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乔大红,阿丁《冷唇(书号:12242)》在线全文免费阅读

小说:冷唇(书号:12242)
分类:其他小说
作者:乔大红
简介:简介:本文是作家赵凝的出版作品

角色:乔大红,阿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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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唇(书号:12242)》免费试读免费阅读


默认卷(ZC) §1. 虎皮座椅


乔大红坐在那张虎皮椅上,双腿微叉,眼睛似睁非睁,看着屋里的一切。

墙面的红色显出强烈的血腥但却是一种纯正的中国红,仿佛中国宫殿的一个缩影。宫灯是长穗方角的那种,是对传统宫灯的一种改良,里面的灯泡很亮,也不是蜡烛形状。

乔大红的虎皮座椅坐北朝南,有点像皇帝召见大臣阵势,从她的角度往下看,两排古色古香的座椅分左右两边对峙而立,虽然此刻屋里空无一人,乔大红却看见暗中隐藏着许多双目光交错的眼睛,那些眼睛所射出来的光在空气中叮当相撞发出一阵阵金属般的脆响,让乔大红觉很剌激,也很兴奋。

关于乔大红的长相,许多识认她的人说法都是不一致的,有的说她眼睛长得很美,看起人来迷离恍惚,只要和她对视过一次的男子,就像被雷电击过一样,会留下终于不可磨灭的印迹。

另一种说法则相反,说乔大红除身材好以外别的地方长得很一般,眼睛尤为难看,是两条又小又眯缝的细长的线。乔大红知道外面对她的传说很多,有的说她是个女妖,有的说她疯狂变态,最恶毒的一种说法说她是个麻脸女人,每天用化妆术来盖事实真相。乔大红一开始火冒三丈,想查出这谣言到底是谁造的,但查来查去查到正和她打得火热的阿丁头上来,乔大红想想只好作罢。

阿丁是个身材修长写唯美文章活在上个世纪的文学青年,他精神羸弱,情感细腻缠绵,正好和铁腕人物乔大红配成一对。阿丁有着一身比女人还要白的仿佛用漂白粉漂过的皮肤,手指修长得令人想到任何一种尖利的可以深深地探究到事物内部去的武器。

乔大红记得她第一次在某个聚会上看到那双手的时候莫明其妙就有些心慌。那时的乔大红还不像现在这样有钱,但跟这帮混在北京的自由撰稿人比起来她也应该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她做过各种各样的职业,名片上印有五花八门的头衔,是个谁也搞不清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生意人。

当时他们聚集在一家路边的民房改成的餐馆里,餐馆的正厅里已经挤满了喝得红头涨脸的人,他们去晚了只好被面无表情的服务员安排在饭馆门口临街的一间临时接出来的四面透风的塑料棚子里。

乔大红记得当时外面刮着很大的风,极薄的塑胶的墙壁被风顶得砰砰直响,镶嵌在塑胶墙壁上的玻璃发出嘎啦嘎啦的剌人神经的怪响,整个房子好像一个脆生生的、经不起任何扭曲变形却又不得不迫于外力东摇西晃苦苦抵抗的纸盒子。

乔大红坐在里面感觉到随时可能坍塌的危险,但是大家都在喝酒视而不见。乔大红记得那会儿正是深秋或者已是冬天了,那天她穿着一条刚刚买来的、当时最时髦的呢裙子,冻得瑟瑟发抖,她脸上的笑容像用胶水贴上去的一样,冰凉而且僵硬,她当时怪自己不该来这鬼地方跟这帮人吃饭,她的脑浆子像是也被冻硬了,脑子木木的,只见别人张嘴却听不到确切的声音,饭馆里很嘈杂,乔大红没注意到那个叫阿丁的人是什么时候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的,她首先看到的是那人的局部----因为有一只硕大的火锅在眼前挡着,她只能看到那个局部----一只搁在桌面上的异常白净的手。

那只手是需要用黑色天鹅绒做衬托方能显出其珍贵来的,它被摆放在那里,仿佛是一件参展的艺术品,形态、色彩无懈可击。

乔大红从来没有见过一只充满表情的手,那手与现实环境脱离开来,也与它的母体脱离开成为一种独立存在。别人说话的时候它或者倾听,或者表示赞许,时儿也表现出些许不耐烦,它的手指很长而且异常尖利,看上去仿佛能穿透铁器,这种感觉让乔大红牙根一阵阵发酸,她仿佛听见什么人正在用一把尖利的铁器剌杀玻璃的声音,然后她听到许多人在笑,一哄而起的、歇斯底里的狂笑,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茫然四顾有些不知所措,事后她才从阿丁嘴里得知,大家是在拿他们俩的关系大开玩笑,而事实上他俩什么关系都没有他们只是第一次见面乔大红甚至还没怎么看清对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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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2. 深不可测的黑洞


乔大红在虎皮座椅上坐了大约有三刻钟,见屋子里的光线逐渐亮了起来,却一直不见有人来。这一大早的也不知阿丁他们都跑到哪儿去了。乔大红今儿个早早起来是要把她的那几个手下都找来宣布一项重大计划。

乔大红的手下除阿丁以外还有几个不同类型的男人,乔大红对他们早有安排,一个叫富强的外形长得很阳刚办起事来却满不是那么回事,富强的优点是对乔大红忠心耿耿,说一不二。林依然的艺术感觉不错却有几分傲气,不像富强那么听招呼,但乔大红明白自己要插手文化业没有一两个像林依然那样的人是绝对不行的。刘子森这个人有些老谋深算,他戴着一副深不见底的高度近视眼镜,面颊深凹到骨头里,有人给他画过一幅漫画,画的是一个骷髅形状的脸上戴着一副黑眼镜。

刘子森头一个出现在乔大红面前,他以半开玩笑的口吻说大小姐早啊给大小姐请安了,乔大红以故作的幽雅姿态点上一根烟,白了刘子森一眼,说,您甭跟我这逗贫嘴,我在这儿可是等半天了啊,人呢,我叫你通知的那些人怎么一个也没来?

刘子森脱下身上那件滚着水珠子的黑色塑胶雨披,刮啦刮啦拎在空中抖了两把。乔大红问他,怎么,外面下雨了呀。刘子森说,可不是嘛,我这一大早的骑辆破自行车从东城到西城,再从西城到海淀你瞧我这把年纪啦我有多不易呀。乔大红坐在那虎皮座椅上,不动声色地斜瞟了他一眼说道,我每月可没少给你钱,你倒是买辆全乎点的自行车呀,省得没铃没闸的让我也替你揪心。

刘子森目光暧昧地偷偷瞄了乔大红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下没说。他把那件一动就刮啦刮啦响的雨衣动作麻利地叠巴叠巴塞椅子底下,这才在乔大红右手边的第一个座位上坐下来,那是他的固定座位,在他眼里那象征着特有的权威。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退伍老兵似的人坐得笔直。

“我是特意通知他们晚半个小时来的,在他们来之前,我认为咱们两个应该先开个小会,再合计合计。”

刘子森侧过身子凑近一点,用极低的仿佛成心不让乔大红听到的自语式的小嗓门叽咕叽咕说了一通。乔大红看到他脸上两块阴影的面积忽然变得很大,又忽然缩到很小,像两个深不可测的黑洞。

林依然进门的时候外面的雨好像停了,他身上干干的,看不出一丝一毫雨的痕迹。林依然说外面根本没有下雨,说完便在乔大红左手边那张座椅上坐下来。刘子森目光锐利地与其对视,眼里嗖嗖地仿佛飞出两把明晃晃的小刀子,朝着林依然的额上直剌过去。林依然也不示弱,十分凛然地端坐在那里,两手平放在座椅的扶手上,他不动声色地用他那平而方正没有一丝皱纹仿佛用大理石雕刻而成的前额用力一顶,把刘子森咄咄逼人的目光给返弹回去。乔大红感觉到屋子里的空气充满了火药味,富强和阿丁同时进门也没能减少一点这种味。公司里这几个人表面上总是一团和气,背地里却勾心斗角,争权夺力。

乔大红看见明亮的厅堂里布满看不见的蛛网,她听到那些人的大脑正像机器般地飞速运转着,暗自算计着各自的利益。乔大红端坐在那张虎皮座椅上,微昂着头,俯视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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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3. 疯狂扭摆


乔大红一想起那个疯狂的计划来,她便感到自己混身上下都在膨胀。她住在双峰园红楼,自己独占一栋小楼,地段不错,环境优越,是整个城市的制高点。她喜欢整个城市都蛰伏在自己脚下的那种感觉。乔大红刚来北京的时候曾经住过一幢大厦的地下室,那间地下室里经常进水,大水漫进来以后,乔大红时常两眼空洞无物地坐在那儿,仿佛不知到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望着漂浮在水面上的塑料盆、脏肮污浊的肥皂盒还有自己的鞋子以及其它物件,那些东西都像长了脚,一蹦一跳自动往门外跑。

她过了一会儿才想起应该下床去捞,那水已没过了小腿肚了,并且有继续蔓延下去的趋势。她在水面上捞了这个跑了那个,那些塑料的小玩艺儿好像成心跟她做对似的,让她积了一肚子火,那时她活着比谁窝囊,跟个蚂蚁似的,满地乱爬,自己都找着不自己。

乔大红的发家史始终是个谜,她从不向任何人透露一个字,包括阿丁在内。有的时候两个人在床上情绪高涨地做爱,阿丁总要一边动着一边问到这个问题,乔大红总是小心回避,致使她常常担心自己某一天会失去控制,话语像决了堤的洪水,滔滔不绝。

她的心计是全方位的,她的人生充满设计。外面对她的传说很多,乔大红知道自己天生就是一个传奇式的人物,她不怕别人对她说三道四,她想她来到这座城市就是来出名的。她厌恶过去那种一个人在灯影下过着默默无闻的生活,每天在外面从事着极端无聊的简单劳动,然后像一只不为人知的耗子一样钻进那间阴冷潮湿散发着一股难闻气味的地下室。

那里面只有一盏灯,15瓦的电灯泡用电线直接垂到人头上来,乔大红觉得那也连通了人的神经,熄了灯以后就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了。她在这里生活,说是在北京其实却是在一个距北京相当遥远的地方,默默无闻,不为人知,地下室里的生活很简单,北京的地下室甚至比别处的更简陋,每天早上一睁眼看见的全都是别人的脚后跟,窗子在地平面以下,乔大红一直固执地认为,地平面以下的生活,不是人的生活。

乔大红坐在虎皮座椅上宣布那项计划的时候,她看见几个手下露出各自不同的表情,刘子森是知道内情的人,表情一定不会太惊讶;林依然好像大大地吃了一惊,把脖子伸得老长仔细倾听乔大红正襟危坐发表的讲话,富强听得很仔细但却努力控制着自己没有让自己露出过多表情,阿丁似乎一直在走神,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不知藏到什么地方去了,也许在暗地里搞什么小动作。

他显然没怎么集中注意力听乔大红宣布公司今年的计划,他在想他自己的事,也许是在想昨天晚上的事吧。乔大红说她准备投资一些钱插手文化业,她说虽然她不会舞文弄墨,但知道如何操纵这一切,让文化这种无形产业顺利地变成钱,然后她又谈到一些具体的步骤、安排和计划,谈得雄心勃勃,慷慨激昂,没有人看出是刘子森在幕后操纵的结果。乔大红说她将要亲手制造一个文坛神话,说到这儿她稍稍停顿了一下,留出足够的时间让人鼓掌。

掌声零零碎碎地响起来,也许因为人少,那鼓掌的声音并没有像乔大红预想的那样热烈,而是像炒蹦豆似的,东边啪地一声脆响,西边则呼应着也来那么一下,她明白她身边的这几个人虽然都怀有各种各样的目的,但最根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钱,他们是冲着钱来的,要是她身边没有堆积如山的金钱,他们对她会是怎样的呢?乔大红望着底下一张张表情各异的人脸,刘子森眉头紧锁面颊深陷看上去像个哲人实际上是个色鬼。

林依然外表清高骨子里却爱财如命恨不得有朝一日把女大王乔大红轰下台去自己坐上虎皮座椅。阿丁虽说身子骨文弱精神阳萎心气却并不见得比那几个人低多少,他现在除每天晚上到乔大红卧室来晃一下白天根本见不到人影,谁知道他一天到晚在外面都忙些什么。关于富强乔大红脑子里也充满各种各样的推理和想象,她觉得表面看上去最老实最木讷富强也许是阴险的一个,对他不能不防,别看他说起话来结结巴巴,脑子里的齿轮转动得可并不慢。

乔大红把底下的人做了一番扫描,好像大夫在给病人做CT检查,脑子里面的东西都看得一清二楚,乔大红有时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超常功能,她太能看到别人骨子里去了。乔大红表面上很能沉得住,她外表和内心永远是不一致的,如果她笑得很甜地跟你讲话,那么说不定她心里已经动了杀机。谁也看不出乔大红心里在想什么,她脸上的表情是恒温的。

会议继续进行,下一步是讨论这个即将插手文艺界并且红遍大江南北的人物应该叫个什么名字----也就是他们文人所说的笔名或者艺名。乔大红冷眼看着四个手下各抒己见争着在她面前卖弄才华,有人给乔大红起了个长得一口气都念不利落的笔名,叫乔大红当场否定了。另一个提出一个雅得让人酸掉牙的笔名,众人一起哄他,也只好作罢。

最后大家一起给乔大红起了个不俗不雅、文气、女气又略带一点娇气的笔名:文雯。

全体通过,掌声覆盖整个空间。

乔大红很满意,当场每人发了一百元小费作为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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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4. 假面后面的微笑


乔大红变成文雯的第一天,就改变了发型。乔大红每天早晨要花很长时间化妆,化妆就像吸毒一样是有瘾的。乔大红化妆的重点是在眼睛,她每天要花很大的劲在眼睛上面贴出一道圆弧状的双眼皮来,使用那种美目胶在她看来很像在玩魔术,只要一贴上整个人就变了,眼睛变得又大又圆,炯炯有神。但若不贴美目胶的话,乔大红站在镜前就有些心慌,她不敢抬眼与镜子里的那个女人对视,镜子里仿佛躲着妖魔,镜子里住着的那个女人仿佛是一个与自己不相干的人,她的眼角微垂,暗淡无光,看上去无精打采的,因此乔大红很害怕面对她。

乔大红的化妆术非常高明,一般人很难看得出来,公司里除阿丁外谁都没见过乔大红没化妆时到底是什么样儿,乔大红每天早晨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总是神采奕奕的样子。

早晨9点,乔大红变成了文雯,准时出现在客厅那张虎皮座椅上。她穿了件低胸的领口开成桃子型的黑色短上装,下面的裙子颜色也偏重,领口那一片露出来的区域看上去很诱人,妆画得比平时要淡一些,没有用眼影。她笑盈盈地坐在那里望着大家,她说那么下面我们来开始吧。

他们今天要做的工作是面试,公司需要招聘一批“写手”。刘子森站在乔大红背后,让乔大红感觉到自己像个弱智的女人,她坐在那里像个傀儡似的一言不发,所有的话都由刘子森代她说了。

来了一些来应试的人,看上去都是些不景气的文人。一看到这些人,乔大红一下子对文化这个行当没了兴趣。她逐个观察来的这些男人,发现他们一个个面如菜色,这大概都是日积月累熬夜的结果。乔大红可不想这么毁自己,她既想出名又不想花力气,她认为钱可以帮她买到一切。

选定了几个劳工模样的佝偻着背的男人作为“写手”,当下与他们敲定价格,每千字多少钱,外加管吃管住,一天三顿饭,实行封闭式管理。一谈到钱乔大红立刻就来了精神,这是她最在行的专业。别的她什么也不懂,她从来也不看书,对钱她有天生的敏感,“吸一吸鼻子我就知道哪一行当能够赚钱”,她常在朋友中间炫耀她这方面的能力。

乔大红把这些男人全都分配到地下室去住,小楼下面有一间很大的地下室,里面放有几张床和桌子,为了防止他们彼此之间互相干拢,乔大红还派人给他们拉上了布帘子,这样的话一个人深夜写作另外一个人照样可以蒙头大睡,谁也妨碍谁。

乔大红把这一切安排停当,便马不停蹄开始着手布置舞会。舞会的事她绝对不需要刘子森在背后操纵,这方面她比刘子森在行。她舒服地坐在虎皮座椅上一个劲儿地抽烟,同进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打电话,在电话里与她的熟人打情骂俏,说着只有彼此之间才暗熟的那些暗语和笑话。一时间她的笑声在整个厅客间回荡不已,叽叽叽,嘎嘎嘎,仿佛屋里坐着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群女人。

阿丁总是趁她高兴的时候过来跟她要钱,他把那只漂亮修长的手摆在她面前,掌心朝上。乔大红知道他这一拿了钱,一整天就变成隐形人了,你在这所房子的任何一个角落里都甭想找见他,谁知道他到哪儿去了呢?他要到晚上才能再次出现。乔大红对阿丁目前的表现极为不满,再加上身边的林依然早就看准了阿丁现在的位置,夜夜磨拳擦掌想要取而代之。乔大红看得出林依然是个野心很大的人,他恨不得把公司里的所有大权一个揽过来,挤走刘子森和阿丁,他认为自己一个人就可以扮演他们两个人的角色。乔大红对有野心的人不管他有多能干都是采取不重用的原则,有什么事她宁可交给富强那种老实人去办,富强从不多吃多占,象个任劳任怨的老黄牛,乔大红对他比较放心。

阿丁没有要到钱,走的时候脸上挂着不高兴。他要的那笔钱数目太大,乔大红没法儿给她。

“我手里没有现金啊,”乔大红一手捂着电话跟他说,“再说你要那么多钱干嘛......”

阿丁穿着式样古怪的修长外衣,头发一丝不乱地统统向后梳去,使整个脸的轮廓非常鲜明地暴露在阳光下,乔大红忽然觉得他很像一俱没有生命的塑料模特----摆在商店玻璃橱窗里光着身子那种,心里顿时泛起一阵厌恶。虽然那些塑料模特有时也被套上各式各样的好看衣服,但那些衣服终究都不属于那俱光滑无毛细腻得连毛孔都不存在的身体。

阿丁一言不发离开了这里,乔大红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乔大红接着打电话的时候又特地多约了两个平时对自己有点喜欢的男人,像是跟谁赌气,她故意在电话里大声说笑,笑着笑着不知怎么最后竟然变成了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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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5. 双峰园


双峰园的夜晚空气里总带有几分神秘。

这是一片新建的小区,建筑物以及筑物里的人都是新的、陌生的,空气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小区四周都是高楼,只有几幢别墅式的小楼被包围在当中的那片绿地上,小楼分别被命名为:红楼、黄楼、白楼、紫楼、蓝楼,听上去好像五个美人的名字,事实上小楼里住的也大都是女人,她们神秘的身影时常在阳台上晃一下就不见了。

每当太阳落山,双峰园的每一条街道上都会飘荡起一绺绺雾状的紫烟,路灯亮了,照着这些紫色烟雾在楼与楼的之间的缝隙里游走穿梭,绺绺不绝,谁也搞不清这些紫色烟雾是从哪儿来的。有人说,那是女人身上的飘带----双峰园阴气太重,都是那几个住小楼的神神鬼鬼的女人闹的。

也有人说什么阴气阳气的那是迷信,傍晚有雾那是全球温室效应造成的,你没听说南极的冰山都快化了吗,到那时咱们这些住高楼的就该比她们住小楼的强了。活该她们有钱,淹死她们。

双峰园红楼的舞会已经开始了,从外面看,红楼就像一只通体透亮的纸灯笼,有许多小人的影子在灯笼里噗楞噗楞地跳着,像水面上不时跃出的鱼。这座红楼是整个双峰园的“圆心”,最热闹、最富传奇也是最让人挂在嘴边上的地方。就在客厅里热热闹闹开舞会的同时,乔大红组织的“码字工厂”也开张了。

地下室里搬进两台电脑,其余用不惯电脑的人则用手写,这个阵容强大的写作班子使乔大红一时间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长出无数只手来,都在拚命忙碌着,她相信自己很快就会出名的,她鼓励大家好好写,待会儿给大家加夜餐,然后她本人就上楼跳舞去了,留下那无数只手替她充当枪手。由于钱给得足,那些枪手们都挺卖劲的,即使楼上的人跳得楼板都快塌下来了,地下室的这几位仍然低着头猛写眼都不敢眨巴一下,生怕动作稍一迟缓饭碗就没了。这么好的活儿不是在哪儿都能找得到的,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乔大红来到楼上,远远地站在客厅外面欣赏着她的杰作:满屋子扭动的肢体和不断闪动的灯光,她想,她再也不是那个住地下室的女孩了,她现在是这一切的组织者和操纵者,乔大红感到自己手里仿佛拿着一个看不见的遥控器,屋里那些人便是遥控器上的一个个按钮,她想要控制谁,就能控制谁。

她正想到这儿,意念好像发生了作用,灯光竟按照她的意念控制一点点地亮起来,另外音乐也变了,刚才还是轻飘飘、软棉棉的音乐,忽然间变得不可一世起来,那是庄重的、宏大的、好像一个严肃会议的前奏曲,听到的人都要全体起立的。乔大红一步步走进那个房间,她感到一道道奇异的光从脸上掠过,她眼睛略微眯了一下,眼皮一阵阵发热,那是热辣辣的带有不同颜色份量和热度的光束,乔大红头一回感觉到光是有重量的。然后她模糊地听到乐队嘭嘭嘭逐渐高涨的鼓声和人们热烈的、毫不含糊的掌声。

这时候,乔大红来到了舞场中央,一束白亮的追光宁静地照耀着她,鼓声止住,掌声消失,这一切不知是谁在暗中操纵的,如此严丝合缝,她感到自己像罩在玻璃罩子里的一个焦点人物,所有目光的焦点都噼里啪啦地砸在了自己头上,她感到紧张,怯场,不知所措,她完全没有料到她的手下会在暗中安排这一手,舞会她参加得多了,而在双峰园红楼开舞会这还是头一回,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女主人身份,大伙儿一定是想要她说句什么,乔大红就接过她手下递给她的麦克风,用一种调笑的腔调对大伙儿说:

“啊啊啊----亲爱的,玩吧!我家有酒随便喝,不要钱。”

乐队鼓手咚咚咚地给了一串清脆的响鼓,客人们都像被挨个灌进了一口品质优良的兴奋剂,立刻就来了精神。有把腰肢扭得像蛇的,有一把拉住身边女孩的手不放的,不知是哪个公鸭嗓子挺身而出一声断喝:“乐队,奏乐!”音乐骤起,灯光变做五彩缤纷的雨,向跳舞的人群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

小草今天晚上穿了一身绿,是春天嫩草刚长出来时的那种绿,嫩得都能挤出水来。短头发有一束用橡皮筋在头顶扎起,扎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朝天揪”,那“朝天揪”像一朵黑色的四面开花的喇叭花,跳起舞来摇摇摆摆宛若一只企图在天空画画的小手,看起来非常生动有趣。

格格穿着她那条著名的豹纹裤,站在场地中央跳最妖娆的扭扭舞。格格是个女作家,据说东西写得不错,不过说实在的,格格写的东西乔大红一篇也没看过,只愿跟她本人聊聊天。乔大红除了看影碟泡酒吧谈恋爱吃东西玩新鲜玩艺儿之外,剩下的时间也就不多了。

乔大红愿意跟格格他们交朋友是因为格格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股很特殊的劲儿,到底是什么“劲儿”乔大红也不清楚。小草跳的是她自己发明的“印第安”舞,混身上下捉虱子似的,看的人都觉得背上怪痒痒的,回家以后马上就得洗澡。小草是圈子里有名的“活动家”,打电话约个人吃个饭什么的你找她准没错,哪儿有聚会一通知她全北京都知道了。

小草在乐队震耳欲聋的演唱声中与乔大红若无其事地聊着天,她说乔大红我听说你最近要改行当作家啦,有这回事嘛?乔大红说你听谁说的大概是我们公司里出了内奸了吧怎么屁大的一点儿事都能一天之内传遍北京城的大街小巷你说还要电视台北京青年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干什么?小草说你别绕那么大弯子你就直说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吧?乔大红笑道,是真的又怎么样,不是真的又怎么样?现在这年月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真过头了就假了,假过头了又真了。

这时候,格格过来拉她们俩去跳舞,乔大红与小草相视一笑道:

“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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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1. 思想的奶汁


乔大红以一个精明商人的眼光操纵着一切,红楼的地下室已经成为一个名符其实的地下加工厂,那些没名没姓的写手们正在像工地砌砖磊墙的泥瓦匠一样没日没夜地干着,乔大红派了一些人去验收,一万字一截,当场点钱,这大大地剌激了那些“文字泥瓦匠”的干劲,他们一个个全都写红了眼,没谁肯花时间上床眯上一觉的,有的人都几天几夜没合眼了,眼白上布满了蛛网一样密集的血丝。

那两个用电脑写作的家伙更是成了没有面目的机器鼠,手指嘀嘀哒哒打得像小鸡叨米一样快,乔大红看了他们的工作状态,觉得有点恐怖,她想,这种码字的工作真不是人干的呀,又想起格格她们那几个写小说的女的,年纪轻轻就把时间全都花在码字上了,不觉有些替他们感到惋惜,外面的世界多精彩,而他们却活得像牲口一样,吃的是草,挤得是奶----思想的奶汁。

乔大红也想出名,但她要走出一条独特的路子来,不想像格格她们那么傻,眼睁睁地耗费自己,她早已为自己设计好了一整套方案,她觉得出名和经商赚钱一样是可以操纵的。

乔大红手里拿着一只无形的遥控器把红楼里的上上下下指挥得团团转,她是一个天才的指挥家,排兵布阵,调兵谴将,收买人心,这一套她无师自通用得比熟读一百八十遍孙子兵法的人都好。有很长一段时间,乔大红沉浸在这种操纵活人的快感里,她看见空气中布满了许许多多看不见的线,那些被操纵的人就像牵线木偶一样,不管他们动弹得怎样欢实,怎样起劲,牵动他们的线全都攥在她乔大红手里,谁也别想逃出她的手指缝。

阿丁却是个例外。

阿丁自从舞会那天他问乔大红要钱没要到,整个人变得怪怪的,面色愈加蜡白无血,他成心穿着对比强烈黑衬衫,一条质地柔软的黑色长裤,像条薄而瘦的黑影子似地在红楼里晃来晃去,别人都在忙忙碌碌,码字的码字,检收的检收,只有他像个局外人,他人虽然住在红楼里,却对红楼里所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他现在别说写东西了,看上去似乎连笔都拿不动。

乔大红有时看到那副样子,就觉得心里很难受,毕竟是自己曾经疯狂地爱过的人,现在却变成了那么一堆东西----凝固的一团面目模糊的物体。问他怎么了,他只淡淡地说没什么,两个人说话时只离了有约莫一尺远的距离,但乔大红感觉他们之间仿佛隔了有万水千山似的。

乔大红说,没什么你就好好的。

阿丁说,我是好好的呢,我好的很你不用管我。乔大红又说,其实我也是为你好钱这东西.....话还没说完阿丁的影子已经不见了。乔大红独自一个在窗前站了愣了很久,大脑里一片空白。

她用手拔开一点窗帘,看到窗户底下有人走来走去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便给楼下的刘子森打电话,问他楼下发生了什么事。刘子森说,我正要上楼跟你汇报呢,有个雇来的人晕倒了。

乔大红坐在会客厅的虎皮座椅上,双腿微叉,眼睛半睁半闭----这是她的习惯动作了,她总是以这种姿态等待她的部下来跟她说这说那。刘子森很快出现在她面前的,他目前是红楼“地下工厂”的总督察。他开门的动作很轻,并不像发生了什么大事的样子。乔大红觉得奇怪,一大早起来怎么会有人晕倒呢,就问刘子森。

刘子森说,嗨,这帮人挣钱不要命,据说这个晕倒的人自从一进咱家就没睡过觉。乔大红说,这号人你就不要把他弄来,净添乱。

刘子森说:“不过这个人活儿不错。”

“活儿不错有什么用呀,全北京活儿不错的人可以拿簸箕搓。”

刘子森不做声了。刘子森戴的变色眼镜好像比另人变得更厉害似的,黑的时候就格外地黑,完全是两个黑洞洞,他面颊深陷,下巴像铅头一样尖。

乔大红问刘子森现在外面又出了什么新鲜玩艺儿没有,刘子森说小姐您说您想玩什么吧?乔大红稍微换了一下坐姿脸上显得有点懒懒地说,不是我是想玩,是阿丁,你看他整天没精打彩的样子我得给他找点儿事做。

“让他去地下室检查工和质量好了。”

乔大红冷笑了一下,说:

“他?你就别指望他能干什么正经活儿了。他前些日子成天不着家,这些日子我断了他的钱他就成天哭丧着脸给我看。”

刘子森脸上滑过一抹淫秽亮色,但他很快、很及时地刹住了车。他说:“阿丁的情况我们就不了解了,他是您的人,你们之间的事我们大概就不好过问吧?”

乔大红一刀切断他的话说:“你这是说哪儿去了,我是问你有什么好玩的东西没有。”

刘子森想了一下就说:“噢,还真有一样东西不错,我看地下室那几个用电脑的家伙玩游戏挺入迷的。”

乔大红说:“那东西阿丁恐怕不会感兴趣吧。”

正说到这儿,阿丁推门进来了,他俩赶紧把话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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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2. 白色迷宫


阿丁陪乔大红上医院去看那个早上在她家地下室里昏倒的人。

阿丁穿了一件非常宽大的黑色外套站在风中伸手拦车的时候乔大红感到自己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想从前的那个阿丁是不是又回来了,可那只是一瞬间的感觉,上了车以后他又变得冰冷僵硬起来,他坐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却始终不挨着她,好像她身上有颜料一碰着就会沾一身似的。

乔大红想起以前他们一起坐车,总是利用所有可以利用的机会紧挨在一起,乔大红喜欢坐在汽车后座上慵懒地被人抱着的感觉,那种感觉踏实,宁静,又有几分迷茫,那个移动的、方向不明的物体可以载着他们上任何地方。

他不时地用他的长手指摸她的耳朵,或着隔着衣服触碰到她的乳房。她假装没感觉其实早已敏感地察觉到了一切,她只是将身体与他相依得更紧些,像一种软软的带吸盘的海底动物吸附在岩石上一般,严丝合缝,紧密而又富有弹性。

她还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那个四面透风的餐厅风很大桌子椅子咔啦咔啦响他们隔着很大的一个火锅她看不到他的脸只看到他的一只修长的、有灵性的手。然而此时此刻那只手已经离她越来越远了,它就在她的附近----乔大红一低头就看到它,它紧紧攥着一个半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水果和一些盒装的物品,东西是让富强去买的,红楼里就数他会买东西,他不言不语是个实干家。

阿丁例行公事似地陪乔大红走这一趟,其实他心里是不愿意的,他总在盘算自己的事,他不想在红楼里再呆下去了,他们那种关系让他感到不舒服,她对他越是关心阿丁觉得自己越是被反衬得很窝襄很无能,一个男人到了这一步只有另做打算了。

医院里的白走廊很长,好像一辈子都走不完了似的。阿丁颇为不耐烦地皱着眉头,手里拎着唏里哗啦时不时地就要响一阵的装水果的半透明的塑料袋,急匆匆地走得很快。阳光很好,从走廊一侧的大玻璃窗里倾泻进来,把一道道的窗户棱投影到地上,那些淡黑色的影子分布均匀好像铁道上的枕木一样,乔大红一直低着头走并不时感到有些头晕----她总是盯着一种东西没完没了地看直到把自己搞得头晕脑涨为止。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总是沿着一段铁路去上学的经历,那段铁路似乎是废弃了的铁路,因为孩子们从没见过火车,只有铁轨而没有火车,这似乎永远都是一个谜。乔大红踩在那些一棱一棱的阳光的影子上,再抬头时她发现那个白色的长走廊已经走到了尽头,而阿丁却不见了。

寻找阿丁的过程花费了很长时间,人这一辈子就那么回事,总是在不必要的过程上耗费时间,以至于忘了目的。乔大红在那家医院数不清的白色走廊里弯来转去,有的时候她迎面碰上一大堆人,那些人面目糊模穿着深色衣服手里拎着半透明的塑料袋,远远看去她还以为阿丁一定混在那堆人里,可走近一看那些面孔陌生而又冷漠,使她感到寒心。

医院里到处都飘荡着一股剌鼻的消毒水的味道,乔大红四处乱窜像一条找不到方向的鱼。她走到一个漆黑的走廊的尽头,用手摸到楼梯扶手,然后她沿着楼梯一级一级走上楼去,她想也许阿丁就站在楼梯口等她呢,这样想着她心情愉快了许多,步子也加大了,她听到自己的脚踩在坚硬的水磨石阶梯上所发出的叭哒叭哒的响声,楼道里静极了,她的脚步听上去好像有回声。

那个楼梯一直延伸上去,又直又陡,乔大红感觉自己仿佛进入了一个黑色空洞,那条遂道长得没有止境,不知通向哪里,乔大红越走越感到不对头了,她放慢脚步用手扶着楼梯扶手,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被放得很大很大,好像透过一个麦克风在喘气。

她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想想自己该不该回头,她一脚上、一脚下停留了几秒钟,就抽回上面那只脚开始折返身往回走,她下楼的速度很快,好像在逃离一个可怕的事故现场,虽然楼道里光线极暗,可她还是灵巧得像一只逃命的猫一般。

不知怎么她又走过了头走到了地下室,眼前一片漆黑,只有一盏白白方方的灯在不远处亮着,乔大红凑过去一看,上面字着三个宋体的黑字:“太平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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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3. 零的消失


乔大红从医院气急败坏地回到家,看到阿丁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只半透明的塑料袋,她以为自己的视觉系统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明明一小时之前她和阿丁一起出门打车然后上的医院,兜了一圈之后他怎么还在原地没动?乔大红感到自己的大脑在膨胀,眼睛瞪成了牛眼,头发吱吱啦啦屏出静电的火花。

阿丁却很平静,他用平和的、略带冰水的眼睛望着乔大红----乔大红最受不了他这样的目光,胀大的头脑一下子被他冰镇下去许多,差不多恢复了原来的大小。他说:

“病房我去过了,护士说那个人已经死了。”

“什么?”

乔大红刚刚被冰镇回去的头一下子又被激了起来,胀得比任何时候都大。乔大红从此陷入一场莫明其妙的官司,那个雇来的“枪手”因心脏病突发死亡,乔大红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只知道他叫老庄,在乔大红家干过三天活儿。乔大红觉得这件事陷进去实在是很窝襄,这个老庄像块暗影,使事情的一开始就显得前途莫测,充满暗礁。

乔大红把刘子森叫来商量,刘子森说,老庄家里无非是想多要些钱,我们多赔给他些钱就是了。乔大红问他需要多少钱,刘子森想了一下就说了一个数,乔大红听后从虎皮座椅上站起来,在小客厅里来回来去地踱着步。

刘子森搞不清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只当她是在考虑讨价还价,没想到她竟像火山爆发一样发作起来。她说老刘啊老刘,说来说去你们这些人无非是想联合起来霸我的钱。

老刘说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与那老庄虽然虽说也算得上是个熟人,可也到不了沾亲带故的份儿。刘子森看到乔大红生气的样子实在很可笑,她的胸脯子一挺一挺的,里面仿佛积郁了很多的气没处释放,这倒找到由头劈头盖脸地冲他来了,他老刘已是活过大半辈子的人了,走南闯北什么鸟没见过,他可不吃乔大红这一套,于是他黑下脸来显得很不高兴的样子。

乔大红正在火头上,你不高兴我比你更不高兴。乔大红是从最底层挣扎上来的女人,她最懂得钱的厉害,别看这些人成天价围着她团团转,大红长、大红短的,可能够围拢起这一拔人来的不是别的而是她银行账户上巨大的数目字。如果那些对他们来说如同天文数字的“零”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他们会怎么样?还会像现在这样鞍前马后地跟着她乔大红跑吗?

乔大红是个精明的女人,样样事情都比别人想得更明白、更周全、更复杂、更透彻,她对付人的手段是在社会上磨出来的,为了练就这一身本领,她不知摔过多少个嘴啃泥,混身上下脱过多少层皮,在住进红楼之前她早已是混身是血、百孔千疮的一个女人了,她乔大红能有今天是不容易的。

乔大红和老刘的谈话僵在那里,无法再往下进行。小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冻住了一般,森冷而且阴暗。小客厅因是红楼里议事的地方,所以终日低垂着窗帘。

有一回新来的一个保姆不懂规矩,把四面的窗户统统打开,虎皮座椅被风吹得发出嘎啦嘎啦的响声,屋里到处飞满了鸡毛般的杨树毛毛。这景象把乔大红吓了一跳,她当时确实是吓了一跳,一进门就打了一个巨大的喷涕----但不是因为冷。

她那满堂的结实的仿古红木家俱是不可能发出响声来的,可那一刻却在风中瑟瑟发抖,还有那些白花花的鸡毛,都是些轻得没有斤两的物件,你眼看它沾在桌腿上、椅背上、茶几面上,可等你真的伸手去捉,它们竟像自己有手有脚似的,一扑啦、一扑啦地满处乱跳。

乔大红涨红了脸与这些杨树毛毛周旋,她奇怪她只出去了两小时她的命根子一样的红楼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呢?一定是有人在暗中故意跟她捣鬼吧。正想到这儿,乔大红被两排面面相对的座椅中的其中一条椅子腿绊了一下,结结实实地磕在了桌角上。

从那以后小客厅里愈加不许开门开窗了,那里的光线永远都是阴郁的、暧昧不明的,总像是掖着藏着仿佛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乔大红非常偏爱这种凝固的、稳定的、不响也不动的空间感觉,她太害怕动荡了,她以前在外面飘的时候太多了,她都飘怕了。

保姆来送茶的时候发现小客厅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就越发仔细地走路,她穿着一双体操运动员穿的那种白色软底鞋,走起路来微掂着脚尖,但由于动作过轻,反而走得不成样子,扭扭拌拌有好几次都险些被自己的“小心”给绊倒,她大概意识到这屋里的两个人都在盯着自己,就越发紧张起来,路也不会走了,茶也端不稳了,手里的一只细瓷茶壶扑簌簌抖了起来,如同接通了电源开关。

乔大红正好借题发挥,把上回那个保姆的事也扯了出来,一古脑地责骂刘子森不负责任,找个端茶倒水打扫卫生的人都找不好,上回那个是“乡下人毛病总改不了,不是开门就是开窗”,这回又弄个“有哆索病的人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女孩听了乔大红的话当场就丢下茶壶哭了起来,这孩子是刘子森老家的亲戚,上回那一个也是。也怪刘子森老家的人都不争气,干嘛全都哭着喊着要来北京给人端茶倒水伺候月子抱孩子呢?都以为在北京挣钱像弯腰捡块石头那么容易,其实哪儿呀,要找工钱给的高的人家,你就得经得起人家挑剔。

刘子森知道乔大红一发起脾气来就很难再收得住,就使眼色让那丫头先收拾收拾出去,乔大红却觉得骂人还没骂过瘾,又把那小保姆叫住训斥一番,倒把刚才老庄那件事给冲淡了一些,刘子森心里有些窃喜,偷偷盘算一番,先在肚里打好草稿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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