯她的“物是人非”没啥区别了。这种在虚拟世界里找存在感的事情于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我埋头在图书馆里,忙着找毕业论文需要的资料,没时间陪杜文诺穷折腾,自然不知道她发微博说到主角的时候,是以@我的方式。等我看到我的微薄被众粉丝踩平,甚至留上百条威胁我晚上小心走夜路的言论时,那都是在几天之后的事情了。

而就在这几天的功夫里,竟发生了一件大事。

自从杜文诺发完微博后,这几天对我的态度一下子有很大的改观。四人宿舍,两位室友已去单位实习,杜文诺又神龙见首不见尾经常不住宿舍,一间小房间经常有空荡荡的感觉。可最近她安安分分地呆在宿舍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次我从图书馆回来,她都在第一时间恭恭敬敬地递给我一杯热茶。当然她从来不需要打开水,C大愿意为她肝脑涂地赴汤蹈火的英勇男士们如一茬接一茬的韭菜割也割不完,更不用说打开水、买早饭这种举手之劳的活儿了。但杜文诺这么乖巧地对我,是前无仅有的第一遭。

我心惊肉跳地喝了好几天的热茶,实在放心不下,只好说道:“你到底有什么事情求我?”

她说道:“哼,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们俩可是义结金兰——”她舌头没捋直,发成了“义结痉挛”,我一个没忍住,一口热水差点喷她一脸。

她往后退了退,劫后余生地说道:“明天是周末了,咱去看个电影吧。”

我说道:“学校礼堂放什么好电影呢?”

她颇鄙夷地扫了我一眼:“唉呀谁在礼堂看啊,那多没劲。咱去学校外面的紫莱影城看呗。还是IMAX 3D的呢,效果多好啊。”

我说道:“一张票上百呢,我不去。”

“学生价对半,没多少钱。咱这学生证不用就浪费了啊。以后你读研的学生证是不算折扣的。”

我依旧面无表情地摇头。

“我请你行吧,姑奶奶。想对你好点,费死劲了。”杜文诺站起来没好气地说道。她一向缺乏耐心,要搁平时,在第一轮提议被否时,她早就随我去了。

我笑着说道:“你说吧,有什么阴谋?我看你这几天藏事儿藏得真够辛苦的,忍气吞声也差不多到时候了,赶紧的吧。”

杜文诺背对着我,僵了很久转过身来说:“明天你帮我瞧个男人呗。”

我差点又把口中的热水喷出来。杜文诺要我帮她看男人,可是比太阳从西边升起还要稀罕的事儿啊。古人都说术业有专攻,杜文诺的强项就是搞定男人,找我这种爱情废柴帮忙,就跟我让杜文诺帮我写毕业论文一样,那得是视死如归的心态才做得出来。

我说道:“你说瞧个男人,不是指我替你相亲的那种吧?”

“不是,就是让你帮我把关。”杜文诺确定我没理解错她的意思。

我越发不解了:“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连你都搞不定啊?”

杜文诺听我说到这个,竟有些脸红的低头。这种诡异的场面,无异是让我看到有森森白牙的鲨鱼忽然开始津津有味嚼海草了一样。

我惊悚到不行,连着问:“那为什么需要我才能搞定啊?”

“人家高材生,刚从哈佛回来的。我这不是嘴巴比脑子快嘛,我怕说错话,你在那里拦着我一点。要是我表现不好了,你踢我一脚。”

我心想,那我不得把你的脚给踢瘸了?但我咽下了这句话,认真地问道:“他之前见过你,跟你聊天过么?” 作为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黑暗系女王,但凡她和人家张了嘴,那便是回天乏术了。我那套精子卵子的爱情观念就是拜杜文诺的著名论调,不小心吓跑过不少前来心理咨询的同学。

杜文诺说道:“没有。我只在我朋友的相册里见过他。他是我朋友的亲哥哥,他们俩兄妹感情很好。我朋友明天也去看电影。”

我更加惊愕了:“这么说,你对他的认识还停留在二次元上啊。那……那明天是四人约会么?”

“不是啦,我那朋友是个女的。你放心,你那颗心全拴在,不,焊在冯佳柏身上呢,我可不敢把你随便介绍给别人。你这贞女劲儿,我看着都他妈胆颤。”

我白了她一眼,她立刻改口道:“夸你有节操呢。你要在古代,牌坊都得高耸到九重天上去,守宫砂跟《越狱》里的男主角似的,满身都是,跟远古部落里的神秘图腾一样。”

我悠悠地说道:“你再扯试试,还想不想让我帮你了?有本事你明天当着人家的面,再把刚才那段话一字不落地说给人家听听。我保准人家喜欢你满嘴跑火车,说话没边儿的劲儿。”

杜文诺吐了吐舌头:“好啦好啦。那说定了啊,明儿个下午五点,先吃饭再看电影。”

我挥挥手:“行啦,不会耽误你的终身大事的。你出发前十分钟告诉我一声,我从图书馆出发,咱在西门汇合。”

杜文诺放心地点头,拿着牙杯,扭着翘臀,一步三颠地往盥洗室走去了。

第二天,我在西门见到杜文诺时,大剂量的卑微感又扑鼻而来。她本来就长得好看,精心打扮了之后就跟世界小姐一样,就差脑袋上戴一顶闪闪发亮的钻石皇冠了。尤其是她的一条长腿踩着高跟鞋,配上及地的裙子,立刻变成九头身美女。而我在14岁身高突飞猛涨后,生长趋于缓慢,到现在才一米六的个头,在此刻目测一米七五的女人面前,像是一支可怜的拐杖。

我看了看我自己,绿色的套头衫上面还有一抹今天早晨刷牙时不慎残留的白渍。下面是穿了两年颜色有些发白的牛仔裤,脚上的运动鞋幸好是新刷的,好歹还是个国内著名民营企业牌子。比较大的败笔是我怀里的书包。刚才着急从图书馆出来,包的拉链被我拉坏了。满满一书包叔本华的书在豁着口的书包里静静地躺着,我也没法把书包扔掉了事。

不过,比起我第一次遇见冯佳柏的狼狈劲儿,我想这种形象落差也只能算小儿科。何况我是帮人家相男人,我穿得好看不好看,其实也没那么重要。我这么自我安慰了一把,自卑感急剧下滑。很快,我就恢复正常,和杜文诺聊起天来。

杜文诺今天难得的很紧张,连出租车司机胡咧咧地侃大山都没吸引她注意。之前,她一直将出租车视为她训练口才的基地的。

我们在C城最大的酒店见面。杜文诺说,这家酒店一楼有个绝好的餐厅,牛排煎得一级棒。说到这个时,她微微放松了点,她的最爱是牛排和红酒——一看就是嫁有钱人的千金小姐配置;而我的最爱一直是臭豆腐和青岛啤酒。我只能说,我是广大农民工的好盆友,要我是个男人,我准保在夏夜里光着膀子腆着肚腩捧着搪瓷大茶缸坐马路牙子边上吹牛皮去了。

在进餐厅前,杜文诺转过身来,蹲下身子,将脸凑到我面前,说道:“我脸上牙齿上都安全吧?”

我被她“蹲下身子”这个姿势侮辱,烦躁地说道:“哎呀,美女,你已经是祸国殃民的妖姬了。你再问魔镜,魔镜就要崩溃了好吧?”

杜文诺听完之后,心情舒畅了不少,挎着她金灿灿的名牌包,袅袅地走进去了。而我抱着我的咧嘴大书包,跟在她后面,像是个挑担的书童一般。

杜文诺跟侍者说了句“季小姐订的座位”,侍者马上会意,带我们穿过冗长的过道。过道铺了厚厚一层羊毛毯。杜文诺的裙摆轻轻地缓缓地在羊毛毯上抚过,我顿时生出陪妃子觐见皇上的心,不由也紧张起来。

最后侍者朝角落的四人餐桌上已落座的女人说了一句:“季小姐,您的客人到了。”季小姐转过脸来,说道:“文诺,你来啦?赶紧坐吧。”

侍者已经拉开一条椅子,杜文诺款款地坐下了。她旁边的椅子接着拉开,我颇有些不适应这种待遇,诚惶诚恐地坐下了。

杜文诺入座之后立刻问道:“泽研,你哥呢?”

季泽研浅浅一笑,打趣道:“这么多年都等得了,这会儿就等不得了啊?我哥出去接个电话,过会儿就回来了。这位想必是文诺的好朋友纪晴冉啦。”

杜文诺懊恼地道:“瞧我都没给你们介绍下。她是季泽研。”

我点头微笑:“你好!”

杜文诺看着季泽研问道:“你哥真的不回去了?”

“嗯,我哥是超人,三年半就把该修的学分全修完了。那可是有名的变态学校啊,这都能提前修完,啧啧啧!”

杜文诺也在感叹:“你哥哥真是华人的典范。有多少人去了美利坚就有去无回了,你哥哥竟然去了哈佛还能想着回国,祖国都要感动哭了。就跟现在微博红人二炮女兵刘元元似的,那是美得惊动了党啊!擦!”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赶紧踢了杜文诺一腿。

杜文诺转过头来说道:“没事儿,季泽研是自己人。”说着她又回头跟对面的季泽研眨了眨眼睛。

季泽研笑了笑:“你还这么十三不靠的呢。过会儿可别乱说啊,我哥这人特严肃。哎,他来了。”

说着,季泽研向我们身后招了招手。我清晰地听见了杜文诺吞口水的声音。

然后我听见季泽研利落地介绍道:“我来介绍一下吧。这位是我的好朋友杜文诺,这位是杜文诺的好朋友纪晴冉。这是我的好哥哥季泽清。”

我看到季泽清的时候,手都在颤抖。手一抖,怀里的书哗啦啦地掉在地上,豁了口的书包盖在它们身上,露出一个快脱皮的屁股来。

杜文诺一愣,拉了拉我的手。我告诉杜文诺那么多的事,唯独跟她只字未提我在黄城高中的一切。我在那里认识了一个人,还和那个人领了证。快四年了,我一直离婚无门。喏,你眼前那么紧张那么宝贝的男人就是我寻了好多圈也没找着,差点让我以为被人谋杀了的法定丈夫!

季泽清穿了黑色的商务三件套。外面的西装微微打开,露出里面蓝白色的衬衫。衬衫扣子开了几颗,露出又长又白的颈项。衬衫下面的肌肉隐约可见,似是超市里待解冻的精装小羊排那般诱人。他见到我颇为淡定,似我俩真是第一次见面,甚至很有风度地伸出手来,说:“纪晴冉,你好。”

记忆如同被风吹起的书页,迅速倒退到四年前,彼时,月朗星稀,云淡风轻,万籁俱寂。季泽清羞涩地低着头,伸出手来,跟我道:“纪——纪——纪晴冉,你——你——你好。”

我看着半空中他晾着的手,心里是滔滔的怒火,滚滚的仇恨。

浑蛋!你不是一跟我说话,就会舌头打结的么!你这个大骗子!你这几年死去哪里了!你居然有钱到这种烧钱的餐厅吃饭,当初怎么会死到破落的黄城高中来读书?你他妈的去美国不能跟我说一声吗?!你他妈的以为结婚证能在哈佛能抵学分呢!

我的思绪一片混乱,过了好久我才克制住自己想抓他衣领狠狠揍他一拳的手,直视他的眼睛道:“季先生,如雷贯耳,久仰大名!”

他的手在空中晾了半天,我做了个握手的假动作,没碰上就立刻缩回,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季泽清掠过我喷火的眼神,又向杜文诺伸手道:“你好,杜文诺。”

杜文诺站起来,立刻回握了手,露着八颗牙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呀。以前听泽研经常提起你,说你长得赛潘安宋玉,今天看了,才知道我比古代的人幸运多了。”

季泽清站在旁边,随和地问道:“怎么讲?”

“因为啊……古时候那些人为了看潘安宋玉,都要送出一堆堆的珠宝才得以见一面。而我这么轻松见到了比古人更好看的人,真叫我捡了个大便宜了。”杜文诺笑道,手放在鼻子下面,浅浅地盖着嘴,要是再握一块手绢,就可以直接拉去《红楼梦》拍摄现场了。

我对百变的杜文诺很是佩服。看她这种溜须拍马的样子,我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季泽清也随之一笑:“哪里,是我比你幸运吧。听说古时候潘安宋玉出街,姑娘们为了吸引他们的主意,可是拿鸡蛋西红柿砸他们的。我今天能衣冠完好地站在这里,也算幸事一桩了。”说着他的眼神往我身上扫了扫。

什么衣冠完好?你就是个衣冠禽兽!你丫等着,鸡蛋西红柿这种砸人基本工具我一定全力奉上,再泼一勺热滋滋的地沟油。你就当人体盛吧,给你炒锅西红柿炒鸡蛋尝一尝!

季泽清在我的怒视下,蹲下来捡散落在一地的书。

我刚才在震惊和盛怒中,连最宝贵的书都忘了。杜文诺和季泽研她们坐在里侧,刚才只听掉书的声音,忙着寒暄,也就忘了旁边还有书的事儿。

我也蹲下去捡书。趁两人都蹲在下面的时候,我简明扼要地说道:“季泽清,离婚。”

季泽清落在书上修长的手指顿了顿,他抬起头,盯着我的眼睛道:“逼婚的是你,逼离婚的也是你。纪晴冉,哪能事事都由着你?”

说完这句话,他站起身来,掸了掸书上的灰尘道:“你爱看叔本华的书?那可是悲观主义色彩很浓的哲学家,不适合姑娘家看。”

杜文诺的眼神开始失焦,显然在这个话题中,她无法插入。

我说道:“随便看看的。”

季泽清却不罢手,说道:“你为什么喜欢叔本华的书?”

我他娘的喜欢谁的书关你屁事!因为他长得帅你又能这么滴?!

杜文诺见我不说话,肥着胆子道:“我们家冉冉啊,是个文青。她的文笔可好了,还替好多朋友做过枪手,她去年还帮她高中同学写了一篇跟机械轴承相关的论文。她一个哲学系的姑娘写机械唉!厉害吧?”

我偷偷瞟了她一眼。这位姑娘,你说我最厉害的地方非要这么自豪地在哈佛毕业生前夸我“做枪手”的事迹么?虽然之前我也一直和别人这么自夸来着,但好歹你也看看场合,这是有违学术道德的好吧?

杜文诺却全然不知自己说错了话,接着说道:“你们听说过当今文坛悲情四小天后之一的艾香么?她的成名作就是全盘抄袭冉冉的旧作得来的。冉冉那时随手写的心情日记,被丫的捡去之后,缝缝补补一发表,丫摇身一变成为悲情小天后了!你说——”

我狠狠地踢了杜文诺一脚,杜文诺失控的情绪忽然停顿在那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季泽研饶有兴趣地说道:“哦,前几天在微博上倒是看见这位天后被炒得沸沸扬扬的事情了,现在应该被顶到微博头条了吧。我也点开看了看,好多人在问‘岁寒知松柏、天晴等佳期”是谁呢。里面只有一条一年多前的微博,什么信息都没留下,连关注的人都没有。”

岁寒知松柏,天晴等佳期。那是我纪晴冉苦等冯佳柏特意注册的微博。自从注册了之后,在上面说过很多话,却从未发表过。自从高二发生的那件事后,我再也没敢乱写字乱说话了。

杜文诺听到这里,有些支支吾吾。而我却很是好奇:“为什么大家在打听这个人啊?”

季泽研继续说道:“因为那位天后发了条微博说了个风花雪月的故事,然后有人跳出来说她所有的作品都是抄袭的,连自己的生活都要复制人家的。爆料者还艾特了故事真正女主角‘岁寒知松柏、天晴等佳期’,然后她们俩都遭到了粉丝的围攻。可惜爆料者用的也是僵尸马甲,什么没追踪到。”

我看着把头快要埋到胸里的杜文诺,突然明白了丫这几天热脸贴我冷屁股的劲儿绝不只是让我出来相男人这么简单。果然,她还是做错事,把我拖下水了!

季泽研灵光一现,突然说道:“咦,既然你说那个艾香盗版的是纪晴冉的书,那这位女主角……”

杜文诺连忙道:“跟冉冉没关系啊真没关系。咱冉冉怎么能让冰山王子念念不忘呢?她干不来始乱终弃的事儿。全世界找不到比冉冉更单纯的人来了。她跟八心八箭的钻石似的,透亮着呢。”

这话听得我更加心虚,尤其是刚跟季泽清提完离婚,就被人这么夸,我脸都烫了。

季泽清若无其事地笑道:“哦,这么说来,我倒很想看看那位悲情四小天后之一的作品了。叫什么名字?”

我没拦得住文诺,她得意地说道:“艾香她连书名都是抄咱冉冉日记本的名字的,叫《跪着爱》。这丫头连名字都想不到更好的了,何况书本身的内容呢。不过这本书要换别的书名,还真没有比《跪着爱》来得更动人了……”

“文诺,季小姐等你点餐很久了。”我打断她对我的日记本滔滔不绝点评的瘾头,提醒她道。

杜文诺立刻看菜单去了。我也仔细地研究菜品起来,可上面的字却一个都读不进去。

那时我发现丢了随笔日记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重锤敲昏了头一般。

我在黑暗中,仓皇失措地将教室和宿舍之间的马路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每扫一次,我的心就沉一次。我一遍遍回忆日记里写的故事。那里面的人物虽然用了化名,可只要C城一中的人稍微顺藤摸瓜地理一理,即便猜不到我身上,也绝对能猜出故事的男主角是冯佳柏。

而我在里面记录的很多事亦真亦假,甚至连露骨的H片段都有。当身边的女同学还停留在“哇,他真帅”这种对异性模棱两可的赞叹时,看似单纯的我早已在笔下记录我对他指节分明的手指有多么着迷,而我是多么激烈地撕开他紧紧包裹的衬衫,解开他细腰上缠绕的皮带,扯下他的白色内裤,在他性感的腹肌下沉沦。

当然这是我一个人的意淫,是关起房门躲在被窝里悄悄记录下的意淫。当这本日记本丢失时,我再也不相信任何承载文字的东西。后来的博客、微博、论坛,我只围观,却没法写下我的文字了。

校风严谨的C城一中,这么大胆的性描写无疑是伤风败俗的。要是被人捡着,误以为这是冯佳柏糜烂的生活作风,再大肆宣扬,那冯佳柏的一生都被毁了——那时冯佳柏处于高三最后一学期,正是最需要一心一意的关键时刻,这种流言蜚语的中伤,我无从想象。

说句实话,当时我并没有想到冯佳柏若是追究起来,随着蛛丝马迹看出我才是兴风作浪猥琐不堪的幕后人,他又会怎么视我为怪物。我一股脑儿把所有的心思全都放在保护冯佳柏身上,直到艾紫香——那是艾香的真名——拿着我的日记本,用这个我还来不及想到的后果威胁我时,我立刻傻在了原地。

我对他的爱低到泥土里,可却开出了妖艳颓废的恶之花。

那时候的艾紫香在学校里的风评并不好,她早看不惯我在沈青春冯佳柏后面跟摇着尾巴的小狗似的贱样儿了,所以她拿着我的日记本一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几乎要昏过去。

那天天色黑黢黢的,一点亮光都没有,跟我想象中的世界末日相差无异。三月末的风依旧刮得如刀子一般。我在风中泣不成声地答应她的任何条件,只为她一句“我替你好好保管,你可别惹我不高兴,要是我不高兴了,可保不齐什么时候把它扔出去。”

曾经有人说,自尊于女人而言,像是一件文胸。它将女人的身体拖得高高的,保护得好好的。只有在那个女人解下文胸的时候,才是一个女人真正成长的时刻。

这种突如其来的成长,比我之前在冯佳柏和沈青春面前的初潮要深刻得多。相应的,我付出的代价也要多得多。我战战兢兢地度过了高中部最后一年多的生活,我的成绩随之大幅度下滑。而我跟列车长面对一列失控的火车一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轰隆隆地载着本人坠入悬崖。直至艾紫香这本盗取我90%以上文字的书大卖后,我才突然放下心防来。我知道,这种盛名是艾紫香眷恋的,她跟我一样,再也不敢将那本日记公之于世。而我也可以大大咧咧地将这本书的来历当个笑话讲给了杜文诺听。就是因为抄袭,那些虚幻的香艳的激烈的令人脸红的场景、还有关于冯佳柏和沈青春的秘密便可以作为艾香一人的虚构而推得干干净净。

事实上,我一点都不艳羡艾香的一炮而红。若不是她的走红,我连选择复读的勇气都没有。我们相互成就了对方,相互成为对方的威胁。这种战略上的平衡,被杜文诺这个笨蛋打破,我当时也掉以轻心,没想到黑粉的随口一句话竟能引起这么多的口诛笔伐。想必艾香已经看到了我微博,从我的名字上也大概猜测出我是纪晴冉。不知道将来的日子又会发生什么变化。

我本不喜欢煎牛排这些西洋吃法,再加上胃口尽失,吃得就更少了。季泽研和杜文诺两人还在讨论时下的八卦。季泽清坐在我对面,陪着我一言不发。

侍者走过来说道:“季小姐,前两天您寄存在这里的酒已经醒好了,现在给您倒上么?”

季泽清转头看季泽研:“怎么想起来喝红酒了?”

季泽研撒着娇道:“难得你回来,可跟你出来吃顿饭比登天还难,我还不能趁着大伙高兴喝点酒庆祝庆祝啊。”

轮到侍者给我倒酒时,季泽清突然说道:“她不用。”

杜文诺和季泽研好奇地看过来。季泽研盯着季泽清说道:“怎么了?难道人家冉冉脑门上写着戒酒协会会员么?”

我干干地陪着她们笑,用镭射般的眼神扫向季泽清,指望他编出一个服众的理由来。季泽清沉默了半晌,说道:“喜欢叔本华的才女就别喝酒了。一喝酒,指不定又写出《跪着爱》,《躺着爱》的巨著来了。”

大家嘿嘿嘿嘿地笑开了。我也笑,笑得我嘴角都痛,大概笑起来真的比哭还难看。

席间季泽研照样变着法儿地夸他哥哥多了不起,而杜文诺则是投入到这种虚假的赞美声中,又惊又喜地在季泽研吹捧出来的一个个大泡泡中翻滚。我听得无趣,开始走神,借口上个洗手间,就出了门。

我拿出手机,想看看微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等着手机连上网的功夫,我看见季泽清已脱去他的西装,只穿了件蓝白衬衫,慢慢地走过来。

多长一寸嫌胖,少长一寸显瘦,大抵说的是他这般恰到好处的身材。可惜我心里有了冯佳柏,再好的身材也便是画册上与我无关的路人模特,即便他是跟我扯了证的夫君。

季泽清在我身边停下,问道:“怎么出来了?”

我收起手机,说:“离婚吧。”

“你着急结婚?”季泽清挑着眉毛看我。他比三年多前的时候长得更加立体。海外名校的镀金背景让他自信很多。他面对我时,再也没有他声称的压力了,刚才和我相处这么长的时间里,他都没有结巴过一次,果然隔了三秋,就当刮目相看的。

我嘟嘴道:“难道离婚都是为了下一场婚姻么?”

“那你为了什么呢?”季泽清紧追不舍地问。

我不耐烦地说道:“为了自由,行不行啊?”

他又不急不缓地说:“四年前你问我,离婚是为了什么,我说是因为自由。我记得你当时问我,结了婚难道就不自由了么?那我问你,自从我们结婚后,我可从来没插手过你的生活,你还没觉得自由么?”

“何曾是没插手,都让人以为你在哪个疙瘩暴病身亡了,那我就是这世界上最莫名其妙的寡妇了。我到哪里开证明,说我老公失踪多少年以上算自然死亡了啊。”说到这个我怒从心起,不由提高了嗓音。

他低着头,眉毛也顺了下来:“你找过我吗?”

“我他妈的除了这张结婚证,去哪儿怎么找你啊?难道我抠结婚证上的照片,放到网上说这位是我的丈夫,你们谁看到了就跟他说‘你妻子让你回家离婚’么?黄城高中说你是转学生,人事资料不归他们管。你那时打情骂俏的女同学们也没有你联系方法。你活得好好的,写封信会死啊。你写不了信,写张明信片也行啊。”

“哦,我想写,也不晓得往哪里寄啊。我也找过你啊。可到今天才知道你原来就在C大。”季泽清遗憾地说道,说完偷偷看了我一眼。

你当我是几岁的孩童随便让人骗么?!我懒得跟他理论:“好,现在我们相互寻寻觅觅,终于找到了。那咱赶紧离婚。”

季泽清的眉毛倏地又集拢起来,眸色也黯淡了不少:“你那时拿你的前程逼我跟你结婚,怎么不想着有朝一日你会求我离婚?你以为我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吗?”

“谁让你照顾我的前程了?”

“你不要狗咬吕洞宾。要不是我,你能在C大念书么?我还没让你报恩,你看见我就提离婚。纪晴冉,你心是肉长的么?你这样,我偏不离婚。”

“你这叫报复!”我的怒气又燃烧起来。

“就是报复!我大好青年无缘无故变成已婚的,谁的青春不是青春,就你的自由要紧?我想离婚的时候你去哪里了?我也没找着你啊。我还以为你不想跟我离呢!”

哈佛的毕业生吵起架来,也和当初我爸妈吵架的时候一个德行。我顺了顺气,打算退一步海阔天空:“好,算我对不住你,行了吧,小结巴,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当初是我强扭的,你也委屈了这么几年,现在我们情投意合,既然大家都做好了离婚的打算,择日不如撞日……”

“情投意合你个大头鬼!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季泽清保持着高涨的情绪,竟口不择言说粗口的近亲词汇,这还是之前的小结巴么?

他大概觉察出自己的失态来,说道:“我看结婚这事当初是你说了算的,那离婚由我说了算才叫公平。我其实也不是不想和你离,但是什么事情都是你做主,对我来说,太没有尊严了。所以,等我哪天高兴了,我再叫上你,咱一块儿离婚吧。”

我说道:“那你哪天算高兴啊?”我不由想到之前艾紫香说她一不高兴就要把我的日记本丢出去,而眼前这个男人一高兴才能跟我离婚。这他妈什么乱七八糟的世界!就你们的情绪是情绪么!

季泽清看了看,凑到我耳边说道:“有本事你哄我高兴啊!”

小结巴这三年出国不是去念书,而是泡西洋妞去了吧?要搁三年前,他有一半今天的胆色,我也逼不了他跟我结婚啊!

我打了个喷嚏,说道:“哎呦,出国学什么不好,学人家洋人喷香水。我对香水过敏好吧?”

“里面两位女士喷了一斤的香水,你怎么没意见?”

“我就受不了你这羊骚味儿不行啊?你敢说你身上没有羊骚味儿?你这只披着狼皮的羊,在姐姐面前装什么装?”我挤兑道。

季泽清他煞有其事地摸了摸我的脑袋,我的刘海被他掀开,露出浅浅一道疤。他的指腹在疤上摩挲,道:“定情物在这儿呢。你跟我再怎么离也抹不掉这个啊。”

说完他魅惑地笑了笑,嘴角拉出一个优美的弧度。然后他忽然一手托起我的后脑勺,在我还来不及搞清楚怎么回事时,我看见季泽清在我眼前的脸盘越来越大,最终他的脸覆盖在我脸上,而我嘴上如被蜻蜓点水一般,停有一刹那软软的散发着牛奶味的温暖。

等我意识到刚才发生的一幕是什么时,季泽清早已痞痞地站在我面前,坏坏地笑:“这是迟到的结婚吻。新郎亲新娘,居然等了快四年,怎么说都难以让人相信吧?难怪会让新娘一片怨言了。算了,赐你一个吻,算是补偿了,以后别到处叫唤了啊。”

我擦了擦嘴,说道:“你等着,季泽清。等我把结婚证摊到你妹妹前面去。”

“你去啊,顺带让文诺也开开眼!”他不慌不忙的说道。

我看眼前伶牙俐齿、油头滑脸的季泽清,实在无法搞清楚,一个人是如何能在三年半间脱胎换骨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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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只在我面前结巴的男孩


要说起三年半前的小结巴,时间还得倒退到我第一次高考前后。

在艾紫香捡走我的日记本后,我提心吊胆地过完了高中剩余的时间。成绩越来越不如人意。除了艾紫香的外部矛盾,我的父母也闹得越来越凶,已经剑拔弩张闹到了分居的地步。我爸给冯佳柏的爸爸送礼后,并没有从民办学校直接调到C城一中教学,而是在送礼后的第三年,随着教育部扩大招生政策的深入,我爸才被提到C城二中。但我妈对这结果却一直抱有不满,言辞间对我爸多有奚落。我爸无以宽慰,便把所有对人生的指望转移到我身上。

那时我能跨区到C城一中上学已是耗费了我爸很多积蓄。我小学成绩一直一枝独秀,即便到了C城一中,我的成绩也是保证在全年级前五名内。可等到了高中,我妈的脾气已经越来越暴躁,似乎见不得容不下咱家任何东西。我爸为了让我专心念书,索性让我搬到学校住。住到学校后,我眼不见为净了,我爸又隐瞒得紧,竟然不知道家里早乱成一团,直至我被艾紫香威胁,我昏昏沉沉地回了趟家,奶奶在吃饭时无意间告诉我父母分居,其实是我妈跟别人跑了的事。我更加崩溃,成绩几近失控,终于在高考中滑铁卢到谷底。

我爸在得知我成绩后,死活不信。他虽然将我惨不忍睹的模考成绩看在眼里,可一直在努力说服我并说服自己:“你是个有灵性的学生。我教了这么多学生,从来没有像你一样对读书有天赋。这次考试是意外,下次就好了。”这种安慰终于在高考成绩出来后彻底夭折。

我爸屏着一口气,骑着摩托车去省里查成绩。滑铁卢不是没道理的。我最有把握的作文被判离题,60分总分我只得了10分。我爸找各种关系想重新判卷,得到了答案无比的统一:文是好文,可惜不扣题啊。

就跟我的人生一样:人是好人,可惜不招人疼啊。

我在出成绩后的几个月里,变得有些类似于游魂。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追随着冯佳柏的脚步,他考到了C大,我几乎不用思考,也确定了C大的目标。可惜我最后一年的表现除了摇头叹息,真不知道令人怎么评价。

我躲在家里不愿意出门,连填报志愿的表格也没填。我爸也迷失了目标。父女俩沉默在家,相对无言,我不会做饭,我爸没心情做饭,平时咱家最热闹的暑假过得跟寒天饮冰水一般。

直到我收到同学电话,说咱班艾紫香写了本书可火了,真没想到她平时蔫不拉几的,高考前居然出版了书。这事儿跟咱学校出的高考状元一样红火,都被媒体争相采访呢。我看风头快要盖过那状元了……

我哆嗦着问,那书叫什么名字?

我同学欢快地道,《跪着爱》,新华书店都脱销了。我这里有一本要不要借你?你不要弄丢了啊。写得可好了,真不愧为青春悲情小天后啊,我半夜里都看得哭死了。那叫再再的女主角真可怜,最后怎么就死了呢。

我挂了电话之后,大脑又是如同艾紫香威胁我那时的空白。再再,比冉冉多了一横。我的日记里,也是这么称呼我自己的。我早先听说过她的父亲是某出版社的高层,总隐隐担心我的日记会被她恶毒地落成铅字连载在报刊上。只不过我没想到,她竟然还能在这本日记上看到商机。艾紫香敢这么大张旗鼓地抄袭我的日记,就吃定了我不会揭露她。

很快我从这个消息中恢复理智了。当我意识到从此之后我和艾紫香变成一根线上的蚂蚱,我突然觉得罩在我头顶的乌云散去了,久违的太阳光源源不断地刺过我皮肤。我豁然开朗了。

那时已是十月份初,我在我爸下班后,主动说了复读的事。于是,我爸也豁然开朗了。

可我已经错过了复读报名的机会。我爸在学校混得不咋样,在C城没认识几个有头有脸说话一锤定音的人物,但好歹在我焦灼地等待两周后,他告诉我他战友的妹夫的拜把子兄弟在黄城高中当校长,可以接纳我复读,并且能帮我搞定以应届生的身份参加高考。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黄城。我以为是“皇城”,一度以为我要赴京学习。后来我爸打开我们家角落里满是灰尘的地图册,在某省的行政规划图一个疙瘩角落里,费力地找到了黄城这个名字指给我看,我才知道,我去的地方大概是古代发放宁古塔一样专门用来流放犯人的天涯海角。

几天后,我拉着一个行李、背着一个书包,怀揣着方便办应届生资格的户口本,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五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又转了两趟公交车,我终于爬到了黄城高中。确实是爬上去的。因为黄城高中坐落在半山腰,隔壁是个寺庙,进学校的时候没听见朗朗读书声,却听到了寺庙里和尚绕梁唱诵。

这是我开始新生活的地方。我有恍如隔世的感觉,觉得人生太荒唐。这个陌生的小山城鸟不拉屎,却是我企图翘起未来人生的支点,虽小却需要问它借很大的力。

这所学校的高三只有两个班。一个文科班,一个理科班,迷你得让人哆嗦。我本是紧跟冯佳柏的脚步读理科的,但这一次我决定遵照自己的内心,选择了文科。我被班主任徐老师当做转学生介绍给了文科班。

这个地方大概很少接纳转学生,对我充满了新奇。就像即便你来自纽约的贫民窟到了国内的小城市,仍有一双双艳羡的眼睛盯着你一样。相对于他们而言,我是城里人,大城市过来的人。俗话说“宁做鸡头不做凤尾”,之前因为平庸的家庭背景我在C城一中靠优异的成绩勉强维持着二等公民的身份,随着成绩下滑和冯佳柏、沈青春毕业离去,到后期直接堕入三等废物。现在我站在讲台上,如同君王一般睥睨了一圈下面淳朴到掉渣的同学,浅浅地笑道:“请多关照。”

我在这种畸形的自信里找到了存在感。这里没有那么多达官贵人的后代,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的倾轧,也没有冯佳柏和沈青春残留的痕迹。只有染红了半边山的枫林,还有钟声绕梁的古庙。

我改头换面、朝气蓬勃地生活下来。自然地,成绩很快成为班级里的佼佼者。

一个月后,山上的枫叶红得滴血,秋风吹来,枫林跟海浪一般发出簌簌的声音。有一天,隔壁寺庙的钟声比平时略微晚了些。徐老师在上课前带来了一个新学生。

徐老师把身子一让,露出身后的男孩,道:“今天我们又迎来了新同学。他叫季泽清。”

我看到班级里所有女同学的眼睛都亮了。我也无节操地亮了。

季泽清生了一张俊脸。他的眉毛很浓,弯弯地好脾气地长在一双水蒙蒙的眼睛上。鼻子高高挺挺的,嘴巴小而薄,像是沾染了淡淡的桃花。那时候的季泽清,虽然有着一米八几的身高,可眉眼间长得有些娘气,可这并不影响女同学们暗许的芳心。要知道在弥漫着厚重泥土气息的黄城高中,季泽清的外貌无疑是鹤立鸡群的。哪怕放在时髦的C城一中,季泽清也是校草级别。可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我更倾向于冯佳柏的帅气。我总觉得季泽清这人充斥着一种病态美,看着很刺激人的母性,但并不是我的菜。

季泽清抿了抿嘴,在讲台上微微鞠了躬,说道:“请多关照。”

跟我进来的时候一字不差,台下的观众不由一愣,但他的嗓音跟寺庙里的吟唱一样销魂,女同学们很快抛掉对他寡言的遗憾,热烈地鼓起掌来。

季泽清坐在我隔壁一桌的位置。我们是转校生,无论身高差异,一律都被安排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他看我盯着他,转过头,朝我扯了下嘴角,算是皮笑肉不笑地打过招呼了。笑容有点发凉和诡异,让人不好接近。

接下去的几天,我们班级越来越热闹。高一高二的姑娘们纷纷过来围观新引进的帅哥。当然她们没有这么明目张胆,大抵都是过来借书或者问师姐师兄问题,实在找不到理由的,鉴于我们教室挨着女厕所,就涌现出一批范品楠之流,每节课下课都往厕所跑,跟膀胱得重病似的。

其实再小再偏远的学校,女孩子们的那点心思都是差不多的。也许心眼没有C城那么多,城府也没有C城那么深,但总会有各种小团体。去食堂吃饭时是一帮人,去厕所尿尿也是一帮人。对于这点,我一直不太理解。厕所就几个隔间,又不是有双人雅座,为什么要成群结队地前往呢?我不能理解,也无法参与其中,所以我即便融入得很好,在同学眼里还是显得有点孤僻,却基于这个地方学风较为单纯,我并没受什么排挤。

不管如何,我的座位因为绝佳的地理位置,毫无争议地变得炙手可热起来。大家并没有因为我的孤僻绕开我的座位,反而因为我不算任何一个小团体,成为任何女生可以拉拢或忽视的对象。我上趟厕所,回来的时候总是能看见我的座位上坐了别人。季泽清似乎习惯他身边有这么多的莺莺燕燕了,慈眉善目地端坐在位置上,不厌其烦地给排着队的女同学答疑解惑。

将心比心,我暗恋冯佳柏的时候,做的事更加上不得台面。于是我很是体贴地站在教室外的过道上,等上课铃声响。到后来,我的座位跟C城最繁华的金宝街一样,只要下课都被围得水泄不通。索性我就抄一本英语词汇本站过道上背单词。这成为黄城高中亮丽的风景线,在我毕业后的日子里,被徐老师他们口口相传成一个励志故事。“你们都一门心思急着谈恋爱,只有像纪晴冉一样脑子清醒才考到了C大啊!”当然这是后话。

我在室外背单词的时候,对季泽清的怨念也越来越深。外面的天气趋冷,我跟无家可归的孩子似的缩着脖子吹冷风。而我本来作为唯一一个转学生,饱受大家的关注,现在这种女王地位却受到季泽清的威胁,我被众女孩直接无视和抛弃了。于是跟古代皇室早日立储君的功能一样,我很希望季泽清赶紧在那么多环肥燕瘦中挑一个,那其她有非分之想的同学就可以退散了。

比如范品楠,那时她的脸长得还算漂亮,只是鼻子塌得像被重型坦克压过。她每节课下课都会到过道上透过玻璃窗瞻仰季泽清的容颜,但从来没迈入过教室。而我在过道上背单词正背得无味,一来二去竟记下了她的名字。

“喂,是范品楠吧?你每天这么远远看一眼,是能长个儿还是能减肥啊?”彼时她的大腿还未抽脂,看上去下盘有些敦实。

范品楠看了我一眼,语气很冲地说道:“我上厕所去的!”

“你每四十分钟就上一趟厕所,我劝你别守在这里看季泽清了,直接去医院看医生吧。”我笑着调侃。

范品楠被我说得满脸通红,但还是见缝插针地飞眼看里面的人。

我问:“你怎么没问题请教季泽清啊?”

范品楠终于正视我的问题:“我怕我排到队,上课铃声也响了,又不能领号等。”

我被她的“领号”彻底逗笑了,说道:“得了吧,这样,我告诉你一个能私下碰见季泽清的好地方。你要不要听?”

范品楠的眼睛被点得晶亮,立刻说道:“师姐,那个地方在哪儿啊?”

“呵,想打听消息就叫我师姐啦?我有什么好处啊?”我故意抻着她,其实我倒真没有想讹她的意思。

范品楠低头想了很久,说道:“我们家有个传女不传男的丰胸秘方,师姐你要是告诉我这个地方在哪儿,我就告诉你这个祖传秘方。”

我为什么在那么多来来往往的女生里能一眼看中这个范品楠,大抵她的气场真的与众不同。谁能在被讹的第一时间想到丰胸秘方作为交换条件的呢?

而我这个人最大的个性就是没个性。我和沈青春在一起,立刻阳春白雪;和杜文诺在一起,又立马下里巴人。同样的,当我听到范品楠这么脱线的回答,我居然赤裸裸地打量了范品楠的胸器,暗暗得出她的确实要比我可观一些的结论后,竟然一拍即合地说:“好啊,那晚上七点半,你在学校门口等我。”

黄城高中并不是寄宿制的学校,升学率也不是老师们特别关心的话题。整个学校充盈着一股乌托邦的桃花源气质。自然,在其它学校挑灯夜战晚自习课程到晚上十点多的时候,黄城高中在最后一节课六点半结束后,就纷纷鸟兽散了。一众红男绿女骑着自行车沿着中学门口陡峭的下坡路跟自由的鱼群似的,嗖嗖嗖地往下纵。车铃声伴随着欢笑声纷至传来,让我这种自行车技术仅限于原地保持平衡两秒的人很是羡慕嫉妒。

没有学校规定的晚自习,我一般会躲在宿舍里看书。要说宿舍也不算是。那是教师午间休息室临时被我拿来当宿舍的。但有折叠床、书桌和台灯,足以我生活和学习了。只不过晚上食堂不开,我经常泡方便面打发饥肠辘辘的肚子。要是感到疲乏了,就去隔壁寺庙里散散步。没想到在那里,我发现了季泽清的一个秘密。

我一直不知道寺庙有个小偏院。那天我不知怎么的,走了很多趟的路径居然被我走岔了。我兜兜转转地在各个地方穿梭,忽然发现一扇破旧的柴门,推门进去,才发现里面有个小平房,平房前是四五平米的院子。要说它院子,“院子”也许会感到愤怒的。它最多算是空旷的平台,没有硬化成水泥地,长了不少杂草。虽是深秋,杂草的生命力顽强,还没枯败。青青黄黄的一片。

我没什么猎奇的心理,便返回了。关上柴门,忽然听见院子里有“腾腾”的响声。于是我又转头趴在柴门上,沿着门上裂开的缝隙往里看。我也不知当时为什么要作出偷窥的姿势来,其实我大可以大大方方地推开门去看。估计我的脑子里进水漂拖鞋了,我就这么神经兮兮地看门缝里的风景。

院子里,有个高个儿男孩背对着我,正颠着足球。足球像是装上了磁铁一样,不管它甩出多远,都能被吸附回男孩的脚下。我一动不动地眨着眼,等男孩随着球的方向,慢慢转过身来,我终于看清楚,这个活力男孩竟是咱班的季泽清。

他大概刚洗过澡,头发还是湿湿的。上课时,他一向穿得很呆板——白衬衫加正装裤的搭配,让人怀疑他将来的志向是做房屋中介和推销保险。而此时,他换了灰色的套头衫和运动裤,显得青春了很多。原来眉眼间的娘气一扫而空,一个透着阳刚味的男人横空出世了。

我从来没注意过同样作为转校生的季泽清的住宿问题,原来他是住在寺庙里了啊。

我并没有把这个发现放在心上,直到范品楠用丰胸秘方诱惑了我。

这天晚上七点半,我带着范品楠在寺庙里,凭着记忆转了几圈,终于找到了那道柴门。范品楠疑惑地看着神采飞扬的我推开门。我指了指里面的平房道:“他就在里面。”

范品楠用气音问道:“真的吗?”

我点点头:“嗯,真的。不信你敲门。”

我正准备敲,范品楠把我的手止住了:“师姐,过会儿我见到他,我说什么啊?”

合着你大晚上的在这儿蹲点,连台词都没想好啊。我皱着眉头又把她拉出院子,商量她的表白大计。

“要不你直接跟他说你喜欢他呗。”我建议道。

“那是不是看着特别不要脸啊?我妈说女孩子要矜持一些的。”彼时的范品楠尚算黄城高中的土鳖,三观上还没受到大城市的荼毒,自然也很听妈妈的话。

“女追男,隔层纱。你不表白,万一被别的姑娘先表白了,怎么办呢?”我说道。其实我在事不关己的爱情谜团中经常充当专家的角色,这也是我读大学后,作为非心理专业的学生能成为学校心理咨询师的重要原因。

范品楠被我预想的后果吓到,觉得我讲的很有道理,可又瞻前怕后地道:“万一……万一被拒绝了怎么办?”

我说:“你怕啥呀?他要拒绝你,你就说他强暴你。我给你作证不就成了?”我那时蔫坏蔫坏的,生怕事情不热闹不大条。

范品楠更加惶恐:“师姐,那……那多不好啊。我可不是那种姑娘。”

我烦躁地说:“那你怎么着啊,趴在这里守株待兔继续做你的偷窥狂么?”事实上,我前一阵子刚偷窥过一次,说到这个的时候不由有些心虚。

范品楠思考了很久,似是做了一个很重大的决定:“走,咱敲门去。师姐,要是他不喜欢我,那你可不要对外乱讲啊。”

她又念念叨叨地交代了一堆后事,几乎把季泽清各种反应都预测了一遍,然后把她和我该有的应急方案也分析了一通,还求着我演练了一次。等到她终于鼓足勇气去敲那扇门时,时间离我们刚到的时候,已过了大半个钟头了。

敲了很久,也没人过来应门。范品楠积攒起来的勇气也破功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等她终于放弃时,她怨念地看了我一眼,突然说道:“这个破地方怎么会是季泽清住的呢?像他这样子的人,干嘛住在这么荒芜的地方?你看这里杂草丛生,还有那么多蚊蝇,他住在这里,不是被亵渎了?”

准备的各种方案却唯独没有想到缺了男主角的情景,范品楠迁怒于我,我也憋屈得很。可事实已是如此,我也没得狡辩。范品楠恨恨地走了,我没有拿到丰胸秘方,更加憋屈,绕着小平房走了好几圈,也没发现可突破的点,只好背着手出了寺庙。

在宿舍里看了会儿书,心里却被范品楠的指责搞得很郁闷。演算了几道几何证明题都无果后,心里更加烦躁不堪,索性我出门散心去了。

为了不去那憋屈的地方,这次散步我特意绕开了寺庙,顺着山路往上爬。没有风,山林很是安静。寺庙钟楼的灯光照得很远,足够让我识别一步之宽的小路。走了会,人也冷静了些,我就靠在一颗歪脖子树下歇息。

闭眼没几秒,我就听见了林子里传来戏水的声音。我的心一紧,平时虽然政治课能考满分,但我却不是唯物论的拥护者。尤其是大晚上的山林里,要是展开丰富的想象譬如鬼火啊冤魂啊,我便有些心惊胆颤。

我连忙站起来,拍拍屁股正准备往山下跑,忽然传来了打喷嚏的声音。

我的胆子一瞬间又肥了。

我蹑手蹑脚地往山林里走去,诺基亚强大的电筒功能帮我照亮了路。大概走了五六分钟,我却觉得走了很长一段路。四下张望了半天,也没什么意外收获,我打算沿着原道转回。可即便在白天,要沿着陌生的未开辟的山路走回去都是件难事,何况深更半夜呢。我以为我自己沿着原路在走,其实我早已偏离了方向,越走越深,越走越远。

正当我对我的归途产生疑惑时,眼前豁然开朗,丛丛的山林里居然隐藏着一个浅滩。月光像是蛋糕屑,散落在盈盈的水纹上。芦苇被前几天的大风吹得东倒西歪,卧在水面上,像一个漂浮在水上的竹筏。水滩的另一侧是山岩,山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水中,在静谧的夜晚不断地发出回响。

这里美得可真像一幅水墨画。

我关上了电筒,不由在水边坐了下来。我想,以后我要是结婚,可一定要带着我的夫君到这里来。我的夫君……我畅想着冯佳柏看到这片水滩的样子,突然我脚下的水一阵涌动,转瞬之间,一个黑影背着光冒了出来。

我不由“啊——”地叫了出来。同时,对面“扑通”一声,响起了落水的声音。

我闭着眼睛等了半天,才缓缓睁开一只眼打量外面的动静。等我看清眼前的一切时,我果断地睁开了双眼。

我看见一个人正快速地凫着水,白花花的胳膊在月亮底下特别夺人眼球。

我赶紧掏出手机,开启电筒,将光束集中在那人身上:“你谁啊?”

那人一手挡住强烈的光,也开始往我的方向滑过来。

随着夜泳的人慢慢靠近,我终于辨认出,他正是我今晚铩羽而归的罪魁祸首——季泽清。

我收起电筒,说道:“季泽清,你有病啊,大半夜的出来吓人。我刚才快尿裤子了!”得知是熟人之后,我的警备心一下子放松了,今晚对他的怨恨也涌上来了,说话就随意了很多。

季泽清还在划水。我蹲在边上喊道:“你不上来么?”

“我——我——我裸泳——”季泽清结巴了半天,说出了真相。

我也结巴了:“那——那怎么办啊?”

“你——你——先回——回去。”季泽清提了解决方法。

我恍然大悟,立马说道:“不好意思啊,我这就走。”

我转身往前面走出一段路,突然觉得不对。刚才我肯定迷路了,不然怎么往回走却看见了水滩呢?我可不能再一个人冒险了,既然季泽清大半夜的敢到山林里游泳,他肯定对这地儿熟,我得让他做我导游。

想到这里,我又掉头往水滩走。幸而刚才没走多远,走几步也就看见了粼粼的水光。

水光倒映在山岩上,一晃一晃地摇曳着,让人也荡漾起来。

如果水光不足以令人荡漾,那旁边正擦着身体的裸男肯定可以。

季泽清低着头,白色的毛巾正抚过他的黑发。银色的月光将他饱满的肌肉涂上了一层蜜色。腹肌下方有黑乎乎的三角区,像是隐秘的森林,一团浅色的肉团似是朵白蘑菇,正躺在森林里恣意地休息。水珠子沿着腱子肉慢慢汇聚成水流,随着笔直的小腿慢慢渗入泥土里。

我意淫过H的片段,却是第一次看见实体。真实的视觉远比想象来得让人喷血。

他的头终于从毛巾底下钻出来。正当他准备擦身体的时候,他忽然猛地抬头,然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毛巾绕着下身围了一圈,打了个结。

我摆着手道:“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啊。我真什么也没看见。”

书上都是男人偷看天仙洗澡换衣裳,怎么到我这里,却换了个儿呢?

季泽清看清了是我,说道:“你——你怎——怎么回来了?”

我走近几步,说道:“我迷路了,想让你带我回学校。”

“你——你不认路——怎——怎么往山上——上跑?”季泽清看着我说道。

我以为季泽清紧张呢,一句话被断成这样,我也没觉得奇怪。我转了个话题道:“你这么冷的天,干嘛出来游泳啊?”

“喜——喜欢——”他说道。

“那你现在光着膀子不冷么?”

“冷——冷。”季泽清继续结巴着。

“你都冷得结巴成这样了,干吗不穿衣服啊?”

“衣——衣服在——在你后面挂——挂着呢。”季泽清指着我身后说道。

我一看,果然矮矮的树丫上挂了几件衣服。我顺手摘下来扔给他。

他把上衣迅速地套好了,又指着我后面说:“还——还有。”

我回头看了几圈树丫,狐疑地说道:“没了啊,全给你了。”

他说道:“就——就在——在你眼——眼前,我内——内裤。”

我这才看清我正前方有一小团布,刚才我误以为是树疙瘩了。我迅速地拿下来扔给他。

他接住了,又站着不动了。

我问道:“怎么了?”

“你——你在我——我前面,我——我换——换不了。”季泽清低着头说。

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对不起啊,我这就背过身去。”

后面一阵响动。我心生懊悔,今天我是怎么了?一点女孩子该有的分寸都没有。刚才怎么还能肆无忌惮地抓别人内裤呢?按普通人的情商,早该躲到一边方便人家换衣服,怎么还一件一件甩衣服给人家,让人家当我面换呢?我这算调情么?

只能说这个山林的邪气太盛了,风景太美了,季泽清的身材太好了——前一阵子没看出来秀气的季泽清有这么火爆的身材啊。好身材真是靠练出来的,踢足球、游冬泳,难怪人家跟内裤男模似的招人流哈喇子。

我正胡乱地意识流,就听见季泽清在身后说道:“好——好了。”

我转过头,看见季泽清已恢复成那天踢足球的样子。我假装没发生任何尴尬的事件,欢快地跑过去说道:“那咱赶紧走吧。”

一路上,季泽清都沉默无语。路途本就安静,刚才看见他裸体时我并没觉得气氛不适,反而此刻沉闷的气流让我觉得怪里怪气。

“季泽清,说起来,我们俩同为转学生,还没相互介绍过呢。”我转头说道,“我叫纪晴冉。”我伸出手去。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回握了手:“纪——纪——纪晴冉,你——你好!”

我笑道:“你还紧张呢?我又不是老虎,会吃了你。刚才吓着你不好意思啊。”

他低着头不说话了。

我看他闷着头的样子,猜他是不是生我气了,又说道:“季泽清,我今晚找你来着。”

“为——为什么?”他抬头看我,“你去——去哪里找——找我了?”

我皱着眉道:“季泽清,你舌头怎么了啊?跟别人说话不是挺利落的么?搞得我现在——在说话——话也大——大舌头了。”

他忽然神色一变,加快了脚步。

我连忙跟上去拉住他:“喂,不是吧?这么开不起玩笑。看你也是大城市出来的人,怎么这么小家子气?刚才是我不对,我也道过歉了。我又不是有意躲起来看的,纯属误打误撞的啊。我就这么瞄了一丢丢,真的是一丢丢啊。”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是晶晶亮的,跟头顶上的星辰一般闪耀着迷人的光辉。

我被他看得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一狠心道:“你要觉得这么不平衡,我脱给你看不就得了。真是的!”

他的眼睛突然眯起来,和眉毛一齐弯弯,和今晚的上弦月一个模样。

我又不傻,说道:“切,等我拿到丰胸秘方再脱给你看好了。你是住在寺庙里么?”

他点点头。

“你为什么住寺庙里啊?”我不解地问,“学校里的教师休息室还有好几间呢。”

他想了会儿,一字一字地努力说道:“喜——欢——寺——庙。”

我觉得他说话的方式怪怪的:“喜欢寺庙?你是聂小倩啊?”

他微微地笑,头歪向一边,又一字一字地道:“那——你——是——宁——采——臣?”

我点头道:“倒是挺符合书生偷看女鬼洗澡的小说设定的,可惜性别搞反了。你喜欢寺庙什么啊?”

“清——净。”他说道。

我终于忍不住问了:“季泽清,你说话怎么神叨叨的?你给别人讲解课题时不是挺能说的嘛,到我这里蹦跶几个字这么费劲啊?你敌视我啊?故意的吧你。”

“没——没有,我——”他急忙摆着手说道。

我说道:“你——你——你这——这还——还不算——算敌——敌视我?”

他又低着头。过了会儿他停下脚步,掏出一个手机,迅速地打出一行字:“我有表达障碍症。”

我接过来看。表达障碍症?不就是结巴么?

我不由说道:“骗谁呢?你跟别人说话不是挺顺溜的?”

他又急忙打了一行字:“精神上的。一有压力就这样。”

我皱着眉头研究了这行字半天,自言自语地说道:“有压力?我给你压力了啊?我看着很凶吗?”

他又急忙摇头,写道:“没有。突发性的。”

我想了想前因后果。刚才我突然出现在裸泳的季泽清面前,确实给他造成惊吓了,他要觉得有压力也正常。我说道:“哦,我懂了,刚才吓着你了吧?”

他若有所思地摇摇头:“还——还好。”

我有些愧疚,如果季泽清真有结巴的毛病,刚才我在人家伤口上撒盐,故意说话结巴的样子显得很不厚道,便把语气放缓了些:“那你经常会感到有压力么?”

他打字道:“在黄城,压力小多了。”

“知音啊!”我拍着他感叹道,“之前我在C城,高考竞争那叫一个激烈。每个任课老师每天都发一套黄冈试题,做到眼皮都快粘上了都做不完。每个月都有联考,每季度有会考,会考后要开家长会,还要我们写阶段性总结。从来没有周末,365天,天天在学校里窝着,要回家都记不起路来……”

C城一中几近变态的学风真是罄竹难书。以前没有对比也就算了,现在过上这么有情调的高三生活,我忆苦思甜,满腹牢骚开了个头就再也刹不住脚。我说得唾沫横飞,滔滔不绝。季泽清在旁边静静地听着,也没打断我。

在黄城,我还从来没说过这么多的话。等我说完抹嘴,我才意识到自己话太多了,不好意思地看着他说道:“我说得有些多啊……”

他写道:“我不会说,喜欢听你说。”

我抬头看他,他指了指自己的嘴,意思是他笨嘴笨舌,我的活泼刚好化解了他的尴尬。

我被他这么一夸,倒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切,你还不会说啊?你跟那些女孩们聊得快忙翻天了。我那座位比皇帝宝座还让人眼红呢。”

他在键盘上飞快地打字:“你是不是因为我,才不愿意在教室里待着的?”

我看看他,说:“不是因为你,是因为那些动了凡心的女同学们。我还想在黄城好好待着呢,可不能惹恼了她们了啊。女人的心要是狠起来,比原子弹的杀伤力都要大。”

他写道:“对不起,我只是不知道怎么拒绝她们。”

我想起了冯佳柏。他是C城的风云人物,有多少双殷切的热烈的眼睛看着他,可是却没有人叽叽喳喳地围绕在他身旁。那是因为大家知道她们的对手是沈青春,以卵击石的事情聪明人是不会干的。

季泽清见我不说话,问道:“你怎——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有些饿了。晚上还没吃饭呢。”

季泽清的眼睛又眯起来,写道:“我带你去吃好吃的。我知道山下有个路边摊味道不错,开得很晚。”

我狐疑地问道:“你不是喜欢清静的寺庙么?怎么还会下山吃路边摊啊?”

他笑起来,写道:“和尚都要下山化缘,何况我是一个不吃斋食的学生呢。”

我念完了这句话,不由也笑出声来:“走,那咱下山化缘去吧。”

聊着天,路程也就变短了。再走几步,我们就已在寺庙门口了。季泽清说道:“等——等等。”就钻进了寺庙的偏门里。一会儿,季泽清扛出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来。

我欣喜地绕着自行车走了一圈道:“你的车?”

他点点头:“还——还——还没怎么骑。有——有时候下——下山骑——骑一下。”

在这个宁静的晚上,我坐在后座上,双手抓着季泽清的衣服,迎着呼呼吹过的风往山下驶去,实现了我在黄城高中骑车的夙愿。

季泽清的运动细胞很发达,除了会游泳会踢球,他还会耍车技。在陡峭又冗长的盘山路上,他自由地变换着S型线路。我一路尖叫,却无端的放心。

等快到山底下时,我在后面大声地问道:“季泽清,你现在压力还大吗?”

季泽清摇摇头。

我说:“那你跟我说,你现在压力不大啦。”

季泽清说道:“我——我——我现——现在压力不——不大。”

我的豪情壮志一下子就蔫了。

最后,季泽清把我带到了一个大排档里。黄城偏僻,可人实诚,大排档里的鱼虾都是现剖现杀。黄城高中的食堂师傅实在太照顾隔壁寺庙的情绪,害得我现在看见荤菜都两眼冒光。

见到活蹦乱跳的鸡,我的豪情壮志又回来了:“今天我请客,老板娘,给咱来只鸡!一半做白斩,一半红烧,要有鸡架再给我熬碗鸡汤!”

季泽清笑,打出一行字:“这只鸡跟你有仇么?”

我摇摇头:“没有,它知道我最近过得清汤寡水的不容易,特来报恩的。”

他呵呵地笑了起来。我这才发现他右侧有一颗小虎牙,因为长得比较靠上,平时说话不容易发觉,只有笑得比较厉害时,才会露出一角,白森森的,倒很是可爱。

他笑完之后,又打出一行字:“你还没说今晚为什么找我呢。你怎么知道我住寺庙里?”

我说道:“跟发现你游泳一样,不小心撞见的。今晚上找你啊——是为了表白。”我转头又跟老板娘道:“老板娘,再来两瓶啤酒。”

等我转过头,我看见季泽清正愣愣地看着我。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哪里有不妥的地方,又摸了摸脸,问:“怎么突然之间这么严肃地看我?”

“你——你找——找我——干——干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表白啊。”我突然意识到他这么紧张地看着我的原因了,连忙说,“不是我啊,是另外一个人。我带她过去的。”

他终于明白过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写道:“以后不要带她们过来,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住那里。”

“为什么?”

他说道,“清——净。”

说完他又接着打字:“我不想在晚上还被打扰。我想有自己的空间。”

我看完之后,急赤白咧地说:“那我今天晚上是不是打扰你了?我可没求着你一块下山 啊,这可是你自愿的……”

他忙着摇头:“没——没有。你——你除外。”

我受宠若惊,奇怪地看他:“为什么?你喜欢和给你很大压力的人相处啊?”

他顿在那里,过了好久才在手机上写道:“因为我们都是转学生,很有缘分。”

我说道:“可不是很有缘分嘛,见到我变成小结巴了。”说完我又后悔了,忙着解释:“我说小结巴的意思啊,它是种昵称,你知道不?就跟有人叫狗蛋,有人叫秃驴一样。”

他忽然笑了,写道:“没关系。小结巴就小结巴。我不在意。”

没想到季泽清这人心态还挺好。早知道他是这种人,我早就和他结识了。白白蹉跎了这么多啃泡面的悲催岁月。以后下山打牙祭可方便多了啊。

老板娘的啤酒上桌了。黄城的风俗很奇怪,给啤酒却不给酒杯,老板娘说:“我们这儿都是对瓶吹的咯。酒杯一盏盏地喝到啥子时候去撒?”

我对着酒瓶喝了几口,觉得这么喝起来果然更带劲。

他着急打字:“你会喝酒么?”

我点头:“当然会,喝它一打都没问题。”

他迟疑了一下,看我仰着头又喝了几口,也没再说什么,夹了几口凉菜后,写道:“吃点菜再喝酒吧。”

我听他的话,夹了一口海带丝,举起酒瓶示意和他碰一个。

他笑了笑,配合地跟我走一个。

过了会儿,他在手机里写:“平时你看着话很少,没想到你很活泼。”

我扫了一眼,笑:“你现在嫌我话多啊?”自从上C城一中后,我的性格越来越阴冷,即便在黄城高中,我也不是一个爱凑热闹爱和大家扎堆的人。可大概是他乡遇故知的原因,或者有表达障碍的季泽清有着类似于树洞的作用,我今天晚上还真是意外的话痨。

他摇头,继续写:“挺好的。我以为你很不开心。”

老板娘把红烧鸡肉放上桌,热气氤氲在我俩之间,我看着他闪闪的屏幕上那行“很不开心”,心里突然一凉。原来忧伤和喷嚏一样,是藏不住的。

我大声说道:“复读生能开心么?高三读两年,寿命都得减廿年啊。”

他夹了口菜,对我的话不置可否。

我喝了几口酒,问道:“你说你的表达障碍是突发性的,那过了今天,你是不是就能跟我正常交谈了?”

他眨巴着眼睛看我。眉毛微微有些上挑。

我说道:“我不是说你现在不正常的意思啊。我觉得你这样挺好的。你读过一个关于Momo的童话故事么?”

他摇摇头,示意我继续往下讲。

我喝着酒道:“在一个德国小山镇里,有个小女孩叫Momo,她五岁了,可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大家以为她是哑巴,其实她只是找不到开口的理由而已。因为她不会说话,很多人想倾吐他的秘密时,就会找Momo。Momo很善于倾听,不管对方说的是什么,她都会竖着耳朵,闪着双眼,微笑着听他说完。越来越多的人喜欢和Momo聊天,因为只有跟她说话时,他们才找回了诚实的自己。于是,Momo成为了这个小镇最受欢迎的人。”

说到这里,我看了看季泽清,说道:“你今晚就像那里面的Momo,让人很安心。即便你将来跟我说话还是这个样子,我也觉得很好。说起来,你还是我一个人的Momo,别人还轮不上呢。呵呵。”

季泽清笑了起来,他写道:“那你有什么秘密要向我告解的吗?”

我也笑了,用筷子敲着碗沿,唱起了小龙人之歌:“我头上有犄角,我身后有尾巴,谁也不知道,我有多少秘密。我是一条小青龙,我有多少小秘密。我有很多的秘密,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其实在唱歌的时候,我已经略微有醉意了。我刚才跟季泽清吹大发了,我喜欢喝啤酒,喜欢啤酒里面清凉又苦涩的味道。书上说女人是水做的,如果这句话是对的,那我就是用啤酒做的。啤酒的属性和我的人生很像,初初时泛着泡沫,满满一杯觉得很是圆满。可等上一段时间,泡沫去掉,就只剩下半杯。我在小学时过得滋润,可自从遇上了冯佳柏,我的残缺越来越多,蒸发掉了不少女孩子该有的激情,剩下的只有涩涩的半杯余味。

我爱喝啤酒,不代表我真能喝一打啤酒,事实上我是三杯倒的主儿。可我贪恋啤酒的味道,所以才撒了谎。可喝了几口后,脑子就开始不太好使了。

我能回忆起那一晚最后的片段,是我趴在季泽清的背上,不停地叫着“小结巴”名字。

我在第二天清晨恪守着生物钟昏昏沉沉醒来的时候,早已把醉酒的事情抛在了脑后,直到我着急忙慌地从床上蹦下来,一脚踩到软绵绵的东西,被一声沉闷的“啊”叫醒,我才发现我在季泽清的房间里。

昨晚,季泽清的床被我霸占了,他是打地铺睡的。他揉着刚才被我踩痛的肚子,迷迷糊糊站起来。尽管他睡在地板上,但他起床的时候并没有显得多少狼狈,头发也没凌乱,眼角也没有眼屎,嘴巴边上也没有泛亮光的口水,他依旧是个完美的男生。

即便是在双方都迷糊的场景下,季泽清还是结巴着说:“你——你醒——醒啦?”

我挠了挠头,直言不讳地说道:“昨天晚上我让你折腾了吧?”

他摇头:“还——还好,我——我不知——知道你住——住哪间教师休息室,所——所以我带——带你到我——我这里了。”

我说:“昨晚上谢谢你。那我走了啊。”

他笑了笑,表示不用在意。

我走了几步,回过头说道:“小结巴,你要是跟我说话膈应,在学校里可以不用跟我聊天。我也会闭口不谈的。这样,别人就不会知道你的秘密了。”

他愣了愣,随即眼睛里盛满了暖暖的笑意,指了指我说道:“Mo-mo。我的Mo-mo。”

我想起了昨晚上跟他说的童话故事,赞了赞他现学现卖的本事,就走了。

回到宿舍一照镜子,才发现自己的头发跟鸟窝似的,整张脸有些浮肿,黑眼袋大得跟国宝一样。与季泽清相比,我的形象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那家伙真是几近完美。不过上帝也算公平,他不仅和我一样,沦落到这个学校来复读,而且还是个有心理疾病的结巴。

我这么评价将我背了一路回学校的恩人,真是有些像农夫与蛇的关系。可我本性确实是有些凉薄的,也许这点遗传至我妈。我爸爸对我妈言听计从,但她不是从没踏踏实实和我爸过日子么?

我掌握着人家的秘密,好似已站在了他人生的制高点上,对他的某些行为便宽容了很多。所以下课铃儿响,我看见一群群的女同学又攻占我的座位时,我并不像以前那样对他抱有怨言。我怀着一颗怜悯心,看他从容不迫地和其她人讲解着一道道习题时,我忽然回忆起小时候的课文里有一幅插图,图上面张海迪姐姐坐在轮椅上,被一堆小朋友捧着鲜花围绕,显得特别幸福特别和谐。

季泽清大概感觉到了我看他,抬起头来,看到走道上的我,对我笑了笑,低头和那些女同学们说了几句,她们就哗啦散开了。他向我招招手,我好奇地走了进去。

他在草稿纸上写道:“今天外面风大,你别在外面站着了。”字迹跟他的人一样俊秀干净。

为了避免太过明显,我也在纸上写道:“你怎么让她们走的?”

他笑笑,写道:“我说其实我也有个题目不懂,想让她们给我腾点时间请教我的老师。”

我忍不住指着字迹问:“你说我啊?”

他墨黑的眼睛眨了眨,点点头,写道:“老师好!”

旁边的女同学远远地看着我,我不由心虚地大声说道:“那季泽清同学,你的问题是什么呢?”

季泽清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在纸上飞快地写道:“你头还痛吗?昨天晚上你一直在喊痛。”

我瞄了一眼周围,夸张地摇头说:“这道题不是这样解答的。我做给你看啊。”

说着我在纸上快速写道:“不头痛。我还是赶紧走吧。旁边女同学的眼神快要把我凌迟了,再不走,我就真头痛了。”

他没管我,继续在纸上写:“你昨天晚上说,心很痛。还叫了一个人的名字三次。”

我心里一个咯噔,不由紧张地问道:“什么名字?”

他写道:“好像叫沈青春。”

我呼了口气,耸起的肩膀立刻耷拉下来,在纸上写:“她是我师姐。以前读书时,很受她照顾。”

他微微笑着点头,继续写:“你还叫了另外一个人的名字。事实上,你叫他的次数太多了,我没数清次数。”

小结巴不愧为是小结巴,不仅嘴结巴,想法也很结巴,一句好好的话,非要大喘气说成这样。我没好气地写道:“你有病,干嘛数我叫了他几次名字啊?我叫他几次和你有什么关系么!”

遇上冯佳柏的事情,我总是不够冷静。我在纸上越写越快,这些被情绪浸染了的字似乎都快要飞起来了。

季泽清不慌不忙地在纸上写道:“当然和我有关系。你一直在叫‘小结巴’啊。”

我看着纸上那一行字,感觉自己上当掉陷阱了。他肯定听到冯佳柏这个名字了,只是开着玩笑过去了。我的笔在纸上点了好几次,也没落下一个字。我并不喜欢和别人共享我的秘密。尤其是埋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被艾紫香滥用之后,我心有余悸,几乎都有这辈子即便上老虎凳灌辣椒油也不再说出任何有关于我暗恋冯佳柏的事。(直到几年后的某一天我再也没忍住,告诉了杜文诺。)所以当季泽清用这么轻浮、几乎是捉弄我的方式提起他时,我将原有的怜悯心通通收回了。

比起我心中的冯佳柏,他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

上课铃声响了起来。我一张臭脸转回到了黑板,桌凳也故意往远离他的方向移了移。黄城高中的课桌都是单人桌,每两张单人桌为一组,每组之间的间距较大,留作过道;组里的两张桌子缝隙较小。我的桌子和季泽清的桌子互为一组,所以我俩相当于同桌的关系。但鉴于刚才他恶意的玩笑,我往过道挪了挪,轻易拉开了距离。我一直感到他的余光看着我,我置气不去理他。政治老师刚好在讲解和平共处五项原则,我觉得我跟季泽清的关系也最好遵循这个原则——互相尊重、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平等互利、和平共处。

总之像昨晚那样太过亲密,就容易让人产生好朋友的幻觉。事实上,我不需要朋友,而他也不缺朋友。倒还不如回到之前相互不搭理的时候,连外交政策也不需要考虑。

等到下课铃再次响起,我就拿着英语本走到过道上了。我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坐上了。我在心底轻哼了一声,开始念单词词组:“lose heart,失去信心,lose one’s heart,失去某人的心……”

就这样,我和季泽清两人的关系突然冷却下来,像是繁华的庞贝古城在一夜之间被火山侵吞变成废墟一样,但我并没有感到可惜。我和季泽清的友谊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不足以让我对它的逝去而黯然神伤。也许很多青春期的少女们会对情感的得失格外敏感,可人的情感是守恒的,我把所有敏感纤细的细胞全都奉献给了冯佳柏,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揣度,季泽清对突如其来的冷遇会有什么样的想法。

随着日历本渐渐变薄,黄城的冬天很快到来,而且来得迅猛。我已经不能和之前一样,在走道里蜷缩成寒号鸟看书了。可季泽清的市场前景仍然看好,还是有女同学发扬着永不放弃越战越勇的精神在向季泽清请教问题。可惜我缺乏这种精神,我不再背单词了,因为我找到了一个散心的好方法。

咱班虽是文科班,好歹还有十几个男生,虽然和季泽清比起来,长得不怎么样,但也是意气风发青春无敌。天气变冷,男同学们一下课就成群结队地抱着篮球去球场。说是球场,其实就是一片黄土地上支起的两个篮球框,以及地上快要褪色的两半环三分线而已。

我起初并没在意,依旧缩着脖子在外面背单词。一个戴眼镜的男同学经过我的时候突然说道:“纪晴冉啊,你每天背单词不腻歪啊。走,跟咱打球去吧。”

我是个不太合群的人,喜欢独来独往,但那天滴水成冰,我也不再计较,跟着男同学往外面走。后来我跟他们混熟了,才知道四眼田鸡叫李善军,居然还是咱学校篮球队队长。

刚开始,他们还不习惯打球时多一个女孩子。我也束手束脚地没放开。一个不到一米六的小鸡仔在人高马大的男同学里穿梭,显得有些滑稽。就在我打算放弃的时候,我随手朝篮球架扔出一个球,那球嗖地悬空入筐。我居然一开打就抛出了三分球!男同学们愣住了,过会儿纷纷过来拍着我道:“有天赋啊纪晴冉!跟着我们打球吧,将来也许会成为中国女篮的一员呢。”

听到他们的鼓励,我坚持下来了。我虽然个子矮,但就跟我爸夸我读书有灵性似的,对于体育活动我悟性也很高。我的反应能力也不错,在突出重围这方面很有一套。当然也有可能跟我是女生,他们不敢卡得很死有关系,不管如何,我在黄城高中,找到了我独有的存在方式。

以前在C城高中,我并没有参加集体体育活动的机会。我一向以为自己身体羸弱,而冯佳柏也没有踢足球打篮球这种招蜂引蝶的爱好。我只知道他偶尔会在晚自习结束后去操场练会儿单杠双杠,累了就坐在单杠上,双手支在身后,仰望黑乎乎的天空,好似有很多心事。而我偷偷地远远地坐在操场的另外一角,默默地仰望着他。

早知道我也有体育细胞,当初就应该在冯佳柏旁边挂单杠才是。

适当参加体育活动让我的记忆力变好了很多,那是任何营养品无法比拟的。以前在过道上念好多次也记不住的单词,现在扫一两眼就记住了。文科的背诵量很大,有好的记忆力如同持一把锋利的宝剑行走江湖,帮我省下不少无用功。

所以当放学了之后,我又多了个爱好。我向李善军借了篮球,一个人在篮筐下练三分球,虽然枯燥,但驱寒解乏的效果很好。

这一天已临近平安夜,离我和季泽清重新划清界限已有一月之遥。我捡起球,一抬头看见高高瘦瘦的季泽清站在我附近时,还真有些意外。

他双手插兜,靠在一棵树,一言不发地看我打球。我被他看得发毛,手也抓不住准头了,球投得毫无章法可言,净把时间耗在捡球上了。有一次我砸狠了,球在篮板上一反弹,朝季泽清的方向飞过去,幸好他反应快,巧妙地躲过去了。球在地上弹了弹,他捡起来,一边拍着球一边走过来,走到我身边时,他轻轻地投出了球。我的视线跟着球看去。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然后擦着篮筐转了两圈后,慢慢地又稳稳地掉入了筐里。

他是个体育全才吧。我对着篮筐暗暗感叹着。可是转念一想,他的学习成绩也相当优秀,尤其是数学,几乎每次考试都是牢牢地把我压在第二名的位置。好吧,只能说他的综合实力都比较强——这就是上帝要他结巴的原因!

季泽清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大概是等着我夸他。但我牢记平等互利才能和平共处的原则。我没看见什么互利的点来,就把他晾在一边,继续练习投球。

当球第二次落在他脚上时,他终于开口道:“你——你——是不是生——生——生——”

他的结巴可越来越严重了啊。

我转过去盯着他的脸。他的喉结动了动,似是咽了口水,他继续努力地问道:“你——生——生——生我——我气?”

我心一软,和一小结巴生什么气啊。我摇头:“没啊,我干嘛生你气?”

“那——那——那你为——为什么不——不和——和我说——说话了?”他舔了舔嘴唇,着急地问。他越着急越结巴,几乎每个字都要顿一下。

我无奈地说道:“我怕我说错话,被你挖坑埋了,我都不知道啊。”

季泽清看了看我:“我——我——我——”

“我”了半天也没说出理由来。我的怜悯心又全部回来了,抱着球问他:“你三分球怎么练的?”

他听到这个后,眼睛又开始泛出璀璨的光。他把球拿过去,站在三分线上给我做示范。他知道他表达不行,所以全程都用肢体语言教学。我在旁边看他的分解动作。

虽然相顾无言,但双方都有事情要忙。他忙着教课,我忙着学习。我好像知道为什么女同学喜欢问他问题的原因了。他不仅长得帅,还是位尽责的老师。他兴致勃勃地教了半个多钟头,直到天色转黑,他才收了手。

他问我:“你饿——饿吗?”

我摸了摸肚子,点头。

他笑了起来,真是眉如山,眼如水一般的俊俏和温和。他说道:“我那——那儿有好——好吃的。你跟——跟我来。”

我一听说有好吃的,就立刻没出息地捡起球和书包跟着他走了。

第二次进他的小平房,我才得着机会好好打量了一把。虽然从外面看,这个平房跟黄城的乡土风格保持着高度的一致,但里面却别有洞天。小小的一座平房其实有两间屋子。一间是卧室兼客厅,另一间则是洗手间。平房里家电齐全,有单门冰箱、微波炉、电磁炉、洗衣机、热水器,虽然基本上都是迷你款,但比起我那间陋室,这里实在是太浮华了。

季泽清从冰箱里取出一个大盒子,打开秀了秀。我一看,眼睛立马睁大了。嘿,大对虾唉~~那一节节饱满的肉团子唉~~我咂了咂嘴,抬头问道:“哪儿来的?”

季泽清对我的反应很是满意,道:“我爸朋——朋友捎——捎过来的。”

我问道:“你会做吗?”

他想了想才说道:“应——应该会。”

我看季泽清拿水把对虾洗了洗后,放进锅里,又加了些水,放在电磁炉上煮起来。

我趴在电磁炉上,透过玻璃盖等对虾变色。季泽清也站在旁边跟我一块儿看。

我问道:“咱在寺庙里煮虾吃,算不算对佛门不敬啊?”

他笑眯眯地看我:“那——那不吃啦?”说着往电磁炉的开关伸出爪子。

我连忙抓住他的手,说道:“佛门只告诉我们不杀生嘛。这对虾送上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死了就是尘归尘土归土,跟咱吃菜吃米没啥区别了。再说了,不是还有‘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的说法么?咱心里明白就成。”

说完,我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低头道:“对不住啊。”

季泽清忽然大声笑起来,露出尖尖的小虎牙。我奇怪的瞟了他一眼,他才收起笑声道:“佛——佛祖他不——不懂你这个动——动作。”说完他特意模仿我划十字的样子,又接着笑开了。

我恼羞成怒地道:“谁说他不懂!也许佛祖耶稣哥俩儿好呢。”

季泽清听完一楞,笑得更大声了。

我怒道:“小结巴,你再笑笑看!”

季泽清的笑容收了收,过了会儿又不可遏制地咧嘴笑开了。我一瞪他,他就稍微收敛点。等我眼神一转开,他又笑上了。

我实在忍不住了,吼道:“你的笑点怎么这么低啊!这辈子是没笑过还是怎么的?”

季泽清终于被我河东狮吼镇住了,脸终于恢复正常,淡淡地说道:“我——我——我从来没——没这么笑——笑过。”

我皱了皱眉头,问:“为什么?”

季泽清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我想季泽清也许和我一样,也有一堆不可说的过去。我们谁也不是谁的Momo,所以谁也不敢在对方面前坦诚自己的秘密和辛酸。季泽清毕竟是个结巴,成长过程中少不得招到嘲笑和侮辱,印象中读幼儿园时,有个男孩口齿不清,连自己的名字“季世坤”也会读成“季户坤”,常常被别人刻意的模仿。季世坤涨红着一张脸缩在角落里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

锅盖微微震动,锅里面的对虾已变成红色。季泽清关了电磁炉,打开锅,一股海鲜味扑鼻而来,瞬时将小屋塞得满满。

我们俩坐在电磁炉边上,一人一碟小醋,开吃起来。季泽清的胃口和上次差不多,吃一口就放下筷子停一停,跟电视里演的贵族似的。我埋头剥虾壳,也懒得埋汰他。没过一会儿,他递给我一小碟剥去了虾壳的虾肉,说道:“吃吧。”

我嘴里还叼着一只虾,看到碟中的虾肉,还保持着一丝清醒:“你怎么不吃?”

他擦着嘴,说道:“饱——饱了。”

我奇怪地看他:“你没怎么吃就饱了?比女孩子吃得还少啊。”

他笑道:“别——别管——管我了。你——你吃吧。”

那我只好不客气地把剩下的虾全扫进了肚子里。摸着圆鼓鼓的肚子,看着一小山头季泽清剥的虾壳,我难得害羞起来。

也不能吃饱就溜,于是我趁季泽清收拾屋子的时候问:“小结巴,你打篮球打得这么好,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打球啊?”

季泽清扭头说道:“不——不习惯和别——别人一起运——运动。”

这让我想起了冯佳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还是一个开朗的男生,但后来却变得越来越郁郁寡欢,和别人的关系也越来越冷。

我问道:“不习惯?不习惯你还能打得这么好?”

他的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自——自己练的。就——就是不太习——习惯。”

“像足球篮球之类的体育活动,一个人玩有什么意思?你既然自己练,就说明你喜欢啊,你喜欢干嘛不去做?你不是不愿意放弃和女同学相处的机会吧?说说看,你是不是已经看上咱班的谁了?”我一番推理下来,竟觉得逻辑无比通畅,不由洋洋得意。

季泽清撅了撅嘴,说:“不——不是——这——这么回——回事……”

嘿,你就越描越黑吧,瞧你结巴的样儿。

我蹦跶过去问道:“不会真有吧?谁啊?”还没说完,我忽然想起一个事,连忙说道:“对了,我前两天还在课桌里发现了一封情书呢。可能是哪个女同学忘了,唉,哪能这么粗心的……”

前段时间和他关系进入冰川期,我看见那封情书后,随便一塞,不说还真忘了有这么回事了。

季泽清收拾完了锅具,擦了擦手走过来,拎走我放在椅子上的书包,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上——上次跟你——你说了,我不——不喜欢别——别人表白,我想清——清静一下。”

“那你帮那么多女同学解答问题,不也没嫌吵么?”

季泽清大概觉得他说话费劲,拿起桌边的笔迅速在纸上写起来:“她们的学习基础确实很薄弱,毕竟高三了,能帮一把是一把。在中国,高考能够改变人的一生。”

说得他好像跟外国人似的。没等我说话,他又接着写道:“可是,好像她们的问题越来越多。同样的人问同样的问题也问了好多次了……”

我问道:“难道她们真的光问问题了啊?”我就不信这群妞儿真这么好学呢。

“除去学习相关的问题,我一律不回答,但一天下来也很累,只能在上课的时候稍微休息一下。”

“你是在拐着弯夸你自个儿聪明吧,你离得了老师,别人却离不开你啊,小结巴?”

他摇头,无奈地写道:“你更聪明,从来没有问题来问我。”

我撇撇嘴。他又继续写道:“而且你很用功,下课还能持之以恒地学习。这点我很欣赏。”

我嘴歪了歪,弧度有些明显。

“可最近你怎么老出去和别人打球,不背单词了?”

“寂寞呗。”我说道。

显然,我的回答让他很意外,笔夹在他手指中间晃了晃,也没落成文字。

我哈哈地笑:“开玩笑的啦。天太冷了,外面看书是想冻死我啊?打球也很好啊,增强免疫力记忆力,说不准我还能再长高点儿呢。同学们对我也很好,我现在在班级里的人气快要追上你了吧。你和女同学打成一片,我和男同学打成一片。我们两个转学生在搞定同学关系上,真是各有千秋!”

他侧着头听我说完,在纸上划着:“打球注意安全,别受伤了。他们对你的评价很高,都很喜欢你。”

我看了后半句话,不由美了一下,被人喜欢的感觉还真好:“嗯,我也挺喜欢他们的,最喜欢队长李善军啦,要不是他指点鼓励我,估计我都退队了……”

他的眉毛抖了抖:“你觉得李善军怎么样?”

“他啊?他很好啊,挺讨人欢心的。”我诚实地说道。

“那比起那个冯佳柏呢?”季泽清写完那行字后,立刻觉得不对,连忙划去,却已经来不及了。

我倒没想到季泽清能准确无误地把冯佳柏的名字写出来。毕竟按照读音,他的名字有多种写法。

我没有说话,盯着纸上被涂黑的名字发呆。季泽清颇为不安地看着我,在后面写道:“对不起,我又失言了。”

我接过笔,在上面写:“那个人是我的空气。因为他,我才呼吸如常。其他人包括李善军,是空气中的花花草草,我觉得他们好也罢坏也罢,都比不得空气。虽看不见,摸不得,但他是我生命之必须。”

季泽清看着我,眼里闪过类似于疼惜、不解的复杂神情。

我重新看了一遍我写的文字,也被自己坦露出来的忧伤姿态吓到,连忙把所有我写下的句子划掉,故作轻松地说道:“你是不是差点信以为真了?看我写得这么酸,牙齿都倒了一排吧?其实冯佳柏没有你想的那么小言。他欠了我很多钱,我这个人除了爱学习,更爱钱,一想到欠我债的人还逍遥着呢,作为债主我不得念叨他几次啊。”

季泽清低头继续写道:“那他应该欠了你很多很多很多的钱,才值得你这么念念不忘。”

我干干地说道:“当然很多。够我花一辈子呢。”

这一天过后,我和季泽清的关系又破冰了。季泽清的耐心终于被女同学们耗尽,不知他用怎么绝情的方式轰走了大家。我的座位终于空出来了,于是无论大风天或者下雨天,我终于可以和所有人一样窝在教室里休息了。

除了季泽清发生的变化以外,我自己也有了些改变。打开抽屉,我经常能看见苹果啊牛奶啊之类的零食。刚开始时,我以为是季泽清放的,拿出来吃的时候还特意跟季泽清致谢。季泽清有些莫名,闪了闪眼睛也没说什么。后来抽屉里的食品数量和质量上都有了很大的提升,我不由奇怪。这是谁暗恋我才搞这一套的吧。

我立马把季泽清排除在嫌疑人名单之外。我觉得咱城里人干不出初中生追女孩子的把戏。这一看就是淳朴善良的黄城人干的。看这一堆东西,我吃也不是扔也不是,只好拿出来和周围的同学一块儿分享,并指望着那个人赶紧自觉打散这个念头。

有天我跟季泽清单独在一块儿,说起这个事儿的时候,季泽清的眼睛又扑闪了两下,说道:“有那么多——多东西,也许不——不是一个人送——送的呢。”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更加心慌了:“你的意思是咱篮球队送的啊?”

季泽清大概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张合了几下嘴,也没放出个屁来。

我垂头丧气地说:“如果真是篮球队送的,我可不去打球了。都高三了,谈情说爱的,不瞎耽误工夫么。这帮死孩子。”

季泽清的脑袋重新抬起来,他似乎也认为这样的结果不错:“嗯,是死——死孩子。别——别打球了。好——好好学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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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表错情的英雄主义


就这样,我和季泽清的关系正往越来越和谐的道路上发展。我偶尔到他那里蹭蹭饭,天好的时候和他一块儿散散步,我们还多了一个朋友——阿土。它是寺庙收留的一条癞皮狗,现已经被季泽清养得毛皮顺滑,有时候住宿舍里能听见季泽清逗阿土玩时,阿土发出汪汪的叫声。

有次阿土叫得特别响亮,仿佛就在我宿舍隔壁叫唤似的。我循着声音,打开宿舍的后窗,爬到凳子上往围墙外看。围墙和后窗只有一臂之距,垒得大约只有我个子那么高,是一堵只起到划分地界功能、不能防止任何小偷的围墙。我站得高,竟然发现围墙外就是季泽清的平房。难怪我每次在宿舍里泡方便面时,阿土就叫得这么欢,合着我和季泽清其实是邻居啊。

这下,我和季泽清通讯基本靠吼了。当然季泽清在我跟前是个结巴,所以基本上都是我在吼:“小结巴,借你洗衣机使一使行不?”“小结巴,我直接装袋子里扔过去,你帮我洗洗行不?”“小结巴,你那儿阳光充足,直接帮我晾在你那儿行不?”“小结巴,我衣服干了没?干了的话,你帮我收好再扔进来行不?”

这可不能怪我。大冬天的,这儿不似C城那边通暖气。我冻得手指头快要生疮,不想再沾水了。而且季泽清学习成绩那么好,精神那么充沛,又踢球又冬泳又养狗的,帮邻居兼同学干点活儿,也无可厚非。当初他帮那么多女同学补习功课也是很心甘情愿的呀。我从来没有在学习上麻烦过他,在生活上让他继续发挥助人为乐的精神,他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我心安理得地左一个小结巴右一个小结巴地使唤他,终于等来了我报恩的时刻。

这一天是寒假前的最后一个周末。黄城的天终于转晴。在没有暖气的地方,太阳和生活幸福指数关系密切得跟twins似的。当我一觉醒来,看见蛋黄一般的日头高高挂在窗外时,心情不由跟着也灿烂起来。

刚换好衣服,我就听见阿土在后窗那边汪汪地叫唤。拉开窗帘站在凳子上一瞧,果然季泽清穿着一身白白的羽绒服,围着墨绿色的厚厚围脖,站在阿土身边,浅浅地对我笑。

我伸了个懒腰:“干嘛?”

他指了指寺庙门口的方向,示意我过会儿去那边找他。

我点头:“等我十分钟。我还没吃早饭,你有吗?”

季泽清举起一只手,手中晃荡着一只白色的塑料袋。

我和阿土一样,有奶便是娘。我立刻说道:“五分钟后到。”

我迅速收拾完,跑到寺庙门口,便看见阿土绕着季泽清打转呢。季泽清正在训练阿土握手,阿土不愿意配合,一门心思地把脑袋往季泽清手上的塑料袋里凑。

我走过去喊了声:“阿土——”

季泽清转过头,把塑料袋给我,说道:“阿土跟——跟你一样,只对吃的有——有兴趣。”说完,他看了我光秃秃的脖子,迅速解下围脖,行云流水地围在我身上。

近来季泽清跟我说话利索了很多,不像之前那样结巴了。我由着他帮我系围脖,在塑料袋里扒拉了几下,挑出微波炉刚烤好的热狗,塞进嘴里,问:“咱去哪儿啊?”

季泽清从另一个兜里拿出一双鞋,说道:“滑冰。”

“滑冰?黄城还有溜冰场啊?”

季泽清笑道:“天然的。”

我眯着眼看他:“小结巴,你看,你现在说话可真利索。”

季泽清心情很好,听到我的表扬,声音飞扬地说:“短的话没问题!”

我被他的情绪感染,开心地跟着他后面走,顺带扔了半根肠给阿土。阿土摇着尾巴跟在我们俩后面。

沿着山路爬了一会儿,眼前的场景越来越熟悉。季泽清停了下来,指着前面的湖面说道:“天然冰场。”

这不是上次我撞见季泽清裸泳的小水滩吗?没想到白天看起来,又有截然不同的味道。月光下的它如同神秘的少女,阳光中它却像热血的少年。水面已经冻成白冰,反射出金灿灿的光。旁边山岩的滴水已冻成冰棱,晶莹剔透。水滩边的的青柏仍是郁郁葱葱,阳光透过青柏洒在岩石上,光斑大大小小,方方圆圆,甚是好看。

季泽清边换鞋边问我:“你会吗?”

我摇头:“不会。”

“想不想学?”季泽清穿好了鞋,轻松地站起来。

我说:“我先看看吧。我特想采访你一下,有什么体育活动你不会的么?跳水你会不会啊?”

他摸着后脑勺,说道:“这个真不会。”

我连忙说道:“那我得赶紧学跳水去。回头也在你前面表演一圈,让你羡慕死。”

他已经向冰面滑去,转了个圈,说道:“你学习能——能力这么强,肯定能——能学会,以后你——你就是中国第二——二个郭晶晶啦。”

我摸着阿土的毛嚷道:“你才二——二呢。”

我坐在草地上晒太阳,顺便在塑料袋中找吃的。季泽清跟蝴蝶似的,在冰面上自由地飞翔。阿土双眼炯炯地看着季泽清,不时地叫唤一声,终于抵不过诱惑,欢快地向它主人跑过去。

我站起来喊道:“喂,阿土,你打算将来拉雪橇去啊。赶紧回来——”

“来”字还没说出口,我看见冰层突然在季泽清的脚下裂开。裂缝瞬间越来越宽。我眼睁睁地看着季泽清往裂缝中栽下去。不知哪来的英雄主义情怀,我见到季泽清歪歪斜斜地掉进冰水里,本能地飞快冲过去,在靠近裂缝时,一个纵越,唰地跳了进去,简直和小时候课文里讲的罗盛教救坠冰窟的朝鲜女孩一个英姿。如果事件不是反转得那么令人难堪的话……

就在我在空中抛出弧线时,季泽清从水中挣扎着爬起来,还来不及站稳,就被我的俯冲力重新摔回了水里。我在他身上滑行了一小段,跟一条秋刀鱼一般游进刺骨的冰水里。幸好被季泽清抱住了腰,我才没有触底。可在滑行的过程中,我的脑门磕到裂冰的豁口。被季泽清从水里拉出来,我感到脸上潮湿一片。

刚才一慌张在水里呛着了,我不停地咳嗽。可我越咳嗽,脸上越是湿润,我抹了一把脸,差点把自己吓倒,那是鲜红红的一片。

记忆忽然跳跃。六年前,我手上也是这么殷红的血。然后冯佳柏的脸、沈青春的脸交叠起来。啊……要是那天没有该死的初潮,我的人生轨迹会不会就此改变呢?那么我不会卑微地暗恋,就不会有《跪着爱》,我就能平安地通过高考,还在大学找到了真爱。多安稳多妥帖啊!

季泽清按着我的脑门,急急地问道:“纪晴冉,你——你还伤哪儿了?怎——怎么流这么多血?我赶紧送你去医院!”

我左半脑在感叹“老天啊,要不要我说学跳水就立刻赶我跳水啊!”右半脑在骂娘:“你让我丢人丢死算了,救人没成功还把自己给摔伤了。这果然是和热血少年一般的水滩啊!夏天还深得可以游泳,怎么到冬天就这么点儿水啊!南方的冰面要搞哪样啊,说裂就裂说化就化,你以为你跟谁撒娇呢啊!”

我一激动,脑门上的血快要喷出来,最后我实在受不了自己这么倒霉的样子,昏死过去了。

等我醒来时,外面的天色已变黑。医院的急症病房里仍有不少人头攒动。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整个房间。我费力地往右边转了转,便看见季泽清左手打着石膏,右手挂着点滴,斜躺在我身边的病床上。

我轻轻咳了一声,他就醒了过来。看我睁开眼了,他立马从床上下来,蹲在我前面问道:“有——有没有好——好点了?还——还痛么?”

我皱皱眉,无力地说道:“你怎么也伤着了?”

刚好值班医生过来巡查,看见我醒过来,调侃道:“哟,殉情小情侣活过来了啊?哦,不对,是谋杀亲夫的小娘子活过来了啊?”

黄城的医生倒是很爱落井下石……

医生翻了翻我眼皮,问道:“恶心吗?”

我摇摇头。

医生说道:“没什么问题。脑门上毛细血管分布密集,随便一破皮,就能流一地血。”

我听医生这么一说,放心了不少:“哦,就破皮啊,还好,还好。”我劫后余生地自言自语。

医生说话真够大喘气,他话语一转:“破皮?你哪只破皮啊,肉都绽开了,缝了两针,还好没刺到太阳穴,不然你死得多冤枉,比莫名其妙被你撞得骨折的小男朋友可冤多了。”

我没有力气翻白眼了,医生抬了抬下巴,朝季泽清说道:“你的手别乱动啊。”说完后又转过来看我:“你小男朋友比你靠谱,骨折了还能把你抱下山进医院。不然就算你没扎到太阳穴,流血也流干了。”

唉,救人不成反害人,害了人还倒欠人情。这真是世上最凄凉的英雄了。

等医生走了,季泽清趴在边上说道:“对对——对不起啊,害——害你受伤了。”

本来我想道歉的,听他这么一说,我索性将这倒霉英雄扮到底,虚弱又喋喋不休地说:“小结巴,你欠我的人情大了去了。在这社会混,眼见着高文凭越来越没用了,女人要混得风生水起可全靠一张脸啊。你看我因为你都毁容了,脑门上缝针啊,我将来要是嫁不出去可怎么办?”

季泽清闷了半天,悠悠地说道:“那我娶你。”

我被他严肃的样子逗乐了:“你还真以身相许啊?我都把你撞残废了,你也敢娶?好啦,知道你心地善良,你这份孝心,姐姐收了。”

季泽清歪着头又不说话了。过会儿他才凉凉地开口:“你的手——手机没带出来,我还没——没跟你家——家里人联系。”

被他这么一说,我灵台一片清醒,连忙说道:“不要联系,千万不要联系。要是让我爸知道我高考前脑子受伤,不管大伤小伤,他都会崩溃的。他可不能再被我打击一次了。”

季泽清神情很是受伤,眼里满是歉意:“那——那下周就寒——寒假了。你的伤要——要二十来天才——才能拆线。”

“大不了就不回去了呗。反正高考完也有的是时间和家人团聚。”我故作轻松地说道。

“过——过年也不——不回家?”季泽清担忧地看着我,眸色沉沉。

我下狠心道:“嗯,不回去了。回了家,同学之间还相互串门聚餐,人家是自由的大学生,我这任重道远的,可陪不了他们玩。再说咱那儿各种风俗讲究,走亲访友再参加个庙会什么的,我怕我玩心太重,整个寒假都浪费了。我还是在这里寒窗苦读吧。别人都悬梁刺股了,我破个脑门也不算啥。回头拆了线,你帮我看看,像不像哈利波特脑门上的符号。”

季泽清苦闷的脸终于有了丝笑意,说道:“亏——亏你还想——想得出来。”

我问道:“那你告诉你家里人了吗?”

季泽清摇头:“我也不——不告诉他们了。反正他——他们一直很忙,妹妹也——也在读高三,就别让他——他们担心了。”

这是季泽清第一次在我面前说到他的家庭。他居然还有一个妹妹,而且跟他一起读高三?

我不由叹道:“我一直想有个哥哥,能为我保驾护航。你们两人只差一岁,应该有不少共同话题吧?”

季泽清说到妹妹时,眼里的光一下子温柔起来:“我比我妹妹大——大三岁。她很——很漂亮,从小就赖——赖着我。”

“大三岁?你妹妹是神童啊,这么小就读高三了?”

季泽清微微笑道:“我过了年就——就二十二了。你——你也该——该叫我一声哥哥。”

我更加惊奇:“二十二?小结巴,你是留了几次级?”

季泽清无辜地看着我,我才感到自己的失态,忙说道:“我一个复读生,过了年才二十,你比正常高三学生大三岁,可不像是留级留的?”

他满不在乎地看着我,道:“我之——之前生过病,上——上学上得晚,不——不然我现——现在都快大——大学毕业了。”

“这么严重的病?”

他摇头:“其实我——我只是不——不想上学而已……”

“……”

为了避免老师向家长通报我们的伤势,我和季泽清一起给徐老师打电话,声称春节火车票不好买,想提前回家。徐老师对成绩好的学生一向宽容,何况我们俩是学校仅有的两个外地转校生,情况特殊,事假很快获批了。

我们在当天晚上转到了住院部。住院的十天里,季泽清帮我做买饭取书之类需要跑腿的活,而我则帮他做拧毛巾换衣服之类需要双手配合的活。两人如同患难夫妻一般相濡以沫,同舟共济。

我的银行卡上没多少钱,又找不着由头直接问家人索取大笔的费用,所以住院的费用一直是季泽清垫付。欠人的钱心里终归有些气短,于是某天晚上,我跟季泽清发誓道:“小结巴,欠你的钱我慢慢还,但你放心,我一定会还你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绵绵地笑起来:“没——没关系,别人欠——欠你很多钱,你欠——欠我很多钱,扯平了。”

我正在纳闷谁欠我钱呢,忽然想到那天我跟季泽清解释冯佳柏的时候,好似撒过这么一个谎,脸不禁有些挂不住,只得讪讪地笑。

十天的住院生活很快过去。等我俩一个脑门上贴着纱布,一个手上挂着石膏走到学校门口时,我彻底傻眼了。这年头还有这档子事儿的?寒假只放了三天,学校就铁将军关门了……黄城高中,你能不能不要突然表现得这么高效啊!

娘了个腿的,我刚跟我爸瞒天过海表完在学校里好好学习,不给祖国春运增添压力的决心了,学校就将我拒之门外。最近的霉运真是跟海底的带鱼一样,一条咬着一条不断啊。

季泽清无奈地看了看门锁,大概他也没料到居然会有学校封门封得这么迅速彻底的。他站在身边思考了会儿,抬头说道:“要——要不这样,你住——住我那里。”

我看着他,问:“那你住哪儿啊?”

季泽清低着头,说:“我——我也——也住我——我那里。”

我睁大眼睛说道:“咱同居啊?”

季泽清连忙摆手:“不——不是这个意——意思。你睡床我——我打地铺。我——我不会碰——碰你的,你放——放心。”

我奇怪地扫了一眼他:“你说什么呢?我当然放心啦。你看你的手都这样了,要真敢碰我,你是多想慷慨赴死?我的意思是说,你介不介意啊?同居跟住前后院邻居可不一样,我睡觉磨牙,有时候还会说梦话。”

季泽清的嘴角抽了抽,说道:“我早——早适应了。你在医——医院里也这样。”

他这么一说,我忽然觉得不好意思了。虽说小结巴比我大两岁,可在我眼里就是个乖巧又听话的弟弟。但好歹也算异性,被异性这么诚实地“夸奖”睡觉的习惯,可真是件丢脸的事。

我的羞赧只维持了几秒。很快我就把这种没必要的廉耻心放到了脑后。于是我开始了和季泽清长达一个月的同居生活。

起先的时候,我还顾及到他是异性,做事畏手畏脚,不敢旁若无人大咧咧地生活。但季泽清平时很少打搅我学习。他本身也是个爱安静的人,有时他在坐在角落里看书,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这经常会让我产生独居的错觉。我慢慢也放开了手脚。被题目难住时,我会自言自语地骂娘;把这道题攻克出来后,我又会不自觉地给自己鼓掌。高兴了,我就把脚丫子翘到桌子上;抑郁了,我就跑去院子里找阿土扔球玩。季泽清简直比和我做邻居时,还要显得“遗世独立”。

我猜平时生活中的季泽清本来就是这么闷的人。他之前跟我聊天时也数次提到“喜欢清静”,只是我没想到他居然能清静到快坐化涅槃的地步了。

虽然季泽清的存在感越来越低,但每到饭点时,他都会认真地准备好饭菜,并在吃饭时征询我下一顿饭菜的组合。当然麻辣刺激性易留疤的食物请求会被无情驳回。我觉得季泽清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田螺姑娘,当需要他现身时,他才出来一把。当干完活后,他就隐形了。

所以我读书读到无趣时,就会问他:“你怎么不在院子里踢个球啊?”

他说:“会吵,影响你学——学习。”

“又不是24小时都需要学习,你玩呗,我听音乐就行。”

他执着地说道:“你——你不是悬梁刺股地备——备战高考吗?留在这——这里可一定要——要学出点东西,不然白白牺——牺牲了和家人团聚的机会。”

他这么说话,可真符合22岁的年纪,我都快觉得跟他有代沟了。

幸好,他还是保留着每天吃完晚饭,带着阿土出去散步的习惯。自从我跟着他一起散步后,他多带了件东西,那便是一塑料袋零食。他喂完前面的阿土,又喂后面的我。基本上阿土吃肉肠,我喝牛奶——季泽清觉得我脑门上的疤是他造成的,所以他一直致力于研究各种淡疤祛疤的食物。有一次我还听他给别人打电话,让人家从国外捎祛疤的药物来。

他这种愧疚感真是来得没道理。尽管我解释了好几次这事是个意外,但大概我在医院里说的类似于“女人靠脸吃饭” 的玩笑话,他听进去并且当真了。

本来他的脾气就比较温和,现在由于这愧意,甚至在我把高考的压力转到他身上发邪火时,他也很是认命地听着。他什么事都不让我做,只叫我好好学习,即便只有一只手灵活,他也不让我参与到洗碗之类的家庭分工中去。相对于医院里相互扶持的时光,这种刻意的保护让我很不爽。

我又不是为了他失身,他这样凡事都让着我,真是太过了。

又譬如打地铺的事。他的手还没有康复,在没有暖气的冬天打地铺,要是躺地上躺出其它病来就糟了。因此我无数次表明,我并不在意跟他挤一张床,反正咱行得端做得正,让他完全卸下心理负担就好了。但季泽清顽固得像是从封建社会刚穿越回来的臭老九,依旧躺在又冷又硬的地板上。

我虽然不太合群,但我不是不知人情世故。我怎么能因为一场错意的英雄救美,让人家把我当皇帝一样供起来呢?到最后,我实在忍不下去,只好用威胁搬出平房的手段逼迫季泽清放弃了对抗。

黄城虽然小,但到了大年三十这一天,烟花爆竹声早在清晨的时候就不绝于耳了。

这一天我给自己放了个假。我戴着纸帽子,帮季泽清打扫完一圈房子,就跟他一块儿擀饺子皮。我手艺不好,季泽清也只有一只手能用,哪怕有再好的手艺也发挥不了。何况这半个月的同居生活让我也知道,季泽清之前并不是懂烹饪之道的人。只不过为了照顾我,凭着强大的学习能力在这方面作了有效且杰出的探索罢了。

到最后,我们俩只好喝了点饺子皮炖馅儿汤了事。因为没有电视机也没有网线,我们没法像往年那样看春晚。虽然之前对它常常恶意抨击,但真少了它的陪伴,心里总像缺了一块。

我正酝酿着思乡的情绪,季泽清拉着我的手出了门,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

我被他一路拉着爬了半个钟头的山。是的,当别人在家里合家团聚看春晚的时候,我和季泽清正在黄城的小山坡上爬山。我气喘吁吁地问了他好几次,这大半夜爬山有啥讲究没有。他都神秘莫测地笑而不语。我一直压抑着把他踢下山的冲动,直到他停下来看了看表,扳着我的肩转过身,让我面朝寺庙那方向。

我说:“寺庙有什么好看的,咱不是天天住那儿嘛。”

“你仔细看。”

到了春节前后,寺庙里香火旺了很多,香客们在寺庙的大院落里点了不少蜡,在黑夜里亮出点点的光芒。每一根蜡的光都很微弱,可聚在一起却能让人老远都看见它们红红的火苗。

我凝神看,渐渐地,我发现那些蜡的位置摆放得很是独特,似乎串联起来是个吉祥物。等我琢磨出那是什么形状的时候,我激动得快跳起来。季泽清在旁边指了指手机上12点整的数字,缓缓地对我说道:“鼠年快乐,纪晴冉。”

我看着下面那幅巨大的老鼠烛光图,兴奋地说道:“鼠年快乐,小结巴。”

后来,当我在电视上看见2008年奥运会上,长安街燃放的烟花呈现出巨大的脚印形状时,我很是淡定。咱黄城寺庙的僧人早就有这么牛掰的创意了,真难为大导演张艺谋在这么国际型的舞台上表演这个……

那晚我在山上看了好久的烛光图,深觉这真是个好兆头。鼠光鼠光,我的人生似乎即将迎来曙光。

我拍着季泽清的肩膀道:“你的眼睛真毒!你说僧人们是不是在搞什么非法的祭祀活动?这么好的效果居然不声张,还好被你发现了,不然白白错过了这么精彩的瞬间。”

季泽清好看的眉毛挑了挑,看着那张“鼠光图”出神,过了会儿转过身来说道:“你喜欢就好。”

他的背后,是一片片的烛光,我却觉得明明灭灭的烛光中,最亮的是他如同启明星一般璀璨的眼睛。

大年初一,寺庙热闹非凡。季泽清算是寺庙的客人,竟分到了几个开光的香菇白菜包。

我听说过开光的玉器开光的纸笔,倒是第一次听说开光的香菇白菜包。

季泽清拿出白胖胖的包子问道:“你吃么?”

我装出大骇的样子,说:“你怎么敢吃开光的香菇白菜包呢?”

快塞进嘴里的包子又被放了下来。他疑惑地看着我:“有问题么?”

我白了他一眼,正经地说道:“当然有问题了,不然他们可以为胡萝卜素包、韭菜茴香包、豆腐榨菜包开光,为什么独独是香菇白菜包呢?”

季泽清拧着眉头,被我的问题难倒了。他只好问道:“为什么?”

我说道:“因为香菇白菜包的背后有个缠绵悱恻的故事。一直以来,苗条的香菇就看不上胖墩墩的白菜,认为白菜又土又笨,一点都不懂她的玲珑心。但是白菜却毫不在意它的嫌弃,香菇到哪里,白菜就跟到了哪里。有一天,香菇被食堂师傅抓过去了,放在了厚厚的砧板上。正当食堂师傅高举着明晃晃的菜刀,准备向香菇下手时,说时迟那时快,白菜奋不顾身地跑过去,扑倒在香菇的身上。刀落下,白菜身首异处。香菇望着白菜的尸体,才醒悟过来,陪它能走到最后的,是身边一直被冷落的白菜,不是它暗藏心底许了芳心的芹菜君。人们为了纪念忠贞的白菜,于是就把香菇跟它一起剁碎了,做成了香菇白菜包,让他们缠缠绵绵、世世代代都在一起。”

说完之后,我严肃地补充道:“所以香菇白菜包有着忠烈爱情的寓意,是人们对爱情美好的向往。每到开光日,求姻缘的人们都会尝一口开光的香菇白菜包,以求恩泽和祝福。”

季泽清看着我,研究了半天包子,抬头问我:“真的么?”

我说:“当然是真的。你吃了开光的香菇白菜包,姻缘马上就会来的。现在是高三,可不适合谈恋爱结婚哪,我劝你还是等将来想结婚的时候,再问寺庙要吧。”

季泽清对包子的态度有了180度大转变。他变得纠结起来,似乎真的在思考要不要吃包子的问题。

我看着季泽清严肃的表情,实在忍不下去了,拍着手前俯后仰地狂笑,连眼泪都呛出来了。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我说小结巴,你脑瓜子这么聪明的一人,怎么连我瞎编的故事都信?你智商大滑坡啊,难怪人家说高分低能的。你这么单纯,日后被漂亮姐姐拐走了可怎么办……”

说完我又是一阵喘不过气的狂笑。

季泽清被我嘲弄得脸一阵青一阵白,有些负气地站起来,准备走人。我连连把他拉住,说道:“哎呀,别生气了,不吃早饭怎么行?”

等他坐下来,我分给他一个包子,自己又抓了一个,开涮他:“喏,其实忘了告诉你最重要的一点,要是想让你喜欢的人跟你结婚啊,你就得请她吃开了光的香菇白菜包。我吃了一口啦,你吃不吃啊?吃吧,小结巴,我多喜欢你呀。姐姐等着你来娶我呢。哈哈哈哈。”

事实证明,包子不可以乱吃、话也不能乱讲、神灵更不能随便编排。我没想到,这么弱智的故事竟一语成谶。半年之后,我和季泽清真结了婚,我掉进了自己给自己念的咒语里。这直接导致我考到C大之后,再也不敢碰香菇白菜包,即便那是C大最有名的风味小吃——这当然是后话。

新学期很快就开始了。我从季泽清的房子里搬出来,倒真有些不舍得。放学后,我依然溜进季泽清的屋里找吃的。要是吃美了,就顺带趴在那里看会儿书。直到睡觉时,才踱回我住的地方。有一次我站在围墙下叹道:“要是把围墙拆了就好了,咱走动起来得有多方便啊。”季泽清就笑笑不说话。

四月底的周末,临近高考还有40天的时间。黄城的天气很是暖和,我生性寒凉,就搬了把凳子坐在季泽清的院子里晒太阳,耳机里插着季泽清的MP3听英语单词。听得昏昏欲睡时,季泽清摇醒了我,他在我眼前晃了晃手机道:“你的手——手机响——响很久了。”

我接过来一看,居然有来自我妈的四个未接电话。自从我爸妈分居以来,我妈再也没跟我打过电话。我一直没明白,我在我妈的肚子里住了十个月,在她身边活了二十多年,她怎么会为了令一个男人就把我几乎抛弃了呢?

可我看到这四个未接电话时,我的心一下子柔软起来。原来的那些抱怨也统统不见了。你看她还是想着我的。我曾经也是她的骄傲她的贴心小棉袄啊,每次从学校领回来的奖状她都要仔仔细细地糊墙上。再怎么疏离,母女这份情谊是断不了的呀。

我打回去,我妈立刻接起来了。

我唤道:“妈,怎么了?”

“冉冉啊——”

我想我妈肯定是来问我复读的情况怎么样了,可接下去的内容却让我心寒得颤抖。

“冉冉啊,户口本是不是还在你身上?”

我想起来了,为了解决应届生身份考试的事儿,我把户口本拿过来了,今年春节没有回家,所以一直没有机会带回去。

我说:“是啊,妈,你着急用吗?”要是着急,就叫个快递寄回去好了。

我妈说道:“嗯,着急用。我跟你爸办离婚手续,没有户口本办不了。”

晴天一个霹雳,我两眼一黑,不知道怎么回应。他们两人分居是一回事,离婚却是完全不同一回事儿。离婚,离婚意味着我们一家人散了,我就成单亲家庭的孩子了。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问道:“妈,你这么着急离婚,是赶着和别人结婚吗?”

我妈迟疑了一会儿,道:“这事瞒不过你。我和你王叔叔……”

“谁是我王叔叔!真恶心。当年是我爸帮他走后门,让他进学校当老师的。现在他做了校长就了不起了?这种卸磨杀驴的人渣怎么会是我叔叔!”我歇斯底里地喊道。

季泽清闻声跑了过来。他看着我,两眼满是担忧。我看到他的眼神,心里更加悲凉,大颗大颗的眼泪如断线风筝,不由控制地落下来。

我妈在电话那边焦急地解释道:“冉冉,你不要怪王叔叔,你想想你妈下半辈子的幸福……”

我抱着手机绝望地喊:“妈,我还有40天就高考了,你真的有这么着急,非要在高考前,告诉我你要户口本,是因为你想和别人结婚吗?你为了你女儿的前途,连40天也等不得了吗?你的幸福非要建立在女儿的痛苦之上?妈,你太残忍了!你要结婚是吗?要户口本是吗?没问题,你过来拿,我在黄城高中。你要是想把你女儿毁了,你尽管过来!”

说完,我狠狠地把电话摔出去。看着四分五裂的手机,我像是看到不久之后,我破裂的家庭。黄城高中的同学们有的抱怨自己的母亲关心则乱越管越烦,有的则担忧自己高考失利让望子成龙的母亲失望,可我的母亲却在高考前送来了一把匕首,照着我胸口刺了好几刀。她是真的不爱我了。她所有的爱全转移到那个男人身上去了。我的成绩、我的未来和她好似已经没有牵连了。

季泽清走过来,替我擦掉脸上的眼泪后,慢慢将我抱入怀里。我趴在他的肩膀上,如同一个孩子一样,嘤嘤哭出声来。此刻的他是我茫茫汪洋里唯一一块木板,是我唯一的寄托和希望。我用力地抱紧他,季泽清拍着我的后背,一言不发。他身上有着独特的令人安定的味道,我在他的无声安慰下渐渐平静了。

这天晚上,我在季泽清的屋子里住下了。

在屋子里蜷缩了半天,我终于开口问守在旁边的季泽清:“人为什么要离婚呢?”

季泽清说:“为了自由。”

“结了婚难道会不自由吗?”

季泽清为难地说道:“我没结过婚,我——我不知道。”

我说道:“那你赶紧结婚试试,然后把结果告诉我。”

“你呢?”

“我?我不结婚。要是结婚都像我妈那样,我宁可不结婚。”

季泽清沉默了,他说:“没试过,你怎么知——知道呢?”

我也沉默了。

即便我被我妈伤得体无完肤,但在第二天我的理智还是恢复了。我要好好念书,然后去C大看冯佳柏。他是我永不灭的导航灯,不管旅途如何风雨交加,我总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我又投入到正常的复习计划里。季泽清无私地将他收到的考试模拟题与我分享。说“分享”也不太合适。季泽清仿佛并不在意自己高考的成败,每次收到从外地寄过来的那些考题时,他都不做,拆开后直接给我。我想,许是他太有自信了。

一个月后,我受伤的心渐渐恢复平静。这时,离考试只有几天的时间。我迎来了人生中最大的挑战。

黄城进入了梅雨季节,细雨纷飞,银丝杂乱。天空似是破了个洞,从早到晚,从周一到周日,丝丝缕缕,绵绵不断。黄城高中本在半山腰,操场上过道上都是泥泞的泥土,随便一走,裤腿上都是小泥巴。墙壁、桌子、杯子所有物件无不湿滑。全身上下也没有一处不黏腻的,让人烦躁。就这样,我们烦躁地到了高考前倒数第二天。

这一天,全部同学跟开追悼会似的,一脸严肃地都端在教室里上自习课,徐老师进来跟我说道:“纪晴冉,有人找你。”

我下意识地以为是我母亲,脸色一变,人也随之颤抖起来。季泽清看了我一眼,悄悄地握了握我的手。我吸了口气,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于是我愤怒地甩着脚丫子出去了。

出了门,我看见迷迷蒙蒙的轻纱雨帘中,有一抹剪影,正看着我盈盈地笑。所有的画面都在失色,所有的声音都在消逝,只余眼前这个人和他的呼吸。

清脆的下课铃声响了起来。教室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陆陆续续有人出来,看见他后,不由驻足看了看。看的人越来越多,议论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我心里有一种类似于母凭子贵的窃喜。

我看中的人,果然是这么夺目耀眼。

冯佳柏走了过来,白色的外套米色的裤子,一如第一次见他时那般简单干净。他看我发愣,说道:“冉冉,吓傻了吧?你手机怎么打不通啊?我打了你一天的电话。”

我想起前一阵子手机被我摔坏后,想着马上高考,就没再下山买手机,让我爸有急事打办公室座机。没想到竟然错过这么重要的电话。

我脑子里一片混沌,说道:“你——你怎——怎么来了?”

冯佳柏抬起手来,帮我整理了乱七八糟的头发,说:“怎么在这个地方待得结巴啦?”

心思瞬间绕指柔。我低着头,不好意思地看脚尖。

冯佳柏问道:“下午还有课吗?”

我摇摇头:“快考试了,最近都是自习。”

“可以翘课么?虽然不太好,但我是贵宾嘛,破例一次。”他眨了眨眼。

我当然同意,问道:“你想去哪里转?”

冯佳柏笑了起来:“客随主便,我对这个城市一无所知。”

我也笑了起来,总算我有一件比冯佳柏更懂的事情了。

冯佳柏打开手上黑色的大伞,看着我勾了勾下巴,道:“走吧。”

我有种不真实感。C城到这里要六个小时的火车,五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哪怕乘飞机过来,最近的机场到这里也需要四个多小时的车程。这般跋山涉水地过来,他只是为了看看我么?

幸福来得太突然,我有些措手不及。

我躲在他的雨伞下,像是取得了进入冯佳柏世界的签证一般兴奋。我不知道要怎么跟冯佳柏介绍我所在地方的风土人情。我笨嘴笨舌地做着导游:“这里是个寺庙,除夕的时候有鼠光,大年初一会发开了光的香菇白菜包子。哦,还有一条叫阿土的狗,是我的好朋友。可惜它现在好像不在……你要看看寺庙么……哦,不看了啊……那沿着这条路往上走,会有一个枫树林,到深秋的时候很漂亮,这时候……时间不太对……呃,不过山林里有个水滩,是山水汇聚而成的,水特别清澈,夏天可以游泳,冬天可以滑冰……不过这边结的冰都不够厚,跟C城不太一样……最近几天老下雨,山里都是泥,可能不方便去看水滩了。那……那再沿着这条路往下走,就是黄城的中心了。比起C城来,落后了点,不过摊铺做的饭都很好吃……对了,你吃了吗?哦,吃了呀,对啊,都下午三点了,怎么可能还没吃……”

就这么介绍着,我也不知道冯佳柏听没听进去。但他听得很认真,我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些凌乱又没营养的话。我深深为即将面临高考的作文题担忧起来。以前的离题造成我很大的阴影,现在我表达能力这么差,中心思想又这么模糊,我怎么可能取得高分呢。

冯佳柏听完了我几近枯竭的介绍后,点点头问:“你住哪里呢?”

我这才想起来,他远道而来,我还没让人家坐一坐,连忙说:“就在学校里,我带你过去。”

冯佳柏跟着我,一步一个脚印,一步一个水坑地进了我的房间。我一下子为我简朴到如同单人监狱的布置自卑起来。冯佳柏本想出于礼貌,做出打量并赞许的样子来。可惜房间实在过于简单,他不由皱眉道:“冉冉,你在这个地方住着,连春节都没回吗?”

我点点头,总不能说,我和另外一个男人同居吧。

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春节没回家?”

“沈青春找你去了,你爸跟她说的。”

“哦——”我点点头。

他责怪我:“你跑这么远的地方来,没事先跟我们说一声,来了之后,也没跟我们联系。是想闭关修炼啊?打算考哈佛呢?”

“嗯,哈尔滨佛学院。”我打趣儿道。要是他把“我们”的“们”字去掉,这是多让我回味的话啊,足够我撑好多年了。

他笑了笑,说道:“后天就要高考了,你复习得怎么样啊?想好考哪个学校了没?”

我低头:“还行,要是考得好,就去C大,考得不好,那再看吧。”

他迟疑了会儿说:“听你爸说,你现在读文科。C大的文科不是它的强项,你还不如选C城外国语学院,你的英语一直很好,可以考虑读门外语。”

我抬头快速地看了眼他,轻声说道:“再说吧。还没考呢,想那么多也是白想。”

他站起来又摸了摸我的头,突然他停下了来,碰了碰我脑门上的疤,着急地问:“这里怎么回事儿?又摔了?唉,还是破相了。之前你擦破脸的时候,还担心会不会毁容呢,还挺狠,缝针了吧?”

我又低下头来,之前没觉得是多大点事儿,以为小结巴小题大作了。没想到冯佳柏这么在意,早知道就听小结巴的指挥,按时涂药了。

冯佳柏又坐下来,喝了杯水说道:“去年这时候,我忙着在大学组织开设心理咨询室,你高考失败的事,是沈青春告诉我的。本来……本来我该过去看看你的,可也不知怎么安慰你。呵呵……”

说到这里,冯佳柏停了停,不好意思地看我道:“我虽然开设了心理咨询室,但我不是咨询师,要真说起来,我应该是咨询室的第一位客户。安慰别人,真不是我特长……”

在我国,看心理医生并不是一件随口能说出的事,我不知道冯佳柏看似自然实则刻意地告诉我这件事,是有什么寓意。

我问道:“你为什么要办咨询室?”我很想问,你为什么要去心理咨询,可我不敢,这属于他的隐私,我要是明目张胆的挖掘,我怕他难堪。

他笑了笑,说道:“想建一个树洞。有苦恼的人可以在树洞里吐苦水。要是能被开解到,那就更好了。”

我奇怪地问:“那咨询师不就是神父吗?”

冯佳柏挠了挠头,说道:“好像是这么回事,不过学校可不允许跟宗教相关的组织出现。而且,我们还要拉赞助,维持基本的运转经费,不像教会靠大家募捐就行了。”

我问:“那效果好吗?我是说咨询后的效果……”

冯佳柏看着我说道:“没有你好。”

我抬眼看他,脸上应有些暖色。

冯佳柏说道:“你是天生的咨询师。你很耐心,却很懂得把握方向;你懂倾听,可也有自己的原则;而且你让人安心。”

我第一次听到冯佳柏这么直接地夸我。他说的那个人是我吗?还是我在他面前刻意假扮出来的样子呢?

我侧着头问:“听着我很像Momo。”

“Momo?”

我连忙摇头:“没什么。随便一说的。”

冯佳柏点点头:“冉冉,我过会儿就要走了。本以为时间会相对充裕的,没想到这个地方比我想象中要偏远,把时间都浪费在路上了。我今晚十点的飞机。”

我着急地问:“不吃晚饭了么?”

他摇头:“不了,过来就是看看你。快两年没见了吧,越长越好看了。别长得太漂亮了,以后我也看不到,便宜了别人。”

我羞涩地笑,忽然反应话中的意思过来:“以后看不到?你去哪里啊?”

他说道:“转学去美国找我妈,等我爸退休,他也移民过去。”

他说得很轻,可在我耳里,像是一枚枚锋利的钉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我的心里。我把他当作我的导航灯,可这盏灯好似也要燃尽了。

我尽量克制自己抖动的身体,问道:“那沈青春呢?”

“她?她上个月已经去美国读书了。”

“哦,这样啊,这样挺好的。你们在美国还能接着在一块儿。异国他乡的,要是没个朋友依靠,会很冷清的。你看我没出国,只是转了个省,就这么不习惯,何况在那么遥远的地方啊。挺好的……”我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中不失关切,关切中不失寒暄。

我的心里早就挖了一座爱情的坟冢。我一直希冀着微弱的可能性,不愿在坟冢中入土为安。今天冯佳柏来得很好,他亲自为我盖了棺,撒了土,立了碑。想来明年坟头青草萋萋时,他应该在美国和沈青春结了婚。

冯佳柏看了看我,说道:“好了,你回去上自习吧。等着你考试一鸣惊人呢。”

我说:“好呀,必须一鸣惊人的。”

他送我到教室门口,他眨着波光流转的眼睛,微微地笑着说:“再见啦,纪晴冉。”

我也笑着说:“再见啦,冯佳柏。”

然后冯佳柏就打着伞,走进了细雨中。我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心里却在想,只要他回头过来看我,我就把我的廉耻心丢进海沟里,我要告诉他,早在六年前,我就开始迷恋他,我看他看的书,听他听的歌,说他爱听的话。之前那么多的淡定全是我的伪装。我要跑过去抱着他,我要央着他,让他等等我,求他不要丢弃我。没有了他,前路是那么凶险而漫长,未来是那么飘忽不可知。唯有你,唯有你是我的前行的力量。

所以,请你千万不要丢下我。

可是他没有回头。他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了雨丝中。我再也找不到他了。

我追出去,在山路上不停地跑,仿佛我生下来就是在跑一样。我不知道他走了多远,可是我要追上他。雨珠变大,鞭打在我身上,前面的视线变得模糊。我还是一无所知地往前跑。只有跑,我才不会绝望,只有跑,我才觉得我还能感受到我是活着的。

就在这时,有人抓住了我。我甩开他,固执地往前冲。他的力气变大,我终于停了下来。

我哆嗦着对前面那人说:“小结巴,你让我去找他。我要找到他。他是我的空气啊。我没有了空气,我活不了的啊。我干嘛到这个地方来复读?我要陪着他,他说今晚去美国,我也去美国。他在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去。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季泽清终于放开了我的手。我踉跄着往前跑。走了几步,季泽清追到我面前,突然给了我一巴掌。

我捂着脸,惊讶地看着他。

季泽清满身湿透地问我:“他是空气,你爸呢?”

我跌坐在泥地上,撕心裂肺地哭起来。季泽清背对着我,蹲下身来,说道:“上来。”

季泽清坚定地往前走着,没有再说一句话。我趴在他的背上,像一只被他在雨中捡回去的流浪猫。

季泽清把我背回了他的住处。他打开热水器,等着水热的功夫,不停地帮我擦着头发。我像是失去了自己的思维,任他捣鼓。他擦完之后命令我:“去洗澡!”

我置若罔闻。

他又说道:“会发烧。”

我还是一动不动。

季泽清叹了口气,软了声音哄我:“乖,洗澡去。”

我眼珠子转了转,又把头低了下来。发烧算什么,烧死我才好呢。

季泽清瞪了我一眼,两手放到我胸前的纽扣,威胁道:“我帮你洗。”

我看了眼他,丝毫不为他的威胁所动。

他站起来,狠狠地揉了揉我的头发,忽然拉着我把我拖进了洗手间。他取下淋浴喷头,调好了水温,然后把水滋到我身上。我抖了抖,仍然固执地站着。季泽清像是跟我杠上了,他把淋浴喷头一甩,扑过来把我的衬衫扣子一个接一个地解开了。我看见他的手在抖,可我真的不在乎。也许在那时,我一心求死,什么男女有别之类的基本道理全都被我抛到了脑后。

终于把我脱干净了,季泽清捡起喷头,像洗车工一样,把开关拧到最大,将我从上到下都用热水冲刷了一遍。他拿了一块大浴巾,把我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然后他抱起我,把我塞进被子里。

他没有吹风机,所以他又开始趴在床边给我擦头发。等我昏昏沉沉入睡时,我隐约听见季泽清打了个喷嚏,进了浴室。

我像是睡了很久很久,做了一个超长的梦。醒来时,季泽清立刻兑了一杯热水,不由分说地逼我灌了下去。我的枕边放了一套我以前的旧衣服,我指了指问道:“你怎么拿出来的?”

“翻墙。”

我点点头,开始穿起衣服来。

季泽清背过身去,说道:“明天高考。”

我停了下来,说道:“去他妈的高考。”

季泽清转过头来,看见我赤身裸体的样子,又转过头去。等我收拾好了,他拿了张纸,在上面写了一堆话,递给我。

我一个字都没看,就把它扔了。

季泽清捡起来,用力地掰开我的手,把纸放在上面。

我把它撕得粉碎,扔了一地。

季泽清的脸都铁青了,在房间里踱来踱去。阿土在院子里大声地叫。

我忽然说道:“小结巴,你22了是吧?”

季泽清停了下来,古怪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说:“我20了,都到法定年龄了,咱结婚吧。你看我看过你光着身子,你看过我光着身子。我们还同床同居过。这都是要负责的。所以要么你负责,要么我负责。不管谁负责,咱都得结婚。你上次在医院里也说要娶我的,说话要算数。”

“你疯了?”

“哟,你才看出来啊。”我笑道,“冯佳柏要去美国了,也许再也不回来了,等他回来探乡时,也许都是抱着孙子孙女的糟老头了。可要是那时我还是没结婚可怎么办啊?那多丢人。他都夸我越长越好看了,要是我没把自己嫁出去,他不得为我惋惜么?”

我停了停,又说道:“你看我妈也着急结婚呢。我怎么也得赶在她前面把婚结了。我妈都第二春了,我连个男朋友都没有,说不过去。不行,我明天就得去结婚,万一高考一结束,她就飞过来拿户口本呢。”

季泽清重重地喊了一声:“纪晴冉!”

我站了起来:“你不愿意啊?你不愿意我找别人去。你以为我不知道李善军暗恋我呢?我现在就去找他结婚。他还是黄城人,我在这里待了一年了,也有感情了,嫁给他我也不用搬家了!”

说着我就往外走。季泽清拉住了我,说道:“你冷静点。”

我说道:“我很冷静啊,小结巴。我妈不要我家了,冯佳柏不愿意给我一个家,那我找别人自己建一个呗。我想结婚,真的……”

我突然被自己蛊惑,觉得结婚是一件目前对我来说唯一美妙的事情。

季泽清吸了口气,说道:“有条件的。”

他掏出手机,很快在上面打了一行字:“你参加明天的高考,我们就结婚。”

我立刻答应了,说道:“小结巴,你带户口本了吗?”

季泽清没说话。

我说:“我必须在高考前结婚,不然我考不好的。你要是没带户口本,咱就赶不上了,那我还是找李善军好了。”

季泽清打字:“先高考,后结婚。”

“不!先结婚,后高考!”

“你会后悔的。”季泽清狠狠地看我。

我说:“死都不会。我跟你说,我为了以应届生的身份参加高考,户口都临时签到这个地方了。你看上天是不是注定让我在黄城结婚啊?现在我只要拿着户口本,随便找个人就能下山结去。”

“没有人会随便跟你结婚的。”季泽清打出一行字。

我笑:“那不结婚,我就不去高考了,我去庙里算了。”

季泽清无可奈何地看着我。他的眼睛通红,光洁的额头上因为着急,有些细细的汗水。他把袖子卷得老高,拳头一握紧,胳膊上青筋毕现。

“你带户口本了没?”我不耐烦地冲着季泽清嚷道。

季泽清终于妥协了,说:“好。我们,结婚。”

于是,我欢快地从宿舍里拿出我的户口本,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季泽清面前道:“咱走吧!”

季泽清脸色诡异,但还是跟我一起去了黄城的民政局。

2008年6月6日,是个听上去很吉利的日子,又赶上周五,即便黄城是个小城镇,可在那天结婚的人却特别多。

我指着那些人,对季泽清说道:“你看,有那么多人跟我一样,赶着结婚呢。”

季泽清拉着脸问我:“你不后悔?”

我摇头,指着匆匆忙忙在前面办手续的人说道:“怎么会后悔啊。你问问他们谁后悔了?”

季泽清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得像宣誓的牧师,说道:“那我也,不后悔。”

于是,我和季泽清拍了我们相识以来第一张合照。合照上,我的眼睛像是核桃,眼神飘忽,笑容诡异;季泽清的眼睛像是琉璃,眼神坚定,却是一脸严肃。

民政局的人忙得四脚朝天,粗粗审了一遍我们递过去的资料,问我:“是自愿的吗?”

我说:“是自愿的。”

他又问季泽清:“是自愿的吗?”

他犹豫了一会儿,说:“是自愿的。”

于是“啪啪”两声,他在我们墨红色的证件上盖了两个章。

我正摸着结婚证上的烫金的字,季泽清就夺过去,塞给我一张准考证。

“明天考试。”

“知道啦。我会去的。”

“考完再——再还你结婚证。”季泽清说道,“结婚开——开心吗?”

我点头:“开——心!”

“那明——明天好好考,不——不然离——离婚。”他说道。

我想了想,说道:“嗯,我不会离婚的,我一定好好考。”

我想我那时的脑子肯定不太正常。杜文诺曾经说我是个怪胎,所以适合做文人。如果她知道这个事情,就知道我真有文人的样子,因为我在处理我终身大事时,简直是在游戏人生。

我的神经病症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高考这两天,我,一个新婚妻子,在试卷上握笔疾书,无比认真,无比冷静,竟只为了一个念头,我不能让季泽清和我离婚。

高考完毕后,我回到宿舍,看见我的桌上放着我的结婚证。结婚证下压着一张便条,写着一段话:“纪晴冉,我的妻:我们后会有期。”落款是“季泽清,你的夫君。”

我收起这张便条,毫无波澜地回到了C城。不久之后,我收到了C大的录取通知书。

当我捏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时,我的思想终于回到了正轨。大脑里好像有铲土机一般,轰隆轰隆地响着,将我的记忆粗暴地挖起。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些荒唐的片段。我有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只好哆嗦着找黄城背回来的大包。自从回到C城后,我再也没打开过。现在我把包里所有的物件都倒出来。一个个码开,没有找到我印象中的东西后,我拍了拍胸口,还好,是一场梦。

我提起大包,打算把散乱在一地的东西装回去,突然一个红红的方方的证件滑了出来。我咬着牙,打开看,上面的名字触目惊心:“纪晴冉”“季泽清”。

我大脑一片空白,连忙开始打季泽清的电话。关机。给黄城高中打电话,打听季泽清的家庭资料。不详。上网搜索结婚证上的身份证号。未知。

我揪着那张便条,看上面“我的妻”“你的夫君”,喷了一嘴的血。

于是,我不停地等待季泽清,可季泽清突然在这世界上消失了。而我却拿着一本烫人的结婚证,不知去那里找他,更惶惶于这段莫名的婚姻曝光。如是在人生逆旅的途中,说好的公交车迟迟未来,我从耐心等待到仓皇失措到憋屈抓狂最后到仇恨滔天。

我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季泽清,然后离婚!离婚!离婚!

如今老天开眼,峰回路转,我终于碰见了季泽清。现在他摇身一变,从原来善解人意、淡雅如风的美少年突然成为了尖嘴利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丫要么在美国吃汉堡吃成基因突变了,要么是被灵魂附体穿越重生了。基于这两者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只能说,四年前丫就是这副德行!丫以前在我前面装大尾巴狼!

想到这里,我反而释然了。本来我的仇恨多是岁月蹉跎出来的,不管怎么说,逼婚的罪魁祸首是我。可现在季泽清这副油头滑面的嘴脸,我一下子在道德制高点上找回了平衡。三年半前,怎么是我逼婚呢?我明明是被骗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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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性无能的法定丈夫


在紫莱影院的IMAX厅里,我们一行四人戴着3D眼镜看电影。杜文诺不时地和季泽清分享电影心得,大抵都是“这个特效做得不错”“这个情节设计得有意思”之类让人除了点头,不能产生任何互动的感叹。

我偷偷看了眼季泽清。他侧着头听杜文诺的点评,季泽研又在旁边说了一句什么,季泽清微微一笑,轻声回应了一句,跟之前在黄城高中对待排队问问题的女同学没有区别。

大概注意到了有人看他,他抬起头朝我的方向看了看,嘴巴轻轻扯动,也跟当初第一次和我打招呼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对电影没有任何兴趣,剧情再精彩都没有我现在的人生精彩。我和我的小姑子正在为我的丈夫和我的朋友牵线搭桥,这句话已经足够让人凌乱了,实在无须沉浸在别人虚构的情节里。我不停思索着和季泽清离婚的办法。凭着我在心理咨询室分析案例的思路,我列出好几个关键疑点:

一,季泽清为什么会消失三年多呢?为了让他能找到我,我申请沿用了原来的手机号码。他要是真心找我,哪怕知道我摔了手机,也会存侥幸心理再给我打个电话。何况,我在黄城高中里留下了详尽的联系方式,只要找我,一定是能找到的。

二,季泽清之前的结巴是真的吗?要说装的,那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结巴上了。而且我又不是恋结巴癖,实在是没有必要跟我一路结巴下去。可要说独独对我一人结巴,是不是不太符合医学常识?当时我怎么会对这点这么坚信不疑呢?

三,他为什么要和我结婚呢?喜欢我?不可能。哪个男人看到自己喜欢的女人,为了别的男人要死要活的当天,就和这个女人结婚的?再说,要喜欢我,那结了婚干嘛消失呢?赶紧追我才是啊。那他图什么呢?难道真是为了我考大学?那季泽清也太崇高了。可我考也考完了,他不得风风火火地追着我离婚啊?结合第一点,找我可是易如反掌的事。

四,他为什么不和我离婚???

我沉思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逻辑清晰、结构完整的推论来。这真是件棘手的案例,偏偏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现在我既要隐婚,又要离婚,哪件都不轻松。何况身边还有杜文诺这样热情的朋友拼命往季泽清身上靠。什么时候她把我卖了,还帮人数钞票都说不定呢。

我叹了口气。

我正一筹莫展地想对策,厅里的灯就亮起了。没想到两个小时四十分钟的电影这么快就结束了。我急急忙忙地站起来,忘了手里还抱着一书包书。这下可好,书又散了一地。台阶式的座位本身就密,书掉到各种犄角旮旯的地方。我连忙蹲下去捡,旁边陌生座位的人着急走,也没看清脚底的状况,高跟鞋的鞋钉一脚踩在我手上。“嗷”地一声,我跟阿土似的疼得差点翻起滚来。

鞋的主人不停道歉,我也没法回嘴,只好龇牙咧嘴地抱着手,说道:“没——没关系。嘶——没关系。”

季泽清挤了进来,拉过我的手,看了看,说道:“笨死你算了。”

想当初我头破血流的时候,季泽清跟二十四孝老公似的鞍前马后;四年一过,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我慌忙的撤回手。杜文诺又拉起来看:“我靠,都肿成这样了,你还说没关系,傻不傻啊?”她抓着我的手跟陌生女人嚷道:“你丫眼睛是长头顶上的啊?对不起有个屁用,有本事你把手搁地上,让我踩踩试试!”

我虽然对杜文诺两肋插刀的架势很感动,可人家毕竟也不是故意的,我拉了她一把道:“算了算了,没多大点事儿。”

季泽清看着我的手,皱着眉说道:“先去医院吧。”

我也觉得是,于是蹲下身子,打算把书捡完就走。

又听背后有另外男人的声音响起:“怎么了?我上个洗手间,一回来就遇上碰瓷儿的啦?”

狭窄的过道上都是长腿。我差点站不起来看热闹。

杜文诺本来打算作罢,一听有人说这么难听的话,道:“你丫哪只眼睛看出我们是碰瓷儿的了?”

男音又道:“长在头顶上那只眼睛看见的,怎么了?”

我觉得再吵下去,性情中人杜文诺就得动手了。我今晚上是来帮她扮淑女的,不是给她搭台展现彪悍的一面的。我刚想站起来,就感到有了拉了我的胳膊。我顺着胳膊上的手看过去,季泽清正烦躁地看我。

“先去医院。”他说道。

我挤开围观的人群,难怪刚才男音这么耳熟,这不是心理咨询室的负责人王奎么?

我连忙说道:“王奎,文诺,别吵啦,都是自己人哈。”

王奎奇怪地看着我:“你怎么在这儿啊?今晚咨询室不是你值班吗?”

我心里想,值个屁班,今儿大冷天的,谁出来跟咱唠嗑啊,嘴上却说:“我和别人换班了。”

杜文诺把我的手拉过去,展示在王奎面前说道:“什么自己人?自己人还把人扎这样啊?!”

季泽清又拉过我的手,跟他俩说道:“我先送她去医院。”

今天我的手可真吃香,我甩开他说道:“有病啊,两头都是我朋友,我怎么一走了之。”

我刚想劝,王奎忽然转过脸跟陌生女人说道:“你踩的?”

陌生女人点头:“嗯,不是故意的。”

王奎立马说道:“你眼睛长哪儿了?跟你说过多少次,别穿高跟鞋,别着自个儿脚不说,踩着别人怎么办?你看,把我朋友踩着了吧。晴冉啊,对不住啊,这是我妹,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回去再削她。”

我看了眼旁边穿得艳红的女郎,只要是美女,都算王奎的妹妹。

我摆摆手道:“行了,你妹就你妹吧。我去医院了。”

王奎转头对他妹道:“我先送晴冉去医院。你先走吧。”

我连忙说:“别了别了。又不是什么大伤。”

王奎坚持道:“那必须去的,我妹踩的嘛。”

我这一只手,实在不牢这么多人送我去医院。我只好跟季泽清说道:“那这样吧,你们帮我送文诺回学校。王奎陪我去医院。”

杜文诺立马说道:“不行,我也陪你去。”

季泽清看了看我的手,冷冷地道:“索性大家都去吧。你的手再肿下去,今后就别再用了。”

季泽清的车刚好装得下我们五人。我举着一只残手,还要防止左边的文诺和右边的王奎吵架,很是辛苦。而王奎不怕场面更乱,坐在车里也不安生,跟季泽清说道:“你是晴冉的朋友?在哪儿高就啊?”

季泽清把车开得飞快,但还是分出精力来回答:“季氏娱乐文化集团。”

王奎一听,精神气儿又高了:“季氏集团?那不错啊,咱国家文化行业重点单位呢。兄弟怎么称呼?”

“季泽清。”

“哦,季兄,你认识你们集团市场部的人么?帮我们引荐引荐呗。”

我用那只不受伤的手拉了拉王奎的衣角。王奎不为所动,继续说道:“你们对资助学校公益机构有没有兴趣啊?比如心理咨询室啊之类的。像咱C大的心理咨询室,和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咨询机构为兄弟互助机构。整个咨询室的运营团队都是心理硕士以上的在校生。这在国内外也是绝无仅有的。一年接待的咨询单垒起来能绕地球一圈。”

杜文诺在旁边哼了一声。我也很想跟着哼一下,就怕王奎揍我。“绕地球一圈”?恐怕是地球仪吧,还得是迷你型的。

季泽清说道:“C大学生的心理问题这么大呢?”

王奎也觉得牛皮快吹破了天,说道:“哦,咱这心理咨询室不光接待咱校内的,兄弟学校,乃至社会团体都可以进行咨询。我们创办这个机构的最初目的,其实就是‘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前半句的任务咱就交给祖国的房地产商了,后半句‘俱欢颜’就是我们职责的灵魂。我们的目标是,愁眉不展地进来,喜笑颜开地出去。”

杜文诺终于忍不住讽刺道:“咱学校今年已经有一个博士跳楼轻生,一个博士后自残了,咱学校自杀率的名额就指着心理咨询室了。你们任重道远呀。”

王奎偷偷问我:“真是你朋友啊?白瞎长这么漂亮了。”

“说什么呢!”杜文诺快要扑过来。

我举着残手,道:“别吵了,别吵了。”

季泽清在前面说道:“你刚才说值班,纪晴冉是你们咨询室的?”

王奎本来还和杜文诺吵着架,一听这个,立刻说道:“是啊,她算是我们元老级的人物了。”

“她都心理学硕士了?”

王奎吹的牛皮终于被戳破了,他挠了挠头,说道:“晴冉她比较特殊。真的,不信晴冉你说,当初你是不是一入学,就誓要加入咱咨询室了?大有不做咨询师就不算C大人的气派。那时我们都运营不下去了,她说她自己贴钱都要做,啧啧,那一腔热情!”

我闭嘴不搭理。

杜文诺终于忍不住说道:“你懂个屁!咱冉冉那是对咨询室有感情寄托,不然谁忙得四脚朝天的时候还给你值班?每次没人顶的时候,就给冉冉打电话,一有个极端天气就找她。那某某某创立它的时候可没想到你们运营成这个乱摊子,要不是看在冉冉的份上,哪儿来的加州互助组织?最后还不是拿着冉冉的名字去要过来的名誉?”

我终于受不了了:“文诺!别说了!”

杜文诺“切”了一声,就转向窗外。我转头对王奎说道:“文诺她就是说话毒了点,没什么坏心眼儿的。咨询室是所有人的心血,尤其是你,王奎,要不是你,这个组织肯定没法坚持下去。”

王奎刚想说什么,我拉着他的手,偷偷眨了眨眼。

王奎明白了我的意思,说道:“晴冉,大家都不容易。文诺啊,你说得对,是我没用。那时小柏交给我的时候,他怎么会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坐在副驾驶一直一言不发,转着脖子看得颇入戏的季泽研说道:“哥,公司不是有慈善基金的么?你让他们谈谈呗。”

季泽清踩了下刹车,说道:“王奎,我刚进公司,没来得及印名片。你先把联系方式给我吧。我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然后他看着我说:“下车。”

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大拇指错位,软组织挫伤,需要石膏固定。

我咂舌:“石膏?有那么严重吗?”

医生扶了下眼睛道:“小姑娘,你的痛觉神经真不发达。你这个伤很严重,来得再晚点,手就废掉了。”

我想到刚才在影院里季泽清拉着胳膊警告我的话,不由怀疑他在哈佛是不是学的解剖。

季泽清手上挂着石膏的样子历历在目,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我打石膏了,什么时候轮到他撞破头啊。我不由恶毒地想。

从医院回来后,杜文诺挫败地躺在床上。过了会儿,她恹恹地起来,跟我说道:“冉冉,对不起啊,把你拉出去,还让你受伤了。”

“干嘛这么客气?”我说道,“又不是你踩伤我的。”

“对,就怪那个臭王奎。你们那咨询室快倒闭了,他还跑去看电影,他算哪门子负责人?”

我笑道:“人家就不能有自己的生活啦?再说,运营一个机构不是那么容易的。连我这种只做咨询师的人,也经常疲累烦腻,偷个懒也很正常。”

“唉,冯佳柏要是看见咨询室开成这样,不得气死。”

我低着头慢慢地说道:“他不是看不见么。眼不见心不烦的,多好。”

杜文诺说道:“你还想着他回来呢?”

“说什么呢?没这回事儿。我只是想起了几年前的一段生活,忽然觉得自己变化也挺大的。我在心理咨询室治疗别人,其实也在治疗我自己。以前我跟林黛玉似的,跟冯佳柏稍有关系,都觉得要死要活,好像没了他,地球都不转了。所以冯佳柏在国内的时候,我谁也看不到,什么朋友也没有。现在我有了咨询室的一帮兄弟,还有了你。我今天居然能跟王奎唱双簧。王奎说起“小柏”这个称呼的时候,我都有些想笑。”

“你唱双簧,不就是为了咨询室?为了咨询室,不就是为了冯佳柏吗?”

“刚开始的时候是,后来渐渐也不是了。要真全部为了他,我怎么会偷懒、懈怠呢?对它有抱怨是真,可不忍心看它关门大吉也是真的。我是把它当成生活的一部分了。你看你天天骂社会这个不好,那个不好,也没影响你是爱国女青年继续在这个社会生活着吗?”

杜文诺叹气:“你这个样子,真像垂暮老妇坐在壁炉前的躺椅上,跟孙女回忆青春年少。不要这么老气横秋好不好?你才24岁,正当青年的未婚少女呢!”

说到“未婚”少女,我忽然想起季泽清,便问道:“你今天跟你的白马王子见面,觉得怎么样啊?”

一说到这个,杜文诺叹气声更大了:“唉,我今天说脏话跟连珠炮似的,他肯定看不上我。”

我笑:“你还知道啊,我是真拦不住你。装淑女多容易,闭上嘴不就行了?到你这里怎么这么难!”

杜文诺一头栽回床上,不说话了。

我说道:“人家看不看得上你是其次,关键是你怎么想人家啊。今天见着面了,你有什么评价?”

杜文诺坐起来,白着眼说道:“完美得人神共愤,所有女人的梦中情人。Over。”

“什么over?”

“他是所有女人的梦中情人,当然也是我的啦。不过他肯定看不上我,我这么粗暴……”

我说道:“也不一定,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也许人家受虐体质,就喜欢你这种口无遮拦的女王呢?万一人家觉得你这种性格算质朴天然呢?再万一他是小说里那种天然腹黑,看见你这种小白一见倾心了呢。”

杜文诺笑道:“你是艾香公主的抄袭小说看多了吧?他哪是天然腹黑啊?他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谦谦君子你个头啊!

我说道:“反正我看他是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类型。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哎呀,那我袒胸露乳地等他把我吃掉!”

“……”

第二天,我是被杜文诺连声“靠靠靠”惊醒的。还没等我坐起来,杜文诺就咬牙切齿地问:“冉冉,你醒了吧?我大早上刷微博,刷到一条超级贱的。你看看艾香这个‘磨人的小妖精’是怎么写的啊。‘这几日一直在闭关写文,久不上微博。今日打开后,看见一堆私信和转发,才知因为粉丝们的大爱,不甚连累到两位无辜读者。我诚心替她们道歉。为表达诚意,我想邀请两位参加《跪着爱》的首映,并愿赠送两张映后酒会的门票。请私信我,我好告知接头暗号。多谢。’怎么样,冉冉,屌不屌?下面一群粉丝哭天抢地说丫宽宏大量啊,以德报怨啊,虚怀若谷啊。虚怀若谷个屁!我祝你的胸永远像山谷!”

我揉了揉眼睛,问:“《跪着爱》什么时候拍成电影了?”

杜文诺吼道:“冉冉,你注意重点,丫给咱下战书啦!想约咱单挑呢!”

我捂着耳朵道:“单挑什么?我们去了是被群挑,好不好?万一被粉丝泼硫酸怎么办?”

杜文诺说道:“那我们就做缩头乌龟?”

“人家就是在微博上想表现得自己有高尚的情操而已。小说抄多了,自己也代入成玛丽苏了。 你就让她继续做她的完美女主吧。别理她。要跟她一般见识,你也变成神经病。”

杜文诺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我边上,说道:“冉冉,你也太四平八稳了!这种事你怎么忍下来的啊?你看人家抄你的书,拍了电影,现在还有这么多脑残粉丝,赚了钱也赚了名声。你想想,这些东西本来是属于你的啊。人家坐享其成,你甘心吗?”

“难道去看首映会就能泄愤了?”我白了一眼,说道,“咱小老百姓就踏踏实实过日子吧。”

杜文诺突然说道:“你这样,我会觉得你是骗我的。其实从来没有什么随笔小说,是不是?”

我愣住了,心里有些发凉,没好气地说道:“你爱信不信,反正我不去。”

杜文诺说道:“你不去,我去!我这就私信她。我单刀赴会,你继续做你的千年王八!”

说完,杜文诺就摔门出去了。

我看着宿舍门因为惯性,晃来晃去,心里也不是滋味。朋友能为我抱打不平,我当然感动。可就是因为如此单纯的朋友,我更不愿将当初自己龌龊的一面展现在她面前。那本随笔是我青春期激荡心绪的描写。谁愿意把意淫自己的东西给熟人看呢?也许,现在有很多写手能将H文大写特写,那是因为别人知道这是虚拟作品。可谁敢承认,那是本人亲历的?我不是木子美,没有这个勇气。

这世上本没有无话不谈的朋友,因为再好的朋友,也有不能说的事。

因为一只手受伤的关系,我穿衣服穿得特别慢,穿好了之后,我规规矩矩地看邮箱,张教授给了很多针对论文的修改意见,又开了一列书单。本科毕业论文已经修了五遍了,再修我都要成仙了。但没办法,张教授是我将来研究生的导师,我不敢敷衍。

我慢悠悠地往图书馆走去。路上手机响,我单手拿着一书包等着还的书,好不容易夹住手机,看到上面的陌生号码,刚想按接听,手机啪地掉到地上,就关机了,任我再怎么按也开不了机。得,这手机也陪了我四年,手机号码还是黄城的,正好趁这次,全换了吧。

在图书馆耽搁的时间有些长。我又跟愚公移山似的,拎着一书包的书往回走。走到半路才想起手机还没买呢,又转头朝学校外的电子商城走去。

马路边上走了一会儿,一辆车“吱”地停在我前方。我瞅了瞅,往前又走了几步,就看见季泽清从车里走出来。

啧啧啧,读哈佛就是好,一上班,公司就给配了辆帕萨特。我还以为上次载我们去医院的车是他借的呢。

他走到我身边,无比自然地接过我肩上的书包,皱着眉问我:“怎么挂我电话?”

我就说嘛,我手机跟我恩爱了这么多年,怎么好端端说摔就摔了,还不是因为他这个扫把星?我问道:“你找我干嘛?离婚啊?”

他不理我的茬,看了眼我的书包:“你穷得连新书包都买不起了啊?”

“是啊,穷得响叮当啊。”

“没钱怎么贴钱办咨询室?”

我瞪了眼季泽清:“你不结巴了之后真讨厌。聒噪死了!什么时候离婚啊?”

“你要一直这么惹我,你甭想了。”季泽清面色不善地说道,“干嘛去?”

“要你管?”我往前走。

“你怎么不能好好跟我说话了?我招你惹你了啊?”季泽清拉住我说道。

“招惹大发了!你骗婚!大骗子!”我咬牙切齿地说道。

季泽清一脸苦笑:“苍天在上,从头到尾都是你向我求的婚,我还拒绝了好几次,你哭着喊着要跟我结婚的。到民政局我都问你后不后悔了。你从哪个角度看出来我是骗婚的?”

“我——”我没法反驳,只好一脸便秘的样子甩开他的手往前走。

“我送你去,过会儿要下雨了。”季泽清在后面跟着说。

“我淋雨关你屁事!”

“当然关我事,你淋雨后会变成白痴。万一给我戴绿帽子怎么办?”他在后面说道。

我知道他是在暗指我那天淋了雨,任他脱我衣服,醒过来又要让他跟我结婚的糗事,心中更是气得不行。七窍生烟的我狠狠地踢了前面的电线杆,结果我翘着脚直叫痛。

如今的季泽清真是个瘟神!我只跟他见了两面,我就已经手受伤,摔了手机,现在连脚也受伤了。

季泽清拖著我的手,急切地问:“伤到脚了?痛不痛?”

“要不你试试?”

“活该你痛!”季泽清恶言恶语地说着。我给他一记白眼球,他当没看见,却突然打横抱起我,朝他的新车走去。

我挣扎:“你干嘛?放我下来。你以为这样很浪漫啊?我跟你说,这种小说里的桥段,我最看不起了。我可不是那些傻不拉几的小姑娘,一遇上公主抱就两眼冒红心。我跟你说,我数到三,你再不放我下来,我可要叫了。”

“叫啊。我抱我太太,还有人管?”

“谁——谁是你太太!你别——别乱讲啊。这里可是学——学校门口,你这——这么乱讲是要毁——毁我清誉的。”我慌张地朝两边看附近有没有熟人。

季泽清笑了起来:“这么想学我结巴的样子呢?想我就直说啊。”

“谁——谁学了!”

“你现在不就在学!”

我刚想反驳,他已打开车门,把我塞进去,替我咔咔地把安全带都系好了。

他迅速地钻进驾驶室,转头问我:“去哪儿?”

我不说话。

“你要不想去就这么坐着吧。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我投降:“C城电子商城。”

车飞快地开起来。我观察了一下车内配置,摸了摸座椅的皮质,真没想到帕萨特这样品牌的车已经设计得这么宽敞这么豪华了。

季泽清把着方向盘问我:“吃药了没?”

我这才想起来,早上和杜文诺闹了点小矛盾,药都没吃呢。

季泽清仿佛料到这个答案,继续问道:“那吃早饭了没?”

唉,杜文诺早早出门,男粉丝们今儿个没送早餐上来,当然也没早饭吃。

季泽清把车拐了个方向,在一家咖啡蛋糕店停下来。下车之前,他说道:“你等下,我给你买点。”

这时的季泽清又跟记忆里的小结巴重合了。

过一会儿,季泽清端着一杯热橙汁和一纸袋泡芙进了车。他递给我,说道:“先把早饭吃了吧。”

我对食物一向没抵抗力,敌人的早饭也是早饭,我埋头吃起来。单手吃饭不是很方便,忙着吃泡芙的时候,季泽清就送热橙汁到我嘴边了:“你慢点吃,饿死鬼投胎啊,别呛着了。”

我连喝了几口,季泽清把橙汁又收回去,拿出纸巾给我擦了擦嘴。

我忽然转头问道:“小结巴,你那时怎么突然出国了?”

“上学啊。”季泽清说道。

“那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不是跟你说了吗?找不着你,跟你找我的情况一样啊,黄城那边没留你的资料,我也没有你的联系方式。”他一边擦我嘴,一边垂着眼说道。

骗子!这不是我的小结巴。

我甩开他的手,说道:“我吃饱了,咱走吧。”

季泽清从抽屉里拿出几盒药,说道:“幸亏让医生多开了几副放我这里,把药吃了再上路。”说着他按照上面的说明递我药片。

唉,我真是搞不清楚,眼前的人怎么一会儿是满嘴谎言的季泽清,一会儿又是老实巴交的小结巴。转换起来还是这么的迅速,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人格分裂、双重人格?王奎你赶紧来收了他,把他写进你的心理学论文去!

到了电子商城,季泽清坚持送我进去,又坚持替我买手机和手机卡。我扭头看他:“你是想包养我啊?”

“你是我太太,四年前就被我包了,只不过一直没机会养。现在回来养你了啊。”季泽清笑着说道。一笑起来,英姿更是逼人,惹得卖手机的小姑娘频频按错刷卡机上的数字。

我抓狂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季泽清,你喜欢我吗?”

季泽清愣住了,问我:“那你喜欢我吗?”

“看什么玩笑?”

季泽清说道:“那你问我干嘛?”

“那我们为什么不离婚?”

季泽清终于失去耐心,在旁边说道:“纪晴冉,同样的话我不想说太多次。我最后再说一遍:结婚随你,离婚随我。这叫公平。你再说离婚,我就把我们的结婚证海印成宣传单,保证你们C大人手一张!”

“你这是法西斯!”

“你当初不法西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我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季泽清针锋相对地说道。

“你去美国,不仅把舌头捋直了,还把中国话说得这么溜儿啊。搞得这么励志,美国人民怎么不把你留在美利坚!”

“我爱国啊。不跟某人似的,吃中国的米喝中国的水,然后全家叛国逃到美国给美国人民增加生产总值去。”

他说的每个字都直刺我心脏。我吼道:“你说谁叛国啊,你给我说清楚!”

“我爱说谁就是谁。赖昌星行不行?”

“赖,赖你妈个头!”我彻底被他的无赖样子激怒了,拿着新买的手机朝他劈头盖脸地砸过去。于是,我看见季泽清脑门上有一道鲜血顺着额头和眼角淌下来。

我忽然慌了,连忙踮着脚,捂住他额头道:“喂,小结巴,你怎么啦?”

“你——你谋杀亲夫啊你!”季泽清一脸痛苦地说道。

我说道:“赶紧去医院,快快!”

季泽清抚着额头问我:“会开车吗?”

我摇摇头。

季泽清叹了口气,一手按住脑门,一手拉着我进了车,自力更生地驱车往医院的方向飞驰而去。

到了急诊室,医生替他消完毒说道:“擦破皮而已,这里毛细血管分布比较密集嘛。”

“这个我已经懂了,我是说需要缝针吗?”我急忙说道。

医生看着我说:“说了就是擦破皮而已,你想让我缝两针?”

我连连摇头:“我就怕你们医生说话大喘气。之前也有医生说我擦破皮而已,然后给我来了两针,疤还在这儿呢。”我撸起刘海给医生看。

医生说道:“哟,你俩的伤口怎么是同一个地方啊。还好,他比你幸运。平时饮食注意点就成。”

季泽清凉凉地看了我一眼:“纪晴冉,你要不要再补上一刀,让医生给我缝缝?咱搞个情侣疤呗。”

“你丫神经病!”

季泽清得理不饶人,一脸促狭的表情说道:“你都为了别人差点谋杀亲夫了,我要不做点记号给别人看,我怕老婆跟那人跑了,我都不知道。”

“季泽清!你有完没完啊!”我忍无可忍地骂道。

两人吵吵嚷嚷地从医院出来。在医院门口,我特意看了看我俩这身伤势,想起几年前,我们换了个个,也是这样从医院里走出来的,不由又是一番感慨,当初小结巴待我真是……

“我当初待你好吧?”季泽清说道。

我被他吓了一跳。这人有读心术么?

我刚想说点什么,季泽清眨着眼睛说:“当时你还死活让你同床,唉,这么热情,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结果一醒来,你抱我抱得那叫一个紧啊。这么说来,我是当代的柳下惠啊!”

我本来还有点柔软的心思,被他这么一说,立刻说道:“你丫那是性无能!”

“你再说一遍!”

“美女投怀送抱,你坐怀不乱那就是性无能!”

“你再说一遍!”

“性无能性无能性无能!你要我说多少遍都行!”

男人的这种玩笑真是不能乱开!刚才再怎么吵,季泽清还能拌拌嘴就过去了。一说到性无能,季泽清一把拖着我的手往车上走:“天下还有老婆在外面骂老公性无能的!你还敢在医院门口骂!纪晴冉,你有种!不是说我性无能吗?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我抓着车把上,喊道:“你干什么!”

“做证明题啊!”季泽清拽紧我的手痞痞地说道,“怎么,怕了?”

“流氓!”

“我还没流氓呢,你就说我流氓?”

“禽兽!”

“那我过会儿禽兽给你看?”

百毒不侵啊,臭小子!我忽然嚷道:“唉呀,手好痛。”

季泽清哼道:“别装了。”

“唉呀,真的好痛。刚才左手石膏刮着车门了,好像伤着软组织了……唉呀,痛死了……”

季泽清转过头来,看着我,似乎在辨别真假。

我吃痛地喊:“唉,我要回医院,不行了,赶紧让医生给我重新上一下石膏。唉呀……”

季泽清终于松开了我的右手,躬下身来看:“哪里痛啊!”

“我让你性无能!”等他一松开,我狠狠地朝他裆下踢了一脚,然后我飞奔出去,钻进一辆出租车里让师傅赶紧去C大了。

我回头,看见季泽清蹲在原地,不由心情大好。

居然敢提当初同床的事!我让你老婆一辈子都是处女!不,我是说,以后的老婆!哼!

司机问我:“姑娘,啥事儿这么开心啊?”

“哦,生活有乐呵的事儿呗。”

“我一看你就知道你也是那种疯疯癫癫的孩子,跟我们家闺女一样,都是开心果儿啊!”师傅在观后镜中看着我说道。

我忽然不说话了。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被人夸成开心果,那个曾经独来独往,不喜交际,曾经以为被全世界抛弃的人,那么孤独的三年初中,那么黑暗的三年高中,那么荒唐的一年复读,好似从未褪色。大概季泽清生来就是让我例外的。不管是当初的小结巴,还是现在的臭流氓,都能让我性情大变,神奇地将我最陌生的一面翻出来。

他是我的大克星。

回到宿舍,我才意识到,我的书还在季泽清的车里。我从原来的极乐世界一下子跌到地狱里。这下,季泽清非得拿这几本书大做文章不可了。

我查了查图书馆的规定,市面上可买的书籍原价赔偿,市面上买不到的书籍则按10倍原价赔偿,若早于90年出版的书,则按100倍赔偿。我算了算,我大概需要赔三千块钱左右。这差不多耗去我三四个月的生活费。

是向季泽清低头道歉,还是打肿脸充胖子,我纠结起来。

为了修改论文,我索性搬了笔记本去图书馆的库本阅览室,一边看书一边改。图书馆几点关门,我就几点出来。我想清楚了,论文不能耽误,但借的书还有一个月的有效期。在这一个月里,万一佛光普照到季泽清,他福至心灵地送书回来也未可知。

库本阅览室里的某本书上说:不用忧郁过去,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不要担心未来,因为事情还没有发生,不用忧虑现在,因为该发生的事情都会发生。

这句装逼的圣言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让我们优雅地做鸵鸟吧。我决定鸵鸟几天,再看情况而定。

我在图书馆里驻扎了好多天,季泽清一直没有来找我。当然他想找我也很难。新款手机在购买当天被我砸坏后,我还没来得及出去修。我不在宿舍,季泽清更不可能找着我了。

我想他还不至于上赶着给我送书过来,消气的时间怎么也得一两周的,所以我沉住气,在图书馆里勤劳改论文。因为太过投入,差点忘了杜文诺的事。

等我反应过来时,已是《跪着爱》首映会的晚上了。我拿宿舍电话打杜文诺手机,她没接。我有些不安,上网看了看艾香的微博,看见那条道歉的微博下,粉丝们除了一致赞美艾香的大海胸怀和圣母爱心,便是对我和杜文诺的同仇敌忾和恶意谩骂,甚至有“你要敢去我就敢砍”之类的偏激言论。

我连忙出门打了个车,奔赴首映会的地址。我特别后悔没有及时去修理手机,现在没法和杜文诺实时联系,也不知道她安不安全。

首映会在C城的大礼堂进行。等我到了礼堂门口,才知道要凭邀请函才能进入。我在门口焦急地往里面看。我问保安,有没有一个大眼睛,高鼻子,腿特别长的女人进去。结果保安说了一句话差点没让我昏死过去。

保安一口河南口音:“俺哩娘,黑上来滴都斯那样滴。恁嗦哪个明星?”(我的妈呀,今天晚上来的都那样,你说哪个明星啊?)

要是这么多明星在,应该来了不少媒体,杜文诺这张嘴什么话都敢放,万一被人砍了,不仅上社会版面,还能上她梦寐以求的娱乐版了。

我急得和河南保安商量,人命关天的,让我进去看一眼就成。保安尽忠职守,一点都不给我留商量的余地。我和保安两人眼瞪眼,最后我败下阵来,只好蹲在一角,唯独指望着杜文诺晚到或不来了。

就在我愁云密布时,季泽清出现了。今天的季泽清穿得很是时髦,白衬衫配休闲版的黑西装,蓝色的斑点领结很是俏皮。下面是九分裤,露出性感的脚踝,光脚穿的皮鞋是红棕色的,鞋尖复古,像是威尼斯船一般微微翘起。他像模像样地戴了一副黑色眼镜,跟准备走红地毯似的,双手插兜走进大门。

我连忙追过去一路高喊:“小结巴!”

季泽清回过头来,看见我时怔了怔,似有些不信地朝我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我说道:“我怕杜文诺和艾香打起来。”

“杜文诺在里面?”

我点点头:“是啊,怎么办?我前几天和她斗了几句嘴,她就一个人跑过来跟她单挑了。这不是首映嘛——对了,你怎么也来参加首映啊?”

季泽清说道:“艾香是季氏集团的作者,电影也是季氏投资的。我当然得来。”

“啊?”真是冤家路窄。季泽清从美国回来后,跟我的伤害真是密切相关,连八竿子打不着的《跪着爱》他都能参一脚。

我说道:“你能带我进去吗?”

“可以是可以……”

“别‘但是’了,赶紧带我进去吧。”

季泽清想了会儿,点点头,说道:“那走吧。”

继续尽忠职守的保安大哥跑过来说:“得有请柬才行!”

季泽清为难地看我。

哇靠,季泽清你连一个保安都搞不定,在公司你真是混到沟里去了!

他说道:“这确实是个原则性的问题。我要是违反了,影响不是很好……”

我气急败坏地说道:“在中国哪里有那么多原则?你不要把美国那一套照搬过来了。你也不想你们公司的首映被搞砸了吧?我可是挽救你们公司形象来的。孰轻孰重你看着办!”

季泽清终于被我说动,说道:“稍等。”

然后他开始打电话,过了会儿,有一个穿正装的工作人员出来,对他点头哈腰了一番,我来不及道谢就匆匆进了大礼堂。

电影已开始,有人要帮季泽清带位。季泽清摆了摆手,说道:“不用了,别打扰别人观影。我在后面站着就行。”那人好像还想坚持一下,无奈季泽清比他更坚持,那人只好走了。

于是我和季泽清两人跟木柱一般戳在后面。这还是我第一次站着看电影,看关于我的故事的电影。

黑色的屏幕上打出白色的几行诗:“你总有爱我的一天/我能等着你的爱慢慢地长大/你你那一眼/抵得我千般苦恼了/死算什么/你总有爱我的一天”。

这是取自勃朗宁的诗,我看的是英文版,因为太喜欢,便把它翻译成中文,抄写在《跪着爱》的日记本里,没想到被用来做引子了。现在看来,那时真是愿意动不动用死来计量爱的伟大。

故事从一个小女孩的初潮讲起,画面是朦胧的清新,有蝉鸣声不绝于耳。那个叫再再的倒霉孩子在最炎热的夏季,用最尴尬的方式认识了住在富人区、就读于西城中学的冯柏和沈清。再再回到家,央着住在筒子楼的父亲,帮她转学进西城。作为教师的父亲为了自己的工作,刚向冯柏的父亲——西城教育局局长送完厚礼。面对女儿的请求,他只好把家里的那点钱全都提了出来,换成一堆比之前更贵重的礼品进了冯柏的家。

后来父亲的工作依旧没有变动,再再进了与贵族学校无异的西城中学。自此,她欢快的筒子楼童年结束了,迎接她的是官宦子弟的勾心斗角和拉帮结派。再再没有朋友,但她多了个兴趣,便是在放学的时候去等冯柏和沈清。其实他们有自己的朋友圈,对待这个突如其来的小跟班,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神打量她。但是沈清却大大方方地带她参加各种小团队活动。可冯柏一直对她冷冷淡淡。因为两人父亲的这层关系,冯柏刻意跟她保持了距离。

清新的镜头慢慢变昏黄。一个冬日的晚上,再再在筒子楼附近的夜市替她母亲摆地摊。忽然有人喊道“城管来了”,再再很有经验地在几秒钟内将所有的东西塞进了大旅行包里,并在如同人体经脉一般复杂的巷子口狂奔起来。画面随着她的奔跑颠沛摇晃,直到她快要跑出巷子口时,她慢下了脚步。她听见人被殴打时发出的沉闷声。她本想一走了之,但好奇心使然,她往声音的发源处走过去。摇曳的灯光下,冯柏躺在地上,旁边一堆人正在用力地踢他,嘴里嚷着“私生子就是私生子,你要再得瑟,明天我就让西城中学所有学生都知道你的来历。你老爹管得了学校,可管不了我们!

那时对刀具的管制还不太严格,再再拉开她的大包,拿出一把明晃晃的西瓜刀,冲了过去。她才一米五几的个头,可在刀的帮助下,周围的人退开了。有一个黄毛看她的手都在哆嗦,便冒险过来夺刀。再再被他惊吓到,不由将刀乱舞,无意中砍到了一个少年。那位少年的血汩汩地流出来。再再吓得眼睛睁大,连忙拉着地上的冯柏跑起来。

这是青春叛逆期的再再,彼时她已经是初二。

因为再再冒死救了冯柏一命,或是因为再再知道了冯柏的秘密,冯柏对她的态度慢慢转好。再再依旧跟在沈清和冯柏的后面做跟班。到了周末,她也跑去那个富人区找他们玩。偶尔,沈清也会去筒子楼里找再再。三人好似无比和谐地到了初三,冯柏和沈清恋爱了。再再没有资格跟在后面了。

于是再再又回到了一个人的生活。

转眼已是高一。沈清怀孕了。再再的表情却比沈清更绝望。但沈清说,为了不让冯柏分心,让再再发誓不能把她怀孕的事告诉冯柏。再再答应了。

镜头转到一家私人医院。沈清一脸苍白地坐在流产室外,再再匆忙地在医院里挂号,取药,付钱。回到沈清的身边时,再再握了握沈清的手。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第二天,学校里开始疯传沈清流产的消息。传言愈演愈烈,沈清和再再的友谊终于到了低谷。再再没有去找沈清解释,想让冯柏帮忙搭桥和解。冯柏却变得很暴躁。他说,去他妈的友情,去他妈的爱情。

再再失眠了。在她孤独的中学生涯里,沈清是她的友情,冯柏是她的爱情,但已变成“去他妈的”了。

再再在家里休了一天病假,然后她回学校了。她装作无意地跟同桌说,前几天沈清陪她去医院,昨天自己去复查了,所以请了假。传言又变了风向。故事的主角换成了再再。她本是西城中学的异类,所有人开始相信新一版的结论。

冯柏越来越沉默,他变得忧郁和悲伤。再再和沈清之间也有了裂缝,即便热情地聊天,也不再如之前那般开心了。

画面的风格越来越阴冷。寒假的某一天,北风呼啦呼啦地吹。冯柏大着舌头给再再打电话。再再跑到冯柏的家里找他。冯柏已喝得酩酊大醉。再再默默地看着冯柏,然后突然站起身来给冯柏解衣裳。酒精的作用下,冯柏被再再摆布得如同一个木偶。再再一件件脱掉自己身上的衣服,开始抱着冯柏激吻。木偶终于慢慢灌入了思想。他的眼神暖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唇色仿佛也鲜红起来了。镜头在床上不停地摇晃,却始终停留在再再倔强的脸上。当背景声传出冯柏的酒嗝时,再再的眼泪滑落下来。

两月后。镜头又转到那家私人医院。再再给自己挂号,买药,付钱,然后她坐在手术室前,握了握自己的手。

音乐响起,大灯也打开。下面的人在鼓掌。

主创人员上台谢幕。记者蜂拥而上。有问导演是否选送此片进军国际电影赛事的计划,有问男女主演在拍戏时有无假戏真做,有问艾香《跪着爱》是不是她本人的自传。

艾香以虚化实地说道:“我相信这世上真存在这样的故事。谁没经历过卑微的爱情?谁没有奔跑中摔倒的青春?如果你看这个电影哭,那便证明你在这世上真实地活着。”

我看着她,闪光灯下,华服美颜,像个优雅的知性女人。

我笑,转头欲离开,季泽清忽然拉住我。

我看向他。他的眼神有些怪,好似有些受伤和凄苦。

他盯着我的眼睛,问我:“电影里的都是真的?”

我笑着说:“我怎么知道?你问艾香去啊。”

他松开手,眼睛清澈如水。他望了一圈周围,说道:“过会儿还有酒会。你确定文诺不来闹场再走。”

我点头,有些为难地说道:“可是我这伤残人士,还穿得这么土,是不是不适合在酒会上出现?”

他看了看我,说道:“你想多了吧?没人让你进酒会现场。你在酒会的休息室等人吧。我让酒会安保注意文诺进没进现场,要是无意间进了,你赶紧劝她走就行了。我让泽研给我发一张文诺的照片过来,再转发给各个保安。”

我不悦地说:“你们怎么把文诺搞得跟通缉犯似的?”

他瞥了我一眼:“她是通缉犯,你是密探。过会儿我让人带你去休息室,别到处溜达捣乱。我晚上还有很多事。”

我没好气地说:“看你穿得这么gay,知道你今晚会很忙。听说现在男人更容易被潜规则,好好表现吧,也许《躺着爱》的男主就是你了。”

他点头:“等你把《躺着爱》写出来了。我让导演让你当女主角。你想用哪种姿势躺咱就用哪种姿势。”

我眯着眼看他:“季泽清,你能不能别这么下流?”

“我什么也没说,是你想歪了。谁下流谁知道。”

“你——”

“喂——”他不顾我的反抗,已经掏出电话让人过来带我了。

我鼻子里哼着气,可也只好跟着别人去了酒会休息室。走了几步,他追上来和工作人员说:“给她拿几本书,再给她拿点吃的吧。”

他又转头跟我说道:“别捣乱,听见没?”

我不耐烦地说道:“知道了,泡你的导演去吧。”

酒会的休息室和一个小包厢类似,角落里沾着一面椭圆的欧式镜,镜台上放着一排基本的化妆品。中间放了一张茶色的玻璃桌,上面已放了果汁和蛋糕。旁边还有几本现下流行的畅销书,其中一本竟是《跪着爱》。想不到季泽清吩咐完,也就我穿过一走道的功夫,工作人员竟已经安排好了。不得不说,大公司的工作效率还是挺高的。

我咬了一口蛋糕,坐在桌旁看起《跪着爱》来。在高考失败的那个暑假,我听说了《跪着爱》的出版,却不敢借同学的书,在家里放这本书就像放着一枚定时炸弹那样让我心慌。所以我跑了好几个书店,才找到这本脱销的铜版印刷书。我蹲在角落里,迅速地看完,因心里一直惴惴不安,整本书看得囫囵吞枣,正式确认了书和我亦真亦假的随笔小说几近90%的一致,而剩下的10%创作几乎都在结尾。艾香费了很大的心思,把我未说完的故事按上了一个女主角惨死他乡的结局。

导演的眼光很是毒辣,他把艾香的10%全都砍掉了,整个影片拍得如同我人生的缩影。除了最后我和冯柏滚床单的片段是由我臆想出来的,其它都来源于我的真实生活。

导演洞察得这么到位和清晰,不由让我产生了重读艾香版的《跪着爱》的冲动。我想看看,不同的人写的小说情节、同一个人写的真实和虚构的情节是否真的那么易被发现。

时隔四年再看自己写的文字,内心却是清朗自在。书里面的文字红得明艳动人,绿得青翠欲滴,浓墨重彩,好似当时无处安放的青春,无处寄托的灵魂,当在千万人群中挑对了那个人时,激情便一点即燃,恨不能烽烟四起战鼓擂地大战一场。

直到现在,男主角如同一滴水珠落入汪洋,再也消失不见。战场的硝烟褪去,更多的人生浮华涌了上来,对那人执念的爱慢慢成了一种细水长流的习惯,不是那么痴恋,却依旧害着相思。

我翻着书,自己给自己煮着心灵鸡汤,却听见休息室的门打开。我们俩都惊愕地对看了一眼,不过对方很快就甜甜地笑开了。

艾香走到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精致的脸庞,说道:“这本书好看吗?值得你读四年?”

我说:“没有我那本随笔小说好看。你不也是读了四年吗?”

她转过来看我:“谁说我看了四年?我早把它扔了。”

我笑:“艾紫香,我不是五年前傻傻被你恐吓的那个人了。你前一阵子在微博上写的冰山王子抱着哭的故事,不就是记录在我的日记本里的吗?只不过在出版中被编辑删掉了,你觉得可惜,又拿出来向粉丝晒。你真可怜,艾紫香。你刚才跟记者说看《跪着爱》会哭的人,能证明他真实地活着。那你肯定没哭。因为你活在别人的影子里,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了吧?”

艾香的表情狰狞起来,胸口不停起伏着。忽然她说:“你不怕我把你的日记本寄给冯佳柏?”

我说:“我怕啊。我怎么不怕?可是我从来没得到过冯佳柏,我已在地狱里,你却不一样。你被万千人宠爱的天堂里,你舍得失去所有的光环吗?艾紫香,有了羁绊,才有恐慌。下回把我们之间的故事也写成小说吧。你要写不了,我帮你写也可以啊。”

“你——”艾香哆嗦着看我。

我笑了:“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你要想安安生生过日子,就别在微博上乱起哄了。你把自己包装得跟白莲花似的,我没意见。可你别得瑟,也别在那本日记本上玩花样了。我朋友骂你,这是该的。你的荣耀本来就是偷来的,被人骂了,那你就好好地受着。这样我们都相安无事。”

“你真恶毒!”艾香指着我鼻子道。

“哈哈,艾紫香,当初我跪在你面前求你放过我的时候,你不恶毒了?你在高考前夕,还拿着我的日记本到我眼前晃的时候,害我高考彻底惨败,你不恶毒了?你踩在我的痛楚上,享受着名人的荣耀,现在又想来威胁我,你不恶毒了?艾紫香,比起你的恶毒,我真是望尘莫及。”我的眼睛有灼伤的疼,“艾紫香,别一边披着羊皮说道歉,一边煽动你的粉丝恶意中伤。我警告你,别碰我的朋友,确保你的粉丝们离她远点。我相信你知道怎么让你的粉丝听话。我的话你最好听着。不然,你就等着跟我同归于尽吧。”

我的脸上一凉,艾香把桌上的果汁全都倒在了我的脸上。果汁顺着我的下巴流入我的脖子,冰凉的液体滚过我的身体。

“啪”地一声,一个巴掌又落了下来。

做惯了公主,便真以为自己是高坐在帝座上了。我用尽力气,用我完好的那只手重重地抡在了她脸上。

虚掩的门又被打开了。外面突然冲进来一群记者,高举着相机,对着我们一阵狂拍。

我被闪光灯闪瞎了眼,只好单手盖在脸上。从指缝中,我看见工作人员鱼贯而入。然后我看到季泽清进来了。他走到我身边,迅速地脱下西装,盖在我的脸上。手上传来温暖的力量,我被他牵着大步地往外走。

等脱下脸上的遮盖物时,我才发现自己在季泽清的帕萨特里。他扔给我一个纸盒,哑着嗓子说道:“擦脸。”

我抽了几张,抹了一把脸上粘腻的果汁,转头问道:“有湿纸巾吗?这个不好擦。”

“没有。”季泽清冷冷地说道。

“那有水吗?”

“没有。”季泽清扳着脸说道。

我刚想解释几句,季泽清已经拨通手机,对着蓝牙耳机说:“看拍照的记者是哪些媒体的,封锁消息,对,所有照片都买回来。对,全部。私人性质的也不准发。工作人员一概统一口径说没有此事。”

我终于知道季泽清的脸色为什么这么难看了。《跪着爱》是他公司的影片,主创人员却被打了,这要被媒体报道了,季泽清可没法向老板交待。

等他挂了电话,我有些不安地说道:“那个——其实被人报道了,你也可以往积极的方向想啊。现在都兴炒作,我们这样夺一下版面,也许《跪着爱》就大卖了。你跟你老板说——”

“你给我闭嘴!”季泽清吼道。

我不想去高考的时候,他发过一次脾气。但那时他好歹是个结巴,说话一顿一顿的,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刺耳。现在的他像是被点燃了的炸药,呼呼地冒着热气。

也难怪,这次事关他的职业生涯,他的脸比之前臭,也无可厚非。

我闷声不说话了。车里一片安静,只听见风呼呼地刮过窗。

最后车停在一个小区的停车场。我被季泽清拉出车,坐着电梯到了一个看着有些高档的单身公寓。

公寓大概也就七八十平米,精装修,家电齐全,开放式的房子结构。角落里的大床格外引人注目。季泽清的工作能让他上心,也不是没有原因的:虽说是哈佛毕业的,但一工作就配车配房,在如今竞争激烈的职场中,已很是不容易了。我生出一丝愧疚感来,毕竟他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不要惹事,我还是没沉住气,给他捅了大篓子了。

季泽清把我拉进洗手间,说道:“把衣服脱了。”

“啊?”我愣住。

他掉头出去,过了会儿他拿进来一套干净的睡衣。

他看我没动,说道:“你全身湿淋淋的不难受吗?还是要我给你脱?”

我连忙说不用。

他看了看我的手,说道:“别脱了,我给你剪了吧。”说着他又出门拿了把剪刀进来。

我往后跳了几步:“剪什么剪,刚买的衣服。我自己脱,你别管了。”

他叹了口气,走过来,拉起我衣服的下摆,说道:“你悠着点,我慢慢把衣服往上卷,你要疼了就说。”

我按住他的手:“不好吧,男女有别。”

他挣脱掉,说道:“以前都帮你洗过澡,现在跟我矜持了?”

“我那时都能跟你结婚,脑子不正常,另当别论。”

“你现在是我太太,我却不能帮你脱衣服了?”

“这也得另当别论。”

“哪里这么多别论?趁我现在还没发火,赶紧!”季泽清皱眉说道。

我看了看他的表情,心里一犹豫,季泽清就帮我脱上了。

在他的帮助下,我很快空了上半身。季泽清湿了一块毛巾递给我,说道:“你自己擦,擦完之后叫我,我帮你穿衣服。”

说着他走出去了。

他果真是当代柳下惠!我赞叹道。

我擦完身子,又洗了把脸,单手穿上季泽清准备的睡衣。睡衣有些大,穿着有些晃荡。走出去,季泽清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电话,看到我之后,说了几句又挂了。

我在他旁边坐下。他扳过我的脸,看了看,又起身去拿了湿毛巾,捂在我的脸上,说道:“疼不疼?”

我说道:“幸亏她打得狠,留了证据,不然都以为我攻击她呢。”

他说道:“傻不傻?她不打你,你打她也是应该的。”

“为什么?”

“做小偷就该有自食其果的准备。”他挑着眉说道。

“你相信她抄袭我的书?”

他说道:“那个再再这么傻,一看就知道是你。”

我不服气地说:“谁年轻时不傻一次?”

他垂着眼说道:“嗯,我也傻,不然怎么会娶你这个笨蛋。”

“喂,心里不平衡就离婚啊。”我说道。

他瞪我。我想起他之前的威胁,吐了吐舌头,连忙转了个话题,问道:“那个……会给你工作造成麻烦的吗?”

季泽清叹了口气说道:“还好。”顿了顿,他严肃的看来我很久,那专注的样子,似是在打量一件古董器具一般。

我不安地问:“怎么了?”

季泽清依旧严肃地说:“纪晴冉,你的身材比之前好了不少啊……”

去你大爷的柳下惠!

因为我的衣服拿去楼下干洗,要到第二天才能取,我踌躇着怎么回学校,回学校又怎么跟别人解释身上穿着男人的睡衣。我让季泽清替我去买件女装回来,季泽清头一歪,说累了。任我怎么说,他都瘫在沙发上没动静。最后我只好在季泽清家里留宿一宿。

其实我倒是不怕季泽清有什么非分之想。我曾不厚道地揣度四年前的小结巴是季泽清伪装的。可内心深处,我却明白,一个人要伪装真诚和善良一天不易,可要伪装一年,且不求回报,那就太困难了。所以我虽然嘴上对季泽清不依不饶,可对他的人品心里还是有底的。只是我一直不知道季泽清不愿跟我离婚的原因,也许他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最后我占据了季泽清的大床,又把他差遣到沙发上凑活。但第二天一早醒来,我发现我头枕在季泽清的胳膊上,身子蜷在季泽清的怀里,而季泽清则环抱着我的腰,睡得一脸安稳。我俩的肢体是这么自然地交合在一起,似是一对相爱多年的夫妻。

比起四年前在我枕边醒来的小结巴,季泽清褪去了青涩,多了些阳刚气。比如之前的睫毛很长,眼睛略微有些上挑,会显得有些狐媚;而现在他眉眼长开了,即便睫毛仍是浓密得可以去代言睫毛膏,可却不再那么……

我忽然回过神来:我吃饱了撑的,观察他的长相干嘛……我刚想踢他下床,没想到他及时把腿压在我的腿上,闭着眼睛说道:“踢上瘾了?上次你踢我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我这才想起前几天的恶作剧来。

季泽清侧了下身子,手抱在我头上,说道:“有你怎么对待老公的吗?踢废了你怎么办?”

我想到那场恶作剧付出的代价,甩开他放我头上的手,问:“我的书呢?”

“扔了。”季泽清没有波澜地抛出答案。

我连忙坐起来:“扔了?扔哪里了?那可是三千多块钱的书啊!你这败家玩意儿!”

季泽清也坐了起来:“咱家要说谁败家,肯定是你啊。扔五千块钱的手机你没手软,现在我扔点破书算什么。”

“那能一样吗?”

“哪儿不一样啊?”

我想了想,说道:“那属于学校的资产,还是精神食粮,你怎么这么肤浅,跟我说比谁浪费的钱多呢?”

季泽清笑了起来,清晨的阳光透过白纱窗帘柔柔地洒在他身上,让他变得温柔很多。他摸了摸我脑袋,说道:“你就强词夺理吧。书没扔,只要你这几天都待在这里不出门,我就分期付给你。”

“你当我卖身呢?”

“对,你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为了精神食粮卖身的。”季泽清跪在床上,凑过来抱着我的头使劲撸了撸,说道,“来,给大爷笑一个。”

“去你大爷的!”

季泽清下了床,说道:“我说真的。十本书换十天。我一天给你一本。怎么样?”

我摇头,不知道季泽清玩的是什么把戏。

季泽清见我坚定的表情,说道:“哦,那我跟你老实说吧,其实昨晚我没有把你的衣服送去干洗店。我全扔了,哦,你衣服里的钱,我也暂时帮你保管了。你要是想穿着我的衣服走回学校,我绝不拦着你。可惜我没什么中性服装供你挑选。”

“你——”

“文诺那里我会给你想办法隐瞒过去。课你就别上了,我会让文诺帮你请假。大四又不是高三,暂时落下几节课没关系,大不了我给你补。你在家里看看闲书写写字,家里有笔记本让你用。哦,不好意思,最近几天家里路由器有点问题,网是上不了了,有线电视还没开通……”

我怒气冲冲地指着季泽清的鼻子道:“你这叫非法拘禁!你开什么玩笑呢,这可是法治社会。”

“怎么会呢?”季泽清装着不在意的样子说道,“你就当在黄城高中啊。那时你不是喜欢一个人在过道上晃来晃去的?”

季泽清看着我一直气鼓鼓地盯着他,又说道:“我要换衣服了,你要继续看吗?”

我恶从心起,目不转睛地说道:“切,又不是没看过。就那点身材还出来现!”

季泽清邪笑了一下,大方地解开睡衣扣子,露出精壮的肌肉,套上一件衬衫后,又开始解裤带。他顿了顿,转过头来问我:“你要看正面还是背面啊?”

我说:“你以后买个旋转台来,我要看360度无死角的。”

季泽清挑挑眉,说道:“遵命夫人。”说着他把裤子一划拉,露出长长的大腿来。

我觉得季泽清真是在美国被洗脑了,当初他裸泳被我看见时,那叫一个惊慌啊,那叫一个孱弱啊。我还清晰地记得他尴尬地拿着内裤跟我说“你——你在我——我前面,我——我换——换不了。”怎么几年的时间,丫脸皮就变城墙了呢。

忽然福至心灵,灵光一闪,我站起来问道:“季泽清,问你个事儿,你在美国,是不是玩了挺多女人的?”

季泽清愣了愣,低头系着皮带道:“夫人是要跟我清算历史?”

我连忙摇头:“哪里会啊。你要是能搞定洋妞,那是为我华人争光,我是识大体的,怎么会跟你清算呢。”

“嗯,有大房范儿。”他捏捏我的脸,“以后继续保持。”说完,他往厨房走过去。

我跟在后面说道:“说说你在美国最刺激的经历呗。”

他倒着牛奶,头也不抬地问:“哪方面啊?”

“就是那方面啊。说说你是怎么从懵懂青葱的小少年变成游戏欢场的花花公子吧。都有谁啊,多少啊?哈佛的背景对泡妞有用吗?”

他把牛奶放进微波炉,看着我道:“有妇之夫的身份更有用。”

我愣住:“美国人民这么重口味?”

他又从冰箱里拿出几片面包和一盒黄油,放在桌上道:“我比你有节操,不会一天到晚惦记着红杏出墙。哈佛没有天才,都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要想从哈佛毕业出来,不通宵达旦地看书是不行的。尤其是为了早日回来看望我的太太,我用功用得至今不知道美国的欢场在哪里。”

“看望我?”我接过季泽清递过来的面包啃了一口,道:“为什么?”

“为了就像现在这里啊。”

“现在这样?”我反应过来,“靠,你也太沉得住气了。你是打算十年磨一剑啊,回来就是为了软禁我,找我报仇?”

季泽清怔怔地看着我,忽然抬高声音道:“是啊,找你这个笨蛋报仇啊。不找你找谁啊!你让我重新变成一个结巴,又不由分说地逼我结婚,结完婚又二话不说地找我离婚,把别人的人生当儿戏,我可不得找你报仇!”

我一听,火气也上来了:“你可不要乱说啊,季泽清。你结巴跟我有什么关系?要我说就是你性格懦弱,被我强大的气场吓的。你别瞎子崴了脚怪天黑。结婚这事是我对不住你,可你也有拒绝的权利啊。既然你答应结婚,那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别把屎盆子扣我一个人头上。说到我跟你离婚,那我也是为你好。你一个金光灿灿的名校海归,一毕业就有车有房,前程不可估量,多少人盼着要跟你这潜力股共度春宵、双宿双飞?我这是放你自由,成全你和这些女人,懂不懂!你不谢谢我,反而还怪起我来,世界上没有人跟你一样不识好歹!”

越听到后面,季泽清脸色越是苍白,也站起来说道:“是啊,一堆女人要爬上我的床呢,她们的嘴巴多甜啊,做事有多听话啊,哪像你,跟刺猬似的随时扎人?”

我被他的比喻刺激到,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倔强地看着他:“我天生就这样,那你别找我啊,我不是让你跟我离婚吗?你非不离,那是你贱,等着我来扎你,我有什么办法?”

季泽清的脸快要跟锅底似的了:“好,我贱,你不贱啊?你为了那个冯佳柏,傻乎乎地让人利用,书被人抄袭了都不敢声张,搞得又是堕胎又是落榜。结果人家一走,你就随便拉个人结婚,结完婚又忙不迭地为了人家遗留的事业,倒贴钱折腾那破咨询室。你以为你离婚了,他会回来找你吗?做梦吧,就算他回来了跟你求婚,我也不会跟你离婚!你心爱的人害你跟错人结婚,那你就等着我害你永远也离不了婚!”

如同一块巨大的陨石击中了我的大脑,我被砸得晕晕乎乎,快要当机。我之前曾想过,季泽清不跟我离婚的动机也许是为了报复,可却不曾当真过。不管季泽清失踪的三年多时间里,我在漫长的等待中生出了多少怨言和仇恨,也不管季泽清改头换面,伶牙俐齿地与我作对,处处为难我,可我内心深处,从来不觉得季泽清会因为一场荒唐的婚姻憎恶我。

说到底,我把自己在季泽清心目中的地位放得太高了。我以为,小结巴处处照顾我,处处迁就我,那般温柔如果不是出于爱情的喜欢,至少也是出于身在他乡相依相伴的伟大友谊。我理所当然地推论,我在季泽清心里有着特殊的位置,即便是一场错误的婚姻,也不至于让那个位置有所动摇。

现在他对我的过往极尽讽刺和鄙夷,他是在懊悔当初的懦弱和妥协吗?还是懊悔自己曾与有不堪往事的人为伍,还把自己的人生大事也赔上了?所以他要报复我,竟要到不惜把自己今后的幸福都搭上的地步?

我的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大团的棉花。我张了好几次嘴,却发不出一个声音。我的手无力地颤抖着,我也不知自己在恐慌什么。这种感觉就好像你以为自己躺在美丽的草坪中看天上的风景,然后突然发现其实你一直陷在沼泽地里,而天上的风景只是你临死前回光返照时产生的幻觉一样。

我从屋子里冲了出去。季泽清追了上来。

他依然是铁青的脸,也像是从沼泽地上爬起来的狼狈模样。他拉着我的手,用压抑的声音跟我说道:“你穿成这样干嘛去?”

“你不是要报复我吗?我穿成这样上街,让别人笑话我,不是称你心如你意了?”我一脸挑衅地看着他。

季泽清一动不动地站着,脸上还是恶狠狠的表情。忽然他俯下身来,抓着我的下巴狠命地咬了我的嘴。

我下意识地赶紧推开,可季泽清像是吃定了我,他把我一把推在墙上,我的右手被他用力抓在手里,腿也被他紧紧压住。不管我怎么使劲,我一点都动弹不了。我这才见识到季泽清的可怕。他这么不管不顾地亲了下来。我咬着牙关不让他的舌头进来,他就用牙尖撕扯着我的嘴唇,我一吃痛,松开了嘴,他就钻了进来,可仍是暴风雨一般的袭击,似乎是要把嚼碎了咽下去才好。

这种情绪式的发泄让我害怕和不安。他完全像个陌生人,我果然一点都不了解他。

我要感谢我受伤的左手,它是唯一不受季泽清控制的肢体。我花尽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闭着眼朝季泽清的胸口揍下去。

厚重的石膏让始料未及的季泽清含着胸往后趔趄了一步。我的左手生疼,可我顾不了这么多,在他恢复之前,我又狠命地补了他几脚,然后我忍着疼痛,拼命地往楼下跑,一如当初我拿着滴血的西瓜刀,拉着冯佳柏疯狂地穿梭在黑暗的弄堂。

身无分文地打了辆车,在车上我问司机借了手机给杜文诺电话。谢天谢地,这次她终于接起了电话。我让她赶紧准备一套我的衣服,带上钱包去C大南门公共厕所门口等我。杜文诺不停地追问发生了什么事,我借口手机是借的就把线路掐了。

在路上,我惊魂未定地大口呼吸。司机不停地侧目看我,我却不想再解释什么了。我现在需要冷静,去整理我和季泽清的恩恩怨怨。这种化友为敌的过程,似是眼睁睁地看着金黄的鸡蛋慢慢烤焦变黑一样,让人无可奈何。

到了C大南门,我看见杜文诺站在路边不停张望着,我向她招呼了一声,杜文诺看见我,立刻奔跑过来,帮我付了车费。

我从车上下来,拿起衣服就往女厕所里走。公共厕所臭气熏天,就像我现在糟糕的人生。

杜文诺惊慌地在过道上踱来踱去,等我从隔间里出去,她过来拉着我的手,说道:“冉冉,你昨天晚上是不是……被别人……”

我从来没见过杜文诺吞吞吐吐的样子,疑惑地看着她。

杜文诺似乎做了个很大的决定:“冉冉,你告诉我,昨晚上是你自愿的一夜情,还是被强迫的?”

我更加茫然地看着她。

她说到:“你昨晚夜不归宿时,我就隐隐觉得不对。你从来没有留宿在外的习惯,也没什么夜生活,怎么会不回宿舍呢!这他妈的怪我,心存侥幸,我要出来找你就好了。你跟我说,昨晚上要是自愿的就算了,要不是,我替你找人办了他!丫把你嘴咬破成这样,还让你这么狼狈地跑出来,肯定是个变态!”

我意识到杜文诺说的是什么了,也好,刚好省去了我瞎编理由的精力。我绕开了这个话题,只说了句:“我的手好像快没知觉了。咱赶紧去校医院复查一下。”

急急赶到校医院,杜文诺替我楼上楼下地跑了一圈。拍片结果出来,医生看着我肿得跟馒头似的手,说,指骨又错位了,重新上一回石膏吧。

杜文诺看着我的手,脸变成猪肝色,从牙缝里挤出话语:“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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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实现离婚的唯一条件


在接下去的几天里,杜文诺难得地发挥了她的母性光辉。我享受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病人待遇。我忽然想起首映会当天的事,问杜文诺那天干嘛去了。杜文诺仔细回忆了一番,说道:“那天啊……哦,说来也奇怪啊,你们咨询室那个王奎,突然说要为那次吵架向我亲自道歉,请我吃饭。我看见未接电话里有宿舍的号码,以为你说的也是这事儿,所以就去了。结果一到场,才发现是他独自一个人过来的。”

这个王奎真是采花大盗,只要是美女,他都要创造一切条件追到手。

杜文诺接着说:“对了,那个宿舍电话是你打的吗?有什么事儿啊?”

我打着马虎眼道:“我没打,可能是其她两人回过宿舍,就给你打电话了吧。要没再提,那可能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呗。”

杜文诺点点头,似是想到什么,对我说道:“哦,我还没跟你说最近的八卦呢。你听说了吗?那个艾香好像被人打脸了。”

我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问道:“被打了?谁说的?”

杜文诺掏出手机翻微博里的记录:“有个人在私人微博上晒了一段视频,镜头有些乱,角度也不是很好,只能看得到打的那个人的侧影。可艾香捂着脸尖叫,还有乱七八糟的记者啊闪光灯啊什么的。看着不像是假的。”

我刚想接过手机看,杜文诺忽然说道:“呀,原作者怎么删了?现在网络多发达,丫公关做得再好也挡不住悠悠众口啊。你会删人家的微博,我们广大人民群众会截图的好伐?冉冉你等着啊,我给你找图片,让你去去霉味,舒坦一把。”

杜文诺一边找一边接着跟我说:“听说季氏集团花了大把的精力在压这条新闻保艾香呢。有人说这是电影炒作,可真要炒作,可也太下血本吧,一部文艺爱情片,也不值得拿一线主创的名誉炒啊。只能说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艾香这种贱人迟早会遭报应。”

过了会儿,杜文诺把手机递给我,说道:“你看,这里有一连串的截图。”

我看了看,十几张截图没有什么明显的差异,像是几连拍,看来来自于一段极短的视频。我的脸刚好背着闪光灯,所以看不出我的脸。我把手机还给杜文诺,问道:“有人知道打人那人的背景了吗?”

一说到这个,杜文诺两眼放光地说道:“粉丝们已经开始在人肉了,要是人肉出来,我立马给那人送鲜花去,我偶像啊。”

“人肉?”我惊颤地问道。

“嗯,当然还有一堆路人在猜打人的动机啦。还有人说艾香是别人的小三,被正房找上门揍了。我听这理由挺靠谱的。也有声称现场人员的七大姑八大姨的,绘声绘色地描写了一大段当时的场景。不过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我就等着粉丝人肉的结果呢。艾香的粉丝团这么强大,香香公主被揍了,她们不得掘地三尺啊。”

我咬了咬牙,心存侥幸地说道:“人肉哪有这么容易。你那时在网上攻击人家抄袭,别人也不是没怎么样嘛。”

“那怎么一样?我可是用光秃秃的马甲号写的。再说了,这事儿性质不一样啊。网络本身就是相互泼脏水的地方,我骂上几句,隔上一两天,她们也就不了了之了。现在这事儿都成论坛的重点新闻了,又有凭有据的,只要用心挖掘,肯定挖掘得到。最傻的做法,就是拿着这照片问问那边的工作人员好啦。工作人员不肯讲,肯定还有一些临时工啊,保安什么的,流动性很大,嘴巴不牢靠,来客都有邀请函,一挖不就挖出来了。”

杜文诺提到保安,不由让我想到那天门口值守的河南小伙子。我只能寄希望于粉丝们专注于邀请函名单。我实在不想和艾香有任何瓜葛了。

杜文诺收起手机说道:“要我说啊,如果那个打手想要清净,就跑去陌生地方躲起来,手机网络通讯全掐断,也甭看电视报纸什么的了。不然看着烦心,万一再泄露点什么出来,可真够受的。”

我想起季泽清的房子,那可真是多清闲的绝佳场所,里面竟然这个坏了那个保修,白瞎了那么好的装修。之前他说软禁我十天,我以为是他说的玩笑话,毕竟他对我有再大的仇恨,也不可能扭曲到这个地步。现在看来,却不尽然。也许在那时,他已经知道了照片外泄的事。要是我被人肉出来,难保会外泄艾香抄袭的事情。艾香是季氏集团炙手可热的原创小说掌门人,地位可见一斑。而那天我没有按照规定,被季泽清带进了现场,他违纪在先,才给公司带来这么大的恶劣影响。从他的家当看起来,公司对他予以厚望,没想到刚开始工作就出这么大错,自然要拼命弥补。

如今我没有乖乖地躲在他家里避开媒体的耳目,想必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他应更加与我为敌。

我苦涩地笑。真没想到,阴差阳错地,我和季泽清竟走到了这番田地。他这次回国,真当不如不见了。

我一边修论文日子,一边留意着论坛上“艾香被打事件”的最新发展。风向突然有了变化,大家讨论的焦点逐渐从照片上的打手转移到了艾香的抄袭事件。越来越多人开始扒皮艾香的作品。虽然《跪着爱》没有明显的抄袭片段,可其他作品里,复制粘贴整合的内容多不胜举。网友们在某论坛上,上传了相似度极高的作品对比,被众多论坛疯狂转载。艾香的粉丝们有的倒戈,有的负隅顽抗,可打手的事却渐渐消停了。我有种死里逃生的庆幸,哪晓得那只是冷空气前的燥热罢了。

到了事件发生的第七天,艾香突然发了一条微博,上面书写到:“活在这个圈子里,纵是打碎了牙齿,也要和着鲜血咽下。我向来以积极、善意的心态面对各种怀疑和谩骂,却不料我的沉默只让我爱的人对我失望。既然如此,那我在这里就正式邀请最先说我抄袭的两位读者,如你们有证据指出《跪着爱》抄袭,那我便退出文化圈。如没有,还请各位恶意中伤的人罢手,还我清净。”

如果只是文字也便罢了,可微博附上了我和杜文诺的两张入学近照,直接导致转发量呈井喷之势。过了不到十分钟,艾香删除了这条微博。可就像杜文诺说的那样,网友们的截图习惯很好,虽然原作者删了,我和杜文诺的照片在各个BBS、各家微博上传开了。

一切变得失控了。不仅是我,这下连杜文诺也拖下了水。

不久,杜文诺就冲进宿舍,说道:“冉冉,你看新闻了吗?我手机都被打爆了,操!丫怎么这么不要脸啊!丫就是知道咱没有证据,才敢这么放肆的!你看丫偷换概念,转移矛盾真有一套。难道《跪着爱》没抄袭就能证明别的作品没问题了吗?丫是公众人物,居然明目张胆地贴照片,真是没底线的无良啊!”

看来艾香是铤而走险了。上次我威胁她时,其实并不知道怎么揭发她抄袭的事情。她那时也是坏事做多了,被人一吓就没了主意。现在她想通了,我口说无凭,粉丝信她还是信我,一目了然的事。

杜文诺气冲冲地在宿舍里不断低吼。

我看了看她,说:“你前两天不是说,要和你妈出国购物庆三八吗?你要不提前过吧,正好趁这段时间出去躲躲,避避风头。”

“我干嘛躲?”杜文诺说道,“我躲了岂不是承认丫有理了?我没说谎,我不躲。丫才要逃跑呢。”

我站起来,严肃地看着她,说道:“上次你不是说那个打手是你的偶像,如果你是她,就找个地方清净,免得被人人肉了吗?难道躲避就是做缩头乌龟?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看你那时挺理智的,别一轮到你头上了,你就感情用事了啊。这种事情也是空穴来风,避过一阵就好了。”

杜文诺有点被我说动,她问道:“那你呢?”

我说:“我也躲,可我没那么多钱陪你去国外。我去山沟里蹲着,正好可以专心修论文。”

杜文诺点头。

我说:“你机票订了吗?”

“嗯,本来是后天晚上的飞机。”

“改签吧。今晚走,来得及吗?”

“这么着急?”杜文诺看着我说道。

“越早走,越安全。别到时在机场还被人偷拍了。赶紧吧。”我顿了顿,说道,“文诺,对不起啊,害你跟我一块儿受苦了。”

“说什么呢。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就是看不惯那个贱人。”杜文诺说道。

幸好不是忙季,航班改签很顺利。杜文诺连骗带哄地把她母亲送上了飞机,临走前嘱咐我也赶紧跑路。

我点点头。

回到宿舍,打开电脑,我看见已有众多人在讨论我和杜文诺的过去。我的微博因为仅有一条内容,大家的注意力很快集中在杜文诺身上。三人成虎,杜文诺因为其美貌,被描绘成了一个水性杨花的风尘女子。甚至凭着杜文诺在私人微博上晒的几张背名牌包包的生活照,就有人牵强附会地说她被人包养。杜文诺本来说话就不过脑子,微博上的几条无心之作,被路人紧紧咬着不放,说她三观不正,丢人现眼。各种难听的话不堪入目。

我想,这件事已经不是避避风头就能避过去的了。

我登陆了我的微博,在空白文字板上发愣。拜艾香所赐,我已多年没有写心情的习惯。今天又恰恰因为她,我重新开始酝酿文字了。

我在上面写道:“@艾香 你要力证清白,不应晒别人的私照,理智成熟的做法是拿出自己的手稿。看到这里,我相信你已埋头在誊写我当时不慎丢失的小说原稿了。我已忍气吞声多年,自觉名利于我如浮华,并未与你计较。可你却恶人倒打一耙,人在做,天在看,还请你牢牢地记住近日咽下鲜血的滋味。因为日后我必加大剂量。”

发表了这篇微博后,我又补充了一条:“@艾香 我会将原稿未公开的部分日日更新于此。你父亲虽是出版商,我相信未必能只手遮天,泯灭真相。书出版过多次,据我所知,看到原稿的人也不在少数。愿有良知的文化圈,给我公道。”

我刚发表完第二条,宿舍的电话铃声大作。我接起,居然是久未联系的季泽清。

他上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删微博。”

“为什么?你怕艾香名声扫地吗?”

“纪晴冉,听话,删微博。”

“不删。”

“我会让人删的……”

我不客气的说道:“你删我写,你注销我的号我接着注册。季泽清,我的忍耐力也是有限的。艾香需要名誉,文诺不需要吗?我不需要吗?”

季泽清在那边气急败坏地说道:“纪晴冉,如果你贴原稿,这事永远不会有结束的一天了。书刚出版的时候,人肉还没像现在这么疯狂,也不会有人去和C城一中的传闻对号入座。可是如果是你写的,网民就会调查,他们会挖你的背景,你知道吗?你身边一个个都会把你曾经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添油加醋地描绘出来。很快就有有心人发现冯柏和冯佳柏、沈清和沈青春、再再和冉冉之间的联系。你是要打算把你的人生他们的人生都公布在网上吗?”

我拉着绕在一起的电话绳,说道:“公布吧。冯佳柏和沈青春在美帝国,这点陈麻烂谷子的事儿惊动不到大洋彼岸。那我有什么好怕的?”

那边没有了声音,过了会儿他幽幽地说道:“那你准备好将冯佳柏是私生子,沈青春堕过胎之类的事情也公布了吗?”

我忽然顿住了。我早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忘记了还有那么多隐秘的事件,即便隔了再多的时间,也不能予以曝光。

我保杜文诺,便是伤害他们,而我保了他们,则是伤害了杜文诺。

我深吸一口气,回到座位上,将原来两条微博一一删除。但还是有人在这几分钟时间内截了图讨论开了。

我知道事态会犹如冬日里的大火漫山遍野地蔓延开。各种版本的故事都将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趁彻底失控前,我单手敲了一条长微博:“在此向@艾香 诚意道歉。之前与她是好友,见其名声鹊起,难免艳羡嫉妒,后生出代入之心,一直声称其抄袭我的作品,骗过了身边的挚友。蒙在鼓里的友人对此事抱打不平,却被我的妄求连累,如今被各位唾骂。这都是由我的幻想和虚荣而起。直至刚才,我大言不惭夸下海口,却无力圆谎,只好将真相告知各位。还请放过我朋友,她错在交友不慎,却不该枉受责骂。大家尽可冲着我来,我愿独自承受惩罚。”

宿舍的电话聒噪地响个不停,我没有再去接起。

我坐在电脑前,感谢艾香的及时转发,又恰逢周末晚上的黄金时间段,这条微博的关注度不停提升。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怀疑我想趁乱炒作,想红想疯了,也有很多人怀疑我突然食言的动机。两派人马势均力敌,旗鼓相当。

我开始在微博上不停地上传自己的照片。我并不喜欢拍照,电脑里的照片少得可怜,我只好将之前杜文诺和我的搞怪扮丑照,剪掉杜文诺,也充数量上传了。

舆论越来越倾向于我就是个想趁机一炮走红的女人而已。鉴于我的照片实在过于路人和乡土,迅速被好事者P成了各种奇异的组合,快有取代之前网络上疯传的龅牙哥的趋势。

到凌晨三点,我看大家的兴致已经全盘集中在P图上,我翻上了床。

我躺在床上傻笑:纪晴冉,你今后进公关公司吧,你有主导舆论走向的天赋啊。

没躺多久,我听见有敲门声传来。我以为幻听,声音却越来越急。我爬起来,打开门一看,居然是季泽清。

我目瞪口呆地问:“你……你怎么上来的?”

“从盥洗室的窗口爬进来的。”

“这是女生宿舍,你大半夜地过来找我,我的清誉都没了……”

“你还要你的清誉吗?你在乎吗?”季泽清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他的眼睛里是满满的怒火,下巴有些青紫,似是没来得及剃胡子,身上的衣服还有爬墙时留下的白灰和粉尘。他这种狼狈又憔悴的样子,我倒是第一次看见。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轻声问道:“宿舍里有人吗?”

我诚实地摇头。

他推着我,一下子就钻了进来,门锁在他身后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我对面,抬头看我:“有出息了啊,纪晴冉,不仅能对我拳打脚踢,还能操纵舆论了。我该是骂你缺心眼儿还是该夸你聪明绝顶啊?”

我低着头不说话。

他拉过我,看了看我裹着石膏的手,问道:“医生怎么说?”

我说道:“医生说没事了。你来干嘛?”

他没好气地说道:“你说呢?纪晴冉,你怎么不把咱结婚照上的照片放上去?所有照片都没有你结婚照上那张丑啊。”

我说:“我没那么缺德,我还盼着你二婚呢,怎么能把你扯进来呢?”

他站起来,揪了下我的嘴巴:“狗嘴吐不出象牙来。”

他又揉了揉我的头,说道:“纪晴冉,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整个晚上我从容镇定地面对了各种指责和嘲笑,波澜不惊的心终于在一声“让你受委屈了”而掀起了风浪。在今晚,我一直用“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安慰自己,直到听见季泽清的一句道歉,挫败感便携着滚滚的滔天耻辱如空投的弹药将我炸得满坑满谷。四年前,我跪在艾香面前祈求她放手,四年后我以为我站了起来,却自甘堕落,公然将自己的人品丑化,变成他人厌恶和调侃的谈资,如一个跳梁小丑一般。

莫泊桑说过,人的脆弱和坚强都超乎自己的想象。有时,你咬着牙走了很长的路,有时却可能脆弱得因为一句话就泪流满面。此刻的我抱头痛哭,偏偏就是因为这句“让你受委屈了”,如一枚细脚钉子敲进了钢化玻璃,将我淡定的伪装敲得粉碎。

至于这天晚上我怎么入睡的,已经回想不起来了,印象中自己如黄城的梅雨一样不停在流泪。季泽清坐在床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握着我的手看着我。

接下来的几天,主流媒体全盘删除了与我相关的内容,文字也罢、照片也罢,通通都不见了。《跪着爱》作为一个文艺片,借着最近几天的风波,一跃成为三月份电影季的黑马。我现在已经分不清,季泽清在这件事情上到底算帮上了忙还是利用我顺水推舟地进行商业炒作了。以前肯定为相信前者,但鉴于前一阵子他亲口说出“害你永远也离不了婚”的恨意,我便不好判断,也懒得去判断了。

过了几天平稳日子后,杜文诺回国了。她从国外带回了一堆保养品和护肤品,也送了我好些。她大概知道前几天发生的事情了,看我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忍辱负重的心情。她本来就是个暴脾气,在宿舍里憋了几个晚上,终于在某一天爆发,忽然说要请我一起去美容院做脸,一路骂骂咧咧网民是瞎了眼,怎么会看不出我风姿卓越的那一面。“风姿卓越”这个词跟我真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她这么一说,我反而逗乐了。

在美容院,我碰见了有一面之缘的季泽研。原来杜文诺邀了她一块儿。季泽研看我的眼神有点怪,我对此也习惯了。只要勤上网的人,现在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我们进了一个三人包间。杜文诺躺中间,我和季泽研各躺一边。杜文诺的屁股还没坐实就朝季泽研开炮了。

“你看艾香这个不要脸的,冉冉下挑战书的时候屁都没放一个,可冉冉一说道歉,几秒钟之后丫就转发了。丫是生怕冉冉跟她较真啊。”她跟季泽研抱怨,又转过头来跟我说道,“冉冉,你傻不傻啊,干嘛要认输?”

我了解她的性格,知道她现在纯粹就是泻火,其实已经不计较当时的前因后果了,只好随她说去,也不作答。

季泽研越过杜文诺打量我了一番,又躺正了身子,对着天花板说道:“嗯,这事把我哥给折腾得不轻。那个艾香的父亲是季氏集团下属出版社的社长,虽然职位没有那么高,可也是元老级的。艾香仗着这点有些不知轻重。我哥好不容易平息了打人事件,让矛头转移到了抄袭,本来能不了了之的,哪晓得艾香自己发了一条微博,后面又引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故来……唉。”

我猜 “乱七八糟的事故”指的是我连续发的三条微博,看来她认为我带给她哥哥诸多麻烦,心有不少抱怨。毕竟她是杜文诺的朋友,我不想让杜文诺难堪,于是还是沉默了,但私底下却是觉得这种恋兄的妹妹真是自私。难道我为了你哥哥的事业,就要束手束脚地,连发微薄的自由都没有了?我又不是季氏签约的人,我爱怎么闹腾那是我的事,哪轮得上你来多嘴评论?

杜文诺神经比碗口粗,她没有听出季泽研话里有话,依旧激烈地对季泽研说道:“出版社社长就了不起了啊?就理该让冉冉受气么?”

季泽研打断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我哥为人处事讲究原则,上次打人事件就和他无心之失有关,他自己在公司会议上也表态要承担相应的责任了。紧接着我哥又向元老施压,他正式进公司没多久,本来是应该低调些的,现在搞得满城风雨,有多少人看他的好戏啊。文诺,我哥既然答应你保冉冉,那他一定是尽力了的。你看现在不也是雨过天晴了嘛。你要是对他再有什么不满,我都要看不下去了。”

我听得有些好笑,季泽清不过是个开帕萨特的新晋职工,就算他求学背景再显赫,撑死了也就是个部门经理,要说“多少人看好戏”也未免夸张了点。大概在兄控的妹妹眼里,哥哥都是牛逼闪闪的大Boss吧。

我看了眼杜文诺,心里还是有些感激这个小妞的。她一向骄傲,能为了我,低下头去求季泽清帮忙,可能也实在被逼得没办法,病急乱投医了。

这么说来,关于季泽清是诚心帮我还是变相为公司炒作的疑问,现在也终于有了答案。季泽清是个说到做到的人,这次事情他多半是真心实意的,只不过是买杜文诺的一个人情。这也就能说通他能帮我的原因了,仇恨归仇恨,人情归人情,一码是一码,季泽清算得明白。

做完脸,杜文诺意犹未尽地拉着我和季泽研一块在楼下的咖啡厅喝茶。我一直觉得季泽研看我的眼神有些怪,可我询问地看回去,她又把目光转开了。

喝得差不多时,季泽研突然问杜文诺:“文诺,你还打算追我哥吗?”

杜文诺罕见地嗔怪:“怎么了?你哥名草有主啦?”

季泽研意味深长地扫了我一眼,说道:“大概吧,我觉得我哥这阵子不太正常。”

杜文诺立马挺直了身子问:“哪家狐狸精啊?”

季泽研捂着嘴笑了笑:“还不知道呢,要是让你知道了是谁家的,你打算怎么办呀?”

杜文诺杏目圆睁,故作刽子手的姿态道:“那还用说,扒她皮抽她的筋喝她血拿她的内脏喂狗喽。”

我不由听得心惊肉跳。

其实早在和季泽清吵架的那天晚上,我已严肃地思考过我和季泽清之间的婚姻问题。我只是一名默默无闻的普通学生,将来也注定是一名默默无闻的普通职业女性。可季泽清不一样,像他这种翩翩皮相和求学背景,是美白富的少妇小姐们的最爱。他天生是显赫家族的预备役女婿,随时面临转正。他转正之日,就是我自由之时。他现在恨我,不愿意跟我离婚,那便不离吧。而作为豪门预备役女婿,他不会给自己挖坑,在外面随便宣传自己已婚的状态,因此他威胁我什么人手一份结婚证复印件的事情,纯属扯淡。所以我以为实在没必要和他一直磨磨唧唧说离婚的事,我甚至大可以高枕无忧地等着他过来求我离婚。

可面对现下这状况,我意识到这种静观其变敌不动我不动的方法,却有致命的弊端。现在杜文诺对季泽清一见倾心,如果知道了我和季泽清隐婚的真相,按她平日里心高气傲的性格,非得和我一刀两断不可。到那时,要是季泽清再雪上加霜地添油加醋一把,我可真就百口莫辩了。我这几年,虽然交了一些朋友,可交心的死党就她一个。我不想为了一段错误的婚姻,继失去小结巴的友谊后,再接着失去她了。

我得趁杜文诺发现之前,赶紧想个办法,和季泽清斩断所有关系。

前一阵子因为微博事件,我好久没在心理咨询室坐班,已经欠了同事好几天的假。这几天我的论文也修得差不多了,手上的石膏也卸了,我赶紧去咨询室里替班,让同事倒休。

其实我们的咨询室很是简陋。听说这还是当初冯佳柏打着他爸的旗号,问学校租了一间资料室改建起来的,里面放了几个书架、几张桌椅。唯一值钱的器材也就是冯佳柏从自己家里搬来的老式留声机,用来在咨询过程中放一些舒缓音乐的黑胶唱片。近来咨询室的业绩更是惨淡,恐怕连租金都难以支付了。

走进咨询室时,我意外地发现王奎竟然趴在桌上奋笔疾书。我可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好学过,不由问道:“你在这儿干嘛呢?”

王奎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道:“我写企划书呢,过会儿你帮我审审啊。我觉得这回咱有戏,那个季氏集团还真有一个捐助学校公益项目的慈善基金。之前咱不认识里面的人,现在有门道就不成问题了。”

我疑惑地问:“你是说季泽清?”

他点头:“是啊。人家慈善基金的负责人还挺热情的,让咱按正常流程先写个方案过去,他们那边过审一回就行。听说他们正在做季氏集团的形象推广,想结合一些本地特色的公益组织搞些活动呢。你说咱要是也被邀请去参加了,那赞助一定到位了啊!”

“什么活动啊?”

“喏,我写的大纲,你看看。”王奎递给我一张纸。

我粗粗看了一下,皱着眉看上面的方案:“给季氏员工开展心理咨询辅助工作?王奎,这活儿咱接得了吗?在学校小打小闹还行,人家可是大公司,本身就带了咨询室的。”

王奎横着眉看我:“晴冉啊,不是我说你,你就是太不自信太豁不出去啦。咱是拉赞助去的,你要这个不行那个不许,谁给你钱?再说了,人家是有咨询室,可架不住那么多职员呢,咱一方面可以帮他们做更普及的工作,另一方面也可以取取经啊。不然老在学校里闭门造车,也和社会脱节,是吧?”

我听着王奎的话,仍然觉得有一丝不靠谱。

王奎低头说道:“晴冉,咱今年的房租还没给学校交账呢。要再不交,咱可就得关门了。”

唉,都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这话果然不假,还没踏入社会,就感到了现实的残酷。我只好点头。

王奎一看我答应了,立刻眉开眼笑地说道:“呐,你同意了啊,那你把这个方案深化一下,明天就要送到季氏集团去的。”

“喂,王奎!你可真有国企老板的范儿呀,你动动嘴皮子,我就给你熬通宵对不?”

王奎嘿嘿地奸笑,过了会儿说道:“我可没光动嘴皮子啊。为了和季泽清搭上线,我还找了杜文诺,让她帮我催季泽清行方便呢。”

“得了吧,你说得好听。你为啥不找我搭线啊?还不是想追杜文诺。我跟你说,人家心里有人了,你别打主意了。”

“切,杜文诺这种暴脾气,哪个男人敢要啊?这不是娶一母老虎回家供着么。我不找你的原因是……唉,算了,我还是别说了,省得刺激你。”王奎欲说又止。

“我有心理准备,你刺激我吧,你憋着也难受。”我翻着白眼道。

“男人嘛,都是视觉动物。同样的拜托,你去提和杜文诺去提,显然杜文诺被拒的可能性要低些,不然我怎么会舍近求远,自费请她吃饭帮忙?”

“文诺从来没跟我提过啊……”说到这里,我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她拜托季泽清帮我搞定艾香的事情也没有告诉我。也许杜文诺和季泽清私下的接触要比我想象中频繁,只是这丫头没跟我说起罢了。

王奎说道:“你看,杜文诺一出马,很快那边就有消息了。我这种深谙职场潜规则的样子,是不是也很像国企老总?”

“行行行,你自封老总吧,我们咨询室总共四个人,老总负责拉赞助,财务总监负责交房租,运营总监负责整理名单,还剩下一个就是我这个老兵,负责所有其它未尽项目,行了吧?”

王奎哈哈地笑:“放心,这方案要是通过了,咱所有高管陪你这个老兵集体进军季氏集团!”

我通宵把王奎提出的企划案“深化”了一下,做了几十页的PPT和一个内容相对丰富的WORD文档,以备对方展示或者备案的需求。

我在早晨六点给王奎发完邮件,便倒头昏睡过去。靠床没多久,王奎就火烧眉毛地给我打电话:“晴冉,你赶紧到季氏来。”

我神智不清地问:“怎么了?”

“他们这边需要有人讲解PPT,搞得还挺正式的。操,大公司办事真严谨。”王奎跟杜文诺一样,一着急就蹦脏话。

我打着哈欠道:“那你就跟他们讲呗。”

“讲什么啊?我今天起晚了,九点才睁眼,这里上午九点半的会议,我还没来得及看你写什么呢。”

“操!”我不由也骂了起来。

“记得穿正装啊,晴冉。还有别的学校竞标呢,操,杜文诺这张脸也没什么用,以前不是说只走个过场嘛,现在怎么这么正式。”

我看看表,现在已经九点二十了。“王奎,我现在过来还来得及么?”

“我尽量往后推。你尽快吧。”王奎急匆匆地挂了电话。

我从床上蹦下来,以最快的速度套上正装,将杜文诺之前送我的化妆品往包里一倒,就打车往季氏集团走。出租车上,我一边打开笔记本整理PPT讲解的思路和技巧,一边对着镜子化妆。

唉,早知道让杜文诺平时多教教我了。

出租车司机是位女师傅,她看了看我,说道:“哎哟,现在的白领真是辛苦哦,你一心两用能搞定么?”

等绿灯的时候,师傅终于看不下去,转头跟我说道:“小妹妹,我帮你化妆吧。”

“你行吗?”我看看她化妆有点偏向广场上跳《最炫民族风》舞蹈的大妈风格,不由有些犹豫。

“放心啦,画画眉毛涂涂眼影还是没问题的。”她自信满满地说道。

她迅速在我脸上创作开了。一会儿的功夫,她满意地说道:“女人哪,都是三分相貌七分打扮!你本来就是个气质型姑娘,一打扮可真要迷死一堆男人喽。”

我一照镜子,果然能人隐于市,镜子中的自己还真让人眼前一亮。

女师傅打着方向盘说道:“姑娘,我说出来你别害怕啊,你知道我以前是干嘛的吗?”

我摇摇头,示意她直接公布答案。

她说道:“我以前是给死人化妆的,就是传说中的入殓师……”

我手一抖,擦点没把笔记本摔了。

她笑:“死人活人都是人,你有啥好怕的?姑娘,你的面相比较冷,和我之前的客户很像啊,是我最得心应手的一款啦。”

我又被吓了一跳。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称赞我还是第一次受教。

她打了表,说道:“二十来岁小白领,看电脑看得跟小老头似的。你看我陪你聊聊,你是不是轻松很多啦?”

我从车里钻出来,真心觉得更加紧张了。

季氏集团的大楼是C城地标性的建筑,是所谓地标性,就是你在路上问XX路怎么走,行人会说季氏大楼后面那条街类似的回答。王奎站在门卫室前等我,一看我过去,连忙跑过来,给我戴上了一个胸牌说道:“哎呀,你可来了,会议已经开始啦。赶紧吧。”

形势所逼,虽然我穿高跟鞋的机会不多,却也能健步如飞了。

到了会议室,里面的人居然不少。大多是跟我们年龄相仿的学生朋友。一个个穿得跟辩论队出来似的,透着一腔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准备好一掌拍死你的豪情壮志。

我本来就对王奎的方案没啥信心,被他们这种气场一吓,还真有几分胆怯。

我悄悄地问王奎:“今天都有谁来听啊?谁是头儿?”

王奎低声说道:“我也不知道,听说来的头儿比较多,我也不知道大公司里这个总和那个总有什么区别。反正这里的人都爱叫人X总。刚才都有人叫季泽清季总。”

我瞪大眼睛:“季泽清也在呢?”

王奎摇摇头:“不知道。我今天着急出来,忘记戴眼镜了,离我稍微远点的,我就看不清楚了。刚才接你都是凭直觉的。”

“那幸好,我今天化了个死人妆,你不看见也罢。”

正当我俩说话的时候,上面的主持人宣布了:“下面是来自C大心理咨询室的方案。主讲人,纪晴冉。”

我还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前讲演的经验,撑死了就是在九年制义务教育期间,有被老师点名朗读课文的经历罢了。屏幕上已转成了我的PPT。我悄悄擦了擦手汗,戴上眼镜,走上了台。

我往台下一扫,便看见前边坐着的一排人里,季泽清正似笑非笑地抱手看好戏。

我腿一哆嗦,真想落荒而逃。

季泽清依然两眼亮晶晶地盯着我,似乎他很享受我这样窘迫的状态。我的士气被他好整以暇的样子激起,我润了润嘴唇,抛开那个PPT,说道:“之前很早的时候,我们心理咨询室接待过几位同学,一位女同学进来说:‘反正男人都花心,还不如找个帅的呢’,我刚跟她聊完,过会儿又进来了一位男同学,他说:‘反正女人都虚荣,不如找个漂亮的呢。’我当时真想把刚送走的女同学接回来,让他俩好好谈谈。”

下面的人笑了起来。

我继续说道:“可是我也只是想想罢了。因为对于他们而言,我是中性的工作人员。女人只会和女人分享这种秘密,男人也是只跟兄弟分享心得。女人在男人面前,男人在女人面前,自然要摆出一副我是爱你的灵魂这种姿态的。就像我们抱怨职场时,会说‘反正工作都是辛苦的,不如找个钱多的。’‘反正这次的任命都是内定的,不如随便凑活写个工作总结。’‘反正这个部门就是靠潜规则吃饭的,不如我也别那么较真了。’当我们有这些抱怨时,跟谁说呢?我想他们都会选择和私下的朋友圈,谁会跟公司的咨询室说呢?因为公司的咨询室是隶属公司管辖的,跟它抱怨公司的不好总让人心有不安,表忠心还来不及,怎么会过去骂公司的不好呢,那和检举有什么区别?——这是我国很多公司自营咨询室的困境。他们听不到真实的声音,解决的往往是一些不痛不痒的表层问题。”

我顿了顿,接着讲:“这是我们公益咨询室愿意积极介入季氏集团的原因。我们并不是说要推翻原来咨询室的设置。你们拥有良好的设备和专业的人才,是我们没法比拟的。可我们却拥有我们特殊的身份和背景。我们稚嫩,更容易让职员诉说出他们的心声,所以是良好的倾听者。而我们也承诺在倾听时,将用匿名的方式,在每月月底递交相对客观的不针对个案的报告,以促进公司的正向发展。这是我们这项合作的大致方向。如果各位没意见,我将进入我的PPT,简要说一下我们学校咨询室的信息和具体的合作模式。”

我紧张地看了看下面。季泽清忽然看着我问道:“既然是匿名咨询,那我们怎么考核你的报告属实呢?”

我笑道:“不会有人因为神父缺乏教民告解的信息而觉得神父有失职守。您可以定期做心理测验,来检验公司职员的满意度是否提高。我们也会配合贵公司的咨询室做这方面的调查。”

他点点头,示意我继续。

我便在剩下的二十分钟里将PPT简单地说了一遍,就下了台。

刚才听说讲演完的人可以先走。我一下台,王奎就收拾东西出门了。

我偷偷问王奎:“你觉得我讲得怎么样?”

王奎眨着眼,抱着我的肩说道:“我觉得很牛啊,反正比刚才那一堆学生噼里啪啦说一堆堆数据要好。你想他们真要找专业的机构合作,干嘛找学校的公益组织?他们不就图个慈善的名声么?那当然是越质朴越没侵略性的组织啦。你的演讲,既表明了咱是个很有意思很有想法的机构,也表明了咱就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抢地盘的立场,天然无害多好啊。”

我说道:“你现在理解得这么深刻,怎么昨天晚上没说?”

“我也是从今天大家演讲的反应中摸索出来的嘛。下次就不会啦。”

“还有下次?!”我怒视他。

王奎笑:“这次要是成功了,就没下次了呀。”

我俩正往回走,季泽清忽然出现在我们面前。他看了看王奎搭在我肩上的手,说道:“纪晴冉,我找你有点事儿。”

王奎在旁边问:“啥事儿啊?”

季泽清说道:“有点私事。”

王奎立刻了然地跟我说拜拜了。

他把我带到一个隐蔽的平台。它处在公司的九层高空中,突兀地从走道上延伸出去。幸好两边有栏杆围着,不至于让人害怕掉下去。

今天的阳光不错,跟几年前我在小结巴院子里晒太阳的天气很像。万里无云,天蓝得纯粹,似是一张被蓝墨水浸染的宣纸。

我趴在栏杆上:“听你妹妹的口气,跟你在公司当了多大的官儿似的,可连这种芝麻粒大的合作项目你都要过问,看来也不过如此啊。”

他陪我趴在栏杆上,说道:“刚到公司,什么事情都会参一脚。今天刚好听说有这个议程,顺便来听听,没想到遇见你了。”

“什么事情都参一脚?董事长秘书啊?”

他笑,那颗小虎牙若隐若现:“差不多吧。今天表现得不错啊。”

“那我们会被选中吗?”我连忙问道。

他摇头:“我不知道啊,得看其它人讨论结果出来才能知道。我们也要走流程。”

“唉,你这董事长秘书当的!这个‘秘书’不是指那种专门帮董事长订票冲咖啡的行政助理吧?要这样你的学历可有点浪费了。”我分析道。

他转了转眼睛,认真地说道:“偶尔也要帮他冲咖啡,我煮咖啡很有一套,在美国学会的。”

我摇着头:“唉,季泽清,我怎么觉得我们要是跟你们合作了,你会是我们第一个客户啊。你迟早要被你们董事长潜规则了不可……”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像是咽下一盘爆炒苍蝇一般。

我感到脚微微有些不适,脱掉高跟鞋,光脚站在地上,问道:“找我什么事儿?”

“吃饭了没?一起吃个饭吧。”他将我飘起来的一缕头发塞到我耳边,对我说道。

“这么早?十一点都不到。”

“我饿了,你多少吃点吧。”

我想着跟他离婚的计划,便答应了。

季泽清开着他的帕萨特,把我带到了一个杭帮菜馆子。我着急解着安全带,又着急在车座底下找我的皮鞋,抬头一看,他已下车帮我开门,我有些不适应。这种绅士的礼仪,像我们这种普通屌丝是承受不来的。

进了餐馆,他找了个幽静的角落,点了几道菜。才很快上桌,一盘虾仁凉拌马兰头,一盘糖醋小排,一盘油焖笋,两个例汤,两碗饭。

杭帮菜的菜量都偏少,我看着寥寥的几道菜,问道:“你一个月赚多少钱?”

“够养你了,怎么了?”他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我说道:“你很勤俭节约啊。”

“钱不是用来摆阔的,要花在刀刃上。”

“你这个样子在国内很难追到女人啊。小说里,那些男主角动不动就是甩一叠钱出来拍死我们这种路人的。我一直没见识过,还挺想看看这种场面的。”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我的碗里,说道:“那这个男主角肯定还没老婆,有了老婆就要辛苦赚钱养家,哪能随便拍钱给路人的?”

我摇头:“季泽清,你真是没情趣。虽然你在这方面很扣分,不过你长得不错,可以弥补一下刚才的失分。”

他敲了敲碗沿,让我先吃几口饭。

看我扒拉了两口,他说道:“你今天也很好看。一化妆我都认不出来了。咱这算是男才女貌珠联璧合么?”

我差点被他突如其来的夸奖喷饭出来,连忙喝了几口水,才咽下道:“你又打什么主意呢?想怎么报复我啊?”

他埋头吃饭不理我了。每次一说到这个话题,他要么威胁我,要么无视我。

我想了想,问道:“季泽清,我问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他抬头看我。

我说道:“季泽清,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他擦了擦嘴,说道:“如果有,又怎么样呢?”

我倒是没想到季泽清能这么大方地承认,貌似他的心情不错,对话也很有进展,于是我倍受鼓舞地说道:“那你不想和她结婚吗?你看,咱俩要这么绑在一起,只能是两败俱伤。我倒无所谓,反正我这辈子是打算做尼姑了,可你不一样啊,你有喜欢的人,怎么能随便就这么交待了呢。对吧?”

季泽清喝了口水,看着我说:“纪晴冉,你都跟我结婚了,怎么会做尼姑呢?你才24岁,别动不动就下一辈子的定论。离婚的事情你别提了,除非——”

我像是看到了希望的裂缝,连忙叮上去问:“除非什么?”

季泽清不紧不慢地说道:“除非你让冯佳柏跟我来说。你因为他跟我结婚了,不觉得理应由他来提离婚的事吗?你放心,只要他跟我说,他希望我俩离婚,我二话不说离婚。”

我立马变得跟泄气的皮球一样。我要是有这出息,我还能跟你结婚?!

季泽清从兜里拿出一款新的手机,放在桌上,说道:“重新给你买了个手机,可别再砸我了。”

我把手机推回去,说道:“你不是说花钱花在刀刃上吗?干嘛一直给我手机啊。你要真为我好,就把婚离了吧,我求你了。”

季泽清平静地说道:“你要是不喜欢,那我把这手机砸了,你不是喜欢看男人拍钱的样子吗?这手机也值点钱,我拍一个给你看看?”

我总觉得这样的季泽清很陌生很可怕,似是狂风暴雨之前的宁静一样。我只好把手机收起来。

他接着说道:“离婚的事,我刚才说了,只有那种情况我才会答应。”

我恶从心起,说道:“你要不离婚,我就跳楼去。”

他盯着我道:“当初冯佳柏走了,你都没死成,现在为了我就想自杀,现在我地位那么高呢?”

唉,和平谈判的计划以失败告终。我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来解决了,难道真的只剩下冯佳柏这条路子可走吗?他可是在遥远的美利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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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突然归来的梦中情人


和季泽清吃完饭,我因为通宵干活的关系,早早回到学校补眠。醒来的时候C城的天气忽然大变,本来还是晴朗干燥的天,到了五点就变得漆黑一片。到七八点钟的时候已经雷声大作,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甚至还夹杂了晶莹的冰雹,打在楼下的停车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我想着今天晚上肯定没有人去咨询室了,所以就一个人赖在宿舍里,看窗外的闪电如同马鞭一样把黑色的天空撕裂。

不知怎么的,我心中总有些隐隐的不安,好似错过参加一场重要的考试一般让人心神不宁。我看看外面的雨势,忽然决定去咨询室看看。

斜风斜雨令我的雨伞成为摆设。我将裤管卷得老高,可下半身仍是几乎湿透,似乎感觉连内裤都可以拧出水来了。我有些懊悔,怎么会凭着莫名的冲动就跑到外面来淋雨呢?你是准备在雷声中穿越么?我质问自己。

等走到了学校资料楼的门口,我从上到下都已湿得像是从海里捞出来一般了。我把湿漉漉的头发盘了个懒人发髻,又拧了拧衣服上的水,往里走到咨询室,竟发现毛玻璃门上泛着灯光。

我疑惑地推门进去,便发现暖暖的吊灯下,有个清瘦又好看的男子正转过身来,盈盈地朝我笑。

忽然想起,也是一个下雨天,他背着一个双肩包,拄着一把黑雨伞,站在蒙蒙的雨帘中,浅浅地对我笑。

我抹了把脸,把睫毛上的雨水撇去,确信眼前的不是幻影,才慌忙说道:“冯佳柏,你怎么回国了?”

冯佳柏大概在咨询室待了很久。他身上衣服并未潮湿,应是傍晚之前就在这里了。

他看着我湿漉漉的样子,从包里拿出手帕,帮我擦了擦脸,说道:“去年毕业之后,我没有参加工作,背了个包把想去的地方都旅行了一遍。旅行完了,心也收了了,所以决定回国生活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你不是说要移民的吗?”

他说道:“我走了这么多地方,看了那么多风景,却一直惦记着这里的人,才想明白C城一直有我放不下的东西。”

我不好意思地低头:“咱心理咨询室可真没什么让你可惦记的了。你看,都快家徒四壁了,难为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你当时的心血快要被我们付诸东流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其实……”他顿了顿,然后抬头张望了一圈,笑道:“还真是家徒四壁啊。我记得刚建的时候还有些小设备,怎么现在看都跟被打劫过了一样?”

我把头埋得更低:“有些设备陈旧了,有些为了抵房租就卖了。这儿没有多少咨询量,用不上那些东西。咱现在的风格跟中医类似,全靠望闻问切。偶尔就跟宋丹丹演的小品似的,有人寂寞了就上咱这儿唠唠嗑,咱属于陪聊。”

他笑容变深,说道:“嗯,那也不错,谁规定一定要拿着一堆器材才能做心理咨询的?咱走自己的风格,挺好。”

我抬起头来,也兴奋地说道:“不过咱最近正在争取一笔赞助费,要是那笔钱到位了,咱就能做不少事儿了。”

他点点头,又帮我擦了擦头发,说道:“那再好不过了。有我能帮忙的吗?”

我摇头,说道:“暂时还没有。”我犹豫了一下,小心地问他:“冯佳柏——那你什么时候回美国?”

他低头看我:“不回了,就留在C城。还是你想让我回去?”

我连连摇头:“怎么会?我是想你回来了,那沈青春也回来了吗?”

他附在我头上的手停了下来,转瞬又撸了下我的刘海,道:“她在美国继续读研究生,应该是不回来了。”

我急切地问:“那你们怎么办?异地恋啊……”

他笑:“什么异地恋,我们都分手好多年了。沈青春没和你说吗?”

我这下傻眼了,就好似配套的一对精美瓷器忽然摔碎了一只,竟觉得有些可惜。

“她没——没和我说啊。怎——怎么会分手呢?你们两个这么好,跟左手和右手,牙齿和舌头,易拉罐和拉环——”

“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啊,越比喻越没谱了,易拉罐和拉环?这是什么新鲜的说法?”

我挠了挠头,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不像一个茶壶能配好多个茶杯,一个易拉罐只有一个拉环,所以它们彼此都是对方的唯一。我以为你们也是这样的。”

冯佳柏若有所思地想了想,避重就轻地说道:“易拉罐和拉环,嗯,真是不错。以后我喝易拉罐,都会想起咱今晚上的对话的。”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打开窗看了一眼,说道:“这雨说停就停了。走,陪你去宿舍,你赶紧洗个热水澡,把衣服换了。”

我连说不用。

冯佳柏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往外面走:“万一发烧了怎么办?我在你们楼下等你,然后咱吃夜宵去。我一下飞机,就跑这儿来了,还没来得及吃饭呢。这会儿快饿成踩扁了的易拉罐啦!”

我只好被他拉着往宿舍走,一念之间想起之前我也淋得如同落汤鸡,小结巴气呼呼地看着我,说着“会发烧!”然后把我抓进了浴室,逼着我洗澡的事。

我摇了摇头,真扫兴,干嘛在这么美好的夜晚想起他这个混蛋来。

冯佳柏在前面不停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就不停说着各种夜宵的方案,还抱怨着在美国,他有多想念国内的伙食,连之前遭他嫌弃的路边摊都令人直流口水。

我跟在后面笑。冯佳柏这几年在美国变得开朗了很多。以前他一直心事沉沉,郁郁寡欢,现在大概是被加州的阳光晒的,人也开始变得青春活泼起来。都说气候和性格相关,阳光越充分的地方,人就越奔放,这还真是有道理的。

早知道这样,我们俩都应去海南读初中和高中才对。我傻乎乎地想。

这天晚上,直到我跟冯佳柏吃饱喝足,他送我回宿舍后,我才真相信他回国了。毕竟盼他回国这种心情像是洗脸刷牙一样,早已成为了我的习惯,忽然之间的改变,还真叫人慌神。

回到宿舍,我就看见久不住校的杜文诺在床上躺着玩手机。她一见着我,说道:“今晚上这雨下得,我好不容易打上车,到了校门口都差点回不了宿舍。还好遇上王奎,他倒有义气,把手里的破雨伞给我,自己先跑了。我靠,那还真是把破雨伞,我走到一半,伞被吹得只剩下一根伞柄。姑奶奶我在狂风暴雨中举着伞柄,不是等着被雷劈嘛。你说那王奎是想帮我还是害我啊!”

我心情本来就不错,说道:“他是想泡你。”

“泡我?泡我怎么不送我到宿舍啊?不然被雷劈的就是他了。不过他那个爆炸头发型,也跟被雷劈了差不多。要真劈了,也看不出来。”杜文诺撅着嘴说道。

我一边倒水,笑着说道:“你怎么这么损啊。王奎怎么惹你了?”

“纯属看不惯他拉低C大的外貌平均线还不自知那样儿。”

我说道:“你还别说啊,王奎可是一直演绎着C大版的《美女和野兽》呢。他虽然长得磕碜,女朋友都是天仙儿啊。人家必然是有一技之长的!”说完我喝了口水。

“你是说他器大活好啊?”

“噗——”我实在没忍住,喷了一地水。

过了会儿,杜文诺坐了起来,忽然盯着我说道:“纪晴冉,你是有什么好事儿瞒着我吧?”

“什么好事儿?”我眉开眼笑地问。

她扑过来,掐着我脖子说道:“你现在满脸春色关不住呢。我要一不注意,你这枝红杏都得结出杏儿果来,回头被人做成了杏仁粉,你还帮人数钱呢!”

我哈哈地笑,收了收脸部肌肉,说道:“文诺,他回国啦!”

“谁啊?”

“冯佳柏!!!”我大声地说出这个在我心底藏了十年,快要腌制成干儿的名字。

杜文诺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说道:“真的,他回来了!”

杜文诺站了起来,走过来一把抱住我说道:“哎呀,冉冉,你赶紧出墙吧,做成杏仁糕,杏仁泥,杏仁水我都不管啦。我靠,老天终于开眼了。唉呀,我都有要嫁闺女的感觉了。你说我是不是得准备缝几床被子做几件首饰啊?”

我跟着也乐了起来,可想到“嫁闺女”,我想着那张怨念的结婚证,心里又郁结了。

我想起这一阵子一直没来得及问杜文诺的问题,忙问道:“文诺,你最近是不是和季泽清走得挺近的啊?”

杜文诺转过脸来,说道:“怎么啦?你还没嫁出去呢,就关心起我的人生大事来啦?我这儿且着呢。”

“怎么了?”

“我也说不上来,都是我主动去找他,他倒是每次都彬彬有礼的样子,话说得一点瑕疵都没有,可就是让人接不上话。你也知道,我这人装不了圣洁,人家说得跟唱诵似的,一会儿说佛禅,一会儿说古典乐,我脑子里都是这个八卦那个秘闻,上不了台面。”

我皱着眉想,季泽清从来没跟我说得这么精深的东西啊。难道他觉得我配不上这么高雅的东西,不屑与我谈?

我安慰她道:“你要不行,现在恶补一下呗。现在熏陶熏陶还来得及。”

杜文诺扁扁嘴,说道:“熏陶?怎么没熏陶啊?我陪我爸去卢浮宫看《蒙娜丽莎》,你猜我爸怎么说?他说:唉呀,不就是女人发骚嘛,有什么好看的。幸好人家听不懂中文。咱家就这基因啊,再怎么熏也就那样了。”

“那怎么办?”

“走一步算一步呗。至少人家现在还单着呢。只要他没女朋友,我就还有希望。”

我脱口而出,问道:“那人家要是已经结婚了呢?”

杜文诺翻着白眼说道:“人家才26岁,你看现在的青年才俊,哪个这么傻就早早躺到婚姻的坟墓里的?再说了,季泽研要是知道她哥哥结婚了,怎么还可能撮合我们?”

说到季泽研,不由叹道:“那个季泽研好像挺依赖她哥的,是不是有恋兄情结啊?”

杜文诺说道:“她依赖她哥也能理解。听说兄妹俩小时候被人绑架过。那时季泽研才三岁多,还没开始记事儿呢,季泽清也才六岁。”

“绑架?”我想念哈佛的人果然注定有传奇的人生,这么小就遭遇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了。

“嗯,那时候季叔叔在政府衙门当差,刚升职,就碰上了C城最大的土地开发纠纷案,他雷厉风行地解决了,也得罪了一批人,所以才遭此横祸。听说绑匪是把他们兄妹抱上车的。绑匪没什么经验,也看着他们年纪小,一上车就掉以轻心,松了手。季泽清这时看见窗外有行人经过,居然抱起季泽研把她从车窗扔出去了。那么小的奶娃子,别的孩子在这时还穿开裆裤呢,他就能有这么大的力气和魄力,真是不同常人。”

我睁大眼,觉得这故事实在像警匪片,不过男女主角实在是迷你了些,像是动画版的追杀案,有着强烈的违和感,让人不敢相信。

杜文诺继续说道:“绑匪看到少了人质不说,还被人发现了,把火气全都撒在了季泽清身上。话又说回来,季泽清毕竟才六岁,哪儿受得了那种虐待?后来警方破获的时候,季泽清说话都不利索了,一结巴就结巴了三年。”

我想起季泽清说过他晚上了好几年的书,竟不知有这么惨烈的真相。

“后来,季叔叔为此还辞了职,专心帮孩子看病。据说试过不少方法,到第三年,还听从心理医生的意见——为了让他回到绑架前的生活,人为地把一个九岁的孩子送进了一个陌生的幼儿园里。你想,把一结巴送进正常的幼儿园,不得受人嘲笑,更加让人有阴影?季叔叔也是病急乱投医了,那时候国内的心理医生也是二把刀,所以啊,还不如不治呢。”

我问道:“那后来治好了么?”

杜文诺白了我一眼,像是我问了个特别白痴的问题:“没治好他能滔滔地跟我说佛禅说古典乐?”

我问道:“没什么后遗症么?比如某些特地的场合或者面对某一个人时还会结巴啊之类的……”

杜文诺想了想,说道:“没听季泽研说起过。听说上小学那阵儿就好了,不可能时隔那么多年还结巴吧。我反正不能想象季泽清在我面前大舌头那样。啧啧啧,他那样风度翩翩的样子,老天怎么舍得呢?你要非问我,在某些特地的场合有可能结巴,要说面对某个人结巴,那只有可能再次遇上绑匪了。”

“那你说如果有这种情况,他碰上的那人不是绑匪,但他跟她说话时就是结巴上了,然后几年没见面,再次见面时,忽然又不结巴了。你说这是什么原因啊?”

杜文诺古怪地看了我一眼:“你咨询师的职业病又犯了吧?怎么可能?结巴又不是癫痫,一会儿犯一会儿不犯的。”

我沉默不语。季泽清那时在黄城高中,果然是装的结巴。

杜文诺说道:“不过季叔叔也不容易啊,不仅辞去高官接手家族事业经商,为了季泽清有个新的开始,还特地让兄妹俩改名换姓,又是孟母三迁地搬了好几次家。”

“那他原来名字叫什么?”

“季世坤。也是个不错的名字呢。”

我感到眼前有一发子弹正对着我飞来,迅速穿过我的眉心,“嗖”地一声,一击致命。

我想起来了,所有的片段跟走马灯一般在我脑海里转了一圈。真是拨云见日豁然开朗。为什么我第一眼看见季泽清的时候,会莫名觉得他有些娘娘腔呢,为什么他初次跟我打招呼的时候,会让我觉得诡秘莫测呢,这原来都是有玄机的啊。

季世坤,那可是我读幼儿园时最大的乐子!

90年代初C城的幼儿园,可不像如今幼儿园那样有丰富的玩具和节目。离我家最近的幼儿园小朋友,几乎都是来自筒子楼那帮的野小孩。要么大家是邻居街坊,要么父母是同事朋友,反正小孩之间相互知根知底。彼时,因为我父亲是人民教师,还在我们那片中学里当了个芝麻官,所以我在野小孩中的地位是不言而喻的。我是传说中的女大王,举一把木棍当宝剑,就能号令天下。

可是每天关在幼儿园里,该玩的该闹的都已经腻了,作为领袖,我时常因为找不到新的乐子而感到有失大家的殷殷期望。就在大家百无聊赖的时候,我的救星来了。季世坤从天而降,他是个转学生,还是个娘里娘气的结巴。这世上还有比这个更能让人兴奋的么?

于是全班小朋友都围着这个救星转开了。我们开始学着季世坤说话的方式叫对方的名字,比如“陈晓青”,我们就叫“陈-陈晓-晓青-青”,“江维安”就叫“江-江维-维安-安”,我“冉冉”这小名也是从那场学舌中渐渐演变出来的。当然我们很快就不满足于这样的模仿了。我真叫一个蔫坏,竟然下了一封振奋人心的江湖挑战书,当然那时我还不会写字,基本上就是靠口口相传的。现在写出来,大致意思是谁能让那个季-季世-世坤-坤跟我说一句十个字以上完整的话,我就让出宝剑传与此人,从此金盆洗手、退出江湖。

当然,一说出这个消息后,全班炸锅了。所有人开始轰炸式地挑逗季世坤。“季世坤你说一个呀。”“季世坤你说不说!”“季世坤你张嘴!”“季世坤,你先说五个字!”季世坤最后被逼得双眼通红,躲到角落里一声不吭。我看他这副孬样,更加猖狂。“那就七个字吧!”我在某一天宣布。大家更疯狂了,每天跟在季世坤后面跟蜜蜂似的,而季世坤快要被蛰出一身包来。

那个年代的治安还是不错的,没有那么多拐卖儿童的新闻。某一天上学前,我爸叮嘱我晚上要带我去姥姥家,让我早点回家等他。我拾起我的宝剑,没有留下来和其他小朋友为伍,直直地回家走,走到半道上,季世坤冒了出来。

季世坤比我高了半个头,我那时是有些害怕的。可出于自尊,我还是摆开了架势,镇定地看着他。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地说道:“你-以-后-不-要-找-我-麻-烦-了。”

每个字之间有停顿,但都停得很短,像是幼儿园老师在描述复杂的事件时用的节奏。我一愣,没有反应过来。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说道:“十-个-字-了。”

然后他转头就走了。

我一直纳闷他为什么不拉着别的小朋友一起过来见证,还能替自己报仇,让我退位。可我没机会弄清楚原因了,等我第二天回幼儿园时,他却没再出现,我也很快升级成小学生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天天的时间过去了,他再也没有出现。我也就渐渐把这段插曲忘了,脑子里也只记得当时季世坤躲到角落里双眼通红看着我的一瞬间。

那时我七岁,季世坤九岁,离他绑架刚好三年之久,他康复了。

我记得我看过一本心理杂志,一位魁北克的心理学家在专栏里写道:“记仇是一直持续的带着强烈恶意的仇视,就像一根刺,它会一直扎在我们的心里,甚至时间还会特别长。在一定的情况下,这种记恨就会被唤醒。”

我初次见他就觉得他娘娘腔,是在潜意识里回忆起他被众人欺负的样子了;他跟我笑得那么诡异,是在跟我说:“这世界真他妈的小啊!”

我忘了季世坤,季泽清却记下了。生活真像一部黑色幽默的电影,越看到后来,你越是笑得想哭出来。

我终于从之前一直云山雾罩的谜团中醒悟过来,开始通宵翻起心理书来。因为心理咨询室的关系,我的书架上还是放了一些专业书的,可平时学业忙,书又枯燥,没翻几眼,就发困了。现在书到用时方恨少,我得赶紧看看这种报复心理到底能产生多大的能量。

越看书,我越觉得害怕。按照书上说的意思,小时候遭遇过绑架的孩子,会比较早熟,心理也偏向阴暗。而持阴暗型人格的人会对伤害表现得比较敏感,容易记仇、复仇,引发犯罪的可能性也较高。

我现在已经彻底分辨不清,当初季泽清是为了报复十几年前的仇恨,才选择跟我结婚,还是为了报复我四年前的结婚,才死活不跟我离婚,亦或是为了报复十几年前的仇恨,和四年前的结婚,才和我这么捆绑在一起的。

不管是哪个,都让我眼皮直跳。不离婚肯定不是季泽清的最终目标,那只是达成他某种不可说的终极目的的一种途径。至于那个终极目的,大概是诸如在婚姻的保护伞下,怎么欺辱我之类的吧。人家是哈佛生,高智商犯罪很容易的……

离婚!一定要离婚!我闭上眼的时候,跟自己握拳说道。

C城的天越来越暖和了。人间最好四月天,冯佳柏过来找我。我在宿舍里挑了很久的衣服,这样的天儿,穿裙子怕显得太放荡,穿长裤怕显得太严肃,挑了半天也没找着合适的。杜文诺这些天待在宿舍的时间比较多,终于看不过我的忐忑,从她的衣柜里挑了几件于她来说小巧的衣服,搭配了一番,在镜子前一照,还真是不错。碎花的米黄雪纺短衫,黑色的七分牛仔背带裤,赤脚穿一双鱼嘴坡跟鞋,头上戴一顶淡白色蝴蝶帽子,人一下子变得青春起来。

到了楼下,我看见穿了一身运动装的冯佳柏坐在一辆单车上,一脚点地,另一脚踩在踏板上,斜着头笑着问我:“咱去哪儿啊,冉冉?”

这样的场景我在C城一中的时候幻想了无数遍,今天终于如愿,竟有些如坠梦中的感觉。

犹如一把春风吹过我心头,我走过去,无比诚实地说着答案:“随便。”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你在的地方都是天堂。我像是犯花痴的小姑娘,全身都被注射了一种叫琼瑶的药剂。

冯佳柏笑着问我:“咱C城还有叫随便的地方呢?”

呀,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幽默啦,真讨厌~

我低着头说:“要不去西城公园,那头的樱花应该开了吧。”

冯佳柏立马说道:“走,那就去西城公园,上来吧。”他朝车后座努努嘴。

我不由一笑,一抬腿跨过车后座,冯佳柏的脸突然就僵了,但也没说什么,踩着车就往前蹬了。

我屁股沾上车座时,已经反应过来刚才冯佳柏脸色一变的原因了。我没有男朋友,自然也不像其她女生那样有坐单车后座的经验。我只有小时候坐爸爸车后座的印象,今天脑子一定是被门夹了,居然本能地跟小朋友一样跨着腿坐上去了。

我在心底骂自己:纪晴冉啊, C大每天那么多对情侣骑着单车在眼前过,你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啊!

我尴尬地坐在车上,下来也不是,在车上换方向也不是。这种坐姿要是被好事者拍下来传到网上,真是很容易变成C大BBS的头条街拍啊。

冯佳柏在前面雪上加霜地说道:“冉冉,我还是第一次产生当爸爸的感觉。”

我羞愧不已,正想跳下车,冯佳柏紧接着说:“不过这种感觉挺好的!我之前骑车走过那么多地方,从来没想象过画面会变成这个样子,很新奇很冉冉啊。”

不知道“很冉冉”是什么样的形容词,但不管它含义如何,我真心希望这是个褒义词。

到西城公园才知C城的人有多闲适。今天只是普通工作日,可到这里来赏花的人比樱花还多,尤其是樱花大道上更是人山人海。

冯佳柏吐吐舌头,说道:“这是看人啊还是看花啊。”

我从来没看见过冯佳柏这个模样,心里不觉有些甜蜜。我想这是个好的开始。中学时,他阴郁,我也阴郁,我们俩就像是一个闷葫芦后面跟着另一个闷葫芦,他不言我不语。而现在他开朗了,我也开朗了,他像一个普通男孩子一样活泼,我像一个普通女孩子一样爽朗。人的一生那么长,际遇有那么莫测,在彼此最好的年华里重逢,就跟这樱花儿似的,赶在最好的天气里盛开了。

都说且行且珍惜,我一定不能让季泽清搅了我的好事。

我俩走在人相对较少的路上。沿着一路,见不少穿着婚纱的女子拍照,还遇上了不少摄影爱好者们,拿着机器不停取景。前面有个小伙子拉着小姑娘的手,指着樱花背诵诗:“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小姑娘陶醉得很,用迷恋的眼神看着小伙子。

我嘿嘿地摇头笑。冯佳柏看着我说:“笑什么?”

我说:“黄四娘家花满蹊里的‘蹊’说的是小路,意思是花繁盛得把路都掩住了,可小伙子还偏偏往樱花树上指,感觉有些滑稽。”

冯佳柏笑了笑:“也许那个小姑娘也明白这个道理,只不过想把它当情诗来听而已。在恋爱中的人,哪里能像你这样考究字字之间的用意的?所以说才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说法啊。”

“照你这么说,我都不用保研了,赶紧洗手作羹汤吧。”我打趣道。

他问:“你保研啦?”

我点点头:“你呢?将来打算怎么办?游完美国,继续骑车在我国绕吗?”

他看了眼樱花:“不绕了,明天就要开始上班啦。”

“上班?”

“嗯,我爸爸一个朋友的生意,他没有孩子,现在老了,说是干不动了,想让我过去帮忙。”

关于冯佳柏的事,我总是有不少问题想问:“什么生意啊?”

“韩斐工作室听过么?”

我当然听过韩斐工作室,那是明星梦工厂,致力于挖掘、捧红新人,选秀啊出唱片啊演戏啊什么的,在C城有着响当当的名气。

“韩斐工作室不是宣称高管平均年龄在30岁么?怎么会有人说老了啊。”我问。

冯佳柏说道:“韩斐工作室的创办人是谁?”

“当然是韩斐了……你是说韩斐,那个五十几岁的女魔头么?”我可没把她当高管对待过,她一直是不老的神话,经常珠光宝气地出现在各种耀眼的场合中,拿了不少成就奖。现在线上不少大明星都是她一手捧红的,在娱乐圈里有着不可比拟的地位。不过坊间有传闻,说她是个拉拉,所以一直单身。——这还是杜文诺无意间跟我提起的,也不知真假。不过娱乐圈嘛,真亦是假,假亦是真,不会有什么定论的。

冯佳柏说道:“是啊,就是那个女魔头,我以后就跟着那个女魔头干了。”

我崇拜地看着他:“冯佳柏,你以后就是圈里的人了,怎么办,我现在就开始崇拜你了!”

他瞥了我一眼说道:“原来这样你才崇拜我啊。那之前呢?”

之前,之前我仰望你,你是山顶上的雪莲,我翻山越岭地朝着你行进啊。

我笑:“之前你是我的师兄啊!”

“切!”冯佳柏说道,“那师兄邀请你参加明天的酒会,你去不去?”

“有很多明星的那种?”我眨着双眼问。

“嗯,是啊,你喜欢哪个?”

当然是你啦。我说道:“我不追星,看看就好了。不过我没礼服,怎么办?”

冯佳柏说道:“酒会是明晚七点。我下午找你,咱把礼服试了买了,一块儿去吧。”

我傻傻地点头。这是女伴儿的意思么?怎么跟演偶像剧似的,带着我试穿礼服啊化妆啊然后眼前一亮啊然后怦然心动啊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啊……

这天晚上,我刚美美地回到宿舍,王奎就打来了电话:“冉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好消息吧。”

“好消息是季氏集团的赞助费靠谱啦。人家选中了我们的方案。”王奎兴奋地在电话那头喊。

“那坏消息是——”

“哦,我终于知道人家为啥要这么劳师动众地惊动这么多人搞了。他们最近在做形象工程,以后会拉着我们出席不少宣传活动。听说季氏全力炒作的《跪着爱》搞出很多负面新闻,他们现在要做一些补救,给员工做心理咨询只是一方面。”

王奎一向远离娱乐八卦,对我参与到《跪着爱》负面新闻的事情全然不知。我将信将疑地问:“就我们C大区区一个咨询室?季氏集团是脑子秀逗了啊。”

“当然不止我们啦,其实……之前跟我们竞争的那些学校也齐齐被赞助了。你想啊,公益哪里是能白做的,当然得和市场捆绑着一起来了。他们打算向校园市场进军,所以需要造势,拉一批高校联盟的学校一起搞方案比赛,也算是启动他们校园之行了。这样一来,季氏集团既美化了形象又开拓了市场,一箭双雕。大公司的脑子转得就是快!”

“那咱的方案被选中,你有什么好激动的?”我心里微微有些生气。合着季泽清打这种算盘呢,我他妈的还通宵搞方案!我还紧张兮兮地上去演讲!还搞自由发挥打什么男女恋爱的破比方!谁说朝中有人好办事,去他大爷的!

不过也不能埋怨他,按照我现在知道的真相说来,他恨不得我夜不能寐,最后缺觉死亡呢。

王奎说道:“钱到位了我能不高兴嘛。这种事,他们愿花钱打,我们学校组织也愿收钱挨啊。”

“那具体是做什么宣传工作啊?”我问道。

“现在告诉我们的,也就是参加一些宣传video的录制啊什么的。”

“我不露脸,要去你去。”我说道。微博这事儿刚刚过去,我可不想在公众视线中出现了。回头又说炒作,被人圈出来了,我还混不混了?以前我可以不要脸,现在冯佳柏都回来了,要是让他看见,我都要跳江了。

王奎劝道:“既然拿人家钱,帮人家做做宣传也没什么。你也别说风就是雨的啊。还有,咱也有本职工作要做。每周隔天咱得轮着去季氏集团值班。咱四个人一人轮一天,你回头看看,你哪天方便提前跟大家说一声。”

我说了声好,就挂了电话。

要不是为了咨询室,我真是一辈子也不想和他或跟他相关的公司打交道了。在我眼里,他现在已经腹黑到不能再腹黑。现在的小说都喜欢写那些把女人玩得骨头都不剩的男人,好像女人不被男人玩在手心,心里就不舒坦似的。我可没那么变态。再说,季泽清不是腹黑,丫有精神病呢。他能在黄城高中生生能憋一年,就是不跟我说幼儿园的事儿,甚至用假扮结巴的方式来提醒我,或者是用装结巴的样子来降低我的戒备心,换取我的信任,默默跟我结婚,就拖着不离婚了,有这么玩儿的嘛!

到第二天傍晚时分,冯佳柏才来接我。这次他是开车过来的。我对车标认识有限,但那蓝白相间的标志我还是认识的。想起昨天我坐单车后面尴尬得想哭的经历,今天我坐在车里倍感踏实了。那些说“宁在宝马车里笑,不在单车后面哭”的女性,我终于理解你们了。

冯佳柏穿了一身白色的西装,唯有领结是黑色的。我看了看他,问道:“你是打算去结婚吗?”

冯佳柏笑:“是啊,现在载你去教堂,去吗?”

我轻哼一声:“去,干吗不去?”你要敢娶我就敢嫁。

冯佳柏又笑了,眼睛闪闪的,跟钻石似的。

他带我去了一个裁缝馆,让一位戴着老花眼镜,满头白发的老裁缝帮我挑衣服。这跟我在试衣间里一件件地换,他又酷又温柔地坐在外面做评审的想象有些不一样。

他笑着说:“我妈出国前,都会到这里订做很多衣服。我只知道这一家好。”

裁缝几乎没有量我的尺寸,就了然地从里面挑了一身淡蓝色的短款抹胸礼服,上半身涡旋交叠式的设计很让我喜欢。他看了看我的脚,又拎出一双白色的水晶高跟鞋和有长长肩带的晚宴包,然后挥挥手,让我去换上。

裁缝果然是位达人,我穿上之后竟无比合身,连鞋子也是不紧不肥。

冯佳柏看了看我,翘翘拇指说道:“不错啊,冉冉。吾家有女初长成。我第二次有当爸爸的感觉了。”

这个夸法也很新鲜。你难道不能跟电视上演的那样,装出被惊艳到的表情来么?

裁缝跟我说道:“记得别佩戴首饰。那是画蛇添足的。”

我偷偷地想,我想戴也没有啊。

冯佳柏在旁边转了一圈道:“冉冉,你把头发扎成那天的发型给我看看。”

“哪天的啊?”

“就是我回国那天,咱在咨询室见面的那次。”

我想起来了,几秒钟的事儿,我的发髻就扎好了。

他整理了一下,说道:“好啦,咱出发吧。”

我说:“就这样啊?”

他点点头:“我觉得就挺好的了。”

我弱弱地问:“不用化妆什么的吗?”

冯佳柏笑:“天然去雕饰是最好的。所有人都浓妆艳抹的,我看着闹心。你素颜的样子比她们强百倍。”

我一听,立刻心花怒放地去了。

酒会是在C城一个露天的私人草坪上举行的。此时夜幕已经降临。宝蓝色的天如同被打过蜡一样。星辰如碎钻一样铺满了天空。风徐徐地吹来,却不让人觉得冷。隔几步就有华丽的装饰灯,流光溢彩。草坪的一侧放置了几个螺旋形的铁艺架子,上面放着诱人的西式糕点。角落里有一支乐队,正在演奏着名曲《夜莺》。舒缓的音乐让整个夜晚柔和起来。

冯佳柏问我:“习惯么?”

我点头:“还行。”

他笑:“我在国外,也出席过很多这样的场合,可到现在还是不适应。”

“为什么?”

“需要说很多假话啊,撑场面用的嘛。”

我歪着头说道:“我记得以前看过一篇文章,上面说‘人不可能永远真实,也不可能永远虚假。许多真实中有一点虚假,或许多虚假中有一点真实,都是动人的。’所以当你听到很多假话的时候,尝试着去期待里面的真话;当你听到了感人的真话时,也要怀着慈悲的心,去容纳日后品出来的虚假。如果这么想着,其实说场面话听场面话就不会那么难受了,是不是?”

冯佳柏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似是回味了一下,说道:“冉冉,其她女孩子听到我刚才的话,要么夸我说,你这样真实直率的性格我很欣赏,要么劝我说,其实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要接受它。无怪乎就是这两种或让我继续保持或让我放弃妥协的方法。你是第一个提出还有第三条道路可走的人。”

我被他夸得不好意思,笑:“现在才发现我的魅力呢?”

冯佳柏夸张地捂住心脏,说道:“嗯,震撼人心啊。”

草坪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不少影视明星也过来了。他们比屏幕上显得更瘦,都跟柴火棍儿似的,感觉今晚上的风要再大点,他们都会被吹跑了一样。冯佳柏端着酒杯和不同的人寒暄去了。他一走,陆陆续续有人过来和我套近乎。

“你是冯公子的……”一个娇艳欲滴的女人跟我说道。我认得她,她叫洪雪,是最近冉冉升起的影视新秀。她把话停在那里,等我往下接。

我说道:“女伴儿。”

洪雪又问:“什么样的女伴儿?”

“一起出席酒会的那种。”

“你们怎么认识的?”

“路上走着走着就认识了呗。”

洪雪白皙的脸上绽开笑容:“你很有趣啊……”

我也笑:“过奖过奖,一般一般吧。”

“怎么称呼?”

“纪晴冉。”我不悦地说完,就借故离开了她。

我并不是刻意想跟她这么冷酷地对话。但我忽然开始意识到,冯佳柏是那个缤纷王国的国王,他的身边天生就有如花美眷相伴。以前上学时,他性格阴冷,身边又有完美的沈青春,并没有引起很多女同学们的兴趣。如今他是娱乐圈造星机器的二代掌门人,是温文尔雅,才貌双全,孑然一身的名校海龟,堪称完美,会有多少花容月貌、冰肌玉骨、蕙质兰心的女人会想要跟他在一起。而我只是游离在王国城外的粗布少女,面对周遭强有力的竞争对手,隔了四年的自卑感又重新翻江倒海地涌了上来,我不由跟气鼓鱼一样,一遇到敌人就胀起身子亮出倒刺了。

我郁结地在草坪走,一抬头,居然远远地看见了季泽清。他也刚好转过头来,碰上我的目光时,显然比我更意外。

他直直地朝我过来,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现在是一条气鼓鱼,反问道:“我就不能来这种高级场所么?难道只有有钱人才能踏进来么?”

季泽清皱了皱眉:“你吃枪药了?”

“你才吃枪药了,你全家都吃枪药了!”

季泽清说道:“我全家?那不还是你吃了枪药?”

我知道他暗示我们结婚的关系,心里更是生气,想掉头离去。季泽清拉住我:“你今天干嘛来了?好几天没见着你了,气色不错啊,好像还胖了点。”他上下打量着我说道。

他不提胖字还好,一提更是让我郁闷:“要你管!你喜欢纸片人就跟纸片人结婚啊。我就是这么有丰腴的美,就是这么有厚重的存在感。你管的着吗你!”

季泽清笑了起来,嘴巴变成好看的弧形,说道:“我挺喜欢你这种丰腴美、有厚重存在感的女人的。我不跟纸片人结婚,就跟你结。”

我真想脱了高跟鞋,然后把鞋跟扎他脑门上。

他不理我的怒视,说道:“晚上别喝酒,听见了没?”

“要你管!”

他看着我,问道:“今天晚上你是怎么了?受什么刺激了?前两天吃饭不是还挺心平气和地跟我说话的吗?”

“要你管!”

“换个句型!”

“我偏说,要你管要你管要你管啊!”我吼道。

“发什么小孩脾气,你多大的人了?”

“老娘我永远二八佳人!”

季泽清又笑了:“行,你闹吧。前几天我给你发短信,你怎么不理我?”

“那是因为我给你拉到了黑名单!我压根就没收到你短信!”我说道。

听完我这句话后,季泽清指了指我的包,冷冷地命令道:“把手机拿出来。”

“我不!”我横眼冷对他。我纵有千般万般的不好,也许还可以后天努力慢慢弥补,可看见他,我才想起来,现在我最棘手是已婚,这个怎么补?我撑死了就是离异,丫这个心理扭曲、潜在的犯罪分子还不随我愿让我离!

季泽清想过来抢,我把包往我身后一藏,季泽清就挂到我身上,从我身后拿包。我左右手换着包,死也不让他拿到手。就在这时,我听见冯佳柏的声音:“你们在干嘛?”

我连忙推开季泽清,理了理衣服,说道:“哦,没什么,这位先生喝多了……”

冯佳柏疑惑地打量了季泽清一眼。

季泽清瞪了瞪我,向他伸出手说道:“我有轻微的夜盲症,刚才差点摔倒,还好她帮我扶了一把。我是季氏集团的季泽清,您是?”

冯佳柏回握了一下手,递出一张名片,说道:“我是韩斐工作室的冯佳柏。”

听到这里时,季泽清的身子突然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接过名片,道:“久仰大名。”

大概今天晚上,冯佳柏听了太多的“久仰大名”,所以对季泽清的“久仰大名”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我知道季泽清意有所指,并不是他人口中那个意思。

季泽清掏出名片,双手奉上道:“季氏集团最近正在做校园市场,可能会挖掘一些校园作家和校园歌手,这些还需要仰仗韩斐工作室的鼎力支持。季董和韩斐女士的私交很好,公司也正在和韩斐工作室洽谈新一轮合作的业务。我想在不远的将来,我们会有很多接触的机会。”

季泽清很有商业架势,说得好听又官方,是标准版的场面话。

冯佳柏接过名片,仔细看了看,收进口袋里,说道:“那是当然,季先生。”

季泽清说道:“我也是刚从美国回来没多久。直接叫我季泽清或者Alan就行。”

冯佳柏说道:“你叫我冯佳柏或者Devin,either one is ok.”

我被干干地晾在他们旁边,不知道该离得远远的还是继续待在这里。

冯佳柏偏过头看我:“bored?”说完他甩了甩头,下意识地说了声骚瑞,说道:“无聊了吧?”

我讷讷地说:“还好啊。”

季泽清忽然说道:“纪小姐是您今晚的女伴?”

我吓得心惊肉跳,生怕季泽清说出什么来。

冯佳柏惊奇地问:“你们俩认识?”

季泽清点点头,看着我的眼睛说道:“是啊,认识有一阵子了。”

“哦,怎么认识的?”冯佳柏看了看我,顺嘴问道。

我腿微微有些发软,手心里全是汗。

季泽清直勾勾的眼神终于从我身上移开,对冯佳柏说道:“前些天,我们季氏基金赞助了不少学校公益机构,我有幸参与其中。当时纪小姐代表她学校的心理咨询室,做了非常精彩的讲演,令人印象非常深刻。”

他连用了两个“非常”,每说一次“非常”,眼睛就往我这边瞟一瞟。但听到季泽清的话后,我还是如释重负地偷偷吁了口气。

冯佳柏微微一笑,说道:“纪晴冉说话确实很有趣。今天晚上她还说了很多有趣的话,让我印象也‘非常深刻’。”

“哦,不如说出来分享分享啊。”

冯佳柏看着我:“冉冉,你说说呗。”

我低头说道:“哦,就是假话里有真话,真话里假话,你要在假话里听真话,在真话里听假话。”

冯佳柏愣了愣,忽然吃吃地笑,笑完之后抱歉地看着季泽清说道:“她跟我说的时候,要比刚才要有血有肉些,不过精简起来,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只是听起来有些像绕口令,让人费解了。”

季泽清耸耸肩说道:“还好我听力不错,理解力也还可以,勉强还是听懂了纪小姐的话。呵呵,非常有意思,是啊,也许谎言和真话之间只有一线之隔,贵在听者是怎么辨别怎么理解的。所以说话的人大可以不负责任地信口开河,因为即便日后真相浮出水面,他也可以将之推到对方身上。”

季泽清话里有话地讽刺了我一顿之后,顿了顿,才说道:“Devin,我当然是开玩笑的,纪小姐确实是个很有思想的女人,季氏一直看重人才的培养,我相信,以后我和纪小姐会有更多见面的机会,就像今晚不期而遇一样。”

冯佳柏说道:“多谢谬赞。不好意思,Alan,我想和她一起到那边走走,所以……”

季泽清大方地说道:“请便。”

离开季泽清,我内心有些慌张。季泽清现在又多了我一个把柄,这并不是件好事。从他刚才和冯佳柏的对话看来,他有着一种敌人在明我在暗的心态,说话游刃有余,视角居高临下,好似战争之前意气风发的状态。

我既想让冯佳柏与我一起,又直觉我们在一起后,季泽清会和变态一样,拿这事威胁我或威胁冯佳柏。毕竟冯佳柏现在占据高位,风光无限,而季泽清最多也就是公司的中层领导。如他所说,也许韩斐工作室和季氏集团的合作会很多,那季泽清利用冯佳柏做业绩,往上爬的机会也会很多。季泽清本来就是个城府很深的人,结巴都能装一年,谁知到他能打出什么主意来呢?

冯佳柏问我:“怎么啦,突然满脸心事的样子?”

我说道:“我忽然觉得前路很艰险。有好多的仗要打,打完这个打那个。既有群架又有单挑。唉,太不容易了。”

是啊,我和冯佳柏,怎么就这么难呢。好不容易有在一起的机会了,有那么多美好的女子在前头虎视眈眈,还有一匹名叫季泽清的野狼心怀叵测地跟在后头,两面夹击,举步维艰。

冯佳柏笑道:“怎么突然发出这么大感慨啊?我一个毫无工作经验的人在韩斐工作室走马上任都没有那么大压力,说说你是因为什么啊?”

我垂头丧气地说道:“因为我想变成一个瘦子……”

等冯佳白再次被别的名流包围时,季泽清又来找我了。他把我拉到一个偏僻的地方说话。这次我没有情绪跟他闹了,刚才是气鼓鱼,现在变成一只忍者神龟,任他调戏。

他问道:“我说刚才你怎么这么大的脾气呢,合着是心上人回来了,着急抛弃我这个旧人啊。”

你算哪门子旧人!我瘪着嘴不说话。

“纪晴冉,你看看我这身打扮,是不是戴上了绿帽子之后,显得更有品位了?”

可不是嘛?谁让你不跟我离婚的?就没见过这么想给自己戴绿帽的人。

我继续听着不说话。

“怎么不说了?刚才不是挺有劲儿的吗?蹦跶的比谁都欢吗?”

我现在劲儿也不小,你再逼我,我让你再次性无能。

季泽清声音终于变得柔和了些:“跟她在一起就这么淑女,你以为你这样就能嫁给他,嫁给他你就会幸福?”

反正比嫁给你幸福。哼。

季泽清平静地说道:“之前听说韩斐工作室会有新的掌门人,我倒没想着跟冯佳柏对上号。你觉得韩斐为什么会让冯佳柏回来接班啊?”

我抬头回答:“韩斐是冯佳柏父亲的好朋友,韩斐没有孩子,所以让他过来帮忙了。”

季泽清轻飘飘地看了我一眼,说道:“他跟你说的?你平时心眼儿不是挺多的么,怎么一遇上冯佳柏就缺心眼儿了?韩斐的朋友那么多,有能力有野心的部下也不少,干嘛单独选上年纪轻轻的菜鸟冯佳柏?”

我犟嘴道:“那是因为冯佳柏有慧根。周伯通为什么会把降龙十八掌传给木讷的郭靖?不是一样的道理吗?”

“周伯通把功夫传给郭靖是因为他老婆做了一手好菜!别打岔了。你自己心里明白,韩斐不是周伯通,冯佳柏也不是郭靖。”

我倔强地说道:“不明白。我也不打算明白。”

“你就是不愿意面对冯佳柏是韩斐儿子的现实!”

“冯佳柏有妈妈,她在美国而已。你别拆散人家家庭!”我被他拆穿,怒不可遏地说道。

季泽清凉凉地看着我:“冯佳柏是私生子,连你在《跪着爱》里都点透了的事儿。冯佳柏在美国的妈是养母,生母是韩斐。其实坊间流传韩斐年轻时生过一个男孩,只是大家惮于韩斐的地位不明说而已。”

“说得跟真的似的。你怎么知道韩斐生过孩子啊?你接生的?”我白着眼说道。

“一说到他的事情你就上火了是吧?我刚才说过,季董和韩斐私交很好,韩斐怀孕时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职员,受过季董不少照顾。”

“切,你跟季董很熟吗?你刚从美国回来,人家季董就迫不及待地跟你说这么大的秘密了?还是说你被季董潜规则了啊?他是在床上叼着事后烟说的吧?按我说,这个故事的版本根本就是韩斐和季董有一腿,那孩子应该姓季,怎么会姓冯呢!”

季泽清突然大声说道:“你说话怎么这么恶毒下三滥啊?你一个小姑娘,每天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人家季董招你惹你了?”

“哟,入职没几天,就对自己的大老板这么恭敬。可不是嘛,季氏集团,国家支柱啊,年收入多少个亿啊,C城人民的福祉和骄傲啊!你可要好好抱住大腿,听说季氏集团有个正当年华的千金,你赶紧上吧。唉,我就是想感叹一下,你一个海归,怎么把我国的官场精髓继承得这么到位呢?真是让人对你的敬仰之情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我们祖国有你这样的精英,算是有希望了。哪像冯佳柏,连句场面话都不愿意说,说他像郭靖,还真是郭靖那样儿。”我酸酸地说道。

季泽清双眼通红,胸臆间似有千言万语。他在原地踱了几步,转过头跟我说道:“好,纪晴冉,你眼里就只有冯佳柏是吧?一碰上他的事情你就犯傻是吧?我跟你说清楚,韩斐从一个小职员走到这个地步,不是一般人能闯荡出来的。她不会容忍韩斐工作室的继承人跟一个没背景的学生走在一起,人家有的是手段对付你,也许对她来说,比你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你以为豪门好嫁呢?”

“别说得好像你有多了解豪门似的。冯佳柏他是豪门我嫁,他是个乞丐我照样嫁!”

季泽清冷冷地看着我,眼神快要冻成了冰:“真是感天动地的旷世恋情啊!可韩斐不需要。你以为豪门少爷能有多自由?他要想争取爱情,保住婚姻,保护爱人,得付出多少代价你知道吗?既然冯佳柏回国继承衣钵,那他就不再由他自己了。很多事情就像游戏,一旦你按下了start按键,就没有finish这个选项,只有等耗光所有资源等着game over。冯佳柏如果有清醒的脑子,如果真的喜欢你,他就不会加入韩斐工作室。他大可以把你接出去,或者回国找个普通的工作。可他偏偏走了最不可能回头的道路。他曾经比很多豪门公子幸运,因为他有选择开始的权利,而他们却连这样的权利都没有。可惜他把这样令人羡慕的机会浪费掉了。所以,冯佳柏要么是个蠢蛋,要么他不爱你。你觉得他是哪种,还是两种都是?”

如果冯佳柏不回国,我也许不会贪心,但他回来了,还带着我说啊笑的,跟做梦一样。我离我梦寐以求的男人这么近了,我怎么甘心背着他远去?我穿了漂亮的衣服,踩着漂亮的高跟鞋,坐了南瓜车到了这里,难道是为了在十二点前离开他吗?我不甘心啊!

我慢慢地蹲下来。季泽清也在我身边蹲了下来。

我扭头看他:“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季泽清看着我:“你知道的,你该怎么办。”

我说道:“不,我不离开他。我离开他会死。你看他一走,我都随便找人结婚了,现在你让我自己离开他,我会受不了的。”

季泽清无奈地看着我:“你这几年的饭是白吃了啊?这四年来,不是变化还挺大的么?人也开朗了,朋友也多了,怎么还为了同一个人要死要活的?”

我低头,拔着草坪上的草,说道:“他是我的天劫……”

“别这么文艺,你看你连艾香都斗得过,要相信自己是个坚强的人。”季泽清鼓励我说道。

“是艾香把我给斗倒了,我是栽了的那个好吧?不会安慰人就别乱安慰。”

“总有一天艾香会倒台的,时机还没到而已。”

“你有内部消息啊?”

“没有啊,你不是在微博上说了吗?人在做天在看,肯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谢谢你,你真是nice,天命都被你搬出来了,信什么不好你信天。老天要开眼,怎么能让丫活得这么自在?”

“好,既然你不信天,怎么就觉得逃不开天劫呢?”季泽清看着我,似是要看到我心里去。

我蹲累了,便一屁股坐在草坪上,脱下高跟鞋指着老天道:“老天也是孬种,欺软怕硬呗。”

“那你变硬不就行了?”

“我一姑娘家有什么好硬的?要硬也是你们男人硬。”

“你说话怎么这么色情?”

“是你想得色情,我可什么都没影射。”

“……”季泽清无言以对,拿过我放在地上的包,取出手机道:“别把我加入黑名单了。不然我真跟冯佳柏说咱俩结婚的事儿,你也可以一了百了,省得在这里跟我烦心。”

经过和季泽清一番斗嘴,我心里稍微好受了些。说来也奇怪,我明明把季泽清当敌人一样对待,可每每发展到最后,都会不可控地将话题往神奇的方向发展。半小时前我还在盘算季泽清会怎么威胁我和冯佳柏,现在我却向他倒和冯佳柏相关的苦水。到底是哈佛生,心理战术玩得不露痕迹,我更不知道他的目标在何方了。反正每次跟他谈完,等我清醒过来,只能坚定一个想法,那就是赶紧跟这种摸不透的人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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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通往离婚的另一条路


第二天一大早,王奎给我打电话说道:“晴冉,你去季氏集团报道了吗?”

我问道:“为什么我要去报道啊?”

“我昨天下午给你发邮箱了啊。咱这几个排时间下来,就你明天有时间。”

“擦,你发邮件之前能不能给我发短信说一声?”

“哟,你有手机了?前一阵子你手机不是坏了吗?我给你打宿舍电话了,你没接啊。”

“行行行,我的问题,我过会儿把手机号发给你。”

“晴冉啊,去季氏好好表现,咱争取拉更多的赞助回来。”挂电话之前,王奎殷切地嘱托道。

看来他还不知道冯佳柏回国就任韩斐工作室掌门人的事。不然他肯定跑他那儿化缘去了。不过,季泽清说得对,现在冯佳柏在韩斐下面也不容易,还是别为难他给我们这小破庙捐钱了。王奎,好歹咱在季氏有了点储备粮食了,咨询室也不像之前风雨飘摇朝不保夕了,你就原谅我保守这个秘密吧。

到了季氏,它家自营的心理机构给我安排了一个单独的小房间,门外贴了张“C大心理咨询室”的打印纸,里面放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比咱学校还简陋,真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样子。也难怪,我在方案讲演时,将人家的功能一阵编排和贬低,还说他们解决的是“不痛不痒的表面问题”,谁受得了一个非专业的门外汉质疑自己的工作?

我问负责人要个纸杯,负责人双眼一翻,说道:“你自己去员工休息室拿好了。”

我捧出一张笑脸道:“在哪儿啊?”

“往前一直走就是。”

谢谢啊,往前走是堵墙,我往哪儿走啊?

我也不敢再问,只好在季氏楼层里乱转,转了半天,忽然余光里瞟见“季泽清”三个字,我退了回来,仔细看了看。这三个字来源于一块办公室门牌,上面还有一排金光闪闪的名号头衔:“季氏娱乐文化集团市场策划部副总监 季泽清”

混得不错啊,刚回国就能当副总监!合着不是总经理行政助理啊。谁说这个社会文凭没用了?你看哈佛学生一毕业就成了“季总”了。

我敲了敲门,里面的人说道:“Come in!”

我推门进去,看见季泽清戴了副无框眼镜,盯着桌上超大的苹果台式机。屏幕亮光照在季泽清的脸上,让这个男人臻于完美。果然认真工作的男人更有魅力。

他没有抬头,对着屏幕说道:“Joe, can you give that agreement priority? And, eh, brief me the background to our dealing with CM later.”

我顿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我本是打算嘻嘻哈哈地进来调笑他一番的,可他这么严肃,一下子让人感觉我是无所事事的浪荡子,而人家则是积极向上的好青年了。

我看他仍然不抬头的样子,问道:“What is CM?”

他猛地转过脸来,看见我眼睛睁得老大,站起来问:“你怎么过来了?”

快要嘴边的嘲讽被我咽了下去,我虚指了下后面,说道:“哦,我今天在你们这儿的咨询室值班,就是过来看看。”

他挠了挠头,说道:“不好意思,我五分钟后有个会议……”

我连忙说道:“哦,你忙,你忙。我这就走啊……”

从季泽清的办公室出来,我有些落荒而逃的感觉。原来季泽清工作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啊。也对,那时在黄城,他不也是安安静静地看书,认认真真解题的吗?可为什么隔了四年,我的概念里,好似季泽清对我要么应该吊儿郎当,要么应该恶言恶语,咱俩见面不是拌嘴就是吵架,这样才算正常呢?

我往前走了几步,就听见季泽清在后面叫我。

“干嘛去啊?”

“喝水。”

“茶水间不在这边,我陪你过去。”季泽清说道。

“你不是开会么?”

“不是还有五分钟吗?我刚好也泡点咖啡。”

听他这么一说,我就跟在他后面走了。

大公司就是好,季氏集团的茶水间搞得跟街边的咖啡馆似的,什么吃的喝的都有,连市价几十块钱一斤的樱桃都放了一小盘。要搁我,我不上班,天天在这儿吃都能吃回本儿来。我一副小市民心态地想着。

季泽清问我:“想喝什么?”

“看哪个最贵啊。”

季泽清看了我一眼,给我倒了杯橙汁:“这里没有标价,我不知道哪个最贵。”

我接过橙汁,他按了下咖啡机的按键,等着出咖啡。

咖啡机发出打磨咖啡豆的噪音。我忽然问他:“你不是说在美国学会做咖啡了吗?怎么还是用咖啡机啊?你这方法我也会。”

他低下头,睫毛厚厚地盖住眼帘:“最近忙得很,有很多活儿要干,还要适应很多国内独有的职场文化。公司大,各派势力复杂,哪派都轻易动不得。有些人要安抚,有些人要清除。对付那些树大根深的元老,更要花很多心思。目前没雅兴自磨咖啡了。你要想喝,我找个时间给你做。”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他抱怨工作的事情。我说道:“我不是那种能品出咖啡好坏的人。品啤酒还差不多。”

“你?三杯倒的人没资格说品酒。”

“人会变的嘛。之前我三杯倒,现在我能喝两瓶了。因为我喜欢喝啤酒啊。人一旦喜欢上了,即便自己基础差不适合,长年累积的坚持,也会慢慢发生变化的。”

他看着我,幽幽地说道:“你是在重提昨晚的话题吗?”

我摇头:“没有啊,我就事论事,说啤酒呢。”

他回头说道:“也许你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喝酒高手,可人家却只爱喝茶呢?”

咖啡机流出浓香的咖啡来。噪音突然消失,很是安静。

季泽清端着咖啡,突然对我说:“哦,其实那样的比方不对。纪晴冉,你再怎么喜欢喝那杯啤酒,可已经嫁给一个爱喝咖啡的人了,所以你再培养你的酒量,也是无用功。”

我刚想发作,他看了看表说道:“我开会去了。你慢慢琢磨吧。”

我去!我干嘛跟他说什么啤酒啊茶啊,我是吃饱了撑的吧。我气呼呼地往回走,连红彤彤的樱桃都没尝上一颗。

今天出门之前真得查查黄历,我在环廊上还没走几步,就看见艾香袅袅娜娜地从对面过来了。等我发现时,回头绕着走已是来不及了。

我打算视而不见,擦肩而过就算了,艾香这条毒蛇果然不甘心,叫住我道:“你怎么在这里啊?”

“这里是你家开的?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啊?”

她打量了我一眼,说道:“你和季氏集团是什么关系?上次《跪着爱》酒会上看见你,我看你今天又在季氏晃荡。看来你还挺能勾搭的?”

我懒得理她,接着往前走。艾香拉住我,问道:“纪晴冉,你跟Alan怎么认识的?”

“挨抡?哪个欠扁的啊?”

“别说你不认识,上次在酒会上,就是他带着你走的。后来我发微博的时候,也是他给我打电话让我删的。我要不是看在他面子上,才懒得删呢。”她恨恨地说道。

我忽然记起季泽清昨晚上跟冯佳柏自我介绍时,提到自己的英文名字是Alan,便抬着眉毛说道:“我是跟他认识,不允许吗?”

“你们怎么认识的啊?”

我心想最近女人是不是流行问对方“你们怎么认识”之类的问题啊,昨天晚上洪雪问我怎么认识冯佳柏,今天艾香问我怎么认识季泽清,我需要跟那么多人交代么。

“怎么?你喜欢挨抡?”我问道。啧啧,瞧季泽清取的倒霉名字!

艾香脸蛋变得红扑扑的,但仍是怒视着看我。

我忽然觉得畅快:“真的啊!你真喜欢挨抡啊。那真是恭喜你,你跟他——不可能!”

“你胡说!”

“他有对象。”我是他结婚对象,懂不!

“你胡说!”艾香的脸色微微变紫,像是遭到了莫大的刺激。

哎呀,原来她的命门在这里啊,早知道我也不用在微博上说抄袭的事儿了,直接晒结婚证不是更好!

我歪着嘴笑道:“怎么会胡说呢,艾紫香,他就是有对象的,而且我跟那人特熟。他啊,为了跟她在一起,从幼儿园就开始打主意了,这是等了多少年啊。你说一个男人,这么记挂一个女人,牵肠挂肚的,非她不娶的,娶了之后,打死他都不会离的。唉,对于像这样的男人,你们言情界怎么定位的?一往情深忠犬奴?哈哈,好像是啊,哈哈……”

艾香的情绪管理能力实在太差,她大声嚷道:“你胡说!”

我模仿季泽清说话的方式说道:“换个句型!你在媒体前面说话不是挺好听的么?怎么到我这儿就跟疯狗似的?”

艾香深吸了口气,对我说道:“你别骗我了,Alan是不可能有对象的。像他这样的人,谈恋爱结婚都是要被放大很多倍的,别人不可能不知道!”

丫脑子被驴踢了吧?小说写多了,以为个个都是高富帅啊?虽说现在做到了副总监的职位,前程也是无量的,可按她这种夸法,真心让人受不了。大概写小说的人都容易自我催眠吧。

我说道:“那我怎么知道你家挨抡是怎么瞒天过海的啊?你自己问问他去呗。哦,对了,你也没什么资格问人家,人家也许还不知道你这颗恨嫁的少女心呢。要么你写封情书,我给你送?哟,对了,你喜欢抄,不喜欢写的。那我替你写,再替你送了?”

艾香终于忍无可忍,说道:“你等着,谁说我没有资格问他的,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你打啊你打啊你打啊。我心里的复读机启动了。我看看挨抡同志怎么抱公司元老的大腿。

艾香被我的眼神所逼,她按下电话号码,拨了出去。

不出我所料,那边挂机了。

她又拨,那边又挂机。

切,人家开会呢,笨蛋!

艾香正尊严扫地地握着手机哆嗦,手机屏幕忽然一亮,我一看,上面清晰地写着“Alan”。

她接起电话,换上了无比温柔的声音道:“Alan啊,我是艾香。”

我凑在艾香的电话旁听,艾香正想显摆呢,头一偏放下手机,按了免提。

季泽清说道:“艾香,你好。我在开会,如果没什么要紧的事情,过会儿再找你,好吗?”

“其实也不是要紧的事情啦,就是刚才看见纪晴冉了,听她说了个特别不靠谱的消息,有些震惊,想找你确认一下而已。”

那头忽然急切地说道:“你们见面了吗?没发生什么事吧?艾香,微博的事件已经过去了,没必要一直在那个问题上纠缠。”

切,看你这软趴趴的样子,没骨气!

艾香说道:“没什么啦,我怎么会和她这种人计较呢。她不是发微薄声明了嘛,她纯属嫉妒我,我能理解的。”

艾香说完,凉凉地看我一眼。

理解你妈个头。我真想拉着杜文诺暴打她一顿。

季泽清迟疑了一下:“那就好。”

“哦,还没和你说她散发的谣言呢。我觉得这涉及季氏集团的形象,不管有多么虚假,我都想跟你打个招呼。”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已经有对象了,从幼儿园就开始暗恋人家,非她不娶的,娶了之后,打死你都不会离,还说了‘一往情深忠犬奴’之类的话,可真难听啊。我知道你不可能有对象,可是她说得特真,幸好是说给我听了,要是别人听见了,也许就信了。”

我看着艾香人格分裂的样子,觉得她写小说真是入错行了,她该去演戏啊,咱国人拿奥斯卡小金人可就指日可待了。

那边停顿了很久,缓缓的声音传来:“既然你都觉得不可信,那为什么还要问我呢?”

艾香刚想张口解释,季泽清就说道:“艾香,我需要回会议室了,有机会下次再联系。”

说完,那边挂了电话。

艾香斜着眼睛看我:“怎么样?”

我可没指着季泽清承认这种荒唐事儿,我不过是想欣赏一下艾香这种刻意讨好的嘴脸罢了。

我轻轻巧巧地说道:“哎呀,难道是我搞错啦?不好意思啊,那祝你早点和挨抡在一起了。祝你每天挨抡一次,幸福一辈子!”

说完我潇潇洒洒地回咨询室了。

今天C大咨询室开张第一天,零咨询量。季氏集团咨询室的负责人白了我好几眼,意思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连点花架子都没有,就到这里来混,看你混多久!”

这种内涵丰富的嘴脸我是不想多看的,眼见着到下班点了,我连忙收拾东西走。

季氏集团楼前有片绿化林和大广场,我蹬着高跟鞋嗒嗒走了足足十分钟才绕到门外。上次过来做PPT讲演时,凭着一口气没觉得多累,可大概是今天的皮鞋不合脚,走了一会儿就累了。我犹豫着是走一段路去挤公交还是打车走,便看见季泽清的帕萨特停在了我面前。他说道:“上车。”

我因为脚疼,也没说多想,就上了车。

季泽清的帕萨特真是高效能,开起快车的感觉比冯佳柏的宝马还好。季泽清盯着前面的路一言不发,我脱下高跟鞋,专心揉着脚。

忽然一个急刹车,我往前一冲,要不是有安全带,我都要被扔到挡风玻璃上了。

我以为撞车了,连忙定睛看,这才发现季泽清只是把车停在了僻静的路边上。

我惊魂甫定,嚷道:“你有病啊!”

季泽清转过来冷冷地看我:“你跟我说说,什么是一往情深忠犬奴?什么叫从幼儿园就开始暗恋?什么叫非她不娶的,娶了之后,打死我都不会离?”

我自知自己有错在先,立刻矮了一截说道:“我开个玩笑的嘛。谁知道那个艾香这么认真,会给你打电话的啊?我后来跟她说是我搞错了。不会在你抱大腿的路上制造麻烦的,你放心。”

季泽清大口地呼着气:“纪晴冉,在你眼中,我是那么好笑是不是?冯佳柏是天上的月亮,缺了圆了都漂亮,我呢?我是烂在湖底下的淤泥,不管我怎么样,都让你看着不爽是吧?”

我不知道季泽清为什么要生这么大的气,好似艾香这条人脉对他来说,真的挺重要的。他下午跟我说过公司元老树大根深不好对付,之前季泽研说过艾香的父亲是公司元老,这么串起来,艾香应该是季泽清重点抱大腿对象。大概这次我真给他惹麻烦了。

我转过头说道:“那我跟你道歉,行不行?还是我在微博上再发一条微博,艾特一下艾香,跟她郑重解释清楚?你说个法子,我就去做。我纪晴冉也是敢作敢当的人,说了不会给你造成麻烦,就是不会,如果造成了,我就给你铲掉。”

季泽清以从未有过的大嗓门说道:“你本身就是个大麻烦!!!你想想你怎么把自己铲掉吧!”

说着他从车里出去,重重地关上了车门。

我吓得一动不动。不是吧?我望了望前面的路,这是哪儿啊?怎么周围都是小树林啊?靠,季泽清不是准备实施犯罪了吧?我怎么一看见他就忘记他变态的那一面了呢。还缺心眼地跟他上了车。他为了报复我,可是等了十多年啊!

刚才他说我本身就是个大麻烦,还说要让我把自己铲掉。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我自杀?

我越想越觉得阴风阵阵。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地儿,可真是有足够时间让他布置成自杀现场啊。

我心里一紧,看车钥匙还插在车里,一个机灵,把车门给反锁上了。

季泽清听见车反锁的警报声,转过头来,狐疑地看我,准备开门,拉了好几次,却怎么也打不开。

他拍着车窗,大声说道:“纪晴冉,你干嘛?好端端的锁什么门?”

我缩着脖子不说话。

“纪晴冉,开门,你要对我的话有想法,咱当面说,别把自己锁里面。”他继续说道。

神经病,我当面说还有命么?

“纪晴冉!”他不停地敲着窗,我不为所动,还是窝在位置上。

最后,季泽清也没了力气,跟我说道:“喂,我手机还在里面,你把手机扔出来,我叫辆车回去。既然你这么喜欢我的车,你好好待着吧。”

别跟我扯有的没的。你这种狼外婆敲门骗小红帽的方式太老土了。谁知道我扔手机出去的瞬间你会对车窗干出什么事儿来?有本事你砸车啊?你砸了车我看你怎么布置现场!

季泽清无奈地看着我:“纪晴冉,这里到市中心还有好长路了。我今天累了一天了,实在没精力走回家了。你别闹脾气了好不好?行,我错了,我不该跟你发火,行了吧?”

没门儿,我还是好好想想谁带我回家这个问题比较靠谱。这时候我才意识到车辆驾驶真是一个行走江湖的必备技能。我死也没想到驾照在关键时刻能发挥这么大的作用。

报警?肯定不行,万一人家查出来车主跟我之间是夫妻,曝光了结婚证不说,搞得不好人家当家庭内部矛盾解决了,让季泽清捡了个大便宜。

叫冯佳柏?当然不行,毫无疑问。

叫杜文诺?她来了,看到季泽清的车怎么解释?

叫王奎?理由同上。

叫我爸?比叫冯佳柏还不靠谱。

叫心理咨询室的人?他们这几天在异地开研讨会,不然也不会让我去值班。

这下我狭隘的交际圈一下子暴露出严重的后果来,我居然在脑海里搜索不出一个能将我救出水火的名字来。

待了好一会儿,我突然福至心灵。真是天不亡我,我想到今天出门值班时,顺手把之前心理咨询室的名单拿过来了。名单上面有范品楠的信息。

范品楠是季泽清的超级粉丝,“远远看着他就够了”这句话还在我耳边回荡呢。她要来了,不仅能解决掉季泽清,还能冲我是她师姐的份上,送我回家。她跟大叔混了那么久,怎么也会开车了吧。

我连忙拨通了范品楠的电话,那边娇滴滴的声音说道:“喂——”

“我,纪晴冉。”

“纪晴冉?哦,师姐啊,怎么啦?”

“你还跟你大叔在一起吗?”

“你们心理咨询室还有回访呢?”

“少废话,赶紧说。”

“没……我记着你的话呢,‘要是我不跟他分手,就打断我的腿’是吧?师姐,我正努力解决呢。这不是他老缠着我么……”

我怎么舍得打断你的腿,我还指着你过来开车呢。要打也是等我回学校再打啊。

我说道:“范品楠,你会开车吗?”

“能啊。怎么了师姐?”

“我跟你说个地方,你过来,我今晚上看见季泽清了。”我说道。

范品楠忽然声音一亮,道:“在哪里啊,师姐?”

我说:“我不知道这里是哪儿。没路标呢。”

“师姐,你真笨,用手机定位一下嘛。”

我一拍脑门,对啊,我怎么忘了智能手机有这个功能啊,真感谢季泽清送我这个高级货。

我说道:“挂机后我查查,过会儿我给你发短信过去。”

范品楠犹豫了会儿,还是说道:“师姐,你不会像四年前那么诓我吧。”

我不乐意地道:“我骗你干嘛?这次绝对不会有错!”

我定位后,把地址复制粘贴,给范品楠发了过去。

我看看车窗外,季泽清已经不见人影,但我怕他在附近地方窝着,还是老老实实地不敢出门。

不知过了多久,前面忽然传来了亮光。我兴奋地睁大了眼睛。车在前面停下,范品楠从车里出来,前后望了一圈,狐疑地盯着手机。

我终于打开车门,跑出去拉起她的手:“我在这儿。”

她撅着嘴说道:“师姐,你大晚上的跑这种地方干嘛?我都怀疑导航指错路了。”她抬头看我:“季泽清呢?”

我说道:“走了。”

她睁大眼睛:“走了?”

我说道:“我没拦住,他着急走,我有什么办法?”

她失望地垂下眼,又抱着一线希望抬头问道:“那你留下他联系方式没?”

我看她大老远跑来解救我的份上,说道:“有,过会儿我给你。你自己开车来的?”

她点头。

我说:“那你带我走吧。我的车抛锚了。”我指了指后面的车,跟她说道。

她远远看了下我的车,说道:“师姐,你现在这么有钱了?开这么好的车?”

我心想,小姑娘这没见过世面,开帕萨特就是好车啊?还不如你开的这辆蒙迪欧来得好呢。

我懒得说了,钻进她车里说道:“走,你捎我一程吧。”

范品楠跑回车里,一路踩着油门,到了学校。

下了车,我跟她说道:“这车是你那大叔的吧。赶紧分了,不然我真打断你的腿。手机号码我给你了,你说过的,有了季泽清就不要大叔,说话要算话。”

范品楠点着头,抱着手机跟抱着金砖似的跑了。

我回到宿舍,重新把季泽清的手机号拉进了黑名单,然后蒙头大睡。

第二天一早,宿舍电话铃声响个不停。我爬下床,迷迷糊糊地接了电话。

“纪晴冉,你好样的!”

我挂了电话,拔了电话线照旧大睡一气。

睡到中午,王奎给我打手机,一接通他就气急败坏地说道:“纪晴冉,我不是说让你在季氏好好干,争取更多的赞助费吗?你怎么一去,连煮熟的鸭子都飞了。人家说,他们看到我们的经营效益不是很好,想撤了咱赞助啊。”

我说道:“我又不能在人家过道上拉客,他们不来我有什么办法?他们也没做什么宣传,指着第一天能有多少生意啊!再说,人家不是拿咱咨询当个幌子,重在形象和市场开发吗?”

说到市场开发的时候,我心里一个咯噔,心里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季泽研还敢说他哥哥是个有原则的人!如今“有原则”这个词含义这么丰富,竟包含公报私仇这层内容了?

王奎说道:“你说的当然也有道理啦,我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人家点名说你工作态度有问题啊。要不你去跟人家解释解释,说说现实情况?大不了咱认个错嘛。”

我说道:“凭什么认错啊?有钱就了不起啊,咱不稀罕!”

王奎着急地说道:“那怎么成?赞助费关系到咱咨询室的生死存亡呢。咱好几个人的心血,怎么说放弃就放弃?”

我捂着手机不说话了。

“那你陪我去,王奎。我不想一个人面对他。”

王奎连声说道:“我原本就没让你一个人去。走,那现在咱就出发。”

半个钟头后,我又出现在季氏集团的楼里。

王奎跟我走进咨询室,跟昨天附赠我无数个白眼球的负责人,低头哈腰地说了半天,白眼球眼皮也不眨一下,说道:“这个事情已经决定了,没有商量的余地的。”

我推开王奎,问道:“谁决定的啊?”

“高层,说了你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是吧?你等着!”我看不惯王奎对这种人折腰,从手机黑名单里调出季泽清的名字,拨了出去。

季泽清接起电话道:“你终于肯接我电话了!”

“你丫的真卑鄙,真龌龊,真小人!”我上来一顿骂。

“昨晚上的帐我还没跟你算,你还敢骂我?”

“谢谢你啊,把帐算得这么有技巧。你出来。”

“到哪儿啊?”

“你家心理咨询室!”我吼道。

过了会儿,穿着蓝衬衫的季泽清出现在咨询室里。他看了看我和王奎,没说话。白眼球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说道:“季总,您怎么过来了?”

他摆摆手,让她坐下来,说道:“这里是不是有什么纠纷?”

白眼球精分地和颜悦色:“没什么大事。他们赖着不走。”

我喊道:“谁赖着不走啊?是你们违反口头协定在先的。什么大公司啊,出尔反尔!”

白眼球转头厉色对我道:“你们这种学校组织,真是胡闹。公司是看效益的,没有人来咨询,我们干嘛掏钱给你们?别以为自己懂了点皮毛就到处晃。你以为你往这里一坐,就有人来跟你们聊啊?你们在我们心里就像幼儿园小朋友一样幼稚。你看看哪个成年人会跟幼稚园小朋友说心里话?”

我生气地口不择言:“Momo就可以!你看没看过书啊,知不知道Momo干嘛了啊,Momo最后带领龟仙人拯救了地球!”

王奎和白眼球睁大眼睛看着我,大概都在震惊这场对话怎么忽然被我剑走偏锋到这个地步。

我吼完之后也万分后悔,精虫上脑了我才说什么Momo,可是气势上我还是别着头,盯着白眼球。

季泽清嘴角满是笑意,他说道:“大家先别吵了。王奎,你是心理咨询室的负责人,那我跟你对话。我会查明这件事,回头跟你一个交待。”他转过头来看我:“这位说Momo的咨询师,脾气实在是火爆了点,生下来的时候大概没喝奶,而是吃弹药了吧。”

我转头看他,刚想回几句,王奎拉着我,跟季泽清说道:“那个——季总啊,那我们就等你信儿了啊。那笔钱,对我们来说挺重要的。心理咨询室一直是我们的心血,昨天的咨询量少,可能跟其它客观条件也有关系,并不能说明我们的创意和合作方式不好,你说呢?”

季泽清点点头,说道:“我理解,我肯定会仔细调查的。”

王奎拉着我往外走。

走到门外,季泽清忽然追上来,跟王奎说道:“我跟纪晴冉说几句话。”

王奎了然地打算回避。我拉住王奎,跟季泽清说道:“有话你现在讲。”

季泽清看了看王奎,王奎拨开我的手躲老远去了。这个没骨气的人!

我料他在公共场合也不能把我怎样,所以双手插兜看他。

季泽清低头看我:“纪晴冉,你知道我昨晚上走了多少路吗?你知道我在路上想了多少种方法惩罚你吗?我连杀你的心都有了。”

我盯着他眼睛道:“你是分分钟钟都想杀我吧?”

“被你逼得快了。”

“季泽清,我劝你看看心理医生,你丫心理变态得够可以的。”

季泽清吸了口气,看着我:“我怎么心理变态了?”

“你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我怎么变态,我只知道有个变态忽然把自己锁在我的车里,无论我怎么敲门乞求,她都不开门。”

“你别恶人先告状。”

“那你说我哪里惹你了?”季泽清说道,“纪晴冉,你别太过分了,我能容你让你,你就无法无天了是吧?我是你丈夫,不是你仇人!”

“我没齿难忘!那你怎么给我加标签的啊?‘我是你妻子’,和‘我是你仇人’,这两个标签之间那个成分更重啊?”

“你是我冤家!行了吧?你昨晚上是要大变狼人吗?忽然之间性情大变,非得把我赶出去?”

“我要是狼人,第一个咬死你。”

“你咬一个试试?”他抖着肩问。

“你丫真变态!”

“没有你变态,你变完狼人之后还能把我手机号转交给别人。我捡回手机第一个电话居然是你拉皮条来的。”

“你嘴巴说干净点,谁拉皮条?我要是皮条客,你是谁啊?嫖客啊?”

“我是皮条客她老公!”季泽清说道。

“去死吧你。”我狠狠踢了他一脚,急急往外跑。

王奎也不知道躲哪儿去了,我只好一个人奔走在路上。没过多久,一辆熟悉的帕萨特在我身边停了下来。季泽清钻了出来,一把把我拉进了车,锁上了门。那一水的动作,跟绑匪似的,真是有经验,小时候没白被绑票。

我紧张得说不出话:“你——你要干嘛?”

季泽清说道:“我被你气得一整晚没睡。好不容易等到天亮,想着你该起床了,给你打电话你居然挂机。现在你又跑过来接着气我,害我没法工作,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说道:“你自己爱生气我有什么办法?你要气得心情不好,听郭德纲周立波去啊,找我干嘛?”

季泽清看着我,说道:“郭德纲和周立波嘴皮子功夫哪里有你好。你每说一句话就放一次冷枪。我都快被你射晕了。”

我说道:“我是多么想把自己的嘴巴变成机关枪把你扫成马蜂窝啊。可惜只停留在意念阶段,要是回头我练成神功了,一定找你练嘴,别无他家,非你莫属。”

季泽清看着我,说道:“要练嘴是吧?行,咱练练!”他忽然扑过来,对着我的嘴咬了下来。

我心里想,不是还想先奸后杀吧,这个禽兽!

我铆足劲推开他。季泽清俯在我身上。座椅忽然一晃,就被放平了。现在季泽清更方便了,他趴了上来,按着我的头,疯狂地咬着我的嘴。我被他压在身下,动弹不了。我左闪右躲,季泽清却跟张粘纸似的,怎么也甩不掉。

行吧,我也别挣扎了。我这种挣扎容易引发罪犯兴奋点。我任命地躺着,看季泽清在我嘴上辛勤耕耘。我心里突然一阵酸。我跟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帐啊,难道非要用这种方式才能解决吗?

是不是我乖乖做你的妻子,你骂我,我受着,欺负我,我还得拍手称快,这样没挑战性了,你就会觉得没劲,就会放手?如果是,我认了,行吧?

我心里一股劲,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反亲过去。季泽清的身子一滞,傻傻地看了我一眼。我趁他松劲,一翻身把他压在了下面。帕萨特果然升级了,连座位都这么宽敞!

我咬了咬牙,对着他的嘴吻下去。季泽清的眼睛还睁得老大,我心想:你看个屁!老娘初次献吻,没问你收费算客气的!

毕竟技艺生疏,我笨拙地摆弄着,不得要领。我有些挫败,理智地想想我现在到底是在干嘛,心里更是一片凄风苦雨,泪水都要涌上来了。

可我不能哭,哭了丫还高兴呢。我执着地亲着,像是跟自己较劲。季泽清突然拍了拍我的背,别开头,问我:“你干嘛呢?”

“亲你!你没长眼啊?”我吼道,忽然想起之前的战略,低了一个key说道:“就是情不自禁地亲你。”

季泽清怔怔地看着我:“情不自禁?你这叫情不自禁么?纪晴冉,是我的理解有误,还是你表达情不自禁的方式跟你其他做事风格一样,一直是与众不同的?”

我忍耐了半天,说道:“是我没表现好,你别生气。”

季泽清看着我:“你怎么了?别吓我啊,纪晴冉。”

我要能吓住你,我还活成这样么?我闭了闭眼睛,说道:“咱继续亲吧。你不是想做这个吗?那咱接着亲。”

季泽清拎着我的脖子,坐了起来,他抱着我,把头放在我的肩上在我耳边说道:“纪晴冉,如果我昨晚上跟你发脾气,吓到了你,我道歉。可是你确实做了让我很恼怒的事情,所以我才没控制住。你以后要乖一点,别再惹我生气了,知不知道?”

我点头:“好,我乖一点。”

季泽清满意地点头:“那你能告诉我刚才……你忽然怎么了?”

“我想让自己乖一点。”我说道。

他松开我,奇怪地看我:“为什么?”

“也许我乖一点,你就不会生气了。”

“话怎么又绕回来了?”

我看着他,小心地问道:“季泽清,如果我乖一点,你会放过我,跟我离婚吗?”

季泽清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问道:“跟我结婚有那么让你难受吗?冯佳柏到底对你有多好,值得你为他三番两次地找我?你们谈恋爱了吗?他跟你求婚了吗?”

我摇头:“喜欢一个人,跟他好不好,是没什么关系的。喜欢就是喜欢。不过这件事跟他没关系。我只是想要我自由。”

季泽清喃喃地道:“说得好,纪晴冉!你为了他,不惜把自己搞到这步田地么?‘喜欢一个人,跟他好不好,是没什么关系的。喜欢就是喜欢。’我真是个傻子,纪晴冉,我真是个傻子。”

我偷偷地看他,季泽清的眼神有些悲哀。长长的睫毛一抖动,像是随时准备展翅飞走的蝴蝶。

季泽清回过神来,跟我说道:“纪晴冉,我还是那句话,你要离婚,就让冯佳柏跟我说。只要他来,我不会难为他。条件就这么简单。”

“不能换一个吗?”

他看着我说道:“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我彻底厌倦了你。你再耐心等等,也许时间也快了。在这之前,你别躲着我,也别和我发脾气。我给你打电话你要接。我邀你吃饭你要陪我。我说话时你好好听着。总之,乖一点,别让我这么费心,别让我一想到你就头痛心痛。”

我点点头,看着他说道:“那时间大概要多久?”

他冷冷地看我:“到我厌倦的那一天。我也想知道多久。我尽量让时间变得短一些,这样我们相互都解脱了。”

我说道:“好的。”

他接着说:“好,既然你答应了,以后每周你在我家住两天。”

我睁大眼睛看他。

他愤愤地说:“我不会碰你。我不是强奸犯,对这种事不感兴趣。”

我没有退路可走,只好选择相信。

我讨价还价地说道:“那那两天的时间,由我来定,好吗?我有时候还得在咨询室值班,时间上不好安排。”

他点头说道:“好。你提前一天告诉我就行。”

我问他:“那你还有别的要求吗?一次性说完吧。”

他呆呆地看着我,问道:“纪晴冉,你还记得Momo吗?你说过,你是我的Momo。”

我想起黄城高中我跟小结巴说过的话,说:“我记得。”

他说道:“可你不是我的Momo。我说的话,你一句都没有听懂,一句也没听进去。”

车的密闭性很好,这句话在我耳边一直回荡,让我坐立不安。我推开车门,想下车。

他拉了拉我的手,嘴无声张合了几次,才说道:“车后备箱里,有你图书馆借来的书,一直没机会给你。已经过期一些天了。你赶紧还,是不是还得交罚款了?”

我摇头:“学校会有宽限期。只要在网上提前申请,两周之内不会罚款的。我早早就提交申请了。”

他看向别处,道:“居然有宽限期,真好。”他转过来看我:“纪晴冉,我们只是到宽限期了,各自都提交申请了。这不算过期,懂吗?”

我懵懂地点着头,从车后备箱里拿出新书包袋盛的一摞书,背起来往学校走。

身后的帕萨特一直没有动静。我不敢回头,一直闷着头走路,直到拐过了一条街,才大步跑起来。

旁边的各家商场纷纷倒退,长相各异的行人脸庞不断充斥我的眼球,喧嚣的街头音乐变幻不停,我一路奔跑,也不去管要跑去何方,奔跑变成了我唯一的目标。

跑得累了,喘不过气来了,我最终在一张躺椅上瘫了下来,软软地如同一张大饼一样挂在路旁。

离婚终于有了一条可行之路。虽然遥遥不知终点,但总比没有路强。我应该为我多日以来一直争取、盼望的单身自由开香槟放礼花庆祝,可刚才季泽清受伤的眼神就像一枚又尖又细的刺,深深地扎进我的脚心。没有流血,也就没有找到伤口,只引发了一大片的痛觉,每走一步就痛彻灵魂,可你又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也不能把腿都锯了,只好默默地等待它自然康复,却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我想,这样的伤口也许源于我对黄城高中的小结巴,还是有些眷恋的。面对我和季泽清现在这个僵局,我心情沉重,说到底,我还是不忍心伤到有小结巴影子的季泽清,即便那段小结巴的历史是假的。

刚回到宿舍,杜文诺就一脸焦急地迎上来了:“冉冉,你没事吧?”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怎么了?”

杜文诺埋怨道:“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了,你怎么都不接啊?害我一阵担心。”

我拿出手机,看见上面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都来自杜文诺,说道:“我手机静音了。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杜文诺坐了下来:“应该是我问你出了什么事。王奎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季氏集团和季泽清吵起来了。他说平时见你挺斯文的,还从来没见你发过这么大的火,他怕你脾气一冲,把赞助商给气跑了,让我劝劝你,也让我跟季泽清说说软话。结果给你打电话你不接,给季泽清打电话他也不接。我都快急死了。”

我心想,王奎跑那么快,合着是通风报信去了。他就知道担心赞助款,怎么不担心我的安全?我可是差点被人办了——把人办了……

我刚才沿着C城环线跑了一圈,现在累得多一句话都懒得说了。我倒在床上盖着脸道:“没事,工作上的冲突。我不是跟季泽清吵,而是看不惯那边的负责人唧唧歪歪的样子,就迁怒他了。你别担心。”

我知道,杜文诺在中间很为难,一边是朋友,一边是心上人。她帮哪头说话都不合适。索性我大而化之地说几句,好让她安心。

杜文诺如释重负:“我就知道嘛。王奎他说话不在点上,越说越神奇。我还想着你们俩八竿子打不着,怎么能吵起来呢。”

我沉默不语,继续装睡。

杜文诺趴在我旁边,轻声说道:“我还听王奎说,季泽清把你单独留下来说话了。他跟你说啥了?”

王奎这张碎嘴,跟白眼球吵架的时候不说,事儿完了之后跟别人倒是事无巨细地说一堆。他要不想追杜文诺,我把头割下来当球踢。

我闭着眼睛想了想,说:“我在季氏集团碰见艾香了,和她发生了点口角,被她上季泽清那儿告状了。季泽清留我下来问问情况。”

说完这个,我忽然想起我跟冯佳柏说到真话假话的理论,真心觉得自己是个将理论和实践高度统一的人才。我给出的答案句句是真,可其实合起来却是假的……

杜文诺声音立马高了八度:“丫怎么这么阴魂不散啊!丫是爱上你了吧,什么事儿都跟你过不去!有这么虐恋情深的吗?都难为你四五年了,她还想怎么样啊?”

杜文诺说到“绝恋情深”的时候,我灵光一闪,想季泽清压着跟我这么年的仇,死活不跟我离婚,会不会也属于这一款?我正评估着这种可能性的大小,突然回想起季泽清在电话里跟艾香说“既然你都觉得不可信,那为什么还要问我呢”,又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了一把。

再说,他要真喜欢我,我也未必喜欢他。我有我的冯佳柏,谁稀罕他?我偷偷对自己说道。

杜文诺还在骂艾香不要脸,我从床上爬起来,道:“文诺,今天我也没白和艾香吵,倒是得到一个于你来说不利的消息。”

杜文诺看我:“什么消息?”

“艾香喜欢季泽清。还是特别喜欢的那种。”

杜文诺不屑地说道:“丫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等我和季泽清在一起之后,我天天在丫前面晃,我气不死她!”

我想艾香绝对能气死,我今天只是在她前面胡说了几句,她就失去了理智。要季泽清真跟别人在一起了,艾香不得吐血身亡。想到季泽清身边有艾香、杜文诺、范品楠一系列或娇媚或豪放或天真等不同款式的女子对他情有独钟、争风吃醋,不由狠狠地骂:他哪是一往情深忠犬奴?他明明是招蜂引蝶滥情渣。

杜文诺转了个话题,说道:“冉冉,既然你们为那个赞助费这么焦头烂额,要不我跟我爸提一提,让他也做做善事搞搞公益?反正他的钱也是迟早被人骗光的,还不如投资在一些有意义的事情上。虽然你们这个组织吧——唉。”

杜文诺一向看不惯王奎对我的剥削,恨屋及乌地觉得这个组织也不怎么样。

我连忙摇头:“别,私交是私交,别把工作掺和进来……”

“我已经跟王奎提了一句了。他还挺高兴的,不断地说好。”杜文诺说道。

我两眼一翻:“你跟他说赞助,肯定是哪里都好了。你等着看吧,今后王奎得天天找你,直到你爸的钱到位为止。我跟你说,你别搭理王奎,他是见钱眼开的主儿,就盼着咱咨询室里长一株摇钱树,他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正说着杜文诺的手机铃声就响起来了,她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我,道:“还真被你说中了……”

第二天,我拎着书去图书馆还书。图书管理员检查的时候,忽然说道:“同学,这是你的吧?这书夹着一张书签。”

我拿过来看了看,是一张宽幅的书签,正面是淡青色的纹路,花枝从书签的右上角延伸到左下角,花枝上附了团团的素色花朵,既淡雅又热闹。翻过书签,背面是一排隽永的诗句,字迹流畅,笔锋柔和,似是写诗的人怀着一腔满满的柔情。

Du bist wie eine Blume/ So hold und schön und rein/ lch schau dich an, und Wehmut/ Schleicht mir ins Herz hinein.

Mir ist, als ob ich die Hände/ Aufs Haupt dir legen sollt/ Betend, daß Gott dich erhalte/ So rein und schön und hold.

是一首非英语的外文诗,我看不懂,但却觉得这诗歌和前面的图案超级搭配。暗想着这书签可能是前任借书的人不小心留下的,于是便偷偷地把书签收下了,把它夹在了我常用的记事本里。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冯佳柏没有再给我联系。我终于忍不住,在按键上摩挲了很久,还是拨了出去。

冯佳柏的声音很是疲惫,但尽量表现出了欢快的语调:“喂,冉冉,还没睡呢?”

我乐呵呵地傻笑:“是啊,想问问你这只海龟,上岸了之后过得怎么样?”

冯佳柏笑着说:“快要被资本家榨干,只剩下一个龟壳了。”

“有那么累么?”我心疼地问。

“还是有点累的。让人无比怀念骑着单车走遍天涯海角的日子。”

我问道:“那你还打算继续做吗?要不咱什么时候骑车把国内的旅游景点转一圈?”

“唉,得继续干活啊。现在24小时恨不得当48小时来用,旅游的事也只能跟香囊似的,拿出来闻闻提提神可以,要真做点什么,真是不可能了。”

我想起季泽清说的话。游戏一旦开始,就没法结束,除非game over。我心里有些苦涩,将来我和冯佳柏之间会越行越远,甚至都不会注意到是什么时候分道扬镳的了。

“怎么不说话啦?”冯佳柏问道。

“没什么,我不打扰你了,你继续做被资本家奴役的乌龟吧。”

“你在说我是龟奴吗?”那边笑出了声。

我也笑了起来。

冯佳柏笑了很久,才说道:“冉冉,有你真好。”

“嗯?”

“我说,有你真好。再苦的日子都有盼头了。”冯佳柏大声说道。

我咯咯咯地笑,心里却半是甜蜜半是伤。

挂了电话之后,王奎要打了过来:“晴冉,季泽清真是靠谱,咱的赞助费又有救了。”

我现在想到王奎,都觉得他背上刻着“赞助费”仨字。最近只要他跟我说话,张口闭口都离不开“赞助费”。

“怎么有救了?”

“不知道,反正我们又可以去那里上班了。明天开始隔天上班,老规矩啊。明天还是你去。”

“你不怕我又把赞助费守没啦?”

“从哪里摔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嘛。这一点我对你很有信心。晴冉,你明天一定要有咨询量,一雪前耻,知不知道?”

“我是站门口吆喝吗?”

“那我不管,你吆喝也好,裸奔也好,反正核心目标是咨询量。季泽清调解的结果是赞助费和咨询量挂钩。咨询方式不再匿名,咨询量越大,赞助费越高。咱要是继续大鸭蛋,咱就真给人做免费公益去了。”

“这算哪门子调解啊?这是毁约!口头协定也是合约的一种,怎么说推翻就推翻了!”

“各让一步,咱就别较真了。晴冉,你去了之后恢复你娇娃那一面啊,别跟杜文诺呆一起时间长了,脾气跟她一样臭。知道没?”

“知道啦。”说完我挂了电话。想想答应季泽清一周去他那儿两次的事儿还没履行呢,眼见着离上次分别快一周了,不由有些发慌。自从他跟我提出实现离婚的新条件后,季泽清再也没有和我联系和见面。我看了眼手机,黑名单上确实已经没有他了,宿舍的电话线也插得好好的,也许他把我给忘了呢。我抱着侥幸心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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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青春年少时的惨烈真相


第二天,我怀着沉痛的心情赶赴季氏集团受死。王奎的变态任务让人感到迷茫,白眼球女士口水飞溅跟我吵架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在这种地方上班,真是和胸口碎大石一般,不是被大石头压得喘不过气,就是被大锤子砸得断了气。

我走进咨询室,白眼球女士毫无意外地赠送我一打白眼。我若无其事,挺直腰身往里走。坐在逼仄的小屋子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连只苍蝇也没飞进来。我像是楼市低谷时期的房屋中介商,惶惶地守着零业绩欲哭无泪。

一转眼已到了下午,我实在等不住了,便深吸了口气,慢慢地往咨询室外走,见到有挂着胸牌的同事路过,就问一句:“小姐,有空聊聊吗?”“这位哥哥,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惹得大家一阵侧目,最后保安都出来盯了我好几眼。

我抓着保安大哥问:“大哥,你觉得站岗巡逻苦吗?出门在外有没有想家啊?工资是不是不见涨啊?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不会倍感寂寞啊?”

问到后来,连我自己都受不了自己变态那样儿了。正垂头丧气的时候,我看见救星范品楠又出现了。

我迎面走过去,问道:“范品楠,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范品楠看到我吓了一跳,说道:“师姐,你怎么在这儿?”

“我先问你的。没规矩。”我拿出师姐的样子压她。

范品楠说道:“我在大叔那儿恳请了半天,终于他答应让我跟他同事一块儿过来和季氏谈业务啦。”

“你还没和大叔断呢?”

“断了断了。大叔说让我认他做干爹。我们以后就是纯洁的父女关系了。”

“都干爹了,怎么可能纯洁,他逗你玩儿还是你逗我玩儿啊?”

范品楠鼓着嘴说道:“师姐,我说纯洁就是纯洁的。现在在我心里只有季泽清。”

“行行行,知道你一门忠烈。你们什么公司的?”

“CM。”

“CM?怎么这么耳熟?”我想起来了,那天季泽清在办公室里盯着屏幕说了一堆英文,其中有一个单词就是CM。

“CM是C城院线和韩方合办的连锁影院公司。这你都没听过,真够孤陋寡闻的。”范品楠翘着嘴说道,“现在是信息社会,师姐。我都通过季泽清的手机号打听到季泽清在哪个公司任哪个职位了。”

你一哲学系的小丫头跟我扯什么信息社会呢?我问:“那我问你,你们和季氏集团谈生意时,有多大的影响力啊?”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们求着他们多,还是他们求着你们多?”

范品楠歪着头想了想,大波浪卷在阳光下透着蜜色的光泽。她说道:“一半一半吧。季氏集团有娱乐资源,肯定需要在有名的影院铺开;CM也需要丰富的资源支持市场活动。这是双赢的。”

我点点头,虽不是理想中的结果,但总比CM求着季氏集团强。我说道:“那师姐求你个事儿。过会儿你跟他们谈完,让他们到咨询室来报个到,记着,是季氏集团楼里面的C大心理咨询室办事处。”

“师姐,你们业务拓展得这么广了?可是,这有点难办啊。哪有逼人家过来咨询的?”

我咬着牙说道:“你要让他们过来,我告诉你季泽清的家住哪儿。诱惑大吗?”

范品楠的眼睛亮了亮,说道:“师姐,真有你的。你是江湖百晓生么?啥都知道?”

刚才是谁说我孤陋寡闻来着……

“没问题吧?”

范品楠点点头。

我有些不放心:“你打算怎么说服人家啊?”

范品楠说道:“跟他们谈合约时,我抬高半个点,然后跟他们放个话,说你是我最贴心的朋友,要是他们多照顾照顾你的生意,等他们咨询完,我再降半个点呗。”

我一下子对范品楠刮目相看。行啊,之前我是小看你了,脑袋瓜子还是听灵光的嘛。

我说道:“力求快狠准。务必今天有人会进到我那办事处。不然我承诺作废。”

范品楠扭着细腰娇滴滴地走了。

我信心大增,坐在咨询室等着第一批新客户到来。过了大概一个钟头,门被吱嘎推开,我连忙激动地站起来。等我看清眼前的人的时候,又冷冷地坐了下去。

不过也好,艾香品行再怎么不好,外观上还算是个人,勉强也算咨询量。

我在登记本上“唰唰”填上艾香的名字,抬着眼看她:“客官,哪儿不舒服啊?”

艾香简单地扫了眼四周,从鼻子里哼着气,说道:“纪晴冉,你的生命力跟杂草一样,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我让人取消了和你们的合作,没想到你们还能回来。你说说,Alan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能让他三番五次地帮你。”

原来我真冤枉季泽清了。我怎么没想到艾香这条毒蛇还盘在季氏呢。那天撞见她还把她气得脸色发白,她能轻易放过我?

我凉凉地说道:“现在是我工作时间,跟工作无关的内容我一概不回答。”

艾香笑:“我这不是心理咨询来了吗?”

我说:“那你得在这个签字栏上签个字。我们这儿算业绩的。”

艾香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笔签上了。趁她写字的时候,我偷偷打开了手机的录音键。这个咨询室又小又清静,不录音简直都对不起这环境。上次挨了她一巴掌,要不是画面不清晰,我被网友咬定打人的事就百口莫辩了。这次我先小人一把,省得她生出幺蛾子。

艾香签完字,看着我说道:“说说吧,你跟Alan是什么关系?”

我说道:“我的书被你抄袭,还被拍成了电影,我去C城礼堂闹,被季泽清拦了下来。慎重起见,他让我先去酒店休息。然后就发生了你打我的事。他只好劝我先离开了。”

“然后呢?”

“然后我在微博上说要揭露你。连发了两条之后,季泽清给我打电话,让我删除。他说这样会对你不利,不能影响你的前途。”

“他真这么说的?”

“真的。他可能也愿意相信你不是抄袭的吧。”季泽清,我够意思吧。答应你不给你惹麻烦,绝对保住你忠心耿耿的地位。

“你知道就好。”

“不过我心理真是不平衡,凭什么我写了那么多,你就独享劳动果实呢?”

“你这叫命。”

“是啊。季泽清苦口婆心劝我半天,我也认命了。所以我才发了那条致歉声明。”

“再然后呢?”

“再然后就很简单了。季氏集团要和学校做公益互动,我就代表我们学校参加了。我说得很精彩,季泽清就记下了我。后来你看不惯我,非得把我们工作停了。我就找季泽清闹。跟秋菊打官司一样,我就要个说法。他刚开始也不理我,我就跟他说,要是不给个说法,我就把这事放到网上去。反正我也豁出去了。他听了之后,担心对你的影响又不好,才让我回来工作。不过他也没少为难我,业绩和咨询量挂钩,累得慌啊。”我对着手机抬高声音说道:“所以啊,季泽清真是季氏集团的忠实员工,他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艾香满意地看着我,拨弄了她一头的卷发,说道:“他当然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我按下了手机,给今天的战役打了个漂亮的休止符。

艾香正打算起身,门忽然又被推开了。我看见季泽清站在门外。好几天不见,他瘦了不少,但眼神仍是清澈。

艾香慌张地看着他,说道:“Alan,你怎么过来了?”

季泽清说道:“我有事找纪晴冉。”他顿了顿,说道:“是有关于市场活动的公事,艾香有兴趣一块儿听吗?”

季泽清的本意是让艾香听到这话之后主动退散,没想到爱令智昏,艾香竟点点头,笑不露齿地说道:“反正也出来一趟了,不如听听总公司最新的市场活动,要是有什么有趣的事情,也许还可以当素材写进小说里。”

季泽清皱了皱眉,也不管她,正对着我坐下来。

我们仨坐在一块儿谈公事,场面委实诡异。

季泽清看着我,说道:“纪晴冉小姐,我知道你们心理咨询室的赞助费对你们来说很重要,但是煽动外人通过增加市场合作的难度来逼迫同事过来咨询,这种做法,我们非常不齿。”

季泽清说话很正式,几乎像是给我下发函件一样。我心里埋怨着范品楠果然年纪轻没经验,这么快就被季泽清发现了,白瞎我刚才刮目相看了。

季泽清又接着说道:“另外,我非常憎恶有人将我的私人信息外泄给别人,更痛恨用我私人信息作为交易条件以满足某人私欲的可耻行径。”

我看着季泽清严肃的脸,又看着艾香幸灾乐祸的表情,心里有千万只草泥马在咆哮。

但是季泽清说过,他说话我就要听着,不能随便发脾气。为了离婚,我忍。

我老老实实地认错:“对不起,季总。这次是我疏忽,以后不会有这种事了。”

在旁边看好戏的艾香说道:“哪能第一次上班生意没开张,第二次上班就毁了别人生意的?要么就是你们心理咨询室有问题,要么就是你个人有问题。要是个人的问题好解决,开除就好了,要是心理咨询室的问题,那我看季氏集团真不适合花一笔赞助费给这种不起眼的破机构。Alan也是日理万机的人,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事情,来来回回忙了很久,也够费心的了。Alan,要我说啊,她要想把这件事放到网上去炒,就让她炒吧。像这种虾兵蟹将是掀不起大风浪的。”

我看着艾香,想着上辈子我肯定做了很多对不起艾香的事情,这辈子她才会孜孜不倦不厌其烦地来毁我。

季泽清忽然转过头对艾香说道:“艾香,对不起,因为这涉及到公司市场部的合作事项,涉及很多私密条款,不方便在公司签约的艺人前讨论。还请留我和纪小姐单独的空间。”

艾香的脸刹那间开起了染坊,红一阵白一阵的,跟西城公园的樱花似的,真是好看。

她咬了咬嘴唇,克制地说道:“Alan,不好意思,打搅你工作了。我这就走。”离开之前,艾香的眼神如飞刀一般投射到我身上。我也学她的样子,用眼神杀死对方。艾香更是恼羞成怒,一跺脚走了,裙子下摆扇得跟旌旗似的。

艾香走了之后,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季泽清看着我说道:“那个范品楠是黄城高中的?”

我点点头。

“我暂时还不想让人知道我在黄城高中上过学的事,你跟她之间也少走动。再等一段时间吧。”

“干嘛?黄城高中的求学经历让你抹黑了?”

季泽清抬眼,疲累地说道:“她这么莽撞,容易透露我们俩都就读过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我们相互装作不认识,会引人怀疑,万一被人发现我们在黄城结过婚,你的冯佳柏怎么办?”

我想了想,觉得他考虑得很周全,说的也在理,也便点头答应了。

季泽清又继续说道:“我的私人手机号、住址知道的人没有几个,你想卖,也要卖得有价值,为了一点咨询量,不值得。”

我惭愧地把头埋得更深了。

季泽清摸了摸我的脑袋,哑着嗓子跟我说道:“今天晚上去我那里吧。我好几天没睡了,你陪陪我。”

我抬头看了看他,问:“那下班后一起走吗?”

他苦笑着摇头:“不了,下班后一起走,容易有闲话。你先回吧。我把防盗门密码告诉你。”

我看着他一脸倦容,轻声问:“季泽清,你没事吧?怎么看上去病怏怏的?”

季泽清说:“缺觉而已。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我担忧地道:“你还是注意身体吧。”

他笑了笑,说:“你不是追求咨询量吗?我在这里坐了也有二十分钟了,我签个到吧。”

我心想也是,都来了还不让人顺手干点好事,就把登记本递给他,又拿出一张需求调查表,说道:“你顺便帮我做份咨询需求调查吧,只有几个题,好歹也算我工作到位了。”

季泽清专心写了一会儿,把调查表还给我:“刚才艾香过来心理咨询,你诊断出什么病因来了?”

我说道:“她病入膏肓的公主病,没救了。真想给她开一付安乐死。”

季泽清问:“那我呢?”

“你?你毛病多了去了。不过你现在身体上的毛病比心理多,今天晚上早点回家吧,别真垮了,我们心理咨询室还靠你撑腰呢。”

季泽清淡淡地笑,眉目间透着凄凉:“看来拿离婚当诱饵还是挺好的。说话一下子变得这么好听。我都不习惯了。”

我一愣,我说假话的时候他当真话,我说真话的时候他又当假,我懒得辩解,确认了眼他简练的签字,就放进了抽屉。一抬头,季泽清已离开了。

我收拾东西打算下班,咨询室又迎来了今天第三个客人。范品楠灰头土脸地进来了。她快速地看了我一眼,说道:“师姐,对不起,我没想把这事儿搞成这样的。”

我说道:“行了,我是不会说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

她被我说得更加不好意思了。

我想起季泽清的警告,说道:“范品楠,以后少到季氏集团晃,知道不?”

“为什么?”

“你这样会打扰季泽清工作,让他影响不好,只能让他更讨厌你。以后你在停车场啊之类的地方堵他就行,就是别在公司里面晃了。”

范品楠虽有不满,但还是答应了。站了会儿,她蹲下身,捡起一张书签,道:“师姐这是你的吗?”

我瞄了瞄,说道:“是啊。”大概刚才收拾东西的时候,书签从记事本里跑出来掉地上了吧。

范品楠翻了翻书签正反面,说道:“呀,还是海因里希的诗歌呢。”

我惊奇地问:“海因里希,德国的啊?这是德语吗?”

范品楠说道:“我的二外是德语,会一点。”

“那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啊?”我好奇地问。

“你就像一朵鲜花/温柔、纯洁而美丽/我一看到你/哀伤就钻进我的心里。我觉得/似乎应该用手抚摩你的头/愿上帝保佑你永远/美丽,纯洁和温柔。大概是这个意思吧。我文采不好,但原文本身是首很优美的爱情诗。要理会这个意境,最好还是懂德语。”

我回味了一下,说:“中文也很美啊。感觉像一个小男孩,看见了喜欢的小女孩,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很萌。”

我接过书签,看上面的字迹,又觉得似曾相识起来,也没多想,就塞进了记事本里。

和范品楠告别后,我搭公车到了季泽清的小区。为了给自己鼓劲,我在楼下的花店里买了一束鲜花,进了屋,特地找了一张硬纸,在上面将那首德语诗誊抄了一遍,放在鲜花中间。

房子很干净,没有什么我能做的。我洗了个澡,出来时没有找到季泽清的睡衣,只好随便套了一件他穿的衬衫,坐在沙发上等着晾干头发,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季泽清还没回来,看看表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我打算起来找点吃的,刚打开冰箱就听见玄关有动静。我走过去,看见橘黄的暖灯下,季泽清的脸色仍是吓人的白。他一手捂着胃,一手扶着墙,踉踉跄跄地进来了。我忙上去扶着他,帮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季泽清的头上都是密密的冷汗,他艰难地吐字:“你帮我拿一下——胃药——在床头柜抽屉里。”

我急忙跑过去,从抽屉里拿出两瓶药,按照上面的说明倒了几粒,又跑到厨房接了一杯水,看季泽清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样子,直接把药塞进他嘴里,灌了他几口水。他微微反应过来,无力地看着我。

我问道:“要不去医院?”

他气若游丝地摇了摇头。

我说道:“我不会照顾病人的。以前我爸去外地开会的时候,我妈感冒了,差点被我照顾成肺炎。我对照顾病人有心理阴影的。你要是想活命,可别指着我能帮你。赶紧去医院吧,我现在打120.”

季泽清挥了挥手,说道:“不用,吃完药,一会儿就好。之前也这样。”

我吓傻了:“之前也这样个屁!你之前不是运动健将吗?生龙活虎的,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毛病?”

他虚脱地说道:“这几年养出来的,没骗你。”

我没办法,只好把季泽清拖到床上。我不清楚胃病会不会引起寒症,但电视里照顾病人的情节实在太多。我有样学样地替他盖上了厚厚的被子,然后湿了一块毛巾放季泽清头顶上。

季泽清无辜地看着我,有气无力地说道:“纪晴冉,我没有发烧。湿毛巾就不用了。”

我“哦”了一声,连忙把毛巾放在一边,继续看季泽清痛苦地皱着眉,蜷缩在病床上。

我脑子终于开窍,掏出手机开始查询治急性胃痛的方法。

我把手机放在床上,掀开被子,按照说明松开季泽清的皮带,让他腹部舒服一些。季泽清看着我,声音发虚地说道:“季太太,你现在还有这个雅兴呢?”

网上说治疗病痛时,需要保证患者愉悦的心情,于是我一边说着冷笑话,一边看手机上的经脉图照穴位。中医真是神奇,明明是胃痛,居然要人按摩小腿肚。我嫌他裤子碍事,索性将它脱掉了。

季泽清微微抬头,看了看我,说道:“你玩真的啊?”

我说道:“可不玩真的。”

我照着图,找到小腿肚内侧三分之一肌肉处,以拇指和四指相对的手势,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按起来。网上说要按到有酸痛感才好,我问季泽清:“有感觉吗?”

季泽清点头。

“那就好,什么感觉?”

季泽清愣愣地看着我:“这需要描述么?”

“描述一下,有助我下一步动作啊。”我请求道。

季泽清想了想,慢慢地说道:“这……季太太,你全身就穿一件衬衫,跨坐在你男人只穿内裤的下身上,你觉得你男人应该有什么感觉?”

我被他这么一描述,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有感觉”是什么意思,急急地翻下身来,一边道歉一边说:“不好意思啊,刚才那样比较好用劲。网上说要用很大的力气让你的小腿有酸痛感才好。”

说完,我照着他小腿肚按下去起来,总共需要20来下。两条腿都按摩完,我身上也出汗了。

网上第二步的做法,揉腹,即双手搓热,用左、右手按顺时针和逆时针两种方向各按摩30次。在实施之前,我对季泽清说道:“那个……我再掀一下你的上衣……你不要再误会了……”

我把双手搓热后,跪在他身边,撩起他的衬衫,专心揉起他的肚子来。我对我的手法一点信心都没有,尤其是看到季泽清更加痛苦的表情后,我用劲更没准头了。我一边揉一边问:“季泽清,你要是被我弄得不舒服了,你就说啊,可别跟我妈似的,忍了半天,还是去医院急诊室吃苦头。”

季泽清忽然一把拉过我,我本来跪得脚麻,被他稍微一带,身子就往前扑了。我栽在季泽清的枕头边上,季泽清揽过我,手抱着我的后脑勺,把我塞进他的肩窝里,说道:“季太太,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真的不会照顾病人。以后你也别照顾别人了。你这是给病人点火呢?”

我想钻出来,季泽清按住我的头,轻轻地跟我说道:“你乖乖地在我身边睡一会儿,我就不痛了。”

于是我很听话地不再动弹了。季泽清搂着我,呼吸慢慢变得绵长起来。他这几天大概是真累着了,没多久他就进入了梦乡。耳边季泽清的心脏正有力地跳动着,有安定人心的功效。

可能是昨天傍晚已经睡过一觉,今天早上,我比季泽清更早地醒来。生病的季泽清像是一个泛着糯香的婴儿,没有任何侵犯性,只让人产生爱恋。他垂着眼睛,浓黑的睫毛如同两把干完活的小刷子,鼻子尖上还有一层细汗,嘴唇没血色,可微微嘟着。已经是四月底的天,室内已有些闷热,他的脸微许潮红色,让原本就跟鸡蛋清一般细致光滑的皮肤更加诱人。

我盯着他的脸很久,咽了咽口水,还是决定偷偷起床了。

昨晚上照着网络指引,其实还有一件事还没有做,现在做也来得及。我在厨房里寻了半天,找到了米,淘了淘,放进锅里,再倒了一大勺的水,开火炖起来。

之前见我妈熬过几次粥,幸好还留了这点活儿能拿得出手。我时不时地搅着粥,又从冰箱里拿出几个鸡蛋,在隔壁灶眼上放上一锅水,把鸡蛋放进去。扭头看大床上,季泽清仍睡得安稳。

一个小时之后,粥变得绵薄。我尝了尝,味道还算得我妈真传。其实我的厨艺也就如此了,熬点粥、煮个水鸡蛋,充其量就是能做一顿哄哄病人的早餐。没想到今天还真赶上了。

季泽清还在睡觉。我担心他睡这么久,是不是发烧了,连忙过去碰了碰他额头。他一下就醒了,睁开眼睛傻傻地看我,好似还没彻底清醒过来。

我轻声问他:“是吃完早饭接着睡,还是睡踏实了再吃?”

他吸了吸鼻子,好似吸进了仙气儿,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你做饭了?”

我不好意思地点头。

季泽清从床上爬起来,刚走几步,才发现自己只穿了条内裤。他有些害羞,飞快地从衣柜里翻出一条休闲裤,一路蹦着穿上了。我看着他这个样子,忽然又想起了那时候的小结巴。我更愿相信这才是季泽清的本性。当初大大咧咧在我前面换衣服,根本就是他拉大旗扯虎皮。

把他推进洗手间刷牙洗脸后,我走进厨房,盛了两碗热乎乎的白粥,捞了几个鸡蛋,从冰箱里拿了几样咸菜,端上了餐桌。季泽清很快出来了,几乎有些雀跃地坐到餐桌旁,称赞道:“季太太很贤惠啊。”

我递给他勺子,说道:“过奖了。”

季泽清低头舀了一口,尝了尝,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埋头吃起来了。

我夹了口咸菜,喝了口粥,心情也飞扬起来。

这天早上,季泽清一连喝了四碗粥,让我略微有些尴尬。之前跟他吃饭的经历里,他都不怎么动筷子,一直以为他胃口很小,没想到他也是个大胃王。

吃饱了之后,他眉飞色舞地说道:“谢谢季太太!”

他彻底从昨天病怏怏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了。

他自觉地收拾碗筷,走到厨房时,惊讶地跑出来问:“花是你买的?”

我看他的表情这么夸张,心生怪异:“是啊。”

“鲜花里的那首诗——”他盯着我看。

我恍然大悟地说道:“哦,我前两天捡着一个书签,上面有一首德语诗,听说写得很好,所以把它抄录下来了。回头等我学了德语,再背背。”

季泽清怔怔地看着我。

我问道:“怎么了?这年头没人给自己买花,还不许自己给自己买啊?干嘛用这么吃惊的表情看我?”

季泽清摇摇头,说道:“没什么。”过了会儿他说道:“以后别自己买,女人理应是收花的。”

季泽清说到做到,后来我每次过来,他都会买一束花送给我。花中间一直放着海因里希的那首诗,诗的题目叫《你就像那一朵花》。

自从我照顾了季泽清一晚上后,我和季泽清的关系变得和谐起来。在季氏集团碰见他时,他会问我有没有吃饭,工作顺不顺利之类的问题;偶尔他会带我出去吃一些私房菜,每次仍然点得不多,但贵在好吃,我也就不再抱怨他抠门了。

直到冯佳柏忽然到学校里来找我,我才想起来,我已好久没和他联系了。他穿了件白色的细格子衬衫,袖子被高高挽起,站在我们宿舍楼门口的停车场,手里夹了一根长长的烟。看见我出来,他连忙把烟掐了,朝我走过来。

我假装不经意的样子说道:“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他有些难为情地说道:“高中的时候就会了,读大学那会儿戒了,这几天又犯上了。”

为了他的健康着想,我还是语气不善地说:“好端端的干嘛抽烟?”

他低着头,说道:“没什么,最近忙了点,抽烟去去乏。你要不乐意,我就不抽了。”

他这么一说,我反而无话可说了。我以什么样的身份让把24小时当做48小时的大忙人戒烟呢?也许能时刻陪在他身边,能让他振奋精神的也就是一支烟了。

我说:“嗨,你要忍不住就抽呗,就别抽太多了。这玩意儿伤身。”

他浅浅地笑了,说:“带你去吃C城一中南门口的臭豆腐吧。”

我刚想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臭豆腐,但我还是生生咽下了这句,转成:“吃臭豆腐也伤身……”

冯佳柏的脸一下子生动起来,眉毛挑得高高的,唇角也勾起了好看的弧度:“冉冉,我就没见过比你更口是心非的人啦,走吧走吧。”

C城一中埋藏着我最懵懂的青春,它像是一座华丽的城堡,珍藏着我卑微又美好的初恋,可又想是一座昏暗的监狱,腌制了我无助而绝望的仇恨。我对它的感情太过复杂,哪怕南门口的臭豆腐小店有着诱人和致命的吸引力,我也没再回来过。没想到带我第一次故地重游的人是冯佳柏。

冯佳柏把车停在一边,从车上出来,盯着学校门口的大牌匾发愣,过了好久,才转身进了小店。

他笑着跟我说:“以前我一直想,C城一中里面的学生个个都是怎么烧钱就怎么花的主儿,这家豆腐店开在学校门口,怎么会有生意呢?然后有一天,我和沈青春在前面走,感觉有点怪怪的,回头一看,你还站在豆腐店门口流口水呢。”

说完,他的目光涟涟,颇有些促狭地看着我。

我羞愧不已,要不是店里面的味道太吸引人,我就拔腿跑出去了。

我们找了张桌子坐下来。冯佳柏拿纸巾擦完桌子,用开水烫了两双筷子。我想起他并不喜欢吃街边摊,可能跟他的洁癖有关,心里有些尴尬,说道:“其实你不用陪我过来吃。我土生土长的C城人,想吃的时候自己过来吃就好了。你不喜欢摊铺里的东西,就别逼着自己吃了。”

冯佳柏把烫好的筷子递给我,说道:“之前我在国外的时候,吃牛肉、吃土豆、吃汉堡、吃披萨,吃意大利面,就这几样颠来倒去的吃。后来我就开始回忆祖国的各个菜系,突然有一次,我想我还没有去过学校的臭豆腐店,看你当时痴迷的神情,心想这一定是天下极品,回国后一定要赶紧拉你过来吃上一顿。没想到回来之后,一拖再拖,到今天才圆了这个梦。”

说到这里,老板娘拿了一盘金黄的臭豆腐上桌,我咽咽口水,挤了一些辣酱,跟他说道:“你尝尝看这天下极品。”

冯佳柏夹了一块,蘸蘸酱,小心地送入口中,嚼了几口,等咽下后,拼命地咳嗽起来。

我连忙递水给他。

他咳得脸都涨红起来,一副难受的样子。我站起来,帮他拍着背,过了很久,他才恢复过来。

他不好意思地说道:“看来,我和这天下极品犯冲。”

我说道:“臭豆腐本来就是这样的,喜欢的人特喜欢,讨厌的人特讨厌。我还不能吃芒果呢,连闻着都难受,可沈青春不就很喜欢——”

说到这里,我忽然停了下来,感觉有些说错话,但又不想做得太明显,于是淡淡地问道:“这些年她好吗?”

冯佳柏喝了口水,神情有些落寞:“还不错。”

“你之前说她在美国读研究生,读哪个方向的?”

冯佳柏说道:“她出国的时候改学医了,现在做跟胎儿生长发育相关的研究。”

我沉默了。不知道沈青春挑这个方向,跟当初她做人流的事情有没有关系。

冯佳柏大概知道我在想什么,说道:“冉冉,那时候的事,我们欠你一句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可能是因为自己的期待值过高,嘴里的臭豆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我慌忙咽下,说道:“这都猴年马月的事情了,你还提那事干嘛,我都忘记了。”

冯佳柏的眼睛垂了下来,说道:“你忘记了,我没忘,沈青春也不会忘。”

气氛一下子沉闷下来,多年前的委屈和仓皇早已发酵变了味,现在再次掀开,面目可憎、酸苦难闻,我实在不想给《跪着爱》写续集,所以转了个话题,道:“别说历史了,你不是挺忙的吗?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

冯佳柏拿出一张精致的卡片,递给我说道:“明天是周末,你要没什么安排的话,就来参加风尚大赛颁奖典礼吧。”

卡片上面写着“诚邀 纪晴冉 女士参加第六届剑帏杯全国风尚大赛颁奖典礼”,我问道:“这次颁奖典礼在C城举办?”

冯佳柏说道:“韩斐争取的。以前一直没在C城举办过,但韩斐工作室的大本营在C城,让颁奖典礼在C城举办,能巩固工作室在娱乐圈中的地位。刚好C城也乐意打造娱乐大城的品牌,所以最近和政府也打了不少交道。”

我点点头。剑帏杯全国风尚大赛是近年来国内含金量很高的赛事,它会对娱乐圈幕前幕后各个方面的人物做一次综合的评估和考核,相对公正公平,现已经成为兵家必争之地。捧到风尚奖的奖杯,基本上就是拿到了未来一路平坦星光璀璨的保证书。

我说道:“这算是娱乐圈的一大盛事,你前一阵子就是在忙这个?”

冯佳柏点点头,说道:“知道你对明星没啥兴趣,但还是来捧捧场,检阅一下我加入韩斐工作室的第一场硬仗吧。”

我说:“那必须的。我还是穿那一天的礼服去吗?”

冯佳柏说道:“不用,裁缝见过你,我让人给你再送一套过去就行。”

“太奢侈了吧,一套礼服就穿一次?”

“我的工资还行,够付账单。”冯佳柏说道。

“那花钱也要花在刀刃上嘛。”说完,我内心里抽了自己一嘴巴,什么时候季泽清那一套说辞把我给洗脑了。

冯佳柏笑着说道:“你就是那刀刃,花了不心疼。”过了会儿,他说道:“明天我可能会比较忙,没有时间来接你,也没有时间陪你。你没关系吗?”

我说道:“这有什么的?我又不是去领奖的,看热闹还要人陪么?你忙你的吧,要不要我给你写篇枪手文,然后炒作一下?我现在对如何推进网络热点很有一套。”

冯佳柏表情一滞,可也就眨眼的功夫,又转而一笑道:“现在不用了,你等着我们公司把你挖进策划部再说吧。

吃完臭豆腐,冯佳柏带着我去C城一中转了转,故地重游到傍晚,他才送我回宿舍。刚回到宿舍,我就收到了礼服的快递。展开一看,是一条杏白色的旗袍,肩上有一只手工绘制的蝴蝶,背面有一道镂空,延至腰的部位。

杜文诺捧着旗袍不停地说道:“这也太美了吧。冉冉,你快换上让我看看。”

我为难地说道:“你说为什么要在旗袍背面剪上一刀呢?是不是太露了啊?”

杜文诺翻着白眼道:“冉冉,不要这么小家子气啊,人家明星背部真空上阵,你背上就漏一条缝,害臊什么呀?人家设计师追求的就是这种若隐若现的效果。赶紧穿上身,让我瞧瞧。”

我一边解着旗袍盘扣,一边说道:“我穿得这么好看干嘛?大家都是来看明星的,谁看我啊?”

杜文诺在一边说道:“你不是说冯佳柏是韩斐的儿子么?万一你遇上未来的婆婆,你就不想给她留下好印象。人家韩斐阅人无数,你要穿成地摊小妹一样,你还进得了人家大门么?”

她不说还好,她一说,我反而就发愣了。我可没做好和韩斐见面的准备。其实我内心早就清楚我和冯佳柏是没有未来的,但在没见着韩斐之前,总可以自欺欺人,觉得没有未来,好好把握现在也不错。可要是韩斐知道了我的存在,那我和冯佳柏见面都难了。

杜文诺见我发愣的样子,说道:“你放心啦,明天人那么多,韩斐未必能记住你,最多你就是混个眼缘。当然你要穿成地摊小妹,人家还是能发现你的。鹤立鸡群,反之也成立。”

我被她说得稍微安心了点,穿好旗袍在镜子前面照了照,觉得还不错。杜文诺在镜子中盯着我,说道:“冉冉,人靠衣装马靠鞍,你这么一打扮,立刻跳了好几个level啊。”

我气恼地问:“那我之前的level有多低啊?”

杜文诺笑:“你不一样,你是气质型的美女,隐藏得比较深,一般需要别人拿把铲子不停地挖啊挖的才行。现在你这么一穿,气质终于出土了。”

“你要想说我土,就直说,干嘛拐那么多个弯。”

杜文诺说道:“谁说你土啦?我是真心夸你的。对了,冉冉,明天的颁奖典礼,艾香这个贱人会去吗?”

我想了想,说道:“应该也去吧。她现在这么红,还是《跪着爱》的主创,这么重要露脸的场合,她怎么会不过来展现一下她的孔雀尾巴?”

杜文诺说道:“那万一丫找你茬怎么办?之前你们俩在微博上掐得这么狠,丫见你不是跟见仇人似的?”

我说道:“嗯,我感觉快跟杀父之仇差不多了。明明是她亏欠我,跟我欠了她多少债似的。不过我也不怕,上次我在季氏集团上班,她来找我,说了一堆不能说的话,我录音了。”

杜文诺一听来精神了,抓着我说道:“赶紧拿出来让我听听。”

我想了想,那个标准款的对话不涉及季泽清跟我的关系,给杜文诺听听也没关系,就把手机递给了她。

“你听吧,她草木皆兵的,看见我和季泽清说了几句话,就急着来问我跟季泽清的关系,什么警戒心都没了。”我把录音的背景尽量简洁地告诉了杜文诺,省得她起疑。

杜文诺专心地听完之后,问我:“上次打人事件中,你就是那主角?”

我忘了这茬了,说道:“嗯,我担心你真去找她单挑,所以我就溜进去了。结果让人家扇了一巴掌,不过我也补回来了。

“操,那你干嘛不在网上曝光这段录音啊?之前你是没证据,咱吃闷亏就吃了。现在你有了这段录音,你还怕啥?”

我怕牵扯到冯佳柏的身世,牵扯到沈青春的隐私。我录音,只不过是防止艾香再咬我时,我能多一个筹码吓吓她。可这筹码注定只能是个进了水的哑炮,没法实现的。

我随便说道:“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恩恩怨怨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杜文诺沉着脸不说话了,把玩了我的手机很久,才还给我说道:“你别太善良了。反正丫要什么时候惹我,我就什么时候让丫身败名裂,看丫怎么和季泽清在一起!”

杜文诺自从知道艾香暗恋季泽清之后,对她的仇恨与日俱增,已经快要达到无法和她在地球上共存的地步了。真不知道杜文诺和艾香得知我和季泽清的夫妻关系时,会不会联手把我给灭了……

颁奖典礼七点才开始,但走红地毯的时间早在五点就陆续开始了。像我这种打出租车到现场的,基本上就是在五点钟,早早地给明星们打前锋来了。我到得早,却不料有人到得比我还早,我看见了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沈青春。

我一下子明白了冯佳柏为什么开始抽烟了。他借着吃臭豆腐的由头带我回C城一中一日游,又对我说姗姗来迟了五年的谢谢和对不起,原来是沈青春回国了。他这么着急给我做思想铺垫,可我都问到沈青春出国读专业的事情了,他竟没和我提她回国的事。

哈,冯佳柏,你到底把我看成什么人?

沈青春穿了条墨绿色的V型百褶长款礼服,衬得她肤色更加亮白。她见到我,提着礼服,快速地朝我走来,说道:“冉冉,好久没见。”

我挠挠头,笑着说:“是啊,五年多了吧。什么时候回国的?”

她比之前长得更好看了。鹅蛋脸上五官趋于完美,简直比任何一个明星都出众。她笑盈盈地对我说:“前几天刚回国的,还来不及联系你。”

我问道:“你在国外学医,还打算回国发展吗?”

她笑着说:“应该会。现在我的研究领域在国内很有市场,所以回来看看。”

我想起冯佳柏在咨询室跟我说“应该不会回来了吧”,觉得这句“应该会”格外刺耳。

她对我眨眨眼,说道:“佳柏不让我来颁奖典礼,说他晚上会很忙,没功夫管我,我是偷偷问韩斐要的请柬。过会儿他要是撞见我,不得气死。”

我笑了笑。

我记得在C城一中时,沈青春也是经常这样跟我说冯佳柏的。我是个杰出的听众,就像冯佳柏当初到黄城高中看望我时不经意间夸起我很耐心,也让人安心,很适合倾谈。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背景显赫的沈青春才会跟我这样的无名小卒变成好朋友。她滔滔不绝跟我分享很多有关冯佳柏的事。我从来没敢生出嫉妒之心,只满足于倾听跟冯佳柏有关的任何事,哪怕是情事。就像一个追星的死忠粉,眼睁睁看到明星结婚了,还会留言祝他幸福,关起房门来又自己哭一样。

而几年后,沈青春消失了,冯佳柏出现了。我和冯佳柏之间没有了沈青春,我有过短暂的幸福,即便知道我俩之间有着重重障碍,也知道我俩势必会形同陌路,可心里不再会觉得冯佳柏是高山仰止的一个梦,毕竟我和这个梦离得很近了。

所以沈青春这么说的时候,我心里忽然产生了计较。冯佳柏跟我说很忙,让我自己过来了,可怕照顾不了沈青春,却没让她参加。果然,我和沈青春是不同的。

我客气地说道:“你心知肚明,冯佳柏是舍不得让你出来抛头露脸,才不让你过来的。过会儿,他要真气着了,可别怪我不帮你。”

沈青春捂着嘴轻轻地笑。

要是别的女人这么笑,我会觉得她们装。可这是沈青春,我却觉得很是好看。我都忘了我也是沈青春的脑残粉。我在C城一中与有钱人格格不入,也只有她收留了我。要不是因为她,冯佳柏也不会跟我相熟,说到底,沈青春是冯佳柏的正房太太,而我只是一直伺机而动的小三罢了。

现在正房回来了,我也该清醒了。

我和沈青春一块儿笑着,眼角里扫见季泽清朝着我们走过来了。

季泽清这些天气色很好,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衬衫西裤,古怪的短款领带让严肃的打扮瞬间俏皮了不少。

他走到我面前,说道:“怎么你来了?”

我说道:“我追星呗,问冯佳柏要了一张请柬,早知道就问你要了。”我不清楚为什么要撒谎,到底是为了沈青春,还是为了季泽清,我说不上来。但直觉说冯佳柏邀我过来,他们都会不开心。

季泽清看着沈青春,问我:“这位是——?”

我介绍道:“这位是我多年的好朋友沈青春,这位是季氏集团市场拓展部副总监季泽清。”

季泽清看了看我,不知道是在惊讶沈青春这个人,还是在惊讶我记住了他的职称。但他很快收回目光,对沈青春说道:“您好,经常听纪晴冉提起你,果然美得倾国倾城。”

“美得倾国倾城”是我在《跪着爱》里的一段形容词,没想到季泽清竟然真看了那本书。

沈青春一愣,笑着说道:“你听冉冉瞎说。要真倾了国又倾了城,那不成祸国殃民了嘛。”她转过头看我,“季总是你的——”

我说道:“上司。”

沈青春打量了我们一会儿,跟季泽清说道:“那以后还要仰仗季总对我们冉冉多加照顾啦。”

季泽清说道:“那是一定。”

沈青春笑笑,对我说道:“我先出去转转,你们先聊,过会儿我再来找你。”

季泽清柔柔地看着我:“吃饭了没?”

我看了眼他:“你怎么一见到我就问吃没吃饭,我又不是饭桶。”

季泽清笑着说道:“我记得你是啊。在黄城高中,你跟蚕一样,嘴都没停过。我喂了你多少零食才把你喂饱的。”

我被他说得有些心虚,垂着脑袋说道:“能吃是福。跟你似的,吃那么一点点,还吃得那么没营养,我就没见过那么爱吃白粥的,难怪得胃病。”自从我给他煮过白粥后,后来去的那几次,他承包晚饭,却要求我做早饭作为回报,我只会做白米粥和鸡蛋,他每次都能吃很多。我有点搞不懂他是爱吃白粥呢还是早晨起来的胃口特别特别好,才能让正餐和早餐之间的饭量差别那么悬殊。

想到这个,我抬头问他:“那你吃了没?”

季泽清说道:“没,隔壁大厅有自助,正打算去吃呢。”

我眼睛一亮:“那你不早说。我还后悔出发前没扒拉两口垫垫肚子呢。”

季泽清眼睛一弯,摇了摇头,带着我往里面大厅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了下来,看着我后背问道:“谁给你挑的衣服?”

我说谎不打草稿地说:“问杜文诺借的。”

季泽清皱了皱眉说道:“以后别穿了。你好歹也是有夫之妇,露成这样,有伤风化。”

我瘪瘪嘴,竟也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我已经不自在半天了,背部透风的感觉真不好。

我说道:“现在我手上要有根针,我也想把它缝起来。它开得这么深,我没乳沟可露,也不能让我露股沟啊。”

季泽清没忍住,还是笑了一下,嘴巴张了张,还是没说什么。走了几步之后,他说道:“杜文诺还是很有眼光的。上次我生病时,你跪在旁边替我按摩,屁股翘得很好看……”

我被他说得满脸通红:“你那天吃的不是胃药,是春药吧?就见你那天晚上发情发得厉害。”

季泽清不在乎地说道:“是你先动手的,不能怪我。咱也老夫老妻的了,你说我发情,我都不好意思。”

“……”

自助餐安排得很丰盛,发着金属光泽的自助餐盆绕了大厅一圈。因为来得早,大厅里几乎没什么人,我拿了一大盘的生鱼片和蚝油扇贝,坐在角落里专心吃起来。季泽清则捧了一盘沙拉和一杯果汁,坐到我旁边,看了看我说道:“吃那么多海鲜,你可别吃坏肚子。”

我看了眼他的盘子,说道:“季泽清,你当初去黄城高中,不是为了来读书,是为了进寺庙的吧?难怪当初跟你一块儿吃虾,你吃两口就全都给我了。”

他说道:“那时我看你那么爱吃,没好意思跟你抢。”

我问:“说起来也对啊,季泽清,你后来都出国上哈佛了,根本不需要高考啊,你还跟我留条说不在同一个考场,你蒙谁呢。”

大骗子!无时无刻不在撒谎的大骗子!我在心里骂道。

季泽清用叉子戳着小网站,说:“其实去黄城前,我已经准备完了所有申请材料,只是等着寄送和录取通知书了。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养养神,后来有人推荐我去黄城,我就去了。没想到一待,竟然从11月底待到了6月初。后来录取通知书下来了,本来打算在高考前一天走的,可那天你在我房间里睡死过去,醒来之后,又跟我说结婚,我没走成,还跑去跟你先领结婚证了,结果白白浪费了一张机票钱。”

我在脑海里回忆了一圈,惊讶地说道:“你的意思是,如果那天你准时走,我现在名义上的丈夫就是李善军?!”

季泽清愣了愣,瞥了我一眼,说道:“有没有后悔?”

我真诚地说道:“我太后悔了。”如果是李善军,这事儿多好办啊,那我读C大之前就离婚了,谁能跟我似的,随便拉个人结婚,还能和十几年前的仇人,还是有绑架心理阴影的仇人结婚啊?我这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呢。

鉴于这里是公共场合,季泽清咬着牙轻声说道:“你愿意嫁,李善军还不一定肯娶呢。谁娶你这个笨蛋?你就是台麻烦制造机。”

最近我和季泽清关系很和谐,一半得益于我那天对他的照顾,一半归结到季泽清提议的离婚条件,我已经好久没跟他斗嘴了。可今天我嘴皮子发痒,说道:“谁说李善军不肯娶我?那时我打开抽屉都是各种吃的,肯定是李善军暗恋我,偷偷塞在我桌子里的。他还是第一个邀请我打球的人呢。这也得感谢你,你把全班女生的眼光都吸引走了,保持清醒头脑的女生就剩下我一个。在那雄性荷尔蒙最旺盛的年纪里,我能不让人惦记吗?后来我抽屉里的吃的越来越多,我分给别人吃都不够,也许整个篮球队都暗恋我呢……”

季泽清气呼呼地看着我,对于我行情走俏这一点,看来他很不愿意承认。

我美美地补充道:“话说回来,自从考到C大后,篮球队的那帮小子还给我写信呢!写信啊!这个年代,你知道手写的信代表什么吗?!黄城高中出来的人就是淳朴又实在啊!”

季泽清放下了叉子,看着我问道:“他们都在信中说什么了?”

他们在信中责怪我给黄城高中的师弟师妹造成了伤害,现在老师开始拿着我这个非典型案例逼他们认真备战去了。可是这样的话我会说吗?

我说道:“当然是夸我了。我给你背一首情诗啊。这是某一位暗恋我的人自己创作的:你就像一朵鲜花/温柔、纯洁而美丽/我一看到你/哀伤就钻进我的心里。我觉得/似乎应该用手抚摩你的头/愿上帝保佑你永远/美丽,纯洁和温柔。怎么样,好听吧?美吧?”

我想,季泽清肯定还不知道那首德语诗是什么意思,刚好趁这个时候现学现卖。

季泽清的眼睛都睁大了,看了我很久也没说话。

我乐不可支地笑,心里绽放开大团大团的花。

过了好久,他才说道:“这不是海因里希的诗吗?怎么会是他自创的呢?”

我一听这个,刚喝下去的水都差点吐出来。合着您老人家听过啊!海因里希的受众有这么广吗?!

我默默地低头说道:“反正人家说是他自己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季泽清像是受了莫大的打击,埋着头不说话了,过了会才抬头说道:“海因里希的诗在国内有这么受欢迎吗?”

我嘿嘿地笑了,怎么季泽清老能跟我想到一块儿去呢。我拍拍他的肩说道:“算了,人家抄袭就抄袭吧。你看艾香抄了我整本书我都没说什么,你让别人抄一首诗,又没拿稿费又没博名气,就算了吧。”

季泽清大声说道:“那能一样吗?”

我看了看周围,扯扯他的衣角。他竟然一气之下,站起来走了。

他这场气真是生得莫名其妙。

他生他的气,我吃我的生鱼片。吃了个半饱的时候,我旁边坐上了艾香。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蕾丝短裙,头上插了一根绿色的孔雀毛,跟她那孔雀般的性格很是相配。

我想杜文诺有一句话也许说对了,丫是真的爱我。要没有这份狂暴的爱,丫怎么能围在我身边打转这么久都不累吗?

我拿纸巾擦擦嘴角,刚想起身,她就说道:“我今天才知道,原来冯佳柏回国了啊,听说还在韩斐工作室身兼要职。啧啧,纪晴冉,混得不错啊,都让人家带你到这种场合来了。”

我不跟这种绿头苍蝇对话,端起盘子走人。

绿头苍蝇跟着我,说道:“不过,你还是没机会啊。我刚才看见沈青春了。他们俩青梅竹马、天生一对,真是叫人艳羡。”

我继续不理她。

绿头苍蝇心满意足地说道:“你说我要是把你的随笔给他看,他会不会对你动心啊?那上面的床戏写得可是磅礴给力,香艳动人。到现在,读者还对那一段赞叹有加,说写得‘有血有肉、又色又情’呢。”

我盯着她。她哈哈地笑:“其实我特别想跟他确认一下,那段床戏是真的还是假的。你说他看没看过《跪着爱》呢?我猜他还没看过,要看过了,还能把你带到这里来?这段床戏要是假的,他得怎么看你?要是真的,哎呀,我可真想送沈青春一本我的签名书,让她好好拜读一下呢。”

我说道:“艾紫香,你别欺人太甚。你自己没才华,抄都抄不出新作品来了,就找我取乐来。你真寂寞,就跟你那帮粉丝玩儿去,她们乐意看你玩人格分裂。我没时间陪你。”

就在这时,我看见沈青春进来了。

艾香向沈青春摆摆手,喊道:“沈青春——”

沈青春狐疑地看着她,还是走了过来。

我一下子心惊肉跳起来。

艾香笑着和沈青春说道:“沈青春,你好哇,我叫艾香,也是C城一中的,比你们低一届。那时你跟冯佳柏是咱学校的风云人物,我一直想认识你们。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沈青春偏着头,微笑着说道:“艾香你好,都是一个学校出来的人,干嘛这么客气?”

艾香说道:“不是客气啦,我现在终于有些作品,才敢和你打招呼的。”

“哦?艾香是做什么的?”沈青春饶有兴趣地问道。

我手心里全是汗水,眼睛直直地盯着艾香。

艾香说道:“写了几本书,你一定要去看哦。”

我打断道:“沈青春,我有几句话想私下里跟艾香说几句。借过一下。”

没等她答应,我就拉着艾香往外面过道走。艾香嚷道:“你干嘛啊?你干嘛拉着我?你再不放手,我就叫了!”

我松开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键,放给她听。她脸色越来越难看,想夺我的手机。我往后一绕,说道:“艾香,你不就仗着我没有证据证明你是抄袭,才敢这么咄咄逼人的吗?你敢毁了我的幸福,我也没什么好客气的了!正好把抄袭啊打人啊之类的一块儿清算清算。”

“你卑鄙!”她喊道。

我说道:“这是跟你学的。对付你这种人,就得用非正常手段。”

她精致的面孔仿佛一块碎裂的镜子,随时都能洒落一地。她龇牙咧嘴地说:“这段录音里,我没有正面承认你说的话。”

我往手机里输了几个数字,里面回放道:“不过我心理真是不平衡,凭什么我写了那么多,你就独享劳动果实呢?”“你这叫命。”

我看着她惶恐的脸,说道:“世上不是只有‘对’‘是’才表示承认的。你的粉丝也许脑残,为了你这个人渣暂时失去了基本的分析能力,可是别人可不傻,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从对话里分析出来。”

“我可以说录音是伪造的。”

“哈哈,现在有这么多技术帝,我怕什么。我希望这事越炒越火才好呢,正好让更多的人见识到你龌龊的一面,我何乐而不为?”

“你想怎么样?”艾香盯着我道。

“你别招惹我,也别招惹沈青春和冯佳柏,不然你自己找条江跳了吧。”我把手机塞到包里,白了她一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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