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家的风雨二十年,冯家的风雨二十年小说免费阅读

小说:冯家的风雨二十年
分类:都市日常
作者:雾灯熊熊
角色:
简介:从小山沟,到大城市,风风雨雨的二十年。冯建国和媳妇沈淑慧带着三个孩子,经历了大大小小的事情,每一次都能逢凶化吉,每一次都能否极泰来。到底是运气使然,还是他们的老实,勤奋打动了上天呢。故事看似平淡,却风雨飘摇,一个个温情的小插曲,都是我们90后一步步走出来的路。从这本书里,每个90后都能看到自己相似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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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俺生不下来,疼哩!”

躺在破褥子上的女人面目狰狞地呻吟着。

“生不下来?咋回事,别人不都这么生么,再说,又不是头一个!”

一个更老的女人拧着眉头,不耐烦地说道。

“娘,去叫个接生婆吧。啊!可疼死我了,建国啊!你死哪去了!”

建国是她男人的名字。

“现在的接生婆可不比以前,好几块钱呢,还得给她吃顿白面汤,咱家可不能让那些吸血鬼占了便宜。”

婆婆说完,从褥子底下露出的破草席里扯下一条干草塞到嘴里,嚼了嚼,扭着屁股出去了。

“娘,您别走啊…。”

屋里,年轻媳妇还在哭喊着,底下已经出了不少的血,可孩子还是稳稳地钻在肚子里,不肯出来。

他大概也后悔选择了这样一个家吧。

怕把褥子染红了不好洗,婆婆在她的屁股底下塞了一团陈年旧棉花。

本就泛黄的棉花已经被血染透了。

过了一会,婆婆端了一碗米汤过来。

水果图案的搪瓷盆,这种盆村里人一般用来盛猪油,可他们家根本没猪油可盛,就拿来吃饭用了。

“来,淑慧,可别喊了,怪瘆人,喝点米汤,有力气生。”婆婆拿了个小矮桌放到炕上。

生孩子的媳妇叫淑慧。

淑慧一手撑着炕,艰难地坐了起来。

高高隆起的肚子像个大锅盖一样倒扣在她的肚皮上。

她拿起勺子搅了搅,三五粒的小米飘了上来,旋转了几圈,又沉到了盆底。

像清水一样的米汤让淑慧咕咚咕咚几口就灌下了肚。

她已经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肚子从前天开始隐隐约约的疼上,一直到现在还在折腾着这个可怜的女人。

“娘,俺不生咧!再也不生咧,可真疼死俺咧!”

她扔下陶瓷盆捂着肚子又躺在炕上打起滚来。

来来回回,像一只耍赖的大蛤蟆。

“竟瞎说,哪有女人不生孩子的,再说咱家只有两个女娃,怎么也得生个带把的出来,要不让村里人看笑话哩!”

婆婆尖着嗓子厉声说道。

“娘呀!娘啊,我要死了,让我死吧,这罪我受不了了。建国,你个没良心的。”

淑慧又哭又喊,像个野狗一样,全然不顾形象。

婆婆看了两眼,摇头叹息,什么也没说,拿着空了的盆走了出去。

此时,正在村头刘二狗家打扑克的冯建国手舞足蹈的大声吆喝着。

“看,王炸,我就说斗地主你们都玩不过我吧,狗日的!”

“你个猴精,怎么好牌全跑你小子手里了,莫不是你长了透视眼?”

王二狗气急败坏地调侃道。

“透视眼倒没长,聪明脑袋肯定是长了。”

冯建国得意地抿着嘴笑着。

“建国,你媳妇快生了吧?”

王二狗的母亲过来,拉着建国的胳膊问道。

“快了吗?也许吧,管她呢,竟生些丫头片子,懒的理她!”

冯建国叼起一根烟,擦着了火柴。

“瞧你说的,再是丫头片子也是你冯家的种啊,自家娃,哪有嫌弃的道理。”

王二狗的母亲拿手扇扇烟灰,说道。

“嗬!我倒情愿不是我的种哩!”

冯建国头一歪,又去拿牌了。

“你这孩子。”

王二狗的母亲笑着推一把冯建国,走了出去。

“那下回让我来?保准让嫂子怀个男娃!”

牌桌上的马凯斜着眼睛,猥琐地笑着。

“你个狗杂种!”

冯建国把抽完的烟屁股砸了过去。

“建国,回家吧,你媳妇喊你呐!”

建国的老娘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一屋子的烟味,呛得她连咳好几声。

“叫我干甚,我又没死。”

冯建国头也不回,没好气道。

“她肚子疼了三天了,孩子硬是下不来,我怕情况不好,你还是去看看吧。别出个啥岔子,怪晦气的!”

他妈拧着眉道。

“这个倒霉娘们!”

其他人见状,都把手里的扑克牌撂下,劝他赶紧回家。

冯建国一时也没了兴致,扔下牌,下炕穿好鞋,跟母亲回了自己家。

已是冬天,外面冷的不像样,回到屋里比外面更阴寒。

煤炭价格已经涨到一百一十三块钱一吨,比去年涨了二十多块钱,庄户人家哪能烧的起。

好在穷苦人家的孩子们都皮实,一天一天,也就这样熬过来了。

淑慧头生的两个姑娘,大丫和二丫立在炕的前头,像两根高低不一的小萝卜似的。

“娘,你怎么了,你为什么哭?”

大丫已经四岁了,面黄肌瘦,个子也小的怕人,比炕沿只高出一点点。

她使劲惦着脚丫,想看看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

“娘没事啊,别怕!”

淑慧强忍着阵痛,露出一丝微笑。

“娘——呜呜!”

二丫也哭了。

大丫到底年龄大些,已经不再动不动就掉眼泪了。

她努力攀着炕沿,想爬上去,可墙面太滑了,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冻的青紫的小脸上蹭了不少的灰。

怎么办呢?她努力想了想,一想,有了主意,一溜烟,跑到墙角抱了个小板凳放在地上。

这下,她站到凳子上,腿一抬,稍一用力,就爬了上去。

“娘,你是要死了吗?”

大丫还没上过学,对死亡并没什么概念,只是觉得人面目狰狞成这样,肯定就是大人嘴中常说的离死不远了。

“没有,妮儿,娘好着呢,在给你生小弟弟呢。”

淑慧伸出手摸摸大丫的小手。

“娘,大丫,抱抱,抱二丫!”

二丫学着家里人的口气,也不喊姐,总是大丫,大丫叫着。

她刚有炕沿的一半高,立在地上,根本看不见姐姐和娘的身影。

她还有点嘴笨,两岁了完整的话还说不利索,只会两个字,两个字的往出蹦。

“二丫,你别哭,啊,妮儿乖。”

淑慧探出身子,抚摸了下二丫干草似的稀疏的黄头发。

二丫安静了下来。

建国和她娘一前一后进屋了。

他到底还是个男人,看着自己媳妇的栖惶样,虽然嘴硬,心里还是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稍一思虑,转身跑出去请接生婆了。

他娘想喊住他,刚张嘴,他已经没了人影。

“这个败家子”

半小时后,接生婆颠着小脚终于来了。

90年代初,裹小脚早已成了过去时。

接生婆可能是同时期为数不多的几个还在裹脚的。

她已经六十多岁了,老的不成样子,头发全白了,牙齿也剩的没几颗,可村里除了她,再没有人懂接生了。

年轻的都跑城里讨生活了。

“张婆婆,你快来,快给她把孩子弄出来吧。”

冯建国喘着粗气说道。

张婆子并没看向产妇,而是转头巡视了一圈,才看见了进门处挂的一块钟表。

慢悠悠道“生孩子是力气活,我也这么大年纪了,你们非得折腾我,太阳都落山了呀…。”

建国娘到底是过来人,一听这话,瞬间就明白了什么意思。

赶紧转身去烧水做饭了。

十几分钟,一碗白面汤就端了进来。

在这穷山僻壤的地方,白面可是稀罕物,坐月子的婆姨都不见得能吃上,一般都是娶新媳妇时,为了面子,才会阖家吃上一顿。

张婆子端着碗坐在炕沿上,吸溜吸溜吃的美滋滋的。

没落的牙齿处,牙龈都露了出来,面条就是用牙龈一点一点撮进肚子里的。

大丫和二丫伸长了脖子,大口咽着口水,四只小眼睛动也不动地盯着那碗面。

建国娘心里祈祷着,这婆子多少能剩点,好让那俩可怜的小馋猫也过过瘾。

“嗯,香,就是还差一点。”

张婆子吃完面,又端起碗,把汤也喝干净了,还不过瘾,又伸出老长的舌头,把碗沿舔了个遍。

“张婆婆,你看…”

建国指了指炕上还在哀嚎的淑慧,她已经快没了力气,头发全让汗水浸湿了,脏兮兮地腻在额头上。

张婆子好像这才想起自己到底是干什么来了,转身费力爬了过去。

她把头钻进去,一瞧,轻快地说道,

“都快出来了呀,来,建国媳妇,我喊一二三,你就使劲啊,一定要配合好,很快就能出来了”

“好!”

淑慧虚弱的答道,她的嘴唇已经干的出了血丝。

“来,开始了啊,叉开腿,放松,腿躬起来。”

张婆子人虽说不太地道,可技术却是数一数二的。

“用劲啊,一,二,三,努”

张婆子掰着淑慧的腿,喊道。

“啊—”

淑慧配合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下使着力。

“再来,一,二,三。”

张婆子用手推着肚子,帮助使着力。

“啊—”

“来撑着一口气,再使一把劲。”

七八个来回后,孩子终于落了地。

“哇!”

一声响亮的哭声响彻了这个贫寒,破落的小窑洞。

“生的什么玩意,带把的还是丫头片子啊。”

建国娘朝着张婆子焦急地喊道。

“是儿子吧?”

建国瞪大眼睛,紧张地问道。

“嗬!可是如你们愿了。”

张婆子把孩子递过来,一个小毛毛虫一样的肉团子窝在那小婴儿的腿间。

冻的一缩一缩的。

“老天爷呀!我的亲疙瘩,我的亲孙子啊!”

建国娘抱着孩子惊喜的直跺脚。

“生喽!生喽!我们有小弟弟了!”

大丫在炕上开心地到处蹦哒着。

二丫的鼻涕糊了一脸,也傻乎乎的跟着咧着嘴笑着。

“去给冲碗红糖水吧,你家这媳妇可糟大罪了。”

张婆子下了炕提醒道。

“对,对,该喝点红糖水,看我,光顾高兴了。”

建国妈把孩子递给建国,笑着跑了出去。

不大的一间小灶房里,她拿出放红糖的一个小罐子。

又拿出一个小勺子舀了满满一勺,看着那满的快溢出来的红糖,她竟然有些不舍了。

一犹豫,手轻轻一抖,上面的红糖重新洒回了瓶子里,再一想,还是心疼,还得喝好几顿呢,又倒回去了小半勺,才放了心似的,把余下的冲到了水里。

建国见淑慧生了儿子,态度好了很多,竟第一次,学着照顾媳妇了。

他拿起勺子,吹一吹红糖水,又用嘴唇试了试,确认不烫了,才小心地喂到淑慧的嘴里。

喝完红糖水,她面如死灰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折腾了几天,她累的只想睡觉,眼一阖,就睡过去了。

建国娘和张婆子几经讨价还价后,给了八块七,才终于把人打发走了。

“可真是见钱眼开!不就那么两下嘛,要那么多钱。呸!”

这一天正好是一九九二年腊月初一,下了一场薄薄的雪,建国娘给孩子取名叫冯腊月。

因为生了儿子,淑慧好歹体体面面地做了回月子。

一天五六顿的米汤也比平常见稠了。

不像生完大丫,二丫时,婆婆不是指着让她下地洗尿布,就是让她去刷碗筷,过份的时候还要把她赶到地里去干农活。

受尽了责骂和白眼,饭也总是吃不饱,落下了一身的月子病。

那年月,哪有什么产后抑郁症一说,家家户户的小媳妇生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谁也挨不上矫情。

那会,大部分十七八岁就结婚了,经媒人一介绍,用不着男女双方见面,只要父母听媒人一唠,觉得合适,这事就算成了。

结婚那天,新郎赶个驴车,叫上两个长辈,拉上“三大件”,就去女方家了。

去了吃一顿饭,走的时候再把新媳妇拉回来,就算结婚了,往往那天才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淑慧就是这么过门的。

转眼七八年过去了,孩子跟母鸡下蛋一样,一下就是三窝,好歹第三窝下了个金蛋蛋,生孩子重任才算是完美交差了。

要不,七个,八个,只要生不出儿子,就不能停歇。

有苗不愁长,转眼,儿子崽崽就一岁了。

这个孩子比两个姐姐都壮实,毕竟月子里吃的饱,奶水充足,孩子也就养的肥肥胖胖的。

街坊邻居见了都夸长得好,像妈妈淑慧。

建国妈一听,扁嘴一撇,不高兴了,什么眼神,那俩丫头片子才像她妈咧!

崽崽多像我们建国小时候啊,单眼皮,薄嘴唇,圆乎乎的脸,越看越爱啊!

她这爱还真不是简单的一说,是疼在心尖尖上,捂在手心心里的。

孩子刚三四个月大时,她就去镇上赶集,专门买回了一只小母鸡,好生养着。

等崽崽刚过一岁生日,她就迫不及待地给蒸了整颗鸡蛋进去。

鸡蛋出锅后,黄黄的,嫩嫩的,滴上两滴香油,满屋子的香气。

二丫看见了,凑上去,小嘴巴趴在碗沿上,嚷嚷着也要吃。

“去,去,你个小讨债鬼,这可是给你弟弟的,没你的份,都多大了,还馋,竟让你妈惯的。”

实际上,二丫长这么大,还从没吃过鸡蛋呢。

她像轰小鸡崽一样,胳膊一挥,驱赶着二丫。

二丫一个没站稳,摔倒了。

“哇——”

二丫蹬着小腿,扯着嗓子哭了起来。

“娘,您干什么呢,二丫也是个孩子,又不差这一口。”

淑慧赶过来,扶起了二丫。又重新坐了回锅,给她也蒸了颗鸡蛋。

三岁的二丫,扎着两个小羊角辫。她的头发已经没那么黄了,可还是稀疏的可怜,两个小辫子跟两小捻麦穗似的,直直地挺着。

她的腿走路还是不利索,村里人说,这孩子怕不是小儿麻痹吧,可惜了,挺好的一个小姑娘。

婆婆也说,女孩子,不值钱,不用管她,长成什么样算什么样吧。

淑慧不听,也不信这个邪,女孩怎么了。

她愣是偷偷攒了小半年的钱,带孩子去了镇上一趟。

镇东头的李大夫行医多年,医术老道。她一看二丫走路的姿势,再看看她干草似的头发,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不好治?”

淑慧跟着紧张起来。

“还好,你这孩子是缺钙了,早该补了。”

淑慧小学还没念完,也没出过远门,对钙呀,铁呀的,完全没什么概念。

但医生说的肯定是对的,“怎么补?”她呆着头问道。

“简单,给你开两盒龙牡壮骨颗粒,回去冲水喝下就行,按时吃,准保见效。”

淑慧连连道谢,从白色的小手绢里,一层一层地展开,小心翼翼地取出几张叠的整齐的票子。

数好数,递给了医生。

她的手绢里只剩了一张票子了,可心里终究是欢喜的。

孩子没事,比什么都强。

果真,一盒药吃完,二丫的头发就长出了好多新的发根,走路也自然多了。

她怪自己早没带孩子去看。

冯家的小院建在半山腰上,去东边的邻居家需要爬一道坡,坡上覆盖着一层细细的薄沙。

去西边的邻居家却需要下一道坡,每回走的时候都会沾上满鞋子的土。

院子出去,底下是深十几米的鸿沟,他家的垃圾一般都倒进这个沟里。

沟里有条小河,细细的,缓缓地流淌着,水很清,也很欢快。

对面是座大山,绵延不绝,笼罩着整个村子,山的那边是什么,没人知道。

走出这座大山,是很多人的梦想。

包括冯建国和不怎么识字的淑慧。

就连建国妈,一个一辈子在深山里熬着的老太婆,也经常说,有机会就走吧。

结果,后半年,机会就真的来了。

在外面打工的冯三妹回来了,她是冯建国最小的妹妹,是孩子们的姑姑。

她一个人走的,却是两个人回来的,确切的说,是三个人。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才多大,就找男人?还……你不要脸,我跟你爹这张老脸得要啊。”

建国娘边哭,边指着冯三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建国爹倒是还算镇定,抽着旱烟,一句话也不说。

建国看着眼前岁数比自己还大的男人,心里有些愤愤,又不好发作,妹妹的事还轮不到他插手。

这在当时可是大事,哪有不经过媒人,自己带男人回家的,左邻右舍唾沫星子也得把他们淹死。

而且这男人还比冯三妹足足大了十几岁,是退伍回来的,也没什么正当职业。

建国娘越想越气,竟破口大骂起来,骂女儿,骂那男人,气极了,连三妹肚子里的小东西也连着骂。

可无论她怎么骂,骂够了,也巧言令色,声泪俱下的好言相劝,可三妹始终铁青着脸,拗着劲,定要跟那男人结婚。

建国娘一辈子处处算计,哪一方面都不甘落于人后,好面子,爱争强好胜。

可要强了一辈子,却败在了这个不争气的女儿手里。

村里那么多踏实能干的男孩子,选谁不好。

村长家小儿子,早就眼巴巴等着三妹回家了,登了她家好几回门槛,每次来都不空手。

村长早就说过,要两家亲事能成,镇上给买一套房,还给配辆自行车,彩礼一千一,再给买台熊猫黑白电视机。

敢问这十里八乡,哪有这么好条件的。这么好的日子不会享,非要跟着什么都没有的男人去吃苦。

要是三妹嫁进他们家,以后冯家可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要面有面,要里有里,她以后出去跟人吵架都能自胜三分了。

可这傻闺女,就是不开窍啊。一个闷葫芦,怎么撬,都不出气。

建国娘气的病倒了,呕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摆摆手妥协了。

倒是有一个好处,这男人是外地的,他们那里远离大山,一马平川,土地肥沃,交通也便利。

所以,他们当时就提了条件,非要结婚也可以,必须把建国一家也带过去。

帮忙在那落户,分土地,建房子,让他们在那落地生根。

钱不需要出,但力必须得尽到位。

那个男人听了,想想也不是什么大事,连连点头同意了。

他的亲哥哥是村里的支书,这些都好办。

很多年以后,冯建国回想起来觉得,当年母亲这个决定真是作对了。

虽然当时也并不知道让他们一家走出去是对还是错,但好歹是出了一步险棋,最后稳中求胜了。

第二年开春,也就是一九九六年,冯三妹顺利结婚了。

半年后,冯建国一家,带着铺盖卷,也在那个村落安家落户了。

那个村叫扈家庄,他们一住就是二十年,直到三个孩子都念了大学,才搬走。

从此,再不是抬头是山,低头是沟的世界了。

那个叫瓦尔窑的地方,他们几乎再没回去过。

新的世界,新的环境,新的生活,自然也会有新的挑战和磨难。

去了扈家庄的头一年,冯建国一家都是借房住的,那家主人在北京做生意,挣了钱,便在那边买了房。

村里的房子自然空下了,倒也不白借,他们也出一部分租金,好让别人觉得他们不是白占便宜。

这个院子里有颗枣树,长得不好,矮矮的,也不茂盛,但每年秋天都会结出很多红彤彤的枣,很是喜人。

以前在山沟里时,院子里没枣树,孩子们也都没怎么吃过枣,来了这,都稀罕的不行。

一到树上开始结枣,还是小黄豆大小的时候,三个孩子就开始齐刷刷的站在树根底下,伸长脖子,等着,盼着。

好不容易等枣红了,淑慧也从不上他们从树上摘枣吃,那是别人家的,他们不能私自拿,大人不行,孩子们更不行。

她会等枣全红时,拿个长长的棍子都打下来,一颗一颗塞到一个大纸箱子里,再让上北京去的人,给那户人家捎过去。

剩下树上那些高处的,棍子也够不着的,才是大丫她们可以吃的。

棍子够不着,小鸟儿可以啊,每当有小鸟飞过,二丫就抢着跑过去,掂着小脚丫,等小鸟把枣啄下来。

她把那些枣都捡起来,拍拍上面的土,也不洗,直接就塞到了嘴里,鸟比人挑食,他们啄下来的枣都是甜甜的,脆脆的,还没虫子。

大丫拉着小崽崽捡那些风吹下来的枣,也很好吃。

有了这些枣充饥,他们一段时间是不需要再挨饿了。

日子越过越穷了,以前在山里时,还可以靠山吃山,谷子,小麦,土豆,白菜,大南瓜都是自家种的,一年四季都不用花钱买粮食买蔬菜。

可他们刚来了这个地方,还没分到土地,一应吃食,什么都得花钱去买,即使再怎么扣扣搜搜,还是经常揭不开锅。

大丫穿过的衣服,二丫穿,二丫穿完小崽崽穿。有的已经很破很旧了,可总比光着屁股强。

村里人有时看他们可怜,也会送他们一些衣服穿。

和村里人熟惯后,淑慧开始接一些缝缝补补的活,贴补家用。

冯建国到底是长大了,也不再黑天白夜的打扑克了,离开了老人,他就是家里的顶梁柱。

眼看孩子们总饿肚子,他也开始干一些杂活,挣钱养家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

大丫,二丫早都到了该念书的年纪,因为户口转过来的迟,念书也就推迟了。

一九九七年。

八岁的大丫,六岁的二丫一前一后都进了学校。

她们也都改了学名,一个冯盼睇,一个冯莱睇。

盼睇从小就透着一股机灵劲,脑袋瓜也怪聪明。

刚一岁就会满院子追着小鸡跑,爹,娘,爷爷,奶奶,姑姑,这些称呼也都叫的很清晰。

再大点,该认字时,简单的数数,字词一教就会。

古诗更是你读两遍,她就能背的比你还熟。

一家子人都对她喜爱的不行。

她去了学校,那聪敏劲都派上了用场。

当时的学校不分大小中班,因为村里孩子都是七八岁才念书,一般都是幼儿园念一年。

成绩好的就可以直接升到一年级,成绩不好的就在原来的班级再读一年。

盼睇上学第二年,顺利升了一年级。

学习成绩是没问题,可就是这个方言难道了她。

虽然同为山西省,可说话到底有区别。

这个地方的土话她怎么也学不会,她说老家的话,别人又听不懂,同学们竟笑话她。

因为这个,有段时间,她都哭的死活不愿去学校。

最大的区别就是,这地方管爹,不叫爹,跟普通话一样,叫爸。

说俺也不叫俺,叫我,说娘是妈。

她刚来时,总是一口一个俺爹,俺娘,同学们捂着嘴笑她,她才反应过来。

以后回家,她也学着改口叫爸,妈了。

冯建国刚开始不适应,总觉得还是爹顺耳,可孩子大了要面子,总不能强求。

莱睇晚一年入学,她就略微差了些。

说话晚,走路晚,处处都差着姐姐一大截。

五岁多了,还不会数数。

从一到十,冯建国不知道教了多少回,可她怎么也学不会。

一数就是,1 2 3 5 7 10。冯建国气的不轻,拧着她的耳朵问道“其他的数字呢,让你偷吃了,还是不配出现在你的嘴里?”

莱睇梗着脖子不说话。

掰着手指头数不过来,他就拿了几根玉米棒,一溜排开,一遍一遍耐心教着莱睇。

可莱睇跟少根弦似的,不是数的多一个,就是少两个,七个玉米棒,教了七八十遍,还是数不过来。

冯建国气的抡起扫帚就打了过去。

嘴里还骂道“你就是个傻子,傻子也比你强,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玩意。”

淑慧气的倒在里间的炕上,不停地抹着眼泪。

莱睇铰着手指头,还是一句话也不说。也不哭,也不躲,任由扫帚把一下一下打下来。

“打死我吧,省心。”

她心里这么说道,这孩子从小就倔,活在自己独特的世界里。

冯腊月的智商是鉴于两个姐姐之间的,没大姐聪明,比二姐开窍。

冯建国和淑慧两人仅有的优点都遗传到了他的身上。

男孩子却皮肤白嫩细致,个头也很高,一双大眼睛,总是扑闪扑闪的,圆脸肉腮,很是惹人喜欢。

他也念书后,家里经济更紧张了,不过好歹是分到了土地。

1999年,村里按照国家政策重新分配土地。

按人头分,一口人两亩地。

冯家因为一家人户口都签了过来,也分到了十亩地。

刚开始村里很多人都不服气,可闹了几次,也没闹出个什么名堂,政策在,户口在,他们也没招。

有了地,生活最基本的保障是有了。

庄稼人,只要勤勤恳恳,肯在地里下功夫,日子总也差不了。

他们家也已经在村里买下了一处旧房子,九千块钱,是建国爹娘卖了家里的所有牲畜和全部首饰,给他们凑齐的钱。

有了自家的房子,自家的土地,剩下的就是埋着头往前走了。

这是一处很大的院落,五间正房,两间西房。

房子很破了,但稍微修整下,还是勉强可以住人的。

淑慧在院子里僻开了一大块土地,专门用来种菜,这边气候好,什么菜都可以种。

她也很聪明,从邻居那学了不少种菜的本领,来年,院子里就各种蔬菜,姹紫嫣红了。

她也养了好几只鸡,大红冠子花公鸡,秃尾巴的母鸡,一天院子里咯咯咯的,听着她心头那个舒畅。

可有一天,她多会提起来都气的牙痒痒。

她家的公鸡跟另一家邻居家的母鸡打架了。

“二丫妈,看好你家的公鸡,看把我家的鸡欺负成什么样。”

邻居大妈找上门来,怒气冲冲地喊道。

“怎么是我看好啊,明明是你家的母鸡跑到我家院子里,啄我家院子里的白菜,我家大花看不惯,才上去跟它理论的。”

淑慧声音细细的,柔柔的,不急不恼,慢悠悠地说理。

“就算我家母鸡吃你家的菜,你也不能任由大花欺负它啊。菜才值几个钱啊,我家小四儿天天等着吃鸡蛋呢,它现在受了惊,蛋也不下了,孩子天天哭,你倒说怎么办吧。”

邻居跳着脚,不依不饶。

“咋我家菜就不值钱了,都是我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再说,我也拉架了,也劝架了,它们又不听我的,我有什么招,要不你下回给它栓根绳子,好生看顾着,也不就没事了。”

淑慧不卑不亢,笑着说到。

“你肯定拉偏架了,为什么你家大花没事。”

“我没有,公鸡本来就比母鸡厉害,就好像男人也比女人厉害一样。”

淑慧文化知识不行,可脑子好使。

“你…不行,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不然我可就住你家了,你家一家外来户,有什么可横的。”

邻居叉着腰,肥脸一颤一颤的,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

淑慧正想说什么,冯建国拎着铁锹冲了过来。

娘们之间的事,他本来不想插手。

可在屋里炕上听见这邻居胖媳妇尖着嗓子吵吵嚷嚷着,他知道淑慧肯定是敌不过了,赶紧出来救场。

“你个死胖子,你以为我冯家没人了,欺负到我家媳妇头上了,你个奶奶锤子的。”

他拿出年轻时打架斗殴的气势,把铁锹狠狠拍在地上。

胖媳妇一看这阵势,瞬间气焰消了大半。却依旧逞着强说道,我家母鸡必须得赔。

“赔你个锤子。”建国回击道。

“你,你给我等着!”胖媳妇气的脸红脖子粗,却不敢再纠缠下去,扭身走了。

“建国,你干嘛这么冲啊,好歹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淑慧看着建国,气恼地说道。

“邻居?她这是把咱们当邻居的样子?奶奶个锤子的。”

建国好话学不会,这里的骂人话倒学的挺溜。

第二天,他们家的大花死了,就躺在大门外,直挺挺地。

脖子上有个大豁口,血已经流干了。

冯建国气的要过去理论,淑慧硬是拦了下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好把鸡收拾干净了,给孩子们开开荤。

可后来再想起来,淑慧总是觉得那口气不顺。

冬天,建国娘来了。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冷,雪下的很厚,一脚踩下去,整个小腿都能埋进去。

建国他们已经好几年没回去了,没有通讯工具可以联系,也不能偶尔听听孩子们叫爷爷奶奶。

只是每年过年前,盼睇会写封信回去。

离开家乡时,盼睇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娃娃,可才几年啊,她已经能自己写信了。

建国妈觉得惊奇,却因为不能时常见到他们一家人,心里总觉得空的慌。

终于,思念成疾,她再也忍不了思念的苦,跟建国爹商量了好久,才搭上了来这里的公共车。

因为当初给他们买房子,欠了不少的外债,这些年,他们一直在不停地辛苦劳作着,一分一分地往下攒钱,一块一块地还债。

今年,终于打清了饥荒,她也能轻轻松松地出来快活几天了。

坐了一整天的客车,现在即使坐在儿子家的炕上,她依旧觉得晃晃荡荡的,好像还在车上。

“娘,你咋来了?”

建国递上一杯水,问道。

“俺想你们了,想孩子们,想俺的崽崽。”

她话还没说完,眼泪就纵横了。

看来这老太太确实想的不轻。

“您吃饭没?想吃点啥?”

淑慧问道。

“没吃,哪舍得,那哪是吃饭啊,是吃钱呢。”

她从来没出过大山,完全适应不了外面物价飞涨的世界。

“那,给您下碗面条吧。”

“中”

淑慧去添柴做饭了。

建国娘缓过劲来,才有心思转着眼睛,审视着他们这个小家。

家里很破,完全不是她想象的样子。

屋顶是用一整块塑料布遮起来的,四周用图钉订在墙上。

躺下来能隐约看到塑料布里房梁的样子。

能看出来,墙上老早以前用白灰抹过,但现在已经都变成了灰色,上面各种污迹。

太脏的地方,是用大罐头瓶上的商标拼接起来,然后用牙膏贴上去,覆盖住。

家里也没什么家电,一套组合柜,一台从老家搬来的缝纫机,再没有其他了。

怎么还比不上老家条件好呢?

建国妈不理解了。

“是我害了你们。”

她呜呜地哭了起来。

“娘,您说什么呢,我们过的挺好的。”

淑慧放下手里的擀面杖,赶紧安慰道。

“你们吃了多少苦啊,看这家,怎么…”

她又抹起了眼泪。

“娘,您不能只看眼前啊,孩子们现在念书多方便啊,自己村子里就有学校,五六分钟就去了,哪像咱们老家,上小学就得翻山越岭去镇上,还扛米扛面的,多受罪啊!这就好着呢。”

淑慧耐着性子说道。

建国娘想了想,也收起了眼泪。

一会,白面好了,满满登登的一碗,建国娘确实饿了,抱起碗就呼哧呼哧吃起来。

现在虽然条件还不是很好,但也算可以了。

白面可以放开吃了,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过年才舍得吃上一顿。

“对了,孩子们呢,咋我来这么大功夫,都没见着他们的影呢。”

建国娘吃完饭,才想起来,她是干什么来的。

“上同学家去了。”

“写作业去了?”

“哪那么好学,看电视去了。”

“哦。”

婆媳两个就着昏暗的电灯,聊起天来。

此时,外面已漆黑一片。

月亮光微弱的洒下来,只留给屋顶一点斑驳。

没有路灯,基本一过晚上六点,外面街道就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了。

你要仔细看,正有三个小身影颠颠地跑着。

一个比一个高一点,黑色的影子慢慢挪动着。

穿过小巷子,不知谁家的狗喊了一声。

“姐,我怕!”

冯腊月拉着盼睇的棉袄袖子。

“你个胆小鬼,让你别来你非来。”

莱睇戳一戳弟弟的后脑勺,数落道。

“嘘!都别说话,小心把鬼招来,鬼最喜欢吃小孩了。”

盼睇扭过头,对着后面黑漆漆的一片说道。

莱睇一听,也有点怕了,拽着盼睇的另一只袖子,哆哆嗦嗦往家走去。

还好不算远,没几分钟也就到家了。

“冻死我了。”

“外面可太冷了。”

“还好没让鬼抓走”

三个孩子一进门,就开始聒噪了。

“咦!你是谁?”

腊月离开老家时,年龄还太小,没长什么记性,完全不认识炕上盘着腿的老太婆。

“奶奶?啊,奶奶,奶奶来了。”

盼睇一眼认出来奶奶,喜的鞋子也顾不上脱,就爬了上去。

“这孩子,先脱鞋啊。”

淑慧伸长胳膊,把她脚上的棉鞋扒拉了下来,扔到地上。

“哎呦,我的乖孙子,可想死奶奶了,你们去哪了呀。”

建国娘伸出满是老茧的,干瘪的手抚摸着盼睇冰凉的小脸。

“去同学家看电视了。”

盼睇乖巧地答道。

“什么电视这么好看啊。”

建国妈亲昵地抱着盼睇,好像生怕她跑了似的。

“你是哪根葱?你敢打我。”

冯腊月学着《还珠格格》里小燕子的口吻,指着建国娘。

“呀,这是我家的小崽崽吧,都长这么大了,快来让奶奶抱抱。”

她推开了盼睇,从炕上坐起来,要去抱孙子。

盼睇有点失落,毕竟年龄大了些,奶奶从小的重男轻女,她是知道了。

冯腊月笑着躲到了淑慧的背后,吐着舌头。

“容嬷嬷来了,救命啊,皇阿玛。”

“哈哈,你台词倒学的快。”

一家人都逗笑了。

建国娘还带来了一大包的棉花和三个大南瓜。

“您带这么多东西干嘛,不嫌沉,这边啥没有啊”

淑慧笑着说道。

“我们也用不上,家里放着也是放着,你看盼睇的棉裤都短了,正好给她改改。”

淑慧针线活不是很好,给盼睇改棉裤的活就交给了婆婆。

建国娘干活倒也利索,把带来的两块花布用卷尺一量,大剪刀一裁,裤子的雏形就有了。

再比着盼睇的小细腿,一比量,就知道个长短了。

再把棉花码好,一小块一小块揪开来,铺平整了,才开始拿起缝衣针缝起来。

她的眼睛已经老花了,穿不上针,叫来了莱睇,莱睇把线的一头用湿嘴唇抿了抿,小眼睛一眯,就穿了过去。

盼睇光着腿钻在被窝里,等着新棉裤。

炕上有柴火不停烧着,倒也不冷,新棉裤,她盼了多久啊。

旧的那条已经短的只能遮到小腿了,一到冬天,她的腿就被冻的直抽筋。

她倒也懂事,知道家里穷,也从来没跟妈妈抱怨过。

只是到了学校,同学们老笑话她,她也变得越来越敏感,自卑。

几天功夫,建国娘不仅给盼睇做好了棉裤,莱睇,腊月也都一人一条。

他们的棉裤都已经旧的不成样子,也都短了。

这个冬天终于好过了。

腊月逐渐跟奶奶混熟了,到底是一脉相承,血液的流传是个神奇的定律,骨子里的亲近是没人能改变的。

一星期后,建国娘又回去了,三孩子哭的像死了亲人。

盼睇从开始入学,第一轮考试过后,就有了个竞争对手。

她叫张小桃,学习成绩也还可以,但比盼睇稍微差那么一点。

回回考试,都是盼睇第一,她第二。

张小桃很不服气。

“外来户,还穷成那样,肉都吃不起,凭什么学习比我好。”她老这么抱怨。

她爸爸是在县城的私企单位上班,一个月光工资就五六百,妈妈是在村里开的小卖铺,那是小孩子们最向往的地方。

这样的家境,在村里怎么也算发达人家了。

五六百是盼睇一家小半年的生活费,所以张小桃吃穿用度都比盼睇好的多。

盼睇的书包还是淑慧从集上扯了块花布,自己简单缝制的。

但盼睇不在乎这些,只要学习好,比什么都强。

从小家里穷过来,看着爸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夏种秋收,黑天白日的没个歇空,她就立志要考个好大学,将来找个能挣大钱的工作,让老两口跟着自己享福。

已经小学五年级的盼睇,竟全长开了,个子窜了不少,妈妈前几年的衣服,她竟然也能捡来穿了。

她的脸很瘦,瘦到下颌骨棱角分明。

嘴唇薄薄的,老像秉着一口气,眼睛却很有神,经常闪着灵光,村里老人常说,这孩子以后得有大出息了。

头发扎成了马尾辫,浅绿色的皮筋松松地绑着。

额前的碎发,参差不齐,像不懂种地的人锄过的草,医生说那是营养不良导致的脱发。

淑慧说,我们已经尽量让他们吃的很好了。

年轻的医生不屑道,半年吃一次肉,也叫好?

淑慧抿紧了嘴唇,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像个委屈的孩子。

五年级是小学最后一年,也是最重要的一年,大人们都鼓足了劲,催着孩子好好学。

他们的紧张程度不亚于等待黄土地里秋收时的成果。

淑慧却很淡定,盼睇是有天份的,也肯努力,必定差不了。

果真,期中考试完,盼睇又是第一。

张小桃的妈不淡定了,找上门来。

“你家盼睇长了个神仙脑子吧,咋脑水那么好使呢!”

小桃妈不是个善茬。

“那咋可能,还不是娃自己努力,她是个好娃,知道我们辛苦,专门用学习成绩来回报我们咧!”

淑慧欣慰地说道。

“我家小桃就是不肯努力,光贪玩,不过算命先生说过,她可是上清华的面相,你看现在,虽说是考第二吧,还不是因为顾着玩了,不肯用功,但凡有你家盼睇一半努力,考第一没问题啊她。”

小桃妈一脸自信,喋喋不休。

“对对,小桃也是个聪明娃,以后让她和盼睇一起努力学,一起进步。”

淑慧认真应付道。

“哼!我家桃儿以后是要上清华的,你家…”

小桃妈用鼻孔看了看这个贫穷的家。

淑慧懒得再多说,滑下炕,往灶台里添了一把柴。

转过头道“留下吃点饭再走?”

小桃妈白眼一翻,带着一身小资本主义的得意洋洋走了。

这天,一向寡言少语的莱睇出事了。

“妈,妈,你快来,不好了,出大事了。”

小腊月连蹦带跳,鬼哭狼嚎的冲了进来,活像屁股后面追着恶鬼。

“咋地啦?你跟人打架啦?伤哪没?”

淑慧依旧不急不慢,翻过来掂过去在小腊月身上找伤口。

“哎呀,不是我,是二丫,她惹事啦,她回来,你一定要狠狠揍她,再让她抢我的玩具,哼。”

刚上幼儿园的腊月,一脸的神气。

“你个猴菘,倒是先说正事啊,你二姐到底咋啦?”

“她,在我们校园里玩,就一直跑一直跑,跑的太快,把田螺姑娘给撞到了,然后她掉了三颗门牙。”

腊月手舞足蹈地说道。

“呀?你倒是好好说话,田螺姑娘是谁,到底谁的门牙掉啦?”

淑慧也不淡定了,这小子。

“田螺姑娘就是她们班的田妞儿,田妞儿的门牙掉了,正哭的厉害呢,流了好多血,她奶奶也去了。”

“坏了。”

淑慧一拍大腿,赶紧穿起了衣服,田妞儿的奶奶是村里有名的泼辣货,她先去了,莱睇可有的受了。

还没进学校大门,淑慧就听到了莱睇凄厉的哭声。

她三步并两步,冲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田妞儿的奶奶正揪着莱睇的头发猛扇耳光呢,老师们竟然没一个劝阻的。

“放手,你娘的。”

淑慧第一次骂人,她血红着眼睛,冲了上去,对着那老妖婆的脸就是狠狠一拳。

“有事说事,小孩子闹着玩,谁都有出错的时候,你家孩子受了屈,我们该赔礼道歉赔礼道歉,该带孩子上医院也绝不躲着,几十岁的人了打个毛孩子,您不嫌丢人呐!”

淑慧愤愤道,大人平常忍气吞声可以,但孩子决不能受委屈。

“莱睇,你怎么样?”

淑慧探下身子心疼地问道。

“俺没事,她有本事打死俺。”

莱睇一挺脖子,满脸怒气地看着田妞奶奶。

她的脸上已经肿得不成样子,可依旧倔强的像个勇敢赴死的铁甲战士。

“好,好你们一家外来户,竟然欺负到我们本地上头上了,我明天就让你们全滚蛋。”

老太婆一挽袖子,用粗短的手指指着淑慧的鼻尖。

“你让谁滚蛋,你他妈让谁滚蛋,我们外来户怎么了,吃你家米了,偷你家粮了?你儿媳妇偷人的事你倒不管,在这管起别人家的事来了。”

冯建国从地里回来,听腊月说了学校的事,也扛着锄头赶了过来。

他一身的泥巴,满脸的老成,刚三十五岁的冯建国正是脾气暴躁的年纪,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家里人受委屈。

“谁说的,你别给我乱造谣,先把我孙女的牙给治好喽,不然我拆了你们家。”

老太婆满脸赤红,却还是嘴硬着。

冯建国往前推了一把莱睇

“你多会把我家姑娘的脸还原好了,我多会给你家补牙。今天咱们谁也别走了,处理好再说。正好你家儿媳妇又偷溜出去了,咱们也看看她到底干什么营生去了。”

“你?”

老太婆气的咬牙切齿,也没敢再多说,拉起田妞儿骂骂咧咧走了。

淑慧捧着莱睇肿胀的小脸,眼泪无声的落下来。

都怪我们没用啊,让你们跟着受委屈。

“妈,小孩子的事就该小孩子自己承担,您不要怪自己的了,没什么的,也不疼,就跟挠痒痒一样的,可舒服了。”

莱睇挤出了笑脸,她年龄不大,眼神坚毅,也不太爱说话,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和不屑。

转眼,盼睇上初中了。

她选择了城里最好的一所中学,文中。那里的管理最严格,教学质量也是一流的。

虽然选择这所学校之前,她多少有点退缩,这里的学费高的吓人,还有住宿费,来往的车费,哪一项都能让她那个风雨飘摇的家雪上加霜。

可她还是想难得自私一回。

上了好的中学,才能有机会考上最好的高中,上了最好的高中才能上最好的大学,这一级一级的台阶,她每一层都必须得跨好。

未来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她想要的,必须努力去争取。

谁不想以后有个飞黄腾达的人生,难道以后也要像父亲,母亲一样,一辈子在土地里刨食,省吃俭用,在见不得光的小村庄里度过一生吗?

不,她不要这样的人生,也不能这样。

她要一个光明的未来,一个不仅可以让自己衣食无忧,也让父母跟着自己享福的未来,所以,现在,必须得狠下心来。

一时的苦算的了什么呢。

她懂事太早,心事太重,想的也多。所以看起来总是一副阴沉沉的样子。

只有宣布成绩时,才会短暂的露出一点雨后初晴般的笑容。

十三四岁的年纪,正应该像花朵一般绚烂,光彩夺目。

可她却好像提前枯萎了,或者说就根本没有盛开过。

淑慧和建国也毫不犹豫地支持了她的选择。

孩子难得成绩好,要执意留在村里读初中,怕是要耽误了她,以后得记恨他们一辈子。

家里再穷,也得砸锅卖铁把她供出来啊,老冯家也需要一个大学生,光宗耀祖。

张小桃也跟她上了同一所中学,也分在了重点班,她们的班主任姓陈,是个很古怪的老头。

盼睇学习更用功了,一门心思钻进课本里。

班里同学都开始流行听随身听了,小小的跟口琴一样大。

插上耳机,就能听到美妙的歌声。

陈奕迅的《十年》,“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我们还是一样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走过渐渐熟悉的街头....”

蔡依林的《看我七十二变》

“梦里面 空气开始冒烟

朦胧中完美的脸 慢慢的出现

再见丑小鸭再见 我要洗心革面

人力可以胜天 梦想近在眼前

今天 新鲜 改变 再见

美丽极限 爱漂亮没有终点”

清亮悠扬的歌声像平静的湖水里扔进去的一颗石子,激的湖面四处荡漾。

她也动心过,拥有那样一个小小的,可爱的,完美的随身听,是她多少天的梦想啊。

她看着课间别人插着耳机,摇头晃脑地跟着哼着歌,有些羡慕,还有些烦躁。

那样的青春活跃,那样的动人气息,她多想也能向他们一样肆无忌惮,无所顾虑啊。

可她不行,她有她的梦想,她还肩护着一家人的责任。

父母辛辛苦苦把她送到这里来,不是让她来享福的。

她只能埋头含泪前行,不能回头。

虽然善良可亲的爸爸妈妈从来没有给过自己压力,可她不能对不起他们啊。

盼睇两个星期回一次家,每次回家都会让淑慧给她烙一些干膜片带上。

就是把蒸好的馒头,切成厚厚的一片,然后刷上油,在鏊子上烙干。

她再从家里拿上一小罐腌好的咸菜,去了学校,一日三餐,馍片就着咸菜,就对付过去了,省下来的饭钱她全买学习资料了。

这样简易的饭,她一吃就是两年。

后来因为她手脚大片的褪皮,去医院检查后,医生说她缺了维生素了,要多吃蔬菜才行。

淑慧才再也不给她带那些东西了,每个星期都会多给她塞十块钱,让她好好吃饭。

好在那会,家里的条件也多少好过些了。

盼睇回来家,还会给弟弟妹妹补习功课。

莱睇学习成绩一直都很差,就语文好,写的作文也好。

她从小就爱读课外书,从《安徒生童话故事》到《红楼梦》,她有书就读,从不挑,如饥似渴。

没钱买书就去借,借不到就拿自己的东西去换。

就这样,她的语文知识积累到算是丰富的很。

但她的数学,英语成绩实在差的可以。

盼睇教她乘除法,教她最简单的英语语法,她脑子里跟塞满了棉花一样,课本知识一点都塞不进去。

怎么讲都学不会。

盼睇气的直跺脚,暴跳如雷,像半大个家长一样,指着莱睇的鼻子骂,

“你就不是个学习的料”。

“我就不是,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

莱睇赌着气说道。

其实,她也不是不用功的。

上课也努力认真听讲了,下课后别人都在玩,踢毽子,丢沙包,跳绳。

只有她还在埋头苦学,可那些讨厌的数字像故意为难她似的,她牟足了劲,也怎么都搞不清楚,乘法要谁和谁乘到一起,什么是乘法交换律,什么是分配律。

脑子不行,再多的努力也白搭。

她平常也木木的,讷讷的。走路挨着墙根,见着人就绕一段路躲着走,好像生怕别人跟她打招呼似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不完美的,满身都是瑕疵的孩子,也有一个伟大的梦想,以后要当个作家。

她一写作文,整个人就都放开了。

一个个漂亮的词,接连蹦到纸上,写风花雪月,写冬去秋来,写她的父亲母亲,写家里养的猫和狗。

她把文字当成了自己的嘴巴,让它们替自己去诉说那些小小的心事。

语文老师,顶喜欢她的。

她的语文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可她不爱说话,也极少跟人沟通。老师又觉得她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就这样,她在自己的世界里,懵懵懂懂的,也升到了初中。

她学习成绩不好,淑慧和建国商量后,让她去了镇上的一所中学。

两个城里读书的孩子,家里实在负担不起。

刚上中学,莱睇似乎变得更加诚惶诚恐了。

她害怕每一科的老师,害怕每一个同学,甚至连校园里跑过一只花猫,都能把她吓一跳。

可即使她再害怕,也没人可以再帮助她了。

因为她住校了。

蜗牛离开了壳,它那少的可怜的安全感也就跟着全部消失了。

莱睇每天都活得战战兢兢的,至于她到底在害怕什么呢,她自己也不清楚。

每天去教室,她只顾低着头疾疾地走,不看人,也不看路,像一只偷了东西的小老鼠,可怜,怯懦。

她把心思全都放在了学习上,她希望通过学习成绩,让自己变得更加胆大一些。

升了初二后,她却突然像开了窍一样,整个人都活套起来了。

原因是她有了喜欢的人。

青春期的悸动说来就来,它从不挑人,只要是活物,就会受到困扰。

她活跃的像个小兔子似的,年轻的,不肯安分的心,终于像火山爆发一样,汹涌澎湃了。

那是邻班的一个小男生,她天天一下课,就迫不及待的趴在二楼的栏杆上,寻找那个男孩的身影。

成群结队的往厕所方向涌的男孩女孩们,她总能在那一堆花花绿绿的衣服里,一眼就看见他。

看见了,就不愿再挪开双眼,直直的看,巴巴的望。

直到那个身影被拥进厕所圆形的拱门里,她眼里的光突然就暗了,几分钟后,又重新燃起了雄光。

那个男孩个头不高,皮肤黝黑,总像抹了一层黑灰,微胖,小肚子挺着,嘴唇还像撮食一样像上凸着,笑起来傻愣傻愣的。

其实,他一点都不好看。

在众多眉清目秀,阳光爽朗的男孩子里,他一点都不出众。

可莱睇就是没由来的喜欢,喜欢他说话时那一股浓浓,醇厚的嗓音。

再喜欢什么,好像说不出来了。

也许,青春期的孩子们,对任何东西的喜欢和厌恶,都是不需要理由的吧。

也没任何必须的定义,没任何多余的标签。

不需要长的帅,不需要笑起来好看,学习不好也没关系,家庭条件,更与自己无关。

虽然他们什么也不考虑,但总觉得,只要喜欢了,就是一定可以天长地久,海枯石烂的。

她上课时,总是心不在焉。

在粉色的便利贴上一遍遍写着他的名字,许多多,许多多,天呐!多好听的名字啊,她忍不住惊呼。

每写完一张,就叠成千纸鹤,塞进书包里,想着多会他过生日了,就亲手送给他。

她开始在意自己的衣装了。

丑小鸭从沉睡中苏醒后,也知道爱美了。

可她还是没有属于自己的,漂亮的衣服。

她的衣服都是盼睇穿小的,传下来的,大部分都很旧了。

上教室的楼梯时,楼梯口总是坐着一长排的男生,他们对着每一个路过的女孩子吹口哨。

莱睇走上去时,总是把袖口磨破了的毛边攥在手心里。

那敏感脆弱的神经她总是绷的很紧。

她害怕男孩们那一道道炙热的目光投到自己身上时会变得阴冷,她甚至希望有人对她吹口哨,至少说明她还是有人喜欢的。

可从来没有,她一头的短发,后脑勺总是顶着鸡窝一样的乱糟糟的头发,别人只会笑话她。

她的许多多,她多想说给别人听啊,少女的心思,隐匿又独特。

既不想让别人知道,又想让别人知道。

矛盾与纠结混合,像感冒后,淑慧冲给她喝的各种混合在一起的药剂,五味杂全。

她还是忍不住了,回家后,她说给了盼睇。

屋子里有些阴冷,碳火一直在烧着,灰色的烟从灶火里窜出来,呛的烧火的淑慧直咳嗽。

“姐,你出来一下”。

盼睇在写作业,听到妹妹叫她,怔了一下。

“你说呗,外面冷的,不想出去。”

盼睇仍旧低着头,算着数学方程式。

“可…”

莱睇看了一眼淑慧,难为情地看着盼睇。

盼睇心思全用在书上,没空搭理妹妹。

她的脸颊更瘦了,没有一点多余的肉。

眼睛上已经架了一副黑框眼镜,她时不时地用手扶一下。

“二丫,你跟我说呗,我想听。”

已经上小学的冯腊月个子窜的老快,都比莱睇高一个头了,所以他总说,我比二丫都长的高,凭啥我叫她姐啊。

所以,他总是,二丫,二丫叫着。

“去,小屁孩,谁跟你说。”

莱睇不耐烦地飞了个白眼过去。

莱睇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跟姐姐诉一诉衷肠,可看她这样子,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可那小小的心事一旦泛起涟漪,就收不回去了。

她索性从自己的作业本扯下一张空白的纸来。

写着“姐,我,好像有喜欢的人了,不过,千万不能跟妈说,我信任你才跟你说的。”

她把纸叠成小方块,哆哆嗦嗦的递给弟弟,又指使他交给大姐。

盼睇展开纸,一看,瞬间大惊失色。

大叫着,妈,妈,你看莱睇……

莱睇一看情况不对,早已跳着脚跑了出去。

在墙根底下,她脸红着,安抚了半天胸口,才镇定下去。

这个盼睇,太不靠谱了。她骂道。

快要升初三时,莱睇性格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未定型的,正在成长的孩子们总是任意生长,长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淑慧终于给她买了平生第一件新衣服。

是集上花四十块钱买来的,一件当时特别流行的牛仔外套。

她穿上,感觉整个人都神气了。

那衣服给了她所有的自信,她感觉披了一件勇往不胜的铠甲。

她鼓起勇气写了第一封情书。

“许多多,我喜欢你,很久了。”

情书写在印着蔡依林头像的信纸上,叠成了心形,塞在男孩的课桌里。

许多多很快回道。

“老师不让谈恋爱,咱们还小。”

“不怕,咱们偷偷的谈。”

“可我不喜欢你!”

“我喜欢你就够了,我会对你负责的,我给你买糖吃。”

“那好吧!”

许多多没有漂亮的信纸,他写在撕的歪歪扭扭的英语本上。

她把写这些对话的纸条全部用胶布塑封了,然后都夹在一本书里。

经常翻开看看,独自捂着嘴偷笑。

十四五岁的孩子谈恋爱不像谈恋爱,像过家家。

莱睇虽说在表白这件事上难得大胆了一回,可更多的时候还是沉默少言的。

许多多也不说话,憨憨的。

下午放学后,莱睇跟许多多约在了操场里。

那里种了一排的柳树,还有两个涂成绿颜色的乒乓球台子。

月光一点一点轻柔的洒下来,微风缕缕拂着耳。

莱睇觉得,恋爱真好。

两个人站在一起,什么话也不说,就很美好。

“许多多,你有梦想吗?”

柳树的嫩叶子飞下来,落在许多多脏兮兮的运动鞋上。

“我,有!”

许多多盯着鞋尖,糯糯地说道。

“那是什么呢?”

莱睇睁大眼睛,追着问道。

“说了你不准笑我。”

许多多抿着嘴唇,小声说道。

“才不笑话,谁笑你谁就是小狗”

莱睇伸出来三根手指,对天发誓。

“不用你发誓,我说,我就是想当垃圾王。”

“啊?”

莱睇差点笑出声,又使劲憋了回去。

“这算哪门子梦想?”

“捡垃圾能挣好多钱,我们邻居家就是收破烂的,他家有好多钱,还有台大彩电,能看好多节目呢!”

许多多稚嫩的脸上满是羡慕。

“哈哈哈,你个傻蛋。”

莱睇笑得鼻涕泡糊了满脸。

“你是小狗,说了不笑的。”

许多多生了气,蹲在地上不说话了。

“多多,你怎么不问问我的梦想。”

莱睇也蹲了下来。

“哼!”

许多多还在生气。

“我以后想当个作家,就跟鲁迅先生那样的,或者张爱玲也可以。”

莱睇拖着腮,憧憬着。

“你一定可以的,你作文写的那么好。”

“可我妈想让我去给别人家当保姆,说那样挣的钱多”

“你妈是错的,你才是对的,还是当作家好。”

“我听你的,就当作家”

“那你以后别去捡垃圾好不好,臭烘烘的,我妈肯定不让我跟你结婚。”

“可?那好吧!”

两个孩子躲在台球架子底下,憧憬着未来。

他们的第一次约会,在月光的见证下,完美收场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莱睇竟然进入了叛逆期。

我不由天天由我,什么都是错的,只有自己是对的。

他们的恋情终究是被老师发现了。

缘由是班里的同学找莱睇借书,莱睇把那本夹着小纸条的书不小心借了出去。

等她回过神来时,那本书已经在老师的讲桌上了。

念书这么多年来,莱睇是第一次被叫家长。

她成绩不好,但好歹不惹事啊。

淑慧蹬着自行车,骑了一个小时才赶到学校。

“你家孩子早恋,你知道吗?”

老师温言细语。

“啊?不可能吧,都孩子,懂什么呢。”

淑慧有些心虚,打着马虎眼道。

“看看,这是什么?”

老师扶了扶眼镜,扔出了那几张纸条。

莱睇跟许多多站在墙边,一脸的不服气。

她的头发略微长长了些,不再是鸡窝状了,短短的扎在脑勺后,终于像个少女的样子了。

淑慧看完纸条,见还是莱睇主动的,气的不轻。

“莱睇,你怎么回事,妈妈辛苦挣钱,送你来学校,不是让你找对象的。”

淑慧瞪着莱睇,骂道。

“我喜欢他,你管不着。”

莱睇扭着头,倔强地说道。

“看,就你家孩子这样,我怎么管,学习成绩咱就不说了,向来都是垫底的,现在倒好,学会早恋了,她不学,人家许多多还要学呢。”

老师声音提高了八度。

淑慧连声道歉道,“对不起,老师,真对不起,是我没管好孩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淑慧也老了,脸上长了很多斑点,一团一团的,像乌云。

她低着头,头顶一根白头发钻了出来,看着这蹊巧的世间。

她的长辫子也剪短卖掉了,家里吃紧,哪哪都需要钱,反正也没钱买洗发水,还不如卖了省事。

听完老师一顿训,莱睇跟着淑慧回家了。

淑慧瞪着二八大杠自行车,驮着初中生莱睇,艰难地在公路上一寸一寸前行着。

日光斜斜地洒下来,莱睇看见了妈妈躬成九十度的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小时候趴过的背,现在却弯了。

公交车,私家车一辆辆的从她们跟前驶过,溅起许多的黄土。

用了一个半时辰,自行车才停在木栅栏锁着的小院前。

院子里的枣树快要开花了,再往前走,还有颗枣树,她们三孩子,再想吃枣,终于不用等到最后那一茬了。

不过,她还是觉得小鸟啄下来的红枣最甜了。

家里还是原来的样子,不过是以前塑料封起来的房顶换成了顶棚纸,那些罐头商标贴纸也不见了,家里重新抹了墙,看起来亮堂了许多。

淑慧一把把莱睇推到墙角边,问道“你真的恋爱了?”

“嗯”

莱睇依旧倔倔的。

都说不爱说话的孩子乖巧,可真碰上了,才知道,越是这样的孩子越难管教。

她们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理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想什么,做什么都只有自己知道。

她们内心的那道大门,外人进不去。

“为什么?就那么喜欢他?他有什么好啊?”

淑慧试着耐下心问道。

“你管不着,我就喜欢。”

“可你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啊。”

“我的学习不重要,我姐的才重要,村里读出来的初中有什么用。”

淑慧一惊,原来这孩子是赌着这口气呢。

她想起,当初选学校时,她问过莱睇,想去哪。

莱睇说,跟姐姐一样,或者别的地方也行。

淑慧只当这个闷葫芦孩子,真的是哪都可以呢。

“城里跟村里,不都一样吗,只要你们肯好好学……”

“一样?一样为什么让我姐去城里?为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从小你们就最喜欢姐了,有好的都给她,我爸买回来的第一块手表,第一个双层文具盒,第一个书包,全是她的,我穿的衣服也是她的,凭什么?就因为我没她聪明,我傻,我笨吗?那你们为什么生我?啊?为什么?我也是爸爸妈妈的女儿啊!”

莱睇第一次说这么多话,撕心力竭地哭着喊着。眼泪鼻涕爬了满脸。

终于,淑慧知道了,为什么这孩子总是那么阴郁,敏感,不爱说话。

为什么她总是抗拒和爸爸妈妈亲近。

为什么她总是躲着姐姐。

原来,她有这么多的委屈和痛苦。

可淑慧从来没有真正的走进过这个孩子的内心,没有真正和她交流过。这都是她的错啊。

可他们也是爱这个孩子的啊,虽然父母也很难一碗水端平,可该给的爱他们也给了啊。

姐姐学习好,不能让她受委屈啊。

昏暗的灯光摇摇晃晃,锅里的水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

时针指到了八点,冯腊月还在别人家看电视没有回来。

屋子里只剩下别着扭的母女两个,淑慧淌着泪,任由泪水爬过脸颊,流进嘴里,咸咸的。

冯建国去城里打工了,在工地搬砖,年底才回来,工钱还算可以,等年底他拿回钱来,就让莱睇也去城里念书吧。

她这么想到,可还是觉得委屈,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委屈什么。

莱睇跟许多多终究还是散了。

缘由是,许多多说莱睇的妈妈太老了,以后不能帮他们带孩子。

而且她穿的花格子布鞋也太丑了。

莱睇埋头想了想,接受了现实。

她倒也没哭,跟同桌的男孩借了根烟,用打火机点燃了,然后趁它烧的最旺的时候,摁在左手手腕上。

她疼得呲了一下牙,又恢复了之前平静的表情。

从此,她的手腕上多了一个花朵一样的伤疤。

触目惊心又美丽异常。

许多多,再见了。

她心里默默地想到。

一段凄惨,又觉得令人好笑的爱情以最快的速度结束了,快到来不及品尝它的甜味。

更快的是,莱睇还没从失恋中缓过劲来,又迎来了自己的第二春。

“莱睇,你要不跟我好吧。”

借给她打火机的那个同桌,顶着一头黄色的头发,露着一口大白牙,托着下巴,侧过脸,笑嘻嘻地看着她。

很多年以后,莱睇都记得那个侧脸,阳光下,透着光。

“你们男生都是骗子,我才不要。”

莱睇撅着嘴,愤愤地说道。

这个叫刘杰的男孩,还真是不错。

长的是真帅,俊脸白嫩白嫩的,嘴角边有俩小酒窝,浅浅的,一笑就窝了回去。

白色的衬衣领子只系了下边的扣子,泛着白光的胸膛微微起伏着。

他唱“隐形的翅膀,”一开嗓,全班女生的掌声就啪啪响起来了。

他是很多女生的暗恋对象。

可莱睇受伤不轻,她又恢复了以前闷闷地,少言寡语的性子,她的世界又没了光。

刘杰是个好孩子,也是真的喜欢上了莱睇,他喜欢莱睇那双忧郁的眼睛。

他每天给莱睇带早饭,有时是豆浆,有时是油条,或者面包,包子,奶茶,鸡蛋,还有五毛钱的辣条。

这些都是莱睇很少能吃到的,刘杰的外公开了厂子,家里住的是小二楼,爸爸开的是小汽车。

可莱睇根本不想再谈恋爱了,她虽然和许多多连手都没牵过,甚至都不能算是谈过恋爱,可她就是觉得很受伤。

那个丑丑的男孩,在她心里留下了一道疤。

懵懵懂懂中,莱睇马上要上高中了。

盼睇已经在读高二了,她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

成绩出来时,村里以前很多看不起他们一家人的人都跑来庆贺了。

她们的考试成绩被学校贴在村口大队的电线杆上,冯盼睇的名字闪闪亮亮排在第一个。

醒目的大红字,使劲炫耀着,全村人都发着艳羡的目光,都说“外来户的女儿,可真是了不得。”

知道成绩那天,淑慧炖了一锅排骨,香喷喷的,莱睇没吃过排骨,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她以为跟豆制品的牛排一样,肯定软软乎乎的。

莱睇也知道,她不如姐姐,差的也不是一点半点。

她能考上普通高中就不错了,每个人的人生出生那瞬间就注定了。

她从小就笨,就傻,就呆,还一根筋。

姐姐从一岁起就碾压了她的智商,把她远远甩了出去,她又能改变什么呢。

冯腊月也上初中了,跟盼睇一样,也在城里的那所学校。

老冯家的儿子,总是要出人头地的,淑慧曾这么说。

这个毛头小子个子长了老高,完美继承了老冯家的优良基因,浓眉大眼,人也活泼俏皮。

成绩虽说跟莱睇不相上下吧,却很会讨巧,一路成长起来,深得所有老师,同学的喜爱。

莱睇更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就是墙壁里硬衍生出来的带刺的毒草,另类,惹人嫌。

她的心理时而正常,时而又扭曲的像根麻花。

但终究,她还是个善良的孩子。

看到摔倒的小朋友,她定要上去扶一把,无家可归的小猫小狗,她也会带回自己家里,悉心照顾着。

她只是个孤独的,缺爱的,又不懂表达自己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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