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陈头(明朝大官人)最新章节全文免费阅读

小说:明朝大官人
分类:都市小说
作者:青衣行
简介:穿越大明,化身大官人,烈酒穿喉过,风云笑谈中,酒色财气,风生水起……
角色:陈舟,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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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束脩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雾笼罩着这个不大的村庄。

  从村头到村尾,已经是漆黑一片,只有村西头的一家,窗户上人影晃动,透出昏黄的微光。

  屋内的土炕上,放着一张擦拭得很是干净的桌子,桌子上,是一盏摇曳的老油灯。

  几个人围坐在一旁,都没有说话。

  炕头盘腿坐着的,是个看上去五十左右岁的老头,脸上刀凿斧刻。

  一双略有些浑浊的眼睛瞪着油灯,手里却不紧不慢地从烟口袋里挖上了满满一锅旱烟,用大拇指一下一下按着。

  “他爹,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大郎二郎都在,你就说说吧——”

  一旁同样是满脸风霜的妇人用手中的锥子划了划鬓角,又用力地纳起手中的鞋底来。

  老头把装得瓷瓷实实的烟锅就着油灯点着,深深吸了一口,一股浓浓的烟雾顺着鼻子喷了出来。

  “这事吧,关系到咱们老陈家的前程,也关系着老三的性命——”

  说到这里,老陈头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你就说吧,爹!”

  一旁说话的,是个十七八的青年。

  “唉——”老陈头叹了一口气,“我打算让老三去念书!”

  念书?

  两个青年都有些惊异,念书?

  这可是件天大的事儿!

  “怎么着——你俩当哥哥的有想法儿?”

  “没有没有,我才懒得念书呢,我想去从军——”

  “你个小兔崽子!”老陈头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

  妇人也嗔怪地给了他一巴掌:“胡说什么,那些军户有什么好当的?”

  年纪大一些的青年,倒是没有对自家弟弟的想法表示什么不满:“爹,你想让三郎去念书?”

  老陈头瞟了一眼对面的屋子:“是啊,半年前你弟弟就想去念书,我不让,结果三天前就投了河,虽说是救过来了,可看上去痴痴呆呆的,也没说上几句话,就像个哑巴!”

  妇人也跟着叹气,伸手抹了抹眼角。

  “总不能就这么糟践了吧,你俩也大了,也都说说——老大,你先说!”

  陈家大郎攥着拳头,好半晌没说话。

  油灯的火苗突突地跳起来,妇人急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拿着剪子剪去灯花。

  “爹,你让老三去念书,我没啥说的,不过咱们这里离着县城几十里路,听说那里的社学不错,有钱人家的孩子,都送到那里去,可是咱家——”

  “社学咱不去,去冯家庄!”

  “冯家庄——你是说冯家的私塾啊?”

  老陈头点头。

  私塾,是相对于公学来说的。

  设在县城的社学,就是最基层的公学了。

  县城以下,有些村镇有些富户,会筹集起银子,赁请先生来教授族中孩子。

  像陈家庄这样的村子,一村子里能认识几个字的,一巴掌都数得出来。

  社学路途遥远不说,离着村子几十里路,还大多都是荒郊野地。

  最主要的,是要银子。

  这个时候社学的学费,就是银子。

  一年五两银子。

  老陈头一家几口辛辛苦苦忙活上一年,也见不到一两银子,能哄弄个肚圆儿,就不错了。

  “咱们也不指着老三考上个秀才,只要能认上几个字,过上一两年,托人在镇上给他找个差事——”

  “亲兄弟明算账,我这当爹的没啥本事,只能把话说在前头,老三念了书,这家产就没他的事儿了,不过这样,你们兄弟俩也吃着亏呢,所以我和你娘商量着和你俩先说说!”

  “我不要什么家产,我说了,我要去从军!”

  陈家二郎坚持自己的想法,结果干脆没人理他。

  “老大,按理说你岁数也不小了,应该给你张罗一门亲事了,可是老三——唉!”

  老陈头半低着头,开始吧嗒吧嗒地抽烟。

  东边的屋子里,土炕上躺着的,是陈家的老三。

  此刻的陈家老三,泪流满面。

  三天前,他来到了这个世界。

  投河自尽的陈家老三,的确是已经死掉了。

  这具身体中的灵魂,来自现代。

  陈舟,名牌大学的文科高材生。

  十年寒窗,名牌大学,却在毕业的一刻,感觉到了生活深深的寒意。

  优秀毕业生被人调包,选调生指标被人挤占,陈舟至今还记得学生处长那鄙视的目光。

  失去了这个机会的陈舟,最终也只考了家乡一个三线城市的基层公务员。

  做了两年基层公务员,每天朝九晚五,周而复始,却因为没什么背景,被自然而然地边缘化了。

  活儿没少干,腿儿没少跑,最终却落了一个“废物”的评价。

  “想当官,得先看你家祖坟有没有那股子青烟?!”

  那位四十大几岁,依然不过是个副股长的老严,就是这样乜斜着眼对他说的。

  疼爱他的父母,又托人帮他调到市图书馆,找了一个图书管理的工作。

  这份工作的好处,就是没有什么压力——当然,前途也没有!

  就这样,陈舟每天埋藏在图书和自己的内心世界里。

  好在图书馆很适合他,经史子集,读了许多书。

  然后,在一天加班的时候,猝死!

  他甚至来不及和父母说一声再见!

  听着隔壁传来的老陈头为自己的打算,陈舟的眼泪在脸上肆意地流淌。

  为了前世的自己,也为了远在另一个时空的父母。

  穿越这种事,是只能够藏在心底的。

  别说说出来有什么后果,就算没有后果,估计也只会被人当作疯子。

  刚醒过来的时候,陈舟本就打算这样鸵鸟式地生活下去了。

  在这个家里面,作为最小的孩子,刚满十五岁的他,一切都还早。

  三个孩子,都没有念书,都没有娶媳妇。

  陈舟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土炕上,流着泪,听着隔壁传来的声音。

  虽然一家人都有意压低了声音,可是这个隔音效果,一句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是要让自己去读书呢!

  在这个时候,对于一个农户来说,读书真的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前两天,村里轮值的甲首敲着锣宣告了,老皇帝驾崩,新皇帝即位,改元天启!

  天启!

  这是到了明朝了。

  陈舟迅速确定了自己的时代坐标。

  “那——束脩怎么办?”说话的是陈家大郎。

  要上私塾,第一件难事,就是束脩。

  束脩,在孔子的时候就有了。

  “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这是孔老夫子的原话。

  束脩,简单来说,就是捆成一束的干肉。

  拿十条干肉来,我什么都教你!

  学生要拜老师,总要有所表示的。

  至于后来朱熹说什么“束脩其至薄者”,意思是这“十条干肉”不算什么厚礼,嫌弃这学费标准太低,估计是没有考虑时代进步的因素。

  起码对现在的陈家来说,十条干肉还真不至于拿不出来。

  问题是冯家的私塾,十条干肉绝对是拿不下来的。

  姑且不管这束脩算是厚礼还是薄礼,冯家开设私塾,绝不是为了朝廷后继有人,而是为了自己的家族后继有人。

  齐家治国平天下,家排在前面呢!

  而私塾的先生,除了冯家家族开出的薪酬,靠着束脩生活,才是真的。

  所以,指望着冯家免费开展义务教育,那是做梦。

  束脩之外,笔墨纸砚都是额外的开销,甚至要到远处的镇子上去买。

  当然,私塾那里也有一些,不过质量次,价格高。

  “束脩总是要给的,我找人打听了,大家都没银子,差不多得两百个铜钱,现在家里有;再加上些土里出的,山里抓的,河里捞的——都行!二郎昨天不是还打了两只野兔子——加上差不多了!”

  老陈头显然是深思熟虑过的。

  就这样的一个农家,居然,要让自己去读书。

  陈舟的心情有些复杂。

  读书,这在现代社会,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不接受义务教育,那是违法行为。

  在这里,却是一件比登天还难的事情。

  油灯熄了。

  大郎和二郎摸着黑走了进来,几把脱巴个精光,跳上土炕,蒙头大睡。

  陈舟彻夜未眠,瞪着眼睛,盯着无尽的黑暗——这一世,一定要让陈家的祖坟,升起青烟来!

  第二天,一大早一家人就起来了。

  老陈头一言不发地收拾好了东西,两百个铜钱一个一个地数好,沉甸甸地放在了胸前的褡裢里。

  褡裢的另一头,是从缸里量的两升稻谷。

  那两只野兔,用一束拧巴在一起的青草系着,由大郎拎着。

  这里离着私塾所在的村庄,还有三里多路。

  在整个县里,都得算是距离很近的村子了。

  也正因为如此,两个村子还有好几家姻亲。

  老陈头这次去,就是托了陈家庄嫁去冯家庄的一位姑奶奶。

  不过这位姑奶奶冯陈氏也提前放下话了,只管递句话儿,成不成的,还要看陈家的祖坟是不是有这股青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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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名与字


  不知道是陈家祖坟的青烟靠谱,还是说这位冯陈氏姑奶奶递过的话果然管用,总而言之,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陈舟站在屋子中间的地上。

  地是泥土地,连块青砖也没有。

  屋角还可以看到有几茎绿苗,顽强地钻了出来,这让陈舟有置身田野的一丝恍惚。

  进屋之前,陈舟已经把脚上的黄泥尽可能地磕掉了。

  这一路走来,基本都是踩着路边的青草过来的,可是依然一步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陈舟恭恭敬敬地站着,微微低着头。

  屋子里靠墙的一张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男子。

  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长衫,头上没有带方巾,脚下是一双布鞋,沾着些黄泥。

  这让陈舟有些纳闷,长衫方巾,这是生员的标配啊,难道这位先生,连个秀才也不是?

  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子,看年纪,年龄比老陈头要小上几岁,但是四十岁绝对开外了。

  “张先生,这就是我家里的娘家侄子——”

  说话的这个男人,正是冯陈氏的丈夫。

  太师椅上的男子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陈舟一眼。

  男子脸色有些苍白,一双眼睛却很是有神,带着一种师者的威严。

  陈舟恭谨地低了低头。

  男子轻轻地端起了手中的茶杯。

  冯陈氏的丈夫很有眼力:“那你们谈,你们谈,我就先出去了。”

  说完转身出了屋子。

  屋外的老陈头见他终于出来了,急忙上前:“他姑父,怎么样?怎么样?先生答应了?”

  “我看能成,张先生不愿意的话,谁说也不行,要是不愿意,早就说出来了——那我就先走了,地里还有活儿呢!”

  老陈头急忙从褡裢的一个小口袋里摸出了一把铜钱,大概有十来个,就往冯陈氏丈夫手里塞:“麻烦妹夫你了,这钱,你打壶酒喝!”。

  这是为了备用的,早就准备下了,谁知道啥时候会用到呢?

  穷家富路,老话儿总是不错的,这不就用上了?

  “你这是干什么?都是实在的亲戚,你这样的话,我回去,你妹子她一准儿得说我!”

  不过嘴里虽然这么说,手上却不是很坚决。

  老陈头还是一个劲儿地往他手里塞。

  “这样——咱们亲戚里道的,钱,我是肯定不能收,不收呢,你肯定也不愿意——”

  看看一旁陈家大郎手里边拎着的两只兔子:“这样吧,我看有两只兔子,正好呢,家里的孩子,前几天生病,正需要补一补!”

  陈二郎有些不情愿,这两只兔子是他好不容易打来的,家里都没舍得吃。

  拿来给弟弟当做开蒙礼,孝敬先生,自然没有话说。

  只是这样递个话儿,就要两只兔子——这两只兔子,也值个二三十文呢。

  老陈头也有些为难,兔子是当成开蒙礼拿来的,为得就是手里光秃秃的,怕不好看。

  “这样——”老陈头一把把手里的铜钱塞进他的手里,又从二郎手里抓过一只兔子塞到他手上,“还得孝敬先生,空手不好看——”

  冯陈氏的丈夫捏捏手中的铜钱,掂掂手中沉甸甸的兔子:“这怎么话儿说的——那我先走了,孩子有啥事,让他找我!”

  说完,一摇三晃地走了。

  二郎很不情愿地看着远去的男子,嘴里嘟囔着:“就说句话,又拿钱又拿兔子——”

  老陈头呵斥道:“胡说什么,让人听见!”

  大郎转向屋子的方向,伸着脖子:“也不知道三郎怎么样了?”

  一句话彻底转移了老陈头和二郎的注意力,爷仨儿一起踮着脚伸着脖子,朝着屋子里张望着。

  屋里,先生就是那样的一点一点地喝着茶。

  陈舟依然恭恭敬敬地站着,既然先生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开口,这是规矩。

  再说他本身就是有些内向,现在也正是想端详一下,先生究竟是什么意思。

  显然,先生考较他的意思是很明显的。

  一盏茶,喝了有半盏。

  先生伸手从桌子上拈起一张纸来,那是老陈头托人写好的。

  “你是陈家庄的人?”

  “是!”

  “家中兄弟排行三人?”

  “是!”

  “你——还没有名字吧?”

  “呃——有!”

  男子有些诧异地抬头,目光落在陈舟的脸上。

  凡是送到这里来的孩子,无论年纪大小,差不多都没有名字。

  或者说,为了称呼方便,小名乳名的或许有个,可一般都没有一个像样的名字。

  送过来上学,顺便请先生起上一个像样的,有些讲究的名字,叫学名——也是乡民们的一点小心思。

  男子也从未拒绝过。

  在家中排行在三,这个年龄才来就学,显然家境可想而知。

  原打算问问,顺便给起个名字,结果,这个孩子居然有自己的名字?

  陈舟抬头,对上的是男子询问的目光。

  他都没有看到那张纸上是怎么写自己的,陈家三郎?

  说来大郎和二郎,其实是有名字的。

  不过,大毛二狗,说出来还真是有些上不得台面。

  自己是真没有名字的,可是在男子询问的目光下,陈舟瞬间就决定了。

  “学生名叫陈舟!”

  这是自己唯一能够拥有的东西了。

  陈舟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居然如此的亲切,念着这两个字,就像沐浴在母亲慈爱的眼神之中。

  “嗯,陈舟——舟是哪个字?”

  “舟——学生不知道!”

  陈舟暗自擦了一把冷汗,这先生还会挖坑啊!

  就这么随意的,差点就让自己露出破绽。

  “嗯,你不知道,又怎么知道自己是哪个‘陈舟’呢?”

  显然男子不准备放过他。

  陈舟一咬牙,抬起头和男子对视:“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哦——”男子的眼中顿时闪现出几分神采。

  陈舟不说话了。

  这个时候,言多语失,只能见招拆招。

  男子见陈舟不说话了:“就是这个舟吗?陈舟——沉舟,这名字可不怎么吉利啊!”

  男子的话语意味深长,让陈舟的心里一动。

  这不行啊,回头和老陈头一说,非给自己改个名字不可,这时候,先生的一句话,那就是圣旨!

  “那位老先生就是这么说的——”

  “老先生——”男子敏锐地抓住了关键字眼。

  “嗯,就是给我起名字的老先生,他说,这两句话就是我名字的出处!”

  男子点了点头:“怪不得,一个农家的孩子,居然知道刘梦得的诗句,原来是有高人指点,嗯,否极泰来,这名字大有深意!”

  男子若有所悟的样子让陈舟有些无语,自己说就不吉利,搬出个子虚乌有的老先生来就大有深意了——还刘梦得,信不信一会儿把白乐天拉出来遛遛?

  唐诗宋词元曲,好吧,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就是诗吗?”陈舟装傻。

  男子点点头:“这就是诗——你也是个有机缘的,这样吧,今年十五岁了?”

  陈舟点头称是。

  “束发之年开蒙读书,虽说晚了点,只要肯下功夫,也能有所成就,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读书籍——”

  陈舟彻底服了,这先生还真瞧得起自己,这是拿苏洵比方自己呢!

  虽说自己前世大小也是个硕士,可要是说能和苏洵相提并论——要是苏轼苏辙再世,估计能气死三回!

  不过,这位张先生给陈舟的感觉很好,温文尔雅,言语间威严中不失亲切,让他想起了自己最喜爱的那位语文老师。

  “名,你已经有了,这样吧,我送你‘季帆’为字,如何?”

  陈舟陈季帆,倒也还不错。

  古人不仅有名,而且有字。

  礼记记载,婴儿出生三个月,要由父亲命名。

  显然老陈头不是很具备这种能力。

  男子二十岁举行冠礼,并取字,虽说也有些特例,可是这特例怎么就落到自己头上呢?

  不过陈舟很是机灵地一躬到地:“谢过先生——”

  随即仰着脸问道:“先生,我这算是就学了吧?”

  男子大笑:“当然算,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张平夷的学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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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鄙视


  “陈舟见过先生!”

  再一次一躬到地,陈舟的骨子里,尊师重道的概念,还是很重的。

  等陈舟出来,把被先生收下的消息告诉父亲和两位哥哥,老陈头几乎立刻就红了眼眶,仰起头双手合十:“上天保佑,我们陈家,也要出个念书的人了!”

  大郎也是高兴得连连点头,拉着陈舟的手,攥得陈舟呲牙咧嘴。

  陈二郎干脆跳了起来,险些把大郎递到手里的兔子抡飞了。

  看着眼前的这一切,陈舟暗下决心,自己一定要把这书读好。

  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这就是这个时代的价值观。

  只是不知道这大明朝的书,比起现代的硕士来,有没有难度?

  先生收下了陈舟做学生,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两百个铜钱的束脩送上,加上那两升粮食,还有那只剩下的野兔。

  学籍登记上了,还给了一个回执,张平夷的私印扣在上面。

  虽然不是什么正式的学籍,可是拿回去,在甲首收缴赋税的时候,还能减免一点钱粮。

  这也是这个时代对读书的最大鼓励了。

  陈舟,已经成了冯家私塾的正式学生。

  在把稻谷送到厨下的时候,那位负责厨务,据说是先生夫人的妇女,还顺便问了一句,陈舟需不需要在这里住宿?

  如果住宿的话,那还要额外地缴纳些钱粮。

  没等老陈头回答,陈舟已经明确表示,自己不住宿。

  嗯,要做一个走读生——正好给自己一个锻炼的机会。

  这具身体,有些过于柔弱了。

  老陈头见陈舟坚持,也只得无奈地同意,虽然住在这里会方便些,可是一年半载的,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左近的村子倒也有几个在这里住宿的,大部分学生都是冯家庄子弟,他们是不用住宿的。

  好在两个庄子离着不算远,不行的话,先让大郎二郎倒着送上几天。

  陈舟如此坚持,其实是源于一种愧疚,前世,让父母操的心太多了。

  第二天,陈舟很早就起来了,因为母亲李氏比他起得更早。

  一碗很稠的碎米粥,已经是全家最好的饭食了。

  眼见开春之后,就是农户最为着紧难熬的时候。

  老话说,一年之计在于春,不仅一年的农活要安排下,还得顾着青黄不接的时候,让一家老小不至于饿肚子。

  对老陈头而言,这不亚于是国家战略。

  而李氏,则是全权负责全家的后勤。

  二郎看着这一碗散发着米香的碎米粥,有些眼馋地舔了舔嘴唇。

  李氏叹了一口气,直接把粥端到了陈舟的面前,随手又把手里攥着的一个鸡蛋在围裙上擦了擦,顺手在桌上磕了一下,放在碗边。

  老陈头端起一碗米汤,呼噜呼噜喝了两大口,顺手拿起一个黑面馒头,掰了半个,迟疑了一下,又掰了一半,放到了米汤里,挑上两根咸菜,继续大吃起来。

  陈舟心情有些沉重。

  昨天去私塾,事情还算顺利。

  这两天他一直在床上躺着,吃的碎米粥尽管有些难以入口,可是还能下肚。

  今天这一看,自己吃的,已经是这家里最顶级的食物了。

  那桌上筐子里的黑面馒头,陈舟发誓,除了煤,就没见过这么黑的馒头。

  可就是这样的馒头,也不能敞开肚皮吃。

  陈家兄弟三人,基本处于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

  那两百个铜钱的束脩,此刻沉甸甸地压在陈舟的心头。

  退学是不成的,否则一定会被老陈头打死。

  拿起碗边的咸鸡蛋,从顶上剥开,用筷子一戳,立刻就有金黄的蛋油流淌了出来。

  陈舟明显听到了二郎咽唾沫的声音,抬头看时,二郎已经把一大碗米汤端起来,筷子飞快地划拉着,划得碗底响成一片。

  陈舟几筷子把鸡蛋全部挖了出来,把蛋清放到自己碗里,又把蛋黄在碟子里戳成了几小块。

  老陈头放下碗:”怎么吃饭呢?”

  穷人家,饭桌上的规矩也是要讲的。

  连筷子怎么放,都是有规矩的,你要是弄碗米饭,筷子直着插在上边,家里大人能打死你!

  陈舟没有回答,飞快地夹起一小块蛋黄,放到了老陈头的碗里。

  老陈头一怔,李氏,大郎二郎也怔住了,看着陈舟。

  陈舟手中筷子不停,李氏一块,大郎一块,二郎一块,略大!

  分完蛋黄,陈舟伸手掰下一块黑面馒头,直接擦了擦碟子上的蛋油,一口塞进嘴里,端起碗,大口喝起米粥来。

  老陈头叹了一口气,端起碗两口喝完,筷子拍在桌子上,披上衣服出去了。

  李氏拿起筷子,看看大郎和二郎,却见两个儿子端起碗,背转身,一阵呼噜山响:“娘,我吃饱了,出去看看爹安排活计!”

  说着撂下筷子跑出去了。

  李氏又看向陈舟,陈舟急忙两口扒拉完米粥:”我也吃饱了,我去学堂了!”

  说着抓起一旁的褡裢,夺门而出。

  院子里,陈家爷仨儿正在说着什么,看陈舟过来,都不说了。

  老陈头看看陈舟:”东西都带齐了?”

  陈舟点头。

  “那让你大哥送你上学去!”

  大郎答应一声,转身出了门,陈舟急忙跟上。

  说实话,陈舟有些怵头这个大哥,和老陈头一样,寡言少语,可是吐口唾沫是个钉。

  陈舟本来还想着能在路上套点话儿呢,要是二哥送就好了。

  一路无话,眼看着望见学堂了,陈舟开口:”大哥,我自己去吧,家里还忙!”

  大郎没有说话,也没有停步,一直把陈舟送到了学堂门口,才闷声道:”好好念书!”

  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陈舟一直看着他转过一个弯儿,才转身进了院子。

  院子很大,迎面三间屋子,是私塾的正屋。

  两侧的厢房,一边是先生的卧室,一边迎来送往,就是昨天见陈舟的那间,算是办公室。

  卧室中,张平夷已然起身,用完了早饭。

  “相公,今天怎么看上去这么高兴啊?”

  “是啊,连你也看出来了——这么多年,难为你了,昨天,来了一个孩子——”

  “就这——就让相公你高兴起来了?”

  “倒也不是,这一段时间以来,为夫时常觉得,老天对你我是不公的,许多人开导过我,无济于事——可是突然从一个从未读过书的孩子嘴里,竟然也能够说出‘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岂不是天意吗?”

  妇人连连点头,眼中瞬间闪亮:”相公,你说的是,这就是天意,没准过些个日子,我们还能够回去呢!”

  张平夷点了点头:”但愿如此,冥冥中自有天意,我先去学堂了,今天那孩子来开蒙!”

  陈舟还没到那间充作教室的正屋门前,已经听到里面嗡嗡地读书声,书声琅琅倒是谈不上,高一声低一声地参差不齐。

  一进门,几乎所有的人都转过头来看着陈舟。

  还有两个明显没有读书的,连忙低下头去,眼睛却往后瞄着。

  结果发现进来的不是先生,顿时转身过来:”哎哎,来新人了!”

  “这么大才来进学啊?”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带着鄙视的神情,满脸的优越感,仿佛看见了插班生。

  “看见没,这就是托我家的门路才能进学的,陈家的孩子。”

  “是啊,看他的个子不矮,年纪很大了吧。”

  “听说十五岁了,十五岁,才来进学,而且听说只是开蒙,原来没读过书。”

  “这么大的孩子,老老实实的做点什么不行,实在不行,去当军户也可以啊!”

  陈舟完全不理众学生的议论,在他的眼里,这就是一群小屁孩。

  他这个年龄,还能和一群小屁孩子一般见识吗?

  不过,这鄙视链看起来倒是那个时代都存在的。

  扫视了一眼这个屋子,一边倒是有一个空座。

  可是,旁边也坐着两个年龄极小的孩子,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样子,正在那里叽叽咕咕的,不知道摆弄些什么。

  陈舟很是无奈地看着地上那个四条腿的小板凳,自己这个头,坐着费劲啊!

  没办法,他的个子,比这个屋里所有的人都高,包括那几个年龄和自己相仿的孩子。

  “你是陈家庄来的?”

  刚才那个建议陈舟去做军户的孩子朝着陈舟嚷了一句。

  陈舟没有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那个明显是冯家的孩子嘴快得很:”可不是,陈家庄,陈家三郎!”

  “你都这个年龄了,还来读什么书呢——做点什么不好?”

  刚才只是议论,陈舟也没有放在心上,可是,这样指着鼻子来针对他?

  陈舟笑了:”是啊,你都这个年龄了,为什么还在这里浪费粮食呢?”

  “你——”

  一句话,这孩子顿时脸红脖子粗的说不出话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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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开蒙


  陈舟摇头,孩子就是孩子,一句话,就让他没话说了。

  浪费粮食这个说法,估计原来也有,不过这么直白地说出来的,恐怕还没有。

  事情都是这样的,当一种说法第一次被说出来的时候,刺激总是很大的。

  当年张飞骂吕布是三姓家奴,那拉仇恨的效果,杠杠的!

  “你胡说,我才没有,我家里供我上学,我是要考功名的,我——我马上就要参加县试,要考秀才的!”

  “别吹了,指着你还想考秀才,能在镇上混个账房先生,就不错了。”旁边有人插刀。

  少年的脸涨得通红:“胡说,我家里就是让我考秀才的。”

  陈舟点点头:“嗯,我知道,你既然这样说,你家里是一定要你考秀才的。”

  “呃——”

  本来是两个敌对的人,陈舟怎么突然帮着这个少年说话了?

  “不过,你要考得上才行,才能不辜负你家里的这种期望啊!”

  学堂瞬间寂静,没有人说话!

  这种教导的话,如果由先生来说,那自然是很正常的。

  可是这样一个,刚来就学,尚未开蒙的少年,一个傻大个儿,居然这样来教训他们,就实在是过分了。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

  一个一直没有凑上前来的孩子突然站起发话了。

  众孩子顿时闪开来,一个穿着半大衣衫的孩子走了过来。

  陈舟其实一开始就看到了这个孩子,因为只有他,在众孩子都起哄的时候,依然在读书。

  而且,看他的衣服就知道,因为没有考中秀才,是不允许穿长衫的,虽说这规矩未必执行得很严格。

  所以,这半大的长衫,显然就是家里的一片期望了。

  “没有啊——我只是说一说,他家里边儿盼着他考上秀才,他不是要实现家里的愿望吗?”

  “他自然是要实现家里的愿望,我也一定会考中案首,可是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没有啊——我只不过是盼望着你们都能够考中秀才而已!”

  少年语塞,人家都说了,盼望你考上了,这怎么说?

  难道说,人家盼着自己考不上才高兴?

  “用不着你操心!”

  少年气鼓鼓地走回去,坐在自己的桌子旁。

  陈舟摇头,好人难做呀!

  突然,那个让陈舟去做军户的少年敏捷地跳回座位旁,在嘴边竖起手指:“嘘——”

  空气突然安静,好熟悉的感觉。

  陈舟转过头,门口站着的,一袭长衫,目光深邃,正是先生张平夷。

  严厉的目光扫过,陈舟恭敬道:“先生早!”

  张平夷点点头:“坐到座位上去!”

  顺着先生的目光望去,果然是那只小板凳。

  不过陈舟还是顺从地走过去,将褡裢解下来放在脚边,端端正正地坐好。

  张平夷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走到了屋子中间,在一张条案后面坐了下来。

  陈舟不由自主地端正了身子,觉得先生应该会向大家介绍一下自己。

  在过去上学的时候就是这样,来一个新同学,老师总要向大家介绍介绍的。

  张平夷拿起书案上的一柄有些发黄的戒尺,轻轻地敲在桌子上。

  “啪”的一声,学堂顿时肃静起来。

  所有的孩子腰板儿笔直地坐在了凳子上,这是对老师的一种恭敬。

  “今日的课业——嗯,你们几个,要检查描红,你们几个,检查诵读——”

  说到检查诵读,几个孩子顿时脸色惨变。

  陈舟饶有兴趣地看着,原来这个时候的孩子,也是害怕检查课业的,就像前世的时候,一说检查作业,就是哀嚎声一片。

  不过那个半大长衫的少年面有得色,显然是准备的比较好,还得意地看了陈舟一眼。

  陈舟无语,你一个要考初中年级第一的,和我这小学一年级的较什么劲儿啊!

  布置完了,张平夷这才转向这边:“今日开蒙,你们过来——”

  陈舟懵懂着和那两个孩子走到书案前。

  张平夷从书案上取出三支香点燃,分别递到三个孩子手中:“给圣人上香!”

  陈舟接过香,心里有点郁闷,这两个小屁孩,难不成,还要做自己的学长?

  旁边的孩子已经有不再温书的,斜着眼睛看这场热闹。

  这两个小孩子显然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拿着香手足无措。

  张平夷一敲桌子:“磕头!”

  孩子慌乱地把香放在地上,趴到地上就磕头。

  张平夷摇头,不过也没有说什么。

  到陈舟了,陈舟叹了一口气,到了这场合,膝盖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天地君亲师,孔圣人,跪一跪也无妨。

  恭恭敬敬地跪下,端端正正地捏着香拜了三下,又将香插到香炉之中。

  张平夷满意地点点头。

  “你们三个,今日拜了圣人,便是圣人门下,切记勤奋笃学,过来!”

  陈舟三个依言走过去。

  张平夷在书案上铺开一张草纸,在砚台中注入些清水,拿起一块墨,轻轻研磨起来。

  “开蒙之道,贵在敬畏之心,敬天地鬼神,敬至圣先贤,这笔墨之道,也含天地之理!”

  陈舟额头汗下,这先生的话,听着有点云山雾罩啊!

  研好墨,张平夷随手从笔架上拿过一只毛笔:“双钩悬腕,让左侧右,虚掌实指,意前笔后。”

  口中自语,笔下疾书。

  率性而书,铁划银钩!

  陈舟惊讶了,真不比自己见过的任何一个书法家差。

  最主要的,也没见张平夷气沉丹田,凝神屏气,就那么自然写意地写了出来。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居然是百家姓!

  张平夷连写了三张,墨迹稍干之后递给三人:“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今日的课业就是这八个字,熟读成诵,能描画最好!”

  陈舟接过,这也太简单了点吧?

  可是看看那两个孩子,陈舟觉得,还是很合适的。

  想当初刚上小学的时候,因为从来没接触过,写个阿拉伯数字还七扭八歪的。

  语文最开始学的是拼音,汉字都是日月人口手,这“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其实有点复杂。

  旧时的启蒙,陈舟也有些了解,实际上不太主张从百家姓开始,原因就是这个东西它比较的枯燥。

  一般来说,都是“三百千千”的节奏。

  也就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诗。

  或者,上手直接就是三字经,因为三字经其实是故事,也是历史,是最有利于讲解的。

  不知道这平夷先生为什么拿着百家姓来开蒙?

  好在这对陈舟来讲,并不是什么难事,别说这“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了,就是“冯陈褚卫蒋沈韩杨”也不在话下。

  最主要的,陈舟能读能背还能写。

  褡裢里笔墨纸砚,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块残墨。

  这块残墨,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什么来历也无从考证。

  但是可以知道的是,绝不是陈家祖传的。

  从老陈头这辈算起,往上推三辈,就没有一个识字的。

  老陈头早就嘱咐了,笔墨纸砚用先生的。

  说起来,这笔墨纸砚的生意,在村子里实在是发展不起来,村子不大,一年到头全村也没几件写字的事儿。

  学堂,也算是大去处了。

  先生就从镇上的店铺买些来给学生用,当然,不免费,都是要花钱的。

  别说这个,寄宿的还要自带粮食铺盖。

  拿着先生手书的百家姓,陈舟还真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做。

  这是要念啊,还是要写啊?

  念的话,是默读啊,还是朗读啊?

  好在前边的两个“学长”十分给力:“赵——呃——”

  拖着长音,晃着脑袋,眼睛却溜向了先生——这明显是忘了!

  陈舟忍俊不禁,却强行忍住,课堂之上,可是禁止喧哗的,这讥笑同学,更是大忌。

  张平夷却是早有预料,手里握着黄木戒尺,眼睛望着这三个新生:“赵钱孙李——”

  “赵钱孙李!”

  “周吴郑王——”

  “周吴郑王!”

  如此往复三遍:“可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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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记住了!”

  三个人齐声回答,不过两个小孩明显底气不足。

  “嗯,”张平夷点头,“念一遍!”

  “赵——赵——”

  明显刚才跟着念的时候,这第一个孩子还是很流畅的,可是张平夷一看着他,他就结巴起来了。

  张平夷面色平和,轻声引导着,终于“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读出来了。

  张平夷点点头:“好生温习,明天考你!”

  另一个倒是显得聪明些,其实是听的遍数多的缘故,只两遍就读上来了。

  陈舟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好歹自己也是个文科出身,这等开蒙的书籍,完全没有难度啊。

  就像穿着全身满星的高级装备,刷新手副本一样,没有成就感。

  最主要的,前边两个孩子绝对是本色出演,到了自己这里,是演呢,还是演呢?

  考虑到以后这基本属于日常,还是不要掩盖自己其实聪明绝顶天资过人的事实吧!

  张平夷显然没有因为年龄的缘故,对他有任何不同。

  “赵钱孙李——”

  “赵钱孙李!”

  “周吴郑王——”

  “周吴郑王!”

  张平夷一挑眉,这个学生还真是有所不同,读得不仅没错,而且流畅有韵味:“可记住了?”

  “记住了!”

  陈舟点头,没办法,不懂装懂固然很难,会读装作不会读,难度也是很大的。

  “念一遍——”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张平夷颔首:“不错不错,有人教过你吗?”

  “没有!”

  陈舟回答得老老实实,这玩意儿谁不会啊?

  张平夷很是高兴,将陈舟领到了讲台——呃,书案旁,拿过一张草纸,又取下一只毛笔:“刚才写字看见了吧?”

  陈舟点头。

  “那你来写一写!”

  陈舟接过毛笔,端详了一下,居然是羊毫笔。

  这笔墨纸砚,其实是颇有讲究的。

  这笔,就有软硬之分。

  对于初学者来说,如果一开始就用硬毫笔,运笔比较省事,因为笔会帮你忙。

  但久而久之,你就只能使用硬毫笔,拿起羊毫笔来就会手笔不应。

  反过来,如果你初学用羊毫笔,虽说开始时难度大一些,但随着时间的增加,慢慢就会得心应手。

  这时候如果拿起硬毫笔来写,会感到轻松好用。

  没想到,这先生不仅自己是位书法高手,教授学生也是循序渐进,不急不躁。

  要知道,许多字写得好的人,未必会考虑到初学者的情况。

  陈舟拿着笔,直接就要去砚台里蘸墨,却被伸过来的黄木戒尺拦住:“那边——”

  陈舟侧头一看,一只粗瓷大碗里,有半碗淡淡的米汤。

  草纸米汤,还真是初学标配啊!

  米汤用来习字,效果和墨差不多,干了之后,又可以反复书写。

  家境窘迫,自然就是如此,陈舟刚上学的时候,那作业本也都是正反面用的。

  没有划沙习字,陈舟已经觉得很是知足了。

  “赵钱孙李——”

  四个字写下,张平夷的脸色变了。

  陈舟觉得,自己已经努力把字写得难看一点了,他不想惊世骇俗,还是循序渐进的好。

  没想到张平夷面沉似水:“手伸出来!”

  陈舟有些懵,下意识地放下笔,伸出右手。

  “左手!”

  陈舟依言换成左手。

  啪啪啪!

  连着三下脆响,陈舟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手,火辣辣的。

  旁边温书的学生纷纷抬头看过来,张平夷微微扭头,一群人立刻将脑袋埋在了书里,眼睛却顺着书沿儿瞟着。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陈舟下意识地攥了一下手:“不知道!”

  “不知道——”张平夷明显有些怒色,“伸手!”

  啪啪啪!

  “知道了不?”

  “知道!”

  “知道什么?”

  “……”

  啪啪啪!

  陈舟真是欲哭无泪,这张平夷还真是——

  打了九下,张平夷的怒气好像消了一些:“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又来了!

  陈舟低头:“因为学生错了!”

  “错在哪里?”

  “请先生示下!”

  陈舟学乖了,戒尺之下,没有坚贞不屈的学生啊!

  没准儿回家了,一看被先生打了,还得挨一顿揍!

  惹先生生气,可是大罪过!

  张平夷握着手中的戒尺:“不教而诛,则刑繁而邪不胜,你为何欺骗为师?”

  陈舟愕然,这真是天大的冤枉,别说这个时代,就是前世,自己也没骗过老师。

  “学生没有——”

  “你还嘴硬!”张平夷手中的戒尺又举起来了。

  旁边众学生都无心温书了,扭着头看着。

  陈舟惊觉自己这话说的有些问题:“请先生示下,中间或许有误会。”

  “误会?我问你,你昨日来的时候,说过你从未进就学?”

  陈舟点头,这个没错啊!

  “那你为何这么快就熟读成诵,还能下笔书写,莫非你是个神童不成?”

  陈舟还真没想到,张平夷居然是因为这个。

  可是,真的要是按照一个开蒙孩子的标准,每天来诵读这些三百千,还不得郁闷死。

  对了,神童!

  陈舟眼睛看着张平夷:“先生,学生确实没有就过学,可是确实念一遍就学会了,学生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至于写字,给学生起名字的老先生曾经教过学生用芦管在沙子上划些图案,我看刚才先生写字,和画画有些相似,所以这几个字,我是画出来的!”

  反正这个老先生也是自己编纂出来的,不能浪费!

  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是真理。

  张平夷脸色顿时缓和:“原来是那位老先生,能有‘沉舟侧畔千帆过’的境界,自然是不难——这么说,你竟然能够过目不忘?”

  过目不忘?

  陈舟没有否认,点头道:“反正我记住了!”

  开局还是很不错的,起码,张平夷完全相信了陈舟的说法。

  这不,在检查完那边的课业,打了几个学生手板,又讲授些新课之后,又转到陈舟身旁了。

  那两个七八岁的孩子,还在专心致志——呃,其实是勉勉强强地在那里往草纸上刷着米汤。

  陈舟手里拿着一本书,木刻线装,书页泛黄,封面也十分破旧,上面五个大字,增注百家姓!

  这也得算是古籍了,不过也一般,因为充其量就是本蒙书而已。

  说白了,就是课本教材。

  虽然这时候因为印刷工艺的缘故,不像现代那样到处都是,可是这蒙书的数量,绝对是不算少。

  张平夷已经给陈舟讲过了一遍,其实就是读了一遍。

  有几个姓氏,还给陈舟举了几个名人为例。

  陈舟现在的任务,就是一会儿接受检查。

  这百家姓,陈舟是背过的,里面有几个因为时间长了有些拿不准的“澹台万俟”的姓氏,他还专门在先生讲的时候做了下标记。

  当然,没敢在书上写,估计整个私塾,就这么一本百家姓,谁都画上两笔,没两天就得面目全非。

  最主要的,这不能让先生发现,陈舟用的标注,可是汉语拼音!

  作为一个专业人士,陈舟倒也懂得诸如反切之类的古代类如拼音的注解,可是,有了汉语拼音,谁还用那繁杂的?

  再说了,神童嘛,就得有些与众不同!

  张平夷正在一旁检查那群孩子的课业,陈舟对着古代的课堂很是感兴趣,反正一会应付检查轻而易举,索性看看热闹。

  再次交上来的描红,仍然有不合格的。

  手板照打不误,不过张平夷也都耐心给予了讲解。

  可惜那孩子只顾着搓手,没有认真听。

  最后检查的,就是那个穿着半大长衫的孩子。

  之前一直也没有检查他。

  “冯俊,你温习得如何了?”

  张平夷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喜爱,显然,这冯俊也是他的爱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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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五百年前是一家


  冯俊站起身,恭敬中带着几分骄傲:“先生,学过的千字文,尽数背过了!”

  竟然已经学到了千字文,毫无疑问,他的进度在学堂是第一的了。

  “好,背来听听!”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大概一口气背了有几十句。

  张平夷很是满意:“‘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四句,该如何解释?”

  冯俊背完了,有些得意地瞟了陈舟一眼,却没有料到张平夷居然还要考他注解。

  千字文背诵朗朗上口,只要肯下功夫,难度不大,可是注解起来,比三字经百家姓的却要难得多了。

  冯俊一心想要显露风头,背得极熟,注解却没有记住多少。

  “天地玄黄是出自易经,意思——意思——”

  张平夷面色一沉:“读书须谨记‘正心诚意,专心致志’八个字,昨天讲过的,今天就忘记,还不如新就学的——伸手!”打过戒尺,张平夷余怒未息。

  “不能理解,背下来又有何用?你只知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却不知道它的含义,那么之前我所教导你们的三字经,你又有何理解呢?”

  “三字经,学生是知道一些典故的——”冯俊将手背在背后搓着,嘴里却依然带着几分不服气。

  “典故知道又有何用?要理解,学文章是为了荡涤身心,不是让你死记硬背的!”

  够大气,在这个时代,这种“三百千千”的教法就已经不是死记硬背了。

  当然,你要是连背都背不过,挨板子也是理所当然。

  前世的一位老师也曾经说过,学文章自然不能死记硬背,可是也并不是说死记硬背就错了。

  死记硬背也有死记硬背的好处,因为厚积方能薄发,你小时候背过来的东西,长大之后才会领悟那深刻的含义。

  所以说,死记硬背是很有功效的,至于说有人据此就反对背诵,那绝对是因为懒!

  当然了,张平夷的这种不应该死记硬背,恐怕是建立在你必须先死记硬背过来的基础之上的,而且光死记硬背还不够,你还得理解。

  陈舟也觉得,比如说三字经,你只需要理解了中间的典故是怎么回事,不就可以了吗?

  可是张平夷的意味显然不是如此,难道说,他开蒙用百家姓还有什么深刻的意思不成?

  冯俊仍然一脸的不服气,陈舟暗自叹了一口气,这还是个犟脾气。

  “你是学过百家姓,你知道你的姓氏排在哪位吗?”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先生,是第九位!”

  冯俊直接从头往后捯饬了一遍。

  嗯,这倒是常用的,记不住词句,可是整篇是记得的,所以由前往后来一遍。

  这要是姓福?

  那就得把百家姓背上一遍才成。

  不过这东西,估计没人专门去记,除了姓赵,能有点优越感之外,其它姓氏,真要说在百家姓里排第几,恐怕都得捯饬捯饬。

  “那冯这个姓氏的来历又是如何呢?谱系可曾完整,你所在的这一支,祖辈出过哪些杰出之人?”

  冯俊顿时哑口无言。

  别说冯俊,陈舟在一旁也是额头汗下,除了陈姓排在第十,貌似自己也不知道有些什么杰出人士。

  前世倒是有几个,四大家族里也有兄弟俩,不过这时候,还得看他祖宗有没有能力传下这份香火了!

  嗯,宋齐梁陈,陈霸先虽然历史地位不怎么高,皇帝里面排名后数,起码也算个名人了!

  少年突然猛地抬起头:“那先生你呢,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姓氏百家姓排在第几,有什么来历,有什么杰出之人?”

  牛逼!

  陈舟暗挑大指,这是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正视淋漓的鲜血啊——怼老师,好样的!

  就算在现代,叫家长妥妥的。

  现在——陈舟看了一眼那柄黄木戒尺,不会今天就寿终正寝了吧?

  张平夷望着冯俊,又看看学堂内伸着脖子的一群孩子。

  转身望向孔子的画像,平和清亮的声音响彻学堂:“张氏一姓,有源有流,所谓流者,或出于改姓,或出于赐姓,而溯其源头,乃是源于上古黄帝,由姬姓流传而来——”

  “这一源头共分两支,一是出自上古黄帝之张挥,张挥,号天禄,青阳之子,发明弓箭,黄帝封其为弓正,职掌弓矢制造——后又取弓长之意,赐姓张于濮阳,封地清河,后逝葬于帝丘——张挥成了张姓人的始祖,故有‘天下张姓出清河’之说。”

  “另一支出自黄帝姬姓的后代,属于以字为氏。春秋时,晋国有大夫解张,字张侯,他的后代以其字命氏,也称张氏。”

  “张氏一姓,源远流长,秦有张仪,汉有张良,郡望二十有六,堂号一百有余——”

  学堂内鸦雀无声,孩子们都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听着。

  陈舟也一样,前世虽然号称信息爆炸,却从来没有人和他讲述过这些。

  张氏一姓是如此,陈氏一姓自然也是如此,百家姓五百多个姓氏,那就是五百部辉煌的历史画卷,而这画卷,是各姓氏的祖先用血脉画就的。

  陈舟的眼中充满了崇拜,这——才是真正的老师。

  冯俊满脸的羞愧:“学生知错了!”

  旁边一群瞪大着眼睛的孩子中突然有一个喊了起来:“先生,我也姓张!”

  张平夷威严地点点头:“所以,身为张氏子弟,我们要将这一血脉传承下去,并且要发扬光大!”

  “发扬光大!发扬光大!”

  一群孩子在学堂里喊了起来。

  “陈舟——你怎么看?”

  陈舟压根没防备张平夷居然还会突袭提问,一时间还真有点措手不及:“什么怎么看?”

  “你对自己的姓氏怎么看?”

  这还能怎么看?

  可是让他现在像张平夷一样说说陈姓的起源流转,他还真说不上来。

  陈舟灵机一动:“五百年前是一家!”

  “什么?”

  “就像先生说的,天下张氏,本是一家,天下陈氏,也是一家,其实张氏陈氏,也是一家,五百年前是一家,五百年前纵然不是,五千年前也是一家!”

  张平夷矍然点头:“说得好,难得你竟然有如此的见识,我华夏一族源远流长,无非炎黄二字,五百年前是一家,说的好啊!”

 “五百年前是一家”是句妇孺皆知的俗语,但却很少有人知道它的出处。

  说起来,其实离着不远,明初的时候,朱元璋为了填补战乱灾祸造成的人口缺口,有过几次规模巨大的移民。

  许多地方的人携家带口,背井离乡,来到陌生的地方。

  比较有名的,就是山西洪洞大槐树移民。

  而从明初到清末民初,时间就是五百多年,那时,大槐树后裔已遍及全国。

  人们初次见面互问老家,就会说:“啊!原来是洪洞老乡。”

  若再问“老乡贵姓”,回答为同姓,问者就会说:“啊!五百年前是一家。”

  所以,同姓之间“五百年前是一家”这句俗语也就这样延续到现代了。

  可是现在,从陈舟的嘴里说出来,还上升为了五千年前是一家,张平夷立刻有一种惊艳的感觉。

  “所以,你们既然知道了这姓氏的来历,就要知道,你拥有了这一姓氏,便是这一姓氏的人,你应该为这一姓氏而自豪,所谓光宗耀祖,祖宗二字有一半儿都是从这姓氏上来的!”

  张平夷借着这个机会,继续对孩子们进行教育。

  这倒也是,怨不得有人激动的时候,就会说“你还知道自己姓什么不?”

  有姓氏,人有来处,如果没有姓氏的话,这血脉就失去了传承。

  姓氏,其实就是文化遗传基因。

  众孩子都若有所思的时候,那个姓张的孩子突然站起身:“先生,你刚才说张仪张良,那姓张的人里,有坏人吗?”

  这个问题还真是出乎陈舟的意料,哪个说起历史来,不是说自己的光荣传统,谁会说自己走麦城的时候呢?

  张仪张良亦或是张飞,这里面哪个也不是坏人?

  张平夷点头:“任何一个姓氏,都是良莠不齐有好人也有坏人,你怎么会想到问这个?”

  “我知道有个坏人姓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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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坏人张居正


  这话儿说的,这么大个孩子,居然知道坏人姓张。

  可问题是这坏人也不是说随便什么偷鸡摸狗,刨绝户坟踹寡妇门就能算得上的。

  张平夷的标准,好人就得流芳百世,坏人估计得遗臭万年,起码也得是秦桧这级别的。

  “你说——”

  姓张的孩子鼓足了勇气:“听说离咱们这里不远的江陵,有个张乌龟——”

  “啪!”

  张平夷的戒尺重重地拍在书案上,断作了两截。

  “你说什么?”

  这孩子顿时不敢说话了。

  反倒是冯俊起身:“这个我知道——不过不是张乌龟,是张白圭,叫什么张居正,听说是个大奸臣!”

  张居正?

  我勒个去,陈舟惊诧了,还真是忽视了这位历史名人了。

  可惜,来晚了,一条鞭法啊,这在历史上可是鼎鼎大名。

  说起历史上的改革者,有好下场的貌似不多:商鞅车裂了,王安石罢官了,张居正其实算是好的了。

  主要是万历皇帝估计也是被这位以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入阁,身为首辅的张江陵压榨惨了。

  所以万历十年,张居正病逝,万历皇帝还为之辍朝,赠上柱国,谥“文忠”来着。

  看这谥号就知道,对张居正,还是正面肯定的。

  结果张居正逝世后的第四天,御史雷士帧等七名言官弹劾张居正生前所荐的潘晟,潘晟的下台,标志着张居正的失宠。

  言官后来把矛头指向张居正。

  万历于是下令抄家,并削尽张居正宫秩,迫夺生前所赐玺书、四代诰命,以罪状示天下,最后甚至险些开棺鞭尸,家属则是或饿死或流放。

  由此可见,万历绝对是心存怨尤,否则不会有这么大的力度。

  虽然现在已经是天启年间,可是要到天启二年,天启皇帝才为张居正复官复荫呢。

  这个时候谈起来,绝对是个敏感话题,只是不知道张平夷为什么如此生气!

  而且,冯俊这情商堪忧啊,这点风头都看不出来,还在那儿卖弄自己见闻广博呢。

  张平夷脸色铁青,铁青之后,继而变得苍白。

  “这世间的是非对错,都是需要自己去判断的,切不可人云亦云,并不是说朝廷说了对的,便是对的,朝廷说的错的,便是错的,人要有自己的脑袋!”

  没有深说,好像受了很大的刺激,张平夷布置了一些课业,就转身出去了,挺拔的身子竟然有些佝偻。

  张平夷反应如此剧烈,难道他和张居正还有什么关系不成?

  呃,倒是都姓张,住得这么近,可能性很大。

  而且,这话说的够大胆,不仅有强烈的宗族观念,而且还听到了初期的民主萌芽意识。

  人云亦云,没脑子,其实是许多人的生活常态。

  从众,永远是最大的潮流。

  当然,这个问题陈舟不可能去问张平夷,他可不是那些孩子,这件事情,如果真的有关联,那就实在是太敏感了!

  这算是一个意外的插曲,而剩下的几天,便都是按部就班了。

  很显然,陈周一开始的表现,使得那些孩子们不得不服气了。

  能读能诵能书,张平夷讲授一遍,就能记得住,简直就是过目不忘。

  几天时间,陈舟的课业突飞猛进。

  百家姓还用了两天,三字经用了两天,大部分典故,陈舟都是知道的。

  张平夷讲一遍,陈舟不仅能够复述,有时候还能加上些自己的想法。

  也就是十来天的时间,陈舟也学到千字文了。

  冯俊等人自然很是不服气,可是既然相差很远,也就明白了,对方是超级学霸,自然也就不再挑衅了。

  就像跑步一样,你争我赶的时候,都是两个人齐头并进的时候。

  一旦拉开了距离那个鼓起勇气挣扎的人,也就如同泄气的皮球一般,又恢复了自己原来的速度。

  上了几天学,陈舟突然有些觉得不对劲,都上了五六天了,怎么还不放假啊?

  因为原来的时候,讲究的是双休日,是礼拜天,可是这里,哪有什么礼拜天呢,根本就没有。

  连哪天是礼拜天,估计都没有人知道。

  陈舟也没有兴趣去计算,不过他还是挺期待着放假的。

  虽然说每天都回家,可是这几天好像老陈头和大郎二郎他们在一起商议些事情,看神情还有些沉重。

  问是不好问,毕竟很明显是不想让自己知道,古今一理,估计是怕影响自己学习。

  所以,还得要自己回家去观察一下。

  这一天,终于是放假了。

  陈舟这才知道,这私塾的放假,也不是随心所欲的。

  所谓朔望之假,也就是每月初一十五放两次,每次放一天。

  关于节气历法,这个时候是很讲究的。

  朔日就是每月初一,望日则是每月十五,也就是月圆之夜。

  过了十五是十六,所以叫既望,“既”就是已经得意思,苏轼在赤壁赋里还说“七月既望”。

  而月底因为月份长短不一,最后一天就不固定,但是统一叫做“晦”。

  也就是暗淡无光的意思,风雨如晦打的就是这么个比方。

  而且这个放假,放得有些早,原来呢,总是要到傍晚的时候。

  基本上留出来路上的时间,到家里边儿天就擦黑了。

  可是这一次,居然申时就放假了。

  这个时候,大郎还没有来接他。

  陈舟倒是不在意,自己这么大人,这条路走得也很熟了,没有什么可怕的。

  除了路上荒凉了一些,倒是没什么,有时也能遇到两个村子里下田的一些农户,早稻该播种了。

  陈舟一路上高高兴兴的,背着褡裢,哼着“太阳当空照”的调子往家里走。

  眼看着快到家了,冷不丁一股恶臭袭来,陈舟也没防备,差点让这股臭味顶了个跟头。

  什么这么臭啊?

  很明显,臭味是从陈家庄方向传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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