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重生:炮灰女配要逆袭》小说最新章节,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小说:年代重生:炮灰女配要逆袭
分类:年代
作者:京墨
角色:
简介:【一生践一诺,以身许祖国】身体羸弱的的宋幼湘自小遭家人放弃,被逼下乡,即便如此,也没讨来一点好。父母嫌弃,亲姐记恨一生,更是被自小送养的二姐隐瞒身份靠近,各种栽赃陷害轮番而来,还抢她未婚夫……直至最后,宋幼湘孤死医院闭眼前宋幼湘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死人要给活人让路。苍天有眼,她重生了!重生在家里为谁下乡闹得天翻地覆的时候, 这辈子宋幼湘主动下乡,彻底切断与冷漠家人的联系,誓要改写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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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省城的大医院,转到县人民医院,再到镇上的卫生院,宋幼湘知道,她病入膏肓,已经没有医院肯收治她了。

她虽然在镇卫生院住了一周,但事实上,镇上卫生院已经通知了宋家,让他们过来接人,回家安排后事。

宋家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家里马上要办喜事了,死个人在家里还怎么办,不行的不行的,咱们媛朝好不容易认祖归宗,怎么好让她触这霉头!”半梦半醒间,是大姐宋改凤的声音。

家里来接她了?

紧接着响起的,是双生哥哥宋有良的声音,“不弄回去怎么办,医院这边催得不行了,再说了,慢慢总还是宋家的女儿!”

宋改凤的声音瞬间拔高,“反正接回家不行,你赶紧想想别的办法,弟媳妇家里不是有间旧屋没人住,不如……”

“不行!”宋有良吓了一大跳,忙摆手。

宋改凤无奈,“那怎么办,有良,我也心疼慢慢,但死人总得给活人让路。”

……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盖过了这些仿若冰刀的话。

脑子里混混沌沌的,思绪跑得太快,根本就抓不住,宋幼湘艰难地想,江媛朝办喜事,是认祖归宗的喜,还是跟许家栋再婚的喜?

她这还没闭眼呢,就这么等不及了?

宋幼湘想说不同意,但她同不同意,也没人会听她的意见,她虽还没死,但在宋家人眼里,跟死了已经没有区别。

没听到宋改凤刚才说的么,死人要给活人让路。

恨吗?挺恨的。

可就连恨,宋幼湘都没有力气了。

人死如灯灭,随他们去吧,如果人真有轮回转世,但愿下辈子,哪怕她一个人鳏寡孤独,也不要投胎到宋家这样的人家。

宋幼湘抬起沉重的眼皮,奋力看向窗外。

窗外日光明亮,蝉声悠长,已经八月了吧,当年下乡就是在这个时节……

……

宋幼湘是被重物落地的声音惊醒的,原以为是哪个冒失的小护士不小心砸了托盘,然而睁眼的瞬间,还没回过来神,宋改凤尖利的声音瞬间像飞速转动的电钻一样涌入耳朵。

“……谁爱去谁去,反正我是不会去的。”宋改凤声音尖利,刺得人头疼。

“妈,我今年都二十二了,初中没念,十二岁就听你的话出来做事,从学徒一直熬到现在,好不容易才成了正式工。”

“同样都是厂里的正式工,别人工资握自己手里吃香喝辣,我工资全部上交,在家里吃糠咽菜,别人单独一间房,我要跟个病秧子在客厅睡上下铺!”

“凭什么!”宋改凤声音再度拔高,“别说我是大姐,要让着小的,我是大姐我就欠他们的吗?我又不是他们的妈!让着有良就算了,他是家里的男丁,凭什么叫我让着宋慢慢!”

“因为家里负担重,我连对象都不敢处,拖到现在这个年纪,正准备相亲,你们居然想让我去下乡!”

“想要我去也可以,把我这些年交到家里的钱,全都吐出来还我,一分不少,我就去!咱们以后断绝父女母女的关系!”

尖锐而满是抱怨的声音直刺耳膜,听得让人脑袋发炸。

宋幼湘思绪慢了半拍,有一种半梦半醒,不知身在何处的虚幻感,原以为自己还在医院里,但很快她就意识过来,不是。

掉了漆的铁架子上下床,碰一下晃三下,宋改凤睡上铺,因为心里有怨气,上下床动作幅度大,在床上也经常故意翻来动去,害得宋幼湘根本没有办法好好休息。

……身下是硬板床,四周挂着洗旧泛白打着补丁的布帘,抬眼就是上铺的木板,这分明就是她下乡前住的地方,是宋家。

可宋家所在的这片家属区,早几年前就被征收了,已经变成了现代化的高楼大厦。

难道是做梦?

可拧到胳膊上是痛的,她能摸到凉席的纹理,还被散开的竹篾扎了一下,瞬间刺痛感就涌了上来。

这不是做梦,她虽然病入膏肓,却还没有糊涂到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区别。

宋幼湘起身撩开布帘,扭头就看到了窗外的太阳,梦里是不会感觉到疼,也不会看到有太阳的。

宋改凤此时的声音虽然尖利,却满是年轻和朝气,不像是在医院时那样尖酸刻薄,带着生活的沧桑,虽然它们出自同一个人。

最重要的是,她们争论的宋家谁下乡去当知青的事。

知青?下乡!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改凤,妈知道你不容易,但是家里就你最适合,你放心,去也呆不了多长时间,就是去过渡一下,你爸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尽快回来。”宋母温声相劝。

宋改凤讥讽一笑,“什么叫我最适合,宋有良是儿子,是家里的宝贝疙瘩,他不能去,宋幼湘难道还不能去?她可是高中毕业生,最符合要求,我一个小学毕业生凑什么热闹。”

客厅里陡然静下来,宋幼湘也屏住了呼吸。

宋母头疼不已,要是可以,宋母也希望是二女儿过去,毕竟大女儿已经参加工作多年,每个月开的工资都上交到家里贴补家用。

虽然大女儿下乡后,工作可以给儿子,但车间的工作太辛苦,宋母还舍不得儿子吃苦呢。

“厂办的干部说幼湘不行,不让报。”厂里还是蛮照顾宋幼湘的。

宋改凤脸上讥讽的神色更浓,宋幼湘身体不好不能去,就让她去,既然只是过渡,那让宋有良去难道不行?

原本下乡名单上的人,就是宋有良吧!

为什么一定坚持要她去,还不是因为她有个正式工的工作,只要她下乡,工作就能空出来,让在家当了两年无业游民的宋有良去顶替。

这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好!

“早知道身体不好还有这待遇,我也装病了。”宋改凤冷哼一声,眼里满是不平和怨怼,“不,死了更干脆!”

宋母皱眉,“你这说的什么话!”

宋幼湘一直病怏怏的,虽然看着闹心,但也不能说她是装的,是生下来就有弱症,后头又没养好造成的。

她跟宋有良是龙凤胎,一出生宋有良就长得壮实,足有五斤八两,而宋幼湘只有堪堪三斤,当时大家都说不好养活。

想到这里,宋母心里其实有些后悔,当年那家人家来收养孩子的时候,应该把宋幼湘送出去才是,都怪她婆婆。

龙凤胎哪里是福气,要是没有这死丫头抢营养,她儿子说不定长得更好呢,这死丫头身体还一直养不好,三天两头生病,搞得好像她这个当妈的虐待孩子一样,看着就糟心。

“我难道还说错了?你们就是偏心!”宋改凤气道,忍不住抹起眼泪来,继续控诉她这些年多不容易,父母有多偏心。

……

上辈子,姑且称之为上辈子吧。

宋改凤也是这样在家里大闹一场,可惜宋父宋母没有同意她留城的打算,宋改凤转眼就经人介绍,自己做主,随便找个人嫁了。

这下好了,宋改凤带着工作跑了,宋父宋母就怨上了宋幼湘。

怨她她身体不争气,怨她不晓得替家里分担困难,怨她不知道劝劝她姐……比起宋幼湘一个病秧子,宋父宋母本来就更看重身为长女的宋改凤。

等到知青办来催宋有良要下乡的时候,宋父宋母急得不行,求爷爷告奶奶,走了不知道多少关系,把下乡的名字改成了宋幼湘。

宋幼湘收回思绪,反正到最后下乡的人还是她,与其浑浑噩噩被人安排命运,不如自己主动。

正好,她这辈子只想离宋家人远远的。

现在城里都没的招工的,就算有招工机会留在城里,对她现在的情况来讲,也不合适,一旦参加工作,宋母肯定会像蚂蝗一样,死死地扒住她吸血,她若不从,宋母直接去厂里闹就是,不怕她不就范。

下乡的地方虽然经济条件不好,但环境不错,适合现在的她好好养身体。

也免得这辈子父母和宋改凤,都把宋改凤胡乱嫁人,最后婚姻不幸福的责任推到自己身上,让她一辈子都背着害了姐姐一生幸福的罪名。

宋幼湘开口,“我去,我去下乡当知青。”

屋里静了静,宋母和宋改凤都看向了宋幼湘,她们这时候才发现宋幼湘一直睡在屋里,还醒着。

宋幼湘巴掌大的小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看上去就不是很健康的样子。

前些天变天,宋幼湘发烧病了一场,现在烧还没有完全退下去。

但她的眼睛很亮,清棱棱的一双眼睛,看得人心里直发慌。

——

作者有话说:

新人新文,大家多多关照~

听到宋幼湘说她要下乡,宋改凤眼珠子转得飞快。

别看她声泪俱下是控诉父母偏心,但实际上,她是宋家的长女,虽然宋家人失望不是儿子,但哪有不疼的道理。

看宋改凤的性格就知道了,根本就不是个能受委屈的主。

她早就打算好了,今天要是一通哭诉,父母能改变主意最好,要是不能,她还有后手。

反正下乡的名单上现在还是宋有良的名字,在改名字前她把婚一结,结婚证一扯,下乡的人就绝对不可能是她。

结婚人选她都已经找好了,虽然各方面条件不尽如人意,但老实听话,嫁过去她就能当家作主。

至于到时候是宋有良下乡,还是家里舍不得儿子,让宋幼湘去,都不关她的事了。

不过现在宋幼湘既然主动站了出来,她就不必匆匆把自己给嫁掉,有时间再仔细给自己选个更好的对象。

正好,她确实也不太满意现在对象的家庭条件。

“慢慢,这可是你说的,我可没逼你,你可不能反悔。”宋改凤反应过来,立马把宋幼湘说过的话锤死钉死。

宋幼湘慢慢地摇了摇头,缓缓地道,“我不会反悔,但我要大姐你嫁妆里的那床大棉被,下乡的生活用品要置办齐,不能克扣我的,家里攒的粮油布票分我一半,还要补贴我五十块钱。”

这都是宋幼湘飞快在心里算好的,宋家能拿出来的东西,会肉痛,但不会伤筋动骨,为了不让宋有良下乡,他们一定会拿的。

上辈子宋幼湘没有任何准备地下乡,知青办发的票证,也被宋母抠下了一些,说要留给宋有良结婚用,她下乡的时候,连身厚些的棉衣都没带。

下乡第一年的冬天,因为缺衣少食,身体本就不好的宋幼湘差点就没熬过去,就算熬过去,也因为大病一场,留下病根,身体更加虚弱。

“这是我应该得的。”宋幼湘目光直视目光闪烁的宋改凤和宋母。

宋母肯定是不愿意的,家里的东西,都留给宋有良她还嫌少呢,她脸上立马浮现出为难的神色,但宋改凤愿意啊。

只不过宋改凤是个护食的性子,自己的东西从不许别人碰,“棉被太大件了,不好带,让妈多给你拿点棉花票,你下乡再做吧,现在天气热,也用不上。”

但天气很快就要凉下来了。

“东西准备齐了,我就走,如果不能,那我不去。”宋幼湘目光坚定,她再不会像上辈子那样傻了。

虽然不知道一向好说话的宋幼湘为什么突然变得执拗起来,但宋改凤很快做出了取舍,同意把大棉被给她,还帮着一起劝通了宋母。

最后宋母也咬牙同意了宋幼湘的条件,“慢慢啊,家里条件不好,你在乡下要省着点花,三栋的方芳下乡没多久就给家里寄了粮食回来,你也要记着家里啊。”

“我会的。”为了避免宋母无穷无尽的絮叨,宋幼湘答应得很爽快。

因为宋幼湘的挺身而出,这辈子宋家少了许多战争,宋改凤一改往日对宋幼湘冷漠且不耐烦的态度,变得十分热情可亲。

不光掏私房钱给宋幼湘做了身新衣,临出发前,还特意去副食品店拿出自己偷偷攒的罐头票,给宋幼湘买了个罐头。

至于厂办不同意的事,自有宋父出面去解决,反正上辈子厂办再不同意,宋家最后下乡的不还是宋幼湘。

宋幼湘不用管这些事,只用安心等着出发的时候就好,她每天早上都会早起,绕着家属大院慢跑上两圈锻炼身体,白天就在家给自己做衣服。

宋改凤买的新的确良衬衣宋幼湘没要,换了几尺灰色的棉布,给自己做了两身灰麻麻的衣裤,宋改凤嘴上嫌弃宋幼湘不识好歹,心里却美滋滋的。

的确良衬衣啊,天知道她当时是不是脑袋抽了,给宋幼湘买这么贵的衣服,还好宋幼湘没要,土棉布不贵,半件衬衣都抵不上。

……

“你傻不傻,这种事,让宋改凤去不就行了,你这身体,去了就是送命的!”宋有良成天在外头胡混,很少回家。

但宋幼湘要替他下乡了,他也难得跑了回来,一看到宋幼湘,直接就数落起来。

两人毕竟是双生兄妹,自打在娘胎里就紧挨着,比跟宋改凤的感情要更亲密一点点。

但也只有一点点而已。

“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身体不好,把脑子也病糊涂了吗?”宋有良数落完,也不等宋幼湘答话,转头就去找宋母撒娇要钱去了。

“妈,我没钱用了,你给我拿两块钱。”

半点也没有提,原本应该是他下乡的事。

反正哪个下乡都无所谓,不是他就行,宋改凤不下也好,省得他爸妈还得逼他接手宋改凤的工作,那多累啊,他才不要年纪轻轻就去吃苦。

宋母很享受儿子跟她耍赖撒娇,边点着宋有良额头说他在外头没个正形,就不应该给钱给他,手却已经自觉地解裤腰,从内兜里掏钱出来。

“钱要省着点花,得攒钱娶媳妇了。”宋母数了一块钱给他。

见宋有良还眼巴巴地看着,瞪了他一眼,又抽了两张五角的出来,没好气地拍到宋有良手心里,嘴上却是带着笑,“真是欠了你的!”

至于宋幼湘,母子俩个都没在意她。

这一幕宋幼湘早习惯了,也没有理会他们,把自己的家当理了理,才发现在这个家里,她的东西少得可怜。

衣服少不说,还是宋改凤穿旧了淘汰下来的,除了牙刷以外的个人卫生的洗漱用品,也都是跟宋改凤和宋母共用。

还是知青点发了票,去知青专柜凭票买了专供知青的生活用品,才显得东西多起来,至少有了独属于自己的洗漱用具。

就这,宋母还十分可惜,新买的带牡丹花的搪瓷脸盆花样多好啊,留给宋有良结婚用正正好,结果宋幼湘性子独得很,非要带走。

“这死丫头也不知道随了谁,性子这么犟。”宋母私下里跟宋改凤抱怨。

怕宋幼湘改变主意,去乡下吃苦的人变成自己,宋改凤不光没像以前一样附和宋母,还替宋幼湘说好话,让宋母对宋幼湘大方一点。

转眼就到了要出发的时候,下乡前的前一天,宋改凤下完班回来,就转着宋幼湘神神秘秘地打量着,一副原来如此,我什么都知道,你快来问我的模样。

可惜,宋幼湘完全不理会她。

还是宋改凤自己忍不住,凑过去问,“慢慢,你是不是知道许家栋要下乡,所以才要跟着去的,为了从我和妈这里拿钱拿东西,你倒是装得好,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害我还感动了一下。”

许家栋?

重生这几天,宋幼湘一心为下乡做准备,锻炼身体,压根就把许家栋给忘了个精光。

是了,许家栋也是这时候下乡的。

许家栋跟宋幼湘有娃娃亲,以前宋母和许母是一条生产线上的女工,两人差不多同时怀孕,就开玩笑结了这个亲。

这些年来,两家确实走得也还算近。

但孩子出生后,许家并不喜欢宋幼湘,因为她身体底子太差了,三天两头地生病,明眼人看着都是个拖累,所以很早的时候,娃娃亲就变成了干亲,没人再提这门婚事。

事实上,上辈子在许家栋主动跟宋幼湘剖白内心,表示他是喜欢她的,赌咒发誓说会一辈子对她好之前,宋幼湘对许家栋其实是没有任何朦胧的好感的。

至于后来……宁信世上有鬼,不要相信男人的嘴。

“不是。”想到临死时,她白事许家栋喜事,宋幼湘小脸就变得冷峻起来。

最好这辈子许家栋不要再跑到她面前来虚情假意恶心她,不然她要他连着上辈子的债,一起清偿。

宋改凤可不信,她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宋幼湘要下乡的理由,心里那点微薄的内疚,也跟着烟消云散。

“哎呀,你就别装了,我都知道。”

宋改凤也不是一定要从宋幼湘这里得到答案,她笑眯眯地跟宋幼湘分享她知道的小秘密,“你不知道吧,许家本来是许家慧下乡的,但许家慧跟副厂长的侄子好上了,下乡的人就变成了许家栋。”

说完,宋改凤笑眯眯地看着宋幼湘,却没从她脸上看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好像一早就知道这事一样。

宋幼湘确实知道,她不光知道许家慧跟厂长侄子好上,她还知道许家慧很快会甩了厂长的侄子,然后跟别人结婚。

嫁的人,是曾经对宋改凤表示过好感的男同志。

男同志家庭条件好,人却很谦虚低调,从不宣扬自己的家庭情况,宋改凤一直以为他就是个普通的厂职工,这样的人,心比天高的宋改凤怎么看得上。

被追求的时候,宋改凤好处照拿,但压根不搭理人家,后来就是为了逃避下乡结婚。

等许家慧结婚后,知道男方家庭条件极好,宋改凤再提起这事,就悔恨不已。

宋改凤一边怪家里,怪宋幼湘,如果不是下乡的事悬在脑上,她不会匆匆结婚,就能知道男同志的家境,另一边,宋改凤每每提起许家慧,就会说人是捡了她不要的东西,才有那么好的命,住大房子,开豪车。

话里话外,酸气冲天。

这些宋幼湘通通都知道,但宋幼湘却丝毫没有提醒宋改凤的想法。

别人把真心捧在宋改凤面前的时候,她弃之如敝履,宋改凤根本就配不上这份真心,上辈子许家慧夫妻圆满,幸福着呢,何苦给她们平添波折。

而且,这辈子她主动说要下乡,宋改凤的命运已经发生了改变,顺其自然就好。

成年人,应该学会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见宋幼湘脸上淡淡,一点也没有八卦的兴致,宋改凤无趣地换了个对象,去找宋母分享八卦去了,宋幼湘则出门收衣服。

宋母一听这事,脸上立马就不高兴起来,宋幼湘主动替宋有良去下乡,是深明大义,兄妹情深,宋母记她一分好。

为了许家栋去下乡,在宋母眼里,就是不知廉耻。

“这臭不要脸的死丫头,坑我那么多钱,我打死她。”宋母立马就炸了,扭头就想去找宋幼湘把给出去的钱票都要回来。

这时候流行的都是棍棒教育,少有父母是和风细雨跟你讲道理的,没有不问青红皂白,就是顶顶讲理的父母了。

下雨天打孩子子,闲着也是闲着。

宋改凤吓了一大跳,一边后悔自己嘴快,一边拦住宋母,“妈,妈!你疯了,你要把她打坏了,要让有良去下乡吗?”

宋母虎着一张脸,到底没往前冲,“她是千金小姐是不是,我都动不得她了?”

“妈!”宋改凤头大如斗,这要不是下乡的事摆着,她才不会管宋幼湘挨打不挨打,关她屁事。

但现在打不得,宋幼湘本来身体就不好,她只要轻轻往地上一倒,厂办立马就会来过问,强制换人下乡。

换谁?还不是换她。

“你换个角度想想,慢慢嫁许家栋总比嫁个乡下泥腿子有面子吧。”宋改凤后悔极了,应该等宋幼湘走了再说了,“那都是我猜的,外人不知道。”

听到外人不知道,宋母才冷静下来,没在外头丢她的脸就好。

不过,“就算要嫁许家栋,也不能这样上赶着!”

这时候是没有八台大轿了,但彩礼无论如何也不能少,他们养了这许多年,许家随便就把人给哄走,没有这样的道理。

“我去跟慢慢说,好好做她的工作,您别掺和了,为了有良,您歇着啊。”宋改凤真是怕了,赶紧安抚宋母。

宋母缓了口气,恶狠狠地瞪了眼在外头收好衣服,刚刚进门的宋幼湘。

为了儿子,她先忍着,等事情成了定局,再写信过去好好骂骂这个赔钱货死丫头,不要脸的风骚货!

宋幼湘皱眉,“?”

宋改凤忙隔在两人中间,把宋幼湘拉回姐妹两人睡的架子床那边,把事情打马虎眼糊弄过去。

宋幼湘知道有事,但她不在意,马上就要走了,她也不想横生枝节。

……

第二天下午一点,宋幼湘背着行李揣着钱,一手拎着装着热水瓶和盆的网兜,一手拎着家里的旧藤箱,跟着扛着大棉被的宋父,沉默地往集合点去。

宋父一路沉默着,把宋幼湘送到大卡车上,把行李放好,就说了一句话,“记得写信回来报个平安。”

说完放下东西就下了车,跟一起来送孩子的家长站在一起说话。

大概是不必心爱的儿子去下乡,宋父脸上带着微微轻松的笑意,只不过他脸上向来偏苦相,不是熟悉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宋幼湘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在自己的大棉被边上坐好,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

大卡车把她们送到火车站,宋幼湘在同学的帮助下,把行李都弄上了火车,然后才拿着车票,去找自己的位置。

找位置的路上,宋幼湘看到了坐在窗边的许家栋。

十七岁的许家栋已经有了成年人的模样,鼻梁上架着副有些花掉的近视眼镜,虽然极力掩饰,却掩饰不住满脸怨气。

许家栋上辈子一直是这个样子,怨父母没有护得住他,怨姐姐太过狠心,怨身边的人不够和善,也怨宋幼湘不够有本事……

当然,这是被他藏起来的真实的一面,许家栋展现在外人面前的,始终是文质彬彬,斯文有礼的好形象。

许家栋垂着眼睛,并没有看向宋幼湘。

正好,宋幼湘也不想跟他打交道,上辈子她倒是看在两家的交情上,上前去打了声招呼,但谁知道会给自己招来匹中山狼呢。

眼角余光看着宋幼湘视若无睹地离开,许家栋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紧握成拳。

“慢慢,这里。”唐桂香一看到找过来的宋幼湘,立马站起来高兴地冲宋幼湘招手。

重生这些天,直到见到唐桂香的这一刻,宋幼湘才终于露出个真心的笑容来,但另有一股情绪直冲眼眶。

“桂香!”宋幼湘快步走过去,手里的东西往座位上一放,就用力抱住唐桂香。

虽然极力克制情绪,但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感受到滴在肩膀上的眼泪,唐桂香心里也不好受,宋家人实在是太过分了,居然让体弱多病的宋幼湘来下乡,“没事了,别怕,有我在呢。”

听到她说“有我在”,宋幼湘的情绪就更有些控制不住了。

上辈子要不是有唐桂香凡事照顾着,宋幼湘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命活到回城那一天。

可是这么好的桂香,却没有办法跟她一起回城。

这辈子,要换她照顾唐桂香。

虽然重生以来,宋幼湘就坚持锻炼,但到底时间短,身体底子太差,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后,人就有些撑不住,先闭眼睡下了。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漆黑一片。

唐桂香把宋幼湘推醒,给她递了个鸡蛋和一茶缸白开水,“还难受吗?先吃点东西再睡。”

鸡蛋是宋幼湘上车前准备的,煮鸡蛋的时候,宋母骂骂咧咧了半天,要不是宋父拦着,宋母差点把这六个煮鸡蛋抢下来,留给宋有良吃。

“你吃了吗?”宋幼湘接过来,问唐桂香。

唐家条件不好,唐母是普通的家庭妇女,唐父早年工伤失业,长期需要看病吃药,家里的孩子都还小,再加上唐家爷奶闹腾不已,在谈好每月工资的三分之一给唐家,等唐桂香成年还回工作后,工作由唐桂香的二叔顶替。

开始唐二叔还帮扶着兄长一家,但等结婚娶老婆后,就变了一副嘴脸。

三分之一的工资从开始的拖欠,到最后干脆不给。

唐母也去厂里闹过,但唐二叔娶的是厂领导的外甥女,头两天唐二叔推说忘了,补了一点点,之后再去闹,就没人管了,反而有人嫌唐母闹事,影响团结。

至于把工作还回来,更是没了影的事。

这几年,唐家全靠唐母打零工支撑着,家里经常是咸菜下饭,最难的时候,连咸菜都是找别人家借的。

宋幼湘准备煮鸡蛋的时候,直接就准备了唐桂香的份,花的是她找宋家要的钱,这钱她爱怎么花就怎么花。

唐桂香笑眯眯地点头,“吃了,你快吃。”

吃着鸡蛋的时候,火车也缓缓靠站了,这里会上来一批跟她们去同一个县下乡的知青。

看着窗外“淮市站”三个字,宋幼湘缓缓垂下眼皮。

新知青上车,车厢里瞬间又变得热闹起来,只是早几站上车的男青年都热情地起身帮忙,互相招呼。

宋幼湘没有像上辈子一样起身去打开水,而是安静地靠在唐桂香的肩膀上,假装睡觉。

她倒要看看,上辈子她跟江媛朝的相识,到底是偶然。

还是有的人别有用心。

热热闹闹好一阵,等到列车重新发动,新上车的知青都归置得差不多,宋幼湘才睁开眼。

对面来了位陌生的女知青,不是江媛朝。

大家一起挤着坐着,看到宋幼湘醒过来,新来的知青冲她腼腆一笑,宋幼湘回了个笑容。

没到看到江媛朝,宋幼湘心情轻松了不少,然而开车不到五分钟,身材高挑,样貌明丽的江媛朝就拎着行李站在了宋幼湘的面前。

这个时候,知青们早都已经找好的位置,在跟身边的人熟悉。

江媛朝现在出现在这里,说她不是一节节车厢特意找过来的,谁会信。

“你们好,我是江媛朝,也是去支援建设的知青,很高兴认识你们,我可以跟你们坐一起吗?”江媛朝拎着行李,笑容满面。

齐肩的麻花辫子上系着红色的头绳,身上的绿军装,解放鞋,还有军装里露出来的衬衣领子,都是崭新的,看得出来,她家庭条件很好。

再加上她笑容明艳,大大方方,大家都对她挺有好感。

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人,对世界都满怀善意,她们这里也确实不算挤,立马大家就挪动起来,挤出一块地方给江媛朝坐。

江媛朝一坐下,笑吟吟的目光就落到了宋幼湘身上,“小妹妹,你好面善呀。”

宋幼湘猛地抬头看向江媛朝,一阵凉意从尾椎骨直冲脑顶。

上下两辈子,一模一样着的招呼方式,江媛朝果然是冲着她来的。

可是,为什么?

上辈子宋幼湘口渴,去打开水,正好遇上了提着行李找位置的江媛朝,当时她也说了这句话。

一模一样,连语气都没有任何不同。

毕竟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哪怕两人身形气质截然不同,却长了一双相似的凤眼。

也就是因为这样的相似,和血缘里带来的亲近,上辈子初识时,宋幼湘对表现和善的江媛朝很有好感,真心把江媛朝当做可以交心的大姐姐。

结果却是被伪装善良的江媛朝一直玩弄于股掌之中。

从一开始,江媛朝的目的就是她。

是了,淮市陶瓷厂的知识青年下乡地点跟省纺织厂并不是同一批,江媛朝对外的解释是不清楚为什么她落单,都是组织的安排,她服从安排。

现在下乡,已经不是六几年的时候了,她们这种大厂职工子弟,一般都在本省范围内有对应的下乡点或者是农场,大家在一个范围内,也好照应。

可别说不可能单独落下江媛朝一个,就算落下了,再送去原定的下乡点也不是难事。

“你们长得好像呀!”同坐的女知青感叹道,目光在宋幼湘和江媛朝之间打量。

两个人五官相似,宋幼湘更精致玲珑一些,但因为她体虚病弱,整个人都是瓷白色,一点血色也没有,没有江媛朝那么健康红润有朝气,也更讨人喜欢。

“像吗?”宋幼湘反问,仔细打量了江媛朝一眼,“是挺像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失散多年的姐妹,可惜我们家没有淮市的亲戚。”

江媛朝笑脸微不可见地僵了僵,她本来还想借可能是失散姐妹来拉近和宋幼湘的关系的,结果话全被宋幼湘给说了。

还有,没有淮市的亲戚是什么意思,想完全撇开干系吗?

旁边唐桂香也在看江媛朝,她多看了两眼,微微摇了摇头,“乍一看有点像,其实不像的。”

两人虽然长了相似的凤眼,但又有细微的区别,宋幼湘眼睛天生会笑,是好看的瑞凤眼,而江媛朝的明显要凌厉许多,但她总是笑着,故意把眼神放柔,看着才很相似。

“你们被分到了哪里呀?”江媛朝自觉开错了话头,立马转移开话题,寻思着另外再找机会接近宋幼湘。

大家很快聊起下乡的事,对即将去到的地方有期待也有恐惧,宋幼湘既没期待也没恐惧,对这个话题也没有兴趣,直接靠着唐桂香闭上了眼睛。

“宋同学怎么看着身体不是太好的样子?咱们这一到地方,可是立马要参加劳动的,宋同学可以吗?到时候可别拖咱们的后腿呀!”江媛朝说着说着,看到宋幼湘竟然直接睡了,忍不住出言挤兑。

用的是开玩笑的口吻。

话说出口,江媛朝有些后悔,她心里这样想,但她并不想说这样的话的,但宋幼湘的表现完全不符合她的预期,让她心里没法压制住恶意。

没料到宋幼湘根本就没睡,只是闭着眼睛在想事,闻言立马睁开了眼睛,直直地看向江媛朝。

然后上下打量了江媛朝一圈,才慢悠悠地说,“这位同志,你怎么知道我姓什么,如果没记错的话,我们都还没有互相介绍才对?”

江媛朝,“……”

是她冲动了。

还没等她想出话来圆过去,宋幼湘又开了口,“不过这位同志身体看着就很健康,看着就强壮结实,肯定很能干,到时候还得多照顾大家才是。”

上辈子宋幼湘虽然身体瘦弱,却是个死心眼,不想因为干活不利索被人看不起,就起早贪黑拼了命的干,反倒是身体健康的江媛朝,总是找各种借口争取便利,逃避劳动。

“?!”江媛朝。

意识到宋幼湘不是个善茬后,江媛朝安静了许多。

凌晨火车停靠在了新安市的火车站,在火车站分流了一次后,宋幼湘她们这批被分到平江县下属牛头山公社的同学,一起坐上了市里安排的大卡车。

汽车到平江县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有同学忍不住掀开大卡车上的厚帆布,打量着平江县城的样子。

但只是看了一眼,就心凉了半截,眼前的街道破破烂烂的,还不如一般的小乡镇呢,这哪里算得上是个县城。

县里都这么穷,那公社和大队呢?

宋幼湘没有跟着她们一起看,上辈子她早看了个够,她也可以很肯定地回答大家,公社和大队都很穷,公社还有段民谣,是这样唱的“……吃的稀饭浪打浪,住的草屋泥巴房,走的泥路弯又长……”

唐桂香也没有跟着去看,她一直担心地看着宋幼湘,怕她因为晕车而不舒服。

上辈子宋幼湘确实因为晕车上吐下泻,到地方就病倒了,但这辈子,宋幼湘早有准备,她翻开小布包,示意唐桂香张嘴。

然后飞快地捻出一块姜来塞到唐桂香嘴里,“吃这个可以压一下。”

唐家条件不好,别说零嘴了,正经的饭有时候都吃不饱,红姜咸甜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唐桂香只珍惜地含着,舍不得嚼碎吃。

“你留着自己吃,我不晕。”唐桂香赶紧示意宋幼湘把小布包收起来。

这车上好些人呢,泥土路颠簸,坐车的时间又长,好些女同志这会都脸色苍白,一副熬不住的样子,有的干脆趴到车后头吐了。

不是唐桂香自私,不让宋幼湘分给别人,实在是东西不多,宋幼湘的身体又特别不好,这种时候,肯定得先顾着自己。

江媛朝就坐在她们身边,目光在宋幼湘手上的小布包上晃了一眼,眉头微皱,刚刚她不应该走神的,也不知道宋幼湘给唐桂香吃了什么?

想到这里,江媛朝心里有些酸,宋家对宋幼湘还真是宠,居然还给准备了零嘴。

察觉到江媛朝的视线,宋幼湘看过去,警告地看了江媛朝一眼,才收回目光,靠在行李上休息,想要不晕车,最好的办法就是睡觉。

大卡车一路颠簸了两个多小时,才抵达牛头山公社,在公社等着点名等了一阵后,宋幼湘和唐桂香,以及江媛朝和另外两男一女,共六名知青,一起坐上了去他们此行最终目的地,五星大队的牛车。

五星大队离牛头山公社不远,也不算近,走大路得半个多小时的路程,绕小路的话二十分钟能到公社大街上。

自行车不敢想,据宋幼湘所知,现在大队有自行车的人家,不超过五个数。

牛车上,同去的六名知青互相介绍了自己,两名男知青分别是赵春华和胡建国,另一个女知青是徐文书。

他们六个人里,宋幼湘和唐桂香都是省纺织厂的职工子弟,今年高中毕业,赵春华和徐文书是同一条街的,胡建国是省火柴厂的职工子弟,但跟赵春华他们是一所中学的校友。

唯独江媛朝是个例外,她是淮市人,今年十九岁,比他们普遍要大一两岁。

这一路各种交通工具辗转折腾,宋幼湘早就累了,哪怕泥土路上颠簸得厉害,坐在牛车上没一会儿,宋幼湘就靠着唐桂香睡着了。

本来宋幼湘是要靠在大棉被上睡的,但唐桂香怕她掉下牛车,坚持让她靠着自己。

“她这身体素质不行呀,得多多锻炼才行。”江媛朝其实也难受得厉害,昨晚在火车上她几乎就没睡,但徐文书可不是唐桂香,自己都坐不稳,还尽力揽着宋幼湘,生怕颠簸着她,江媛朝只能自己抓紧板车。

唐桂香有些不大高兴地看向江媛朝,“关你什么事,你先锻炼好你自己的身体吧,连个行李都拎不起。”

宋幼湘身体是不好,但她的行李,基本都是自己扛的,唐桂香想帮忙都被拒绝了,江媛朝却是借口晕车头痛,让别的男同志帮的忙。

简直就是五十步笑一百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脸。

“你……”江媛朝怒眼看向唐桂香,但真还没什么底气跟唐桂香对上。

来接她们的,是大队的普通社员,不是大队干部,但难保对方不会告状,江媛朝时刻注意着,要给人都留个好的印象。

而且唐桂香也不像是好惹的样子,凶巴巴的,也就对宋幼湘和颜悦色,要是宋幼湘好接触一点,江媛朝有把握,很快就让这两人生嫌隙,但宋幼湘比唐桂香还要难缠,江媛朝有计根本没处儿使。

见江媛朝消停了,唐桂香才不理她,十分注意地护着宋幼湘。

她为什么对宋幼湘这么好,一是两个人本来就是好朋友,宋幼湘身体不好,她总是要多照顾一些的,再就是宋幼湘值得。

鸡蛋现在多金贵,她妈妈偷偷养了两只母鸡,生的蛋除了给她爸补充营养,其余全攒着拿去换火柴和盐了,除开过年,根本不可能吃到鸡蛋。

但宋幼湘就会记着,自己都不够补充营养的,还非要塞给她。

也不是光现在才这样,以前宋幼湘也这样,在学校的时候,就经常分饭给她吃,只不过宋家重男轻女得厉害,宋幼湘自己的日子也不怎么好过。

想到这里,唐桂香更心疼宋幼湘,她们家确实是穷,但一家人心齐,父母也从来没有重男轻女,除了物质方面匮乏一点,其实日子比宋幼湘好过得多。

牛车一路颠簸,半个小时左右的样子,才缓缓停了下来,宋幼湘这会已经被唐桂香推醒了过来,正睡眼惺忪地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场景。

“我就把你们送到这了,前头就是咱五星大队的大队部,你们自己走过去吧,我还得去地里拉稻谷。”驾车的老大叔示意坐在牛车上的知青同志下车。

比平板车只宽一点的乡村公路,公路边就是沟渠和农田,这会田里正热火朝天地抢收着,路上还有农民挑着担子往大队部前的晒坪赶。

大队部确实不远了,也就两三百米左右的距离,跟大队部旁边民居并不多,零星几户,主要聚居区还在后头,远远地过去,黑瓦红墙里,还间杂着不少茅草顶的泥胚屋。

虽然也就两三百米,但几人的行李都不少,拎过去还是有些费力的。

“就这几步路,干嘛不把我们送到地方,你们五星大队就是这么做事的?”江媛朝不想自己走过去,又找不到人当枪使,只能自己冲赶车的老大叔开口。

一个赶车的,江媛朝语气自然不好。

上辈子,江媛朝是怂恿宋幼湘说出来的。

当然,宋幼湘说话十分客气,连番倒车下来,她那时候也确实是真的受不住,大叔虽然嫌麻烦,到底把她们送到了地方。

这辈子,宋幼湘知道大叔还有事做,她的身体也允许,自然不再傻乎乎地给江媛朝当枪使,别的知青也没那么好糊弄,江媛朝只能自己开口。

别看江媛朝长得高挑健美,但大概是家里宠着,没有吃过什么苦,其实是很有些娇气的,夸张一点地说,真的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地步。

这要放在别的地方,她一个漂亮小姑娘,这么一说,也确实不远,送也就送了,但赶车大叔五十好几了,实在是有些不解风情。

被江媛朝的话气着,又急着去地里拉稻子,看她的目光十分不善,“有意见找干部反映去,耽误我挣工分,你挣了还给我?娇里娇气的,赶紧下车!”

本来赶车大叔还犹豫了一下,宋幼湘自觉身体撑得住,但小脸还是煞白,但他话一出口,宋幼湘就乖巧地准备下车,大叔可不就越发看不上江媛朝。

城里来的娃怎么了,下了乡不也是农民?

就算她是城里人,咋地了,没有他们农民种粮食,城里人都得饿死,她又凭什么看不起农民。

江媛朝脸色一白,她可不想知青生活还没开始,就先得了个娇气的名声,忙把自己的她行李往下拖,身体力行证明自己不娇气。

宋幼湘坐在牛车上,帮着唐桂香把两人零碎的东西递下去,才准备下车。

她轻巧地往地上一跳,距离不高,原本以为不会有事,结果脚一触地,脚底肌肉一紧,抽痛感飞速往上窜。

脚底板抽筋了。

这会唐桂香手里还拿着行李往地上放,根本顾不上宋幼湘,与此同时,江媛朝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巧合,拿着行李突然撞到宋幼湘的背上。

就在宋幼湘站立不住要往前扑倒的那一刻,一只大手横过来,及时又牢牢地扶住了宋幼湘。

古铜色的小手臂,肌肉虬结,看不到一丝赘肉,因为用力撑住了宋幼湘,青筋微微暴起,手臂微湿,汗味扑鼻而来,混杂着稻草被割的青草香,并不难闻。

来人挑着一对箩筐,上面盖着旧麻布袋,虽然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但想必筐里的东西很重,肩上的扁担都压出幅度来了。

对方应该是正要从他们身侧过去,如果宋幼湘摔倒,很有可能直接扑翻对方的箩筐。

“小心点!”草帽下,一双黑亮的眼睛扫过宋幼湘,写满了对她冒失的不满,“站稳了。”

说着,对方手臂用劲,微微往上一托,宋幼湘就站直了,大手则迅速地收回去,扶稳微微打晃的扁担。

“对不起。”宋幼湘忙道歉,忍着脚上的抽痛,赶紧退开了一步,让对方担着担子好过一点。

宋幼湘认得他。

他叫魏闻东,是五星大队的社员,上辈子听说有女知青见他家庭简单,人又能干,花了不少钱礼托了妇女主任做介绍,结果魏闻东见也不见,直接给拒绝了,很是下了知青的脸。

不过这事两辈子都是在宋幼湘下乡之前发生,那个女知青也早嫁人生子了,上辈子宋幼湘跟对方没有过接触,并不熟悉。

“没事吧。”唐桂香赶紧放下行李,担心地拉着宋幼湘左右看了看,确认她没事后,才看向魏闻东,“同志,谢谢你啊,但是她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魏闻东眉头微皱着,看了宋幼湘一眼,没有说什么,跟驾车的大叔打了声招呼,担着担子一悠一悠地走了。

江媛朝冷眼看着这一切,并没有像之前一样,虚伪地冲着宋幼湘嘘寒问暖,只意味深长地看了宋幼湘一眼,又看了眼已经走远的魏闻东。

反正怀柔政策不管用,宋幼湘不好忽悠,她也就懒得装了,她就是不喜欢宋幼湘,就是要针对她。

“你是故意撞到我的。”宋幼湘看向江媛朝,目光冷淡。

江媛朝浑不在意,睁眼说瞎话,“你疯了吗?别人碰你一下,就是故意的,我拿行李好不好,自己站不稳怪谁!”

早料到江媛朝会倒打一耙,宋幼湘没有跟她争,而是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和唐桂香一起,往下拿她们的行李。

大队部五间房都是平房,坐北朝南,屋前是一大块压得平平整整的泥坪地,专门用来晒稻谷的,东边是个池塘,塘边上长满了茂盛的水花生,还有菖蒲。

院坪里这会晒着新收上来的稻谷,有妇女和老人在院坪里翻谷耙晒。

看到宋幼湘她们拎着行李过来,有那热心的直接迎上前来,帮着他们把行李往大队部中间的堂屋里拎。

堂屋就是办公室,里头几张旧的大桌子拼在一起,就是整个大队办公的地方,墙壁上挂着日历和画像,屋内环境十分简陋。

一进门,江媛朝看着房梁上的蜘蛛网,就悄没声地翻了个白眼,满眼嫌弃。

宋幼湘看着眼前的一切,倒是有些久违的感动,她终于又回到了这里,可以开始属于自己的人生。

她们刚把行李搬进大队部里,大队长刘德光就从双抢一线赶了回来。

刘德光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穿着朴素,衣服裤子容易磨损的地方,都是补丁,裤脚高高挽起,身上到处是泥点子,沾在衣服或者皮肤上,有些都已经干透了。

“这阵子忙双抢,你们先在大队部安置,等双抢结束,再给你们安排住处。”刘德光推开办公室旁边的两间房,这里原本都是放杂物农具的地方,现在拿长凳架着几块床板,暂时可以充作床用。

屋里除了临时架起的木板床,还堆着新收上来的粮食,大的那间里头还摆了两架吹稻谷用的风车。

江媛朝乖巧地站在那里,等刘德光说完,立马笑着道,“谢谢大队长照顾,我们下乡不是来添麻烦的,大队部就很好了,等忙完双抢再说。”

这话说得叫人舒服,刘德光多看了江媛朝一眼,赞许地点了点头。

大队有知青点,但这些年,年年有知青下来,知青点早就住得满满当当,今年双抢过后,会有知青婚嫁,到时候会空出两间屋出来,房子太小,要安置下六名知青,是远远不够的。

到时候还得再安排。

至于吃饭,每个新知青在头一年的时候,每个月都会有五十斤稻谷的配给,菜得自己种,一年后按工分分粮。

五星大队的经济一般,工分价值是平均水平,只要努力劳动挣满工分,吃饱饭是没有问题的。

安排完后,刘德光让她们自行休息,晚饭前会计会回来给她们分粮,便又匆匆离开,忙着抢收去了。

“这么多稻谷,这能住人吗?这木板不会塌吧?”等刘德光一走,江媛朝看着简陋的环境,忍不住抱怨起来。

她抱怨的时候,宋幼湘她们已经拎着行李过去,收拾起来。

把行李安置好,第一个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吃饭问题。

大队会计赶在回家吃中饭前来了趟大队部,给知青分了口粮和油,带着他们到了大队部闲置的厨房,再领着他们去大队部旁边的人家讨了一些蔬菜,才匆匆离开。

“谁做饭?”胡建国一脸茫然地看向几个女知青。

然而除了宋幼湘外,其余几人都是一脸茫然,都是城里职工家庭出身的孩子,就算也干家务活,但也多是些简单的扫地、洗碗这样的活,做饭倒是也会,但城里用煤灶,谁都不会用土灶啊。

“今天大家一起吃吧,下一顿怎么办吃完再讨论。”宋幼湘不想因为江媛朝一个人,让其余人都吃不上饭。

为了方便他们做饭,会计直接给她们分的大米,宋幼湘知道大家都带了饭盆来,“你们把自己要吃的米洗好放在各自饭盆里,交到我这里来上灶蒸,然后赵春华和胡建国去挑水和担柴,江媛朝和徐文书搞厨房卫生,我和桂香洗锅、洗菜。”

胡建国几个长松了一口气,能有人管做饭,他们多干点活也是应该的,忙互相分配任务,各自忙活起来。

“谁知道交到你这里,你会不会私吞我们的口粮!”江媛朝出言挑刺,对工作分配也很不乐意,“还有啊,凭什么苦活累活都是别人的,你们俩个最轻松?”

宋幼湘正跟唐桂香合力把灶上两口大锅抬下来,就听到江媛朝的话,她也不生气,“你可以不交,你也可以不干,你行你就做,别瞎逼逼。”

不吃饭就可以了,谁也没有强求她。

江媛朝磨牙,“……!”

“别磨磨唧唧了,早点干完活早点吃饭。”徐文书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江媛朝一眼,自己先动起来,没找到抹布,就从外面的草垛子里扯了一把稻草,就准备去水塘里洗洗,回来擦洗灶台。

江媛朝一肚子委屈,她倒是想自己做,但别说土灶了,她连煤灶都没有正经用过两回,只能咬着牙默默跟上徐文书。

灶屋不大但荒废了挺久的,看着东西不多,但卫生真要搞起来,事挺多也还挺麻烦。

本来江媛朝想着把灶台扫一遍就可以,没想到徐文书说屋顶、墙面的尘土和蛛网都要先扫一遍,满是草杆的泥土的地面要撒水扫干净,碗柜也要抬出去冲洗晾晒。

双抢还有一阵,他们还等用挺长一段时间,卫生不打扫干净,多膈应自己。

有爱干净的徐文书在,宋幼湘一点也不担心江媛朝闹幺蛾子。

六个人齐心协力,很快就把厨房收拾出来,宋幼湘拿饭盆量了自己吃的米,用胡建国他们挑来的井水淘好米,把第三遍淘米水留下来,和其余人交上来的米一起放到大锅里摆好。

一个大锅用来蒸饭,一个大锅用来炒菜,还有个灶眼是用来烧水的,上面的铝壶宋幼湘也一起洗干净灌满了水。

这厨房虽然简陋,好在最基本的工具都有,洗干净都能用。

宋幼湘和唐桂香在厨房做饭的时候,胡建国他们帮着把碗柜抬到了池塘边,帮着一起把碗柜里里外外都刷得干干净净。

中午的饭菜很简单,只有简单的蒸白米饭,和炒青菜,知青每人每月只有三两油,是不够吃的,今天炒菜宋幼湘用的是自己的油,用得很省。

但除了江媛朝,其余几人都吃得很香。

“这就是水煮青菜嘛,除了盐味什么也没有,难吃死了!”江媛朝吃了一口,就嫌弃地吐了出来。

宋幼湘看都懒得看她一眼,“油是用的我自己的,吃着别人的还有脸挑三捡四,你嫌难吃就别吃,正好我明天也不想做你的饭,你自己解决去。”

要不是菜都是直接分到各人的饭盆里,江媛朝一通抱怨后,别想再吃到一根。

江媛朝立马不敢抱怨了,她闷不吭声地扒了两口饭,然后一脸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了这委屈的样子,看向宋幼湘,“……你为什么针对我?”

“明明是你自己挑事,江媛朝,你是不是有毛病?”唐桂香立马出言反驳。

宋幼湘则是干脆不理她,只对唐桂香道,“你搭理她干嘛,她自己做了什么,她心里有数。”

至于胡建国他们,吃着宋幼湘做的饭,实在是没有立场站在江媛朝这边声讨,而且在他们看来,也确实是江媛朝事太多,他们就觉得味道挺好的,反正比他们自己做的都要好。

见没人站在自己这边,江媛朝这下眼圈真红了。

但肚子也是真的饿,虽然生气,她还是一口一口地把饭菜给吃完了,而且菜还没少吃。

吃完饭,胡建国和赵春华找到宋幼湘,表示想跟她一起搭伙吃饭,他们的油可以上交,以后挑水、砍柴这种事他们都包了。

徐文书比他们晚了一步,但也表示想要跟宋幼湘她们一起。

“那就在分配住处前一起吃吧,还是像今天这样,你们自己控制每一顿的米量,油交到我这里,到时候剩下的重新分,菜钱平摊。”宋幼湘没有拒绝。

至于江媛朝,昂着头怕是在等宋幼湘主动邀请她呢。

但宋幼湘哪里会管她,直接把她给无视了。

饭后,大家一起收拾好厨房后,便回到了办公室这边,胡建国他们没有午睡,而是拿了信纸出来,趴在办公桌上给家里写信报平安。

宋幼湘本来不想写的,她想了想还是写了一封。

不过通篇只有一句话,平安抵达,勿念。

跟宋家人,她实在是没有什么好说的,不说经历了上辈子那样深的隔阂,就是没有上辈子的经历,她也从来不是会诉苦的性子。

然而写完躺在门板床上,宋幼湘明明精神上很累,但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怎么想,都觉得不能让宋家人心安理得地默认她下乡的事。

宋幼湘翻身起来,把写好的信抽出来,撕掉重新开始写。

第一句话就是想家,想父母,想哥哥姐姐,想回家,然后重点写了倒车途中的艰苦,客观地描述了乡下的环境,表示来都来了,她会好好修地球,但还是希望家里能够支援一点。

钱没有,票也行。

这些内容肯定不能引起宋家人的共鸣和心疼,但会让宋改凤庆幸,下乡的人不是她,让宋母心疼感叹,还好不是她宝贝儿子来吃苦。

最少也能免去宋家人对宋幼湘那些不切实际的期望。

反正宋幼湘再不可能像上辈子那样,勒紧裤腰带,还要接济在城里好吃好喝的宋家人。

别人家的孩子去了地方更穷,但每个月还能寄多少多少钱给家里,秋后寄多少多少粮……这么羡慕人家孩子,给人家当爹妈去呀!

江媛朝坐在宋幼湘的对面,见她奋笔疾书,特别想看看她在写什么,但每当她探出头去,宋幼湘就会把前面写的盖上。

“嘁……”江媛朝翻了个白眼。

信写好后,要么去公社寄信,要么等着来村里送信的邮递员来收,公社对他们来说多少还是有点远的,大家都选择了等邮递员来。

把信封好,宋幼湘这才回床板上睡觉,木板床睡着很不舒服,但宋幼湘还是很快就睡着。

这两天她实在是累坏了。

最重要的是,今天下午是新来的知青最后的休息时间,明天开始,她们就必须开始下地干活,参加双抢了。

中午睡了一个小时,宋幼湘就起了,她把自己的行李整理了一下,拿了点钱和票出来,准备去村里换点鸡蛋,给自己和唐桂香加餐。

“你可不能再自己掏了,必须算我的一份。”唐桂香赶紧拿出钱来。

虽然她家里条件很困难,但当初下乡,她爸妈还是借了几块钱,把家里攒的票给她拿在身上,怕有要用钱的时候,手里没有钱要为难。

听到宋幼湘要去换鸡蛋和菜,徐文书把胡建国他们两位男同志找了过来,让他们交伙食费上来。

菜是大家一起吃的,自然是一起出钱,鸡蛋就看自己的需要了。

“我打算换鸡蛋的时候顺便跟老乡换点种子,你看看你们有没有需要。”长期跟老乡换菜吃肯定不是办法,还是得自己种。

这是大家都明白的道理,徐文书他们立马点头,表示同意,大家凑份子。

“要不要喊小江知青一起?”赵春华问,都是一起下乡的,不把江媛朝叫上,有点怪怪的,好像他们几个抱团欺负她一样。

徐文书看了他一眼,“你去喊?”

赵春华摇头,要喊也应该是女同志去喊,既然三个女同志都不开口,他就不冒这个头了,加了江媛朝,本来就是会影响和谐。

“没事,我去吧。”宋幼湘开口。

她和江媛朝的恩怨,没必要把别人扯进来,让他们心存愧疚。

这事换成别人开口,江媛朝说不定会厚着脸皮答应,但要是她,江媛朝要争口气,肯定不会同意。

商量得差不多,宋幼湘直接安排各人要做的事,“我和徐文书去换菜换种子,桂香你们去找大队干部问问,分给我们新知青的自留地在哪里,提前都种上。”

换菜买蛋涉及到金钱,还是和徐文书一起比较公正。

都是城里来的孩子,到了农村哪里知道要干什么,宋幼湘这么一安排,大家就都有了目标,各自行动起来。

宋幼湘和徐文书一出大队部,就见到了院坪里,在给老乡帮忙耙谷的江媛朝。

江媛朝看到她们,只是冷哼了一声,故意装作跟老乡说话的样子,不理宋幼湘她们,宋幼湘本来准备跟她讲搭伙的事,现在也不用再说了。

宋幼湘也没搭理江媛朝,跟徐文书一起往队上走。

五星大队和一般的南方村庄差不多,相对于北方的村庄来讲,略有些散,但因为五星大队有三大姓聚居,村落又相对比较集中。

村庄外围是近些年来新建的房子,红砖房比较多,泥坯屋也有,村子中心地带更多的则是比较有岁月感的青砖瓦房。

村子的环境很好,群山环绕,山多水长,有一条小溪从村里穿过去,民居大多是比较有老式风格的旧民居建筑,每家旁边都有一块自留地,种满了各种菜蔬,村里还有几座古桥,被封住的土地庙,村里随处可见百年老树。

两人一路走,很快停到一座古朴的青砖房前。

“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的样子?”徐文书完全是跟着宋幼湘在走,走着走着,心里不免有些疑惑。

按理来说,宋幼湘和她一样,是新来的知青,去哪里,应该需要问问路才对,但宋幼湘明显就是目的地明确,一点弯路都不走。

宋幼湘愣了愣,就是因为太过熟悉,她才忘了掩饰,忙开口道,“中午在水塘边洗菜的时候,遇到来塘边洗衣服的大娘,我问了一下,她给我指了路。”

这个借口很合理,徐文书立马就相信了,心里暗暗有些佩服,宋幼湘看着身体弱,但生活能力真的很强,还很聪明。

她们到的人家,只住了位六十来岁的老太太,老太太的儿子是烈士,走的时候才十几岁,后来收养了个女儿,也已经嫁了出去。

老太太有政府照顾,被特许多养了几只鸡,和一般人家鸡蛋都得攒着换油盐不同,老太太大多留着自己吃,或者换给家里要办喜事,需要鸡蛋的社员,或者是知青。

上辈子宋幼湘知道这里,手里却从来没有余钱来换鸡蛋给自己改善伙食。

“陈奶奶,您在家吗?”宋幼湘站在竹篱笆外朝院里喊。

很快就出来个穿着青衣青裤,花白头发利索地盘在脑后,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来,得知她们是新来的知青,要换鸡蛋和蔬菜的,老太太笑着把她们让了进来。

老太太不缺钱花,养鸡种菜就是让自己有点事情做,支援一下嫁到邻村的闺女,再就是家里时常来人,热闹一些。

“今年咱们大队来的闺女长得可真俊啊,没事多到奶奶这里来玩,奶奶家的枣树上结了好多果子,到时候来吃枣子啊。”陈奶奶一边弯腰从床底下掏她存鸡蛋的罐子,一边和善地招呼宋幼湘和略有些拘谨的徐文书,满脸的笑容。

鸡蛋按五分一个换,比供销社七分一个要便宜两分,菜随便摘,一大菜篮的菜,辣椒、茄子、丝瓜和青菜都有,陈奶奶只意思意思收了一分钱。

换了鸡蛋和菜,陈奶奶还不让她们走,非得拿了两块鸡蛋糕出来,要让宋幼湘和徐文书吃完再走。

“咱们做些什么再走吧。”宋幼湘知道陈奶奶人好,但交道打得少,没想到会这么好。

现在鸡蛋糕可不便宜,里头是实打实加了鸡蛋的,像宋家买了鸡蛋糕,从来只有宋父和宋有良能吃,宋母和她们姐妹,都只有闻味的份。

徐文书也是这样的想法,连吃带拿的,太不好意思了,“咱们帮着奶奶打扫一下卫生,洗一下衣服吧。”

两人自觉找活干,不过陈奶奶自己就爱干净,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最后还是陈奶奶看她们实在过意不去,提出想让她们帮着剪个头发。

这也不是什么麻烦事,陈奶奶自己洗了头发,宋幼湘拿着陈奶奶家的大剪刀,一点一点,按陈奶奶的要求,把头发齐耳修得整整齐齐。

“好好,以前都是我闺女来给我剪,最近她忙着收大儿媳妇,没时间过来,这头发就老长时间没剪了。”陈奶奶对着镜子,对宋幼湘的手艺满意得不得了。

临走的时候,还非要去菜园里摘了两条菜瓜塞到她们的菜篮子里。

“你们这一下午,都干什么去了,我们辛辛苦苦在帮老乡做事,你们倒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躲懒。”江媛朝一见她们回来,就出声指责。

大概是委屈示弱的模样并不能引起大家的保护欲,江媛朝换了个路线。

她本来年纪就比她们大一些,做出一副小白花的样子实在是有些违和,事实上,看到江媛朝那个样子,宋幼湘只觉得陌生和奇怪。

明明上辈子,江媛朝出现在她面前,一直都是体贴大气的大姐姐的作派。

虽然是装的,还表里不一。

表面对她处处照顾,什么都为她着想,担心她的身体,其实暗地里一直拿她当枪使,把上辈子心思单纯的她哄得团团转。

但无论如何,宋幼湘还是更熟悉这个虚伪的江媛朝。

说着,不等宋幼湘她们反驳,江媛朝又道,“对了,以后我不跟你们一起吃饭了,我在老乡家里搭伙,你们自己折腾去吧。”

江媛朝要跟老乡搭伙,所有人都求之不得,江媛朝没事挑三拣四,真的有些影响胃口。

傍晚宋幼湘她们去自留地忙碌翻地,江媛朝也没有参与,用她的话来说,她以后都在老乡家里吃了,她只要出粮食就行,不需要自己辛辛苦苦地种菜。

翻地种菜不是件轻松活,现在其实也过了种菜最好的时候,把种子撒在地里,也是盼着它们多少能长出来一些,哪怕只是发些苗出来,有的也能当菜吃了。

除了知青点旁边的自留地,大队部后面的荒地她们也翻了撒了菜籽。

这一晚,因为劳累,大家都睡得很香,除了江媛朝。

在老乡家里吃饭是挺省事了,她什么也不用干,在堂屋里坐着等就好了,但是老乡好像不是太讲卫生,菜里吃出头发丝来,菜帮子下面还有泥没洗干净,恶心得江媛朝根本就没吃几口饭。

这会夜深人静,肚子空空,江媛朝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坐起身来,再看睡在另一侧的宋幼湘睡得极香,江媛朝眸光定住,这时候如果下床拿被子蒙住宋幼湘……

念头刚冒出来,江媛朝就打消了。

杀人犯法,她不打算杀人,但就跟以前偷偷掐邻居偷养的小鸡崽,掐一会再松开,会让她觉得心里很痛快。

虽然事后心里懊恼后悔,也因为害怕被发现,再也没敢做这种事,但她永远记得那一次。

可惜宋幼湘是人,不是小鸡崽,她肯定会挣扎,而她们中间还睡了徐文书和唐桂香,要是被她们发现,她就说不清了。

睡不着,江媛朝躺在床上反思自己的一言一行。

在对待宋幼湘的问题上,她知道自己很冲动,但理智并不能完全控制住情绪。

原本是她打算慢慢接触宋幼湘,让宋幼湘信任她的,结果从遇到宋幼湘起,事情完全脱离设想,现在她反而跟宋幼湘站到了对立面。

要始终记得原本的目的,江媛朝!

不能因为导致她当年被送走的人是宋幼湘,就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不能因为宋幼湘不配合,就跟着针锋相对。

要得到宋幼湘的信任,要叫她用余生偿还自己失去的父母亲情。

——还有搭伙的事,早知道老乡那么不爱干净,她就不挑宋幼湘的刺了,宋幼湘别的不说,做饭还是可以的。

一晚上没怎么睡,第二天起来,江媛朝精神有些萎靡。

上工的时间,昨天大队长已经安排好了,起来的时候天都还没亮,但是没办法,现在正是热的时候,正中午那几个小时没法干活,都是赶在早上太阳没出,和下午傍晚,太阳没那么毒辣的时候。

宋幼湘起得很早,早早起床后,跟唐桂香一起把粥熬上,就围着大队部的前坪跑步,等到大家都起来洗漱好,粥也煮得差不多了。

刚下乡,大家都大手笔,每人加了个煮鸡蛋,都是昨天换来的,下粥的咸菜是陈奶奶送的,切碎了用油炒香,特别下粥。

而江媛朝早早跑到老乡家里,却得知,老乡家里没有吃早饭的习惯,一天就中午和晚上两顿。

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她昨天晚上还没吃饱呢!

最后老乡从菜地里掐了一根老黄瓜给江媛朝,让她填肚子,“我们这乡下跟你们城里可不一样,你得慢慢习惯才行。”

言下之意,是不打算为了江媛朝改变他们的生活习惯了。

除了没有早饭吃,还有一个让江媛朝无法接受的是,她们今天就被安排要下地干活,参加双抢。

跟着老乡到地头的时候,宋幼湘她们早全副武装地站到了田埂边上。

双抢有多累,经历过的人都知道,而没有经历过的人,大概怎么想像也想像不出来,上辈子宋幼湘一下乡,就差点被双抢折腾掉一条小命。

不出意外的话,她们这几个新知青会被分配去秧田扯秧,男知青则负责把秧苗担去收割后,翻好的水田里。

等到秧田都扯完,她们就该跟着社员们一起去插田了。

面朝黄土背朝天,不管是割稻、插田,都是长时间地弯着腰,差别就是一个前进一个后退而已,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唯独扯秧稍稍轻松一点点,可以站定在一处,扯下周围片,可以借着捆秧的时候,站起来一会儿,有的干脆坐那种高脚的板凳,直接坐着扯,只要不耽误干活,也没有盯着说不许。

“宋幼湘和徐文书今天跟着下地扯秧,王桂花你负责教她们,唐桂香和江媛朝去插田,陈大嫂子你带她们。”负责分配工作的是队里的小队长,小队长身边站着的是记分员。

上工安排和上辈子截然不同,宋幼湘无意识地挑了挑眉。

上辈子宋幼湘下了牛车就差点晕倒,怕她出事,头天大队是安排她在晒谷场呆着的,就不时翻一翻晾晒在谷场里的稻谷就好。

不过她只干了一上午,下午江媛朝就一脸委屈痛苦地跟宋幼湘说,她经期到了,腰疼得厉害,想跟宋幼湘换半天,明天就换回来。

那时候宋幼湘傻傻的,信了江媛朝的鬼话跟她换了,结果,宋幼湘撑着虚弱的身体劳动了半天,直接在地里中暑晕倒,去了公社的卫生所吊了两天水才缓过来。

而江媛朝压根就不是经期。

因为这件事,宋幼湘给大队干部们留下了,不识好歹,不服从安排,擅作主张,事多,身娇体弱的种种坏印象。

可不是么,明明大队体谅你身体不好,安排你干轻省的活,结果呢?

江媛朝虽然第一时间跟大队干部承认是她要换的,但在大队干部眼里,她全然是为了维护宋幼湘,才会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是有担当的表现。

甚至因为江媛朝在劳动间隙,主动在卫生所里照顾宋幼湘,还博了个友爱同志的美名。

事实上,那几天照顾宋幼湘的一直是下工就赶过去的唐桂香,江媛朝不过是借机休息而已。

这辈子宋幼湘没有晕,只是看着瘦弱,所以大队照常安排她下地扯秧,而江媛朝和唐桂香要做的事也跟着有了变动。

这是好事。

“我肚子疼得厉害,可能是经期来了,你们谁能跟我换换吗?就换一天,明天不疼了就换回来,下次你们有需要,我也可以帮你们。”江媛朝虽然不懂扯秧和插田有什么区别,但下意识就觉得宋幼湘的工作更轻松。

她虽然是这样说,但目光却是看着宋幼湘的。

江媛朝居然会示弱?

宋幼湘意味深长地看了江媛朝一眼,演戏么,谁又不会呢,她脸上摆满担心,“很难受吗?怎么会肚子疼呢?是不是你昨天喝多的凉水呀?”

上下两辈子用同样的借口,江媛朝真的拿她当傻子呢。

看到宋幼湘关心的表情,江媛朝心里十分受用,果然改变策略是对的。

唐桂香皱了皱眉,虽然明知道宋幼湘一直都是这么善良,但她还是有些恨铁不成钢,担心宋幼湘真换了,身体会扛不住。

“是很难受,幼湘对不起,我这两天应该是身体原因,导致情绪太敏感,脾气有些不太好,我跟你道歉。”江媛朝觉得自己这个借口妙极了,正好解释了之前为什么会针锋相对。

不是她故意的,而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才这样!

然而宋幼湘却没有如她的愿,“没关系的,我不介意,不过你要是实在不舒服,我帮你去跟大队长请假吧,想必大队长一定会理解的。”

江媛朝眉头猛地一紧,知青第一天上工就请假,她是疯了吗?是,她是不想参加劳动,想要干轻省的活,但也不能选在第一天的时候!

宋幼湘分明就是故意的!

可宋幼湘眼里分明就是担心的眼神,江媛朝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头,“第一天就请假不好,我还是去插田吧,累就累一点,我没有关系的。”

说着,江媛朝冲宋幼湘虚弱一笑,转身慢吞吞地往分配的水田走,结果走出好几步,都没有听到宋幼湘喊住她的声音。

明明这招以退为进挺好用的,怎么到宋幼湘这里就不管用了呢?

江媛朝回头看过去,宋幼湘已经带好草帽袖套,从负责教她们的人那里领了一小捆干稻草下了田。

别说喊住她了,人家连看都没有多看她这边一眼,江媛朝顿时心口一梗,只能不情不愿地往水田那边去。

一整个上午,江媛朝整个人感觉像是死去活来了一遍,太阳没出来时,勉强还可以忍受,等到太阳出来,水田里的蓄水反射着明晃晃的日光,江媛朝感觉自己随时可能要晕过去。

“桂花婶,我还能再干一会的。”宋幼湘不是逞能,她觉得自己现在挺精神的,不像上辈子第一次下地时,头重脚轻眼前冒星星。

王桂花看了宋幼湘一眼,“用不着你了,不是说你现在负责给做饭吗,赶紧回去吧。”

小姑娘细胳膊细腿,干活不熟练,但是挺努力的,速度看着慢,但整体比较下来,也差不离多少,一看就知道肯定没磨洋工。

嘴还甜,一口一个桂花婶,声音清脆里带着一丝软软的甜,听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这干了半上午,眼看着脸色越来越白,小腿都发着颤了,王桂花看着多少有些不落忍,干脆就让宋幼湘回大队部去。

“是啊,幼湘你赶紧先回去歇一会吧。”徐文书也开口,“你剩下的活我帮你干完就行,也不多了。”

从市里一路同车到大队,徐文书一直是冷静旁观的状态,她对江媛朝印象一般,觉得她表面看着大方,其实心眼挺多,而且老针对宋幼湘,简直莫名其妙。

但她也不大喜欢宋幼湘,瘦瘦小小的,一看身体就不大好,说不定会成为大家的拖累。

唯独唐桂香,徐文书觉得第一印象都挺好,可惜唐桂香跟宋幼湘是好朋友,两人自成一个小圈子,旁人想真正融入进去有点儿难。

不过这两天,徐文书还真对宋幼湘改观了。

会做饭,做得还挺好,生活各方面都很有条理,安排细致,就连她一直担心的上工,她平素身体好,都累得有些想哭,但宋幼湘愣是一声也不吭,勤勤恳恳地干着。

徐文书反省了一下自己,因为宋幼湘的外表而产生偏见,是她错了。

宋幼湘看了眼快到头的秧苗田,没再拒绝,从田里上去,去通着水的水渠里把手脚上的泥洗干净,准备回大队部。

洗好再站起来,她才觉得自己的腿发软。

但即便是这样,宋幼湘心里也隐隐觉得高兴,没有头晕站不稳,一步晃三晃,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她努力坚持锻炼,给自己吃好一些,身体肯定会养起来的。

江媛朝已经不知道自己跌坐在田里几次了,这次好不容易站起来,一抬头就见到了田埂上往回走的宋幼湘。

这还没到下工的时候,宋幼湘怎么就回去了!

江媛朝这会都忘了自己有多辛苦了,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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