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子龙文集.1,蛇神(书号:12116)(邵南孙裴艳玲)最新章节在线免费阅读

小说:蒋子龙文集.1,蛇神(书号:12116)
分类:其他小说
作者:邵南孙
简介:简介:本书邵南孙,出生医学世家,只身在外
在医院工作时遇见了当时的名旦花露蝉,一见倾心,毅然放弃工作,到剧团做“前台”,暗中关怀,默默付出,两人建立了感情
时值文革,花露蝉的父亲被打成反派,受到牵连,花露蝉离奇而死
邵南孙为了替她报仇,主动提出下放到毒蛇从生的铁弓岭
若干年后,成为炙手可热的大富翁,被称为“蛇神”
他强势回归,以求报复
但花露蝉的真正死因,却成了一个不解之谜

角色:邵南孙裴艳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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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前言


这是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像“长房长子”,自然格外重视。

由一九八六年第一期《当代》杂志长篇号发表,然后由我一向非常推崇的人民文学出版社成书。不想它生不逢时,也遗传了我“多灾多难”的文学命运,在本该是像过生日一样只说“好话”的《蛇神》讨论会上,就有人发难,随后升级到中央一级的大报上。

河北省一“爱嚼舌根的人”,竟将北京的种种闲话传播到天津,我为了不破坏跟心目中“皇家出版社”的关系,只好写信给当时的社领导,取消出书的计划,采用“肉烂在锅里”的策略,将书稿给了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天津不是批我吗?反正臭就臭在天津了!

许多年以后,“百花”的版权一到期,应相识多年的编辑包兰英君所约,就又将此书拿到人民文学出版社重新出版修订本,算是了却心愿。

这是一部纯虚构的小说,我有意把故事的大背景放在南方的山区,不想竟引得四面八方来对号入座。那是一个对文学神经过敏、多疑多虑的时期,人人都喜欢对号入座,又极端恐惧和厌恶被对号入座。天津人民艺术剧院把《蛇神》改编成大型话剧,由当时的院长孔祥玉演男一号,公演后几乎每个有名有姓的角色都有人对号。有些掌握一定权力的人,想借小说中对“文化大革命”的描写制造一场政治事件,以期阻挠话剧的演出……过了很久,我才偷偷地买票去看了一场。

在所有被牵连到《蛇神》风波的人中,有两个人的态度让我感动和崇敬。一位是河北省梆子剧院被吴祖光先生誉为“国宝”的演员裴艳玲,有人风传《蛇神》中的女主角写的是她,她听了只是微微一笑,不置一词。为此我又专门写了一部关于她的纪实小说《长发男儿》,在整个采访过程中她也只字不提《蛇神》的事。我之所以写后面这部纪实小说,就是想告诉读者一句话:《蛇神》中的花露婵不是裴艳玲。裴艳玲身上那种吸引我的、独特的东西,一旦变成花露婵就不复存在了。如果按裴艳玲的气质来写花露婵,《蛇神》将是另外一个样子。

另一位是张贤亮。在当年的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开会的时候,一位副主席当着我的面问张贤亮:“看了子龙的《蛇神》吗?里面的邵南孙就是写的你。”张贤亮哈哈一笑:“邵南孙是子龙心目中的男子汉。”何等智慧,何等气度,不愧是见过大阵势、境界不俗的张贤亮!

写一篇小说引起一番争论,甚至酿成一场风波、一个事件,也许有人认为这是一种幸运,我却感到烦了、累了。我希望人们忘记我和我的作品,让我安静而从容地生活、写作、休息。当时的新潮小说出尽风头,像我这种角色正好躲起来喘口气,好好调整一下自己的步伐。想不到总有人要拿我磨牙……

或许作家可以算做“感情上的运动员”,要经受各种感情运动的锻炼,全面提高感情素质,才有可能在某个项目中取得好成绩。创作就是一种激情,作家的全部技巧还不就是打开闸板、疏导感情的激流,让自己顺水而下吗?幽雅和精心雕琢往往会成为真实和诚恳的障碍,而诚恳对作家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别的不敢说,《蛇神》是诚恳的。

在当代“心理小说”中已经没有理想的地盘了,理想人物更是声名扫地,甚至会受到责难。作者在感情上钟爱备至的人物,在艺术上却常常会给这个人物帮倒忙,下不了绝笔,这就是由于我格外珍惜花露婵,反而局限了对这个人物的刻画一样。看来创作不仅是一种激情的宣泄,作家还要有一种超感觉的能力,有时要超越自己的情感,服从艺术的规则。

当时那些急于否定《蛇神》的人,读的还都是《当代》上发表的删节本,那是个掐头去尾的《蛇神》(被删掉了两万字左右),这种砍削很可能是一种有好处的整形和修理,把小说的缺点和当时被认为“敏感的东西”都砍掉了。但我更希望他们能根据“全须全尾”的《蛇神》发议论。着什么急呀,等到单行本印出来,甚至放它两年再说。文学不是信奉“在所有批评家中,最伟大的,最正确的,最天才的是时间的论断”吗?

倘若命中注定在创作道路上不会有安宁,那么我就高高兴兴地接受这个现实:人们可以咒骂它或颂扬它,厌恶它或喜欢它,只要不轻视它,不无动于衷,不是不屑一顾,作家还有何求?我喜欢就作品论作品,没有人规定谁应该写什么,不应该写什么,我不想以简单的格式和各种习惯性的规范把自己的小说束缚住。

否定自己的昨天来肯定今天,同肯定自己的昨天来否定今天一样愚蠢。创造的本质就是要变、要动,不可能死抱住一种模式不放。作家也和生活一样是不断发展变化的。文学的概念同世界的概念、人的概念一样变得无比复杂了,社会对艺术的选择越来越多样化,艺术对生活的选择也应多样化。

多元是这个时代的理想呢,还是标志着失去了理想?我想当今的文坛也是这样:“二八月乱穿衣!”《蛇神》是我这条蛇正在蜕皮时的产物,不管读者认为我是有毒蛇还是无毒蛇,蛇蜕却是无毒的,可以入药。当然不能排除我一辈子也许都蜕不下这张皮的可能性。我不想丢掉自己,只想认识自己。

《蛇神》如果引起议论,最不安定的因素大概就是邵南孙了。他独有的荒诞的命运不是我有意安排的,我无权说生活应该怎样,不应该怎样,我只能说生活就是这样。一切荒诞都来自现实,邵南孙行为中那种种出人意外的落差,并不比这几十年我们生活中的反复无常更令人惊奇。想想我们所经历的一切,觉得中国人无论做出什么举动都是可以理解的。我以为用荒诞的手法写荒诞已不足为奇,用现实手法写荒诞则使荒诞更烈更深更真。

我就想通过对邵南孙命运的感受来体验和理解历史送给我们的礼物。“现实就像梦和雾一样捉摸不透”,小说中有梦的生活,花露婵则是一个生活的梦。把梦的生活和生活的梦纠葛在一起,或者说把“文化大革命”中疯狂的正常和正常的疯狂融为一体,就有可能使小说达到应有的真实和深度。

鬼知道每个活人的心灵的内在辩证关系有多么微妙,邵南孙的性格始终处于变化和矛盾之中,在他身上有许多相对立的因素,嘴上说的不一定是心里想的,外在行为不一定都标明他的内在品质,性格和行为总是有矛盾,当然也有统一的时候。我想写出一个非常复杂、非常矛盾的真实生命。

我小心翼翼但又渴望能揭示当代知识分子复杂的心理活动、复杂的性格,包括毫不隐瞒地解析自己的灵魂。人们已经厌恶了压抑、虚伪和贫乏无知。我想邵南孙身上那股压抑不住的报复心理会让一些人难于接受,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中国人推崇宽宏大量,认为报仇是奴隶的感情,是弱者的表现。宁肯在底下暗争暗斗,阳奉阴违,唯唯诺诺,没有个性。这是消磨民族精神的一种瘟疫,一百多年来给我们酿成了多少灾难!创造阿Q形象的鲁迅先生却是极端鄙视“阿Q精神胜利法”的。

不会有人误解我是在宣扬报复主义吧?

我不推崇复仇主义,只想分析生活的质量、人的质量,艺术应该具备现实的真正的品格。邵南孙的报复情绪来自对生活的恐惧,当他经受了一系列的精神摧残之后,十几年来禁锢得很紧的感情,突然像炸弹一样爆炸了,强烈得连他自己都不能自控,我更无法左右他的行动。其实世界上到处都有报复的言论和行动,发生在邵南孙身上真的那么不可理解吗?何况他又是个狭隘、自私的家伙……

文学作品应该深入到民族的心理层次,作家有权选择文学自身的时代意识,我塑造邵南孙这样一个知识分子形象的目的就在于此。不要把知识分子都看作是“受难的圣者”,当代社会心理潮流不是强调认识自我、强化自我吗?只有敢于剖析自己才谈得上“认识”和“强化”,才有可能提高人的质量和生活的质量。

我找不到一个好的形式来表达自己心里想要表达的一切,就采用两个时间层次,这是最省事的办法。“过去的故事”不单指“文化大革命”,“现在的故事”也不只是眼前发生的事情。历史和现实互相映照,互为因果。这样写跟小说的内容相符,一幕一幕的,戏剧舞台就是社会大舞台的缩小。我写不了史诗,也不想把小说写得很长——拉开长篇的架势,细针密线,广为铺陈。即便如此,我也是前半部写得从容,到后面就有点急躁,也许是邵南孙把我折磨得不耐烦了。我追求紧凑、集中,把所有别人能够猜到、能够想到的东西全部省去,作家跳跃再快也没有读者的想象快。马拉美曾说,一部作品里本质的东西正在于不能表达里。

重要的是内容,无论如何不能让形式束缚内容。但形式选择不好就会妨碍内容。只要有助于艺术思维的深化,能加强故事的哲理性,能从新的角度展现人的性格、挖掘新的情节纠葛,能给人一种新鲜的艺术感染,管它是老套子还是新花招,统统可以拿来为我所用。要么不写,要写就应该有一点新东西,或人物,或故事,或思想,即使失败也不要躺在别人的尸体上。只要有生命、有变化、有不加美化的真实就行。

记不得是哪个外国人提过这样一句口号:“作家不应该有什么理论!”脑袋要长在自己的肩膀上,不能长在别人的胳膊上。否则人家一抡胳膊你就得发晕。我的本分就是按照自己所看到的那样认识世界,而不是按照别人能够理解的那样去描写世界。

写到后来我也拿邵南孙没办法了,仿佛不是他走投无路,而是我陷入了绝境。“美只有一种”,而包围它的有一千种丑。照此写下去我只能从三楼的阳台上跳下去了!幸好小说结尾的时候邵南孙又回到大自然中去了,大自然养育他,保护他,抚慰他,也许还会净化他的灵魂,他舍此别无更好的出路。至于他能否在铁弓岭长期呆下去,能否跟柳眉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只有天知道。

蒋子龙

2012年2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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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序


历史和现实像两条缠在一起撕咬恶斗的蛇,从混沌初开打到人类文明的尽头(假如文明有尽头的话);从天堂打到地狱(假如有天堂和地狱的话)。

现实之蛇一口咬住历史之蛇的脑袋,三吞两咽就将历史吃进去一大截。历史却决不甘就范,虽成现实之蛇的腹中食,却在现实的肚子里乱咬一气,甚至把现实的胆吞进嘴里,再拼命甩着尾巴,将现实之蛇卷了起来。

死的是历史,但闪闪发光。

想忘记它不可能,想不看它也办不到。

现实之蛇虽然内部受伤,丢了苦胆,仍然生吞活吃,死缠不放,蜿蜒前行。

我是属龙的。每天晚上却看到有无数条蛇向我袭来。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对毒蛇倒充满了感情:“能透骨搜风,截惊定搐,为风痹、惊搐、癞癣恶疮要药,取其内走脏腑,外彻皮肤,无处不到也。”

据说蛇肉、蛇血、蛇胆、蛇蜕、蛇皮、蛇蛋、蛇粪、蛇头、蛇尾、蛇眼睛、蛇睾丸等均可入药。

蛇毒更为珍贵,可治血栓病,遏制癌的转移,当然也可以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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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现在的故事之一


一路都是触目惊心的提示——“←∨∨急弯直上”、“/∨∨∨连续急弯”;一路都是惊叹号——“危险!”“窄路!”

好心的山里人还嫌这样提醒不解气,在经常出事故的地方干脆竖起一块块大标语:“前面易翻车!”“前面常出事故!”“替你的家人想想吧!”……

这不是人走的路。当初是山鬼跳舞踏出来的一条小道。只有铁弓岭的人才相信,这些可怕的路牌绝不是危言耸听,可以说是由在此丧生的人们的亡灵建起来的。只要能引起司机的注意,让玩轮子的人别打盹儿,别走神儿,别眼花,别开快车,别急转弯,无论用什么词句吓唬他们一下都不算过分!在这样的山间土道上,死亡是一瞬间的事。然而死亡后的麻烦事却很多。汽车可以不要了,死者的遗物也可以马虎,但尸体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如何向亲属交代?四百里铁弓岭号称“动物的乐园、昆虫的王国”,一个大活人落入这深山老林里都十分不妙,何况是一具没有生命的躯体,那就更惨!

尽管如此,世上不怕死的人仍然层出不穷。

白色面包车就像一个发疯的精灵,在这鬼跳舞的山道上仍然保持着六十迈的时速,全不把一个个迎面扑来的惊叹号放在眼里,而且满不在乎地鄙视一切天地鬼神以及大自然的规律和暴力,竟在傍晚出发,连夜翻山。正常人在白天行车尚且胆战心惊,冒九死一生的危险。铁弓岭的夜晚,连动物也不敢轻易出窝,倘不是被逼红了眼,不是碰上了诸如奔丧、吊孝之类十万火急的倒霉事,有谁肯拿生命当儿戏,冒这九死一生的风险呢?更何况汽车司机还是个外号叫“二姨”的小伙子,细心少语,说话娘娘腔儿,真实姓名叫刘二根。车上坐着一个披麻戴孝的汉子,旁边放着一个献给死人的花圈,还有一个也许是送给活人的花篮。

在铁弓岭这个神秘的王国里,最大的精灵、最可怕的魔怪是铁弓岭本身。由于它优越的地理位置,奇特的山脉走向,形成了它特殊的气候条件,各种各样的动物和植物都可以在这儿建造自己的安乐窝,昌盛不衰地繁衍后代。这里什么怪事、什么稀奇的东西、什么反常的现象都有,如果人们只凭借经验、习惯和正常的思维,在铁弓岭这个秘不可测的宇宙里肯定会到处碰壁!山这边晴,山那边阴,山顶上狂风暴雨、雷电交加,外带雷电轰不开、风暴吹不散的浓雾。雾、雨、风、电协调一致,竞相施威。面包车像个可怜的小爬虫,在艰难地挣扎着,尽管它有足够的油和电,开足马力也闯不出铁弓岭的魔掌。打开全部车灯,也无法穿透那如墙如布的雨帘和大雾。

一闪即逝的电光,照出了群山那狰狞凶恶的嘴脸,仿佛立刻就要从四面八方压下来,把面包车碾成泥浆。从四周黑森森的原始森林里传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吼叫声,似要吞掉一切生灵,把面包车推下万丈山崖。文明人连同他的现代化工具,在铁弓岭的暴力面前,显得那么孤单可怜、软弱无力。前进无法,后退不得,阴森可怖的黑暗中藏着杀机,山野间各种奇怪的声音汇成轰轰隆隆的鬼叫,一声紧似一声……

一夜之间仿佛经历了春夏秋冬四个季节,铁弓岭腹部的河流湖泊里可以游泳,炎热如盛夏,铁弓岭西北面的卫士山顶却覆盖着长年不化的积雪。明明是从亚热带出发,却一次又一次穿过热带雨林和温带的地貌。阴晴无定,风雨无定,说来就来,说散就散,一会儿东风,一会儿西风,一会儿南风,一会儿北风,一会儿旋风,风向不定,一时一变,气象学和地理学上的概念全被铁弓岭搞乱套了!

当脏稀稀泥糊糊的面包车终于爬出了铁弓岭,像个醉鬼一样摇摇晃晃地闯进福北城时,它却又冻得打哆嗦,险些没有翻倒。车和人都渐渐清醒了……

这里是温带。惊蛰早过,已近春末夏初,仍然寒意料峭。天空飘洒下一场似雪非雪、似雨非雨、似冰雹非冰雹的东西,大小犹如米粒。砸在人脸上像沙石,落进脖颈里立刻化为凉浸浸的冰水,撒在马路上则如同给柏油路面又盖上一层薄冰。大卡车翻下护城河,载满乘客的公共汽车冲上便道闯进饭馆,至于两车顶牛或撞断电杆和小树的事情更是时有发生。总之,这样的早晨是够热闹的了。

但最倒霉的还是那些骑自行车的人,在拐弯时稍有不慎就会摔个大跟头,如果遇有紧急情况使用了前闸,车轱辘打横,也会摔个仰面朝天。拥挤处若有一个人摔倒,就会引起连锁反应,像踢倒一溜立起的砖头,一个压一个,哗啦啦倒下一大片。

天空像一张奸人的脸,阴沉沉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然而每逢这样的天气,人们却像过年一样开心,以中国人特有的善良、忍耐、乐天和幽默的品格,宽厚地对待大自然的恶作剧。摔倒的人嘿嘿一笑,旁边看热闹的人哈哈大笑,自己摔倒不觉特别倒霉,被别人刮倒顶多也就是抱怨几句。不会像往常那样斗嘴吵架,肝火大发,更不会拔拳相向。大街上时有车倒人翻,大家嘻嘻哈哈,发出各种各样的笑声。

面包车在红楼剧场门前停住了。

这儿的气氛却有点异样,剧场门前也有一条宽阔的柏油大道,一头通向五月广场,另一端连接福北市的闹区。

在这里摔跤的人照样有,却很少有人大呼小叫,更少有行人嬉笑喧哗。摔倒的人只觉尴尬不觉好笑,即使有人摔得过疼,顶多也就是咧嘴苦笑一下,借以自嘲,掩饰其狼狈。亲眼目睹别人倒在地上出洋相的人,似乎也感觉不出这有什么可笑之处。因而,大家默默地摔,默默地看,默默地走,默默地骑,默默地幸灾乐祸……偶尔也能听到一两句低沉而凶狠的咒骂声。但听不清是骂人还是骂天气,骂街的人无所指,听的人也不拾茬儿。世上有愿意拾金钱的人,哪有愿意拾骂的呢?

人们走在这儿为什么变得如此庄严肃穆,不敢有任何轻薄非礼的举动呢?莫非这儿是块风水宝地,能驱邪镇魔,让一切从这儿路过的人都不得不肃然起敬?红楼剧场的风水当然不小,它是福北地区的“人民大会堂”,最雄伟,最豪华,最宽敞。剧场里的设备也最齐全。本地区重要的会议都在这里召开,各界的大人物到福北来讲课或作报告也非红楼剧场不行。外地的名演员、大剧团来福北演出更是要登红楼剧场的舞台……剧场所坐落的这个红楼地段,也堪称是福北市的“首都”,是城中之城。建筑优美奇特,街道宽阔整洁,环境幽静。全市最高级的“干部楼”、“专家楼”都建造在这一带。著名的“地委大院”——地委和市委及直属各部门领导人的家属宿舍,就在红楼剧场的左侧。在普通老百姓的眼里,红楼一带是神仙住的地方,是“福北的天堂”,谁能不对它高看一眼?!

其实,行人走到这儿不敢嬉笑是另有原因。近来,红楼剧场变成了福北地区的“八宝山”。

十年冤狱,哪个庙里都有屈死鬼。因此现在平反昭雪的事就特别多。为了安顿已死的灵魂,也为了抚慰还活着的灵魂,一个接一个的追悼会在这里举行。但不是所有人的追悼会都能够登红楼剧场的大厅,要按照死者的级别和名望排队挨个儿,决定先后的次序,确定追悼会的规模——先是地委级的领导干部,其次是市、区、县、局级的领导干部,然后是各界知名人士……

人们走在这儿,怎能不发瘆?怎能不生出一些悲戚之情?即使是跟死者毫无关系,八竿子也打不着,没有感情,掉不下眼泪,至少也得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痛哉惋惜的样子。人嘛,感情的奴隶,社会的动物。社会变了,感情怎可不变?前些年,社会上流传着一句警言:“生活里没有观众席!”这岂不是说,人人都应该是演员?

今天,有幸成为红楼剧场追悼会主角的,正是一个优秀的演员。请看剧场门前的讣告:

我市第三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省政治协商会议第三届委员、著名京剧演员、地区京剧团前副团长花露婵同志,在“文化大革命”中被迫害致死。现定于三月十七日上午九时,在红楼剧场为花露婵同志举行追悼会……

她真美,美的清雅,美的纯洁,美的让人眩晕。看上去她还像个小姑娘,脸上没有化妆,头发和睫毛也未加任何修饰,微微笑开的双唇像一朵小巧的荷花。在花骨朵一样好看的鼻梁上端,生着一对大得惊人的眼睛,乍一见面给人的印象很强烈,仿佛占去了小半个面孔,破坏了整个脸部线条的娇柔和谐的布局,却表现出一种特有的力和美。她像在梦中一样微笑着,带着希望的、忧悒的、遥远的目光……

她的眼睛和每一个人都打着招呼,而且不影响她和所熟悉的人进行倾心交谈。今天任何一个见到她的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或是喜欢她、崇拜她、感谢她,或是嫉妒她、憎恨她、嘲笑她,爱、哀、悔、怨、恨……不论是哪种感情,人们对她都动了心,动了真情,难以再保持心境的平和——

她还是那样妩媚、天真、脱俗,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望着她的领导、同事、朋友和敌人。她真的不计较过去的恩恩怨怨?不,不可能!她也是人,而且是个感情极为丰富的演员。她那被苦酒反复浸泡过的心房,不可能像她现在甜美的笑容一样被所有的人爱,她也爱所有的人。

她在问:

“你现在满意吗?”

“你有些后悔了?”

“别难受,我这样不是挺好吗?”

……

不同的人听到了她不同的问话,在心里发出了不同的惊叫:

“花露婵!”

“你……”

“露婵!”

……

红楼剧场的前厅里掀起一阵骚动,这是从每个人心灵深处刮起的风暴,它带来的慌乱和不安,几乎破坏了追悼会上应有的肃穆哀伤的气氛。太悲则易怒,怒生恨;缺德则心虚,心虚就怕鬼!所有的人都脚步庄重,表情沉痛,活人跟活人之间也多半只点头不吭声,非张嘴不可也是慢语轻声。每一个刚进来的人都要站在她的照片前端详一会儿,这一刹那,在她的目光中看到了自己的灵魂,看到了自己的全部生活。各人的心境和神情都不一样,极端复杂,也许都是真诚的。死人的目光就是透视活人灵魂的摄像机,能把人们此时此刻的心理状态准确地拍摄下来、记录下来。难怪这些来参加追悼会的人受到如此强烈的震撼,这一瞬间连感情都得到了净化。有人想哭,痛痛快快地大哭;有人想笑,不敢大笑也在心里偷笑;有人想下跪,有人想捅自己一刀,也有人想点燃一包炸药,把在场的所有人连同红楼剧场统统炸毁。但是,没有一个人出声,没有一个人动作,大家都低下头,默默地找一个合适的位置站定。

她,依然笑得那样甜。

谁都难以相信有着这样一副容貌的人会死去。没有一个人能够看上她一眼就把眼光挪开。等你离开之后,这脸这眼神就将深刻地印在你的记忆里。她不是那种只有一张漂亮脸、内涵却很肤浅的演员,那种演员无论脸蛋子长得多么好看,让人一眼就可以看透,不想再看第二眼。她的脸永远看不透,就因为她的目光很深,老有新的内容、新的发现。然而,照片四周的那一圈黑框儿,下面吊着的那朵洁白的小花,提醒人们,这张脸实际已经不存在了。她显得那么孤寂、那么纤弱,周围连一个亲人都没有。然而她又是多么骄傲……

过去,这面大墙上挂过梅兰芳、马连良、裘盛戎、白杨、上官云珠、赵丹等戏剧和电影界大明星的照片。以后换成了党的主席毛泽东和国家主席刘少奇的大幅照片,再以后换成了马、恩、列、斯、毛,再再以后换成了伟大统帅一个人身穿绿军装的巨照,再再再以后又换过几回……如今,她也是一个人独占这面洁白的大墙,居高临下地望着大千世界……

在她的照片下面立着一大排花圈,有地委领导同志送的,也有宣传部、文化局和各剧团送的。这些花圈也像演员一样,一天变换一个角色、调换一个位置。今天放在左边,上面挂张白纸条哀悼花露婵,散会后搬回库房。明天站在右边,换上一张白纸条又去哀悼另一个亡灵。人间的许多事情,只注重形式,而不是内容。你糊弄我,我糊弄你,活的糊弄死的,死的糊弄活的。大家心里都明白,但不可戳穿这可爱的必不可少的小小骗局!

今天这场追悼会的主持人是新上任的地区文化局局长周凤起。在这种场合他也许是最镇定自若的一个,早就站到前面自己应该站的位置上,耐心地等待着,等时间一到他就宣布开会。花露婵追悼会筹备组的人不时地跟他商量一些问题,他条理清楚地下达着各种指示,头脑冷静地掌握着幕前幕后的各种重要情况。他思虑周到,任何一点反常的现象都会引起他的警觉,今天来参加追悼会的人特别多,使他不解。他在当局长之前当过多年组织处长,有举办各种会议的经验。原来他估计,像这样性质的追悼会,再加上今天天气不好,虽然通知了一百人,能来八十人就不错了。谁知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光是签到的就超过了一百五十人。显然有许多是戏迷和花露婵的崇拜者,他们得到消息不请自到。还有一些看热闹的人,站在院子里,堵在门口边,看见一个文艺界的名人进来就扭过脸去瞧,然后交头接耳地议论半天。周凤起的心里大为不满,他们来这里是为了看活人,而不是悼念死人。不该来的来了这么多,该来的却不来!最使他犯愁的就是花露婵的亲属至今一个没到,应该由死者亲属站立的地方还空着。按这里的惯例,追悼会上应该有死者亲属讲话,结束时由领导同志向这些亲属表示慰问,没有这两项程序追悼会就好像有重大的缺陷。也许可以让花露婵的好朋友或同学讲几句话,渲染气氛。挑选谁比较合适呢?方月萱、武班侯……不行!没有一个合适的人,周凤起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现在惟一的指望就是吴性清的悼词了……

吴老夫子站在一个角落里,不和任何人交谈,也不敢看花露婵的遗容。看得出这个不善激动的人正尽力克制着已经激动起来了的情绪。他对她太熟悉了,不用看墙上的照片,他甚至可以闭上眼睛,花露婵就能出现在他面前——在舞台上戏装重彩的花露婵、台下身着便装的花露婵和在牛棚里一身鬼服打扮的花露婵,在他眼前叠映。他那已经负荷过重、屡出故障的心脏,几乎承受不住这里沉重的空气。他本不愿意出这个风头——代表地委宣传部和文化局党委向花露婵致悼词,他宁愿站在人群里在心里默默地回忆一番、悼念一番。可是从文化系统再也找不出能为花露婵念悼词的合适人选,他好在也当过几天京剧团的团长,总算能称得上是花露婵的“老领导”。更重要的是他对死者的痛惜、尊敬和怀念,使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拒绝为这样一个人致悼词。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抬起头,同花露婵的目光相遇了,胸腔内一阵抖动,万端感慨撕扯着他的良知和感情,一股莫名其妙的冲动像铁钳子一样拧住了他的五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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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过去的故事之一


旌旗飘飘龙蛇影,

剑戟森森日月明。

日前交锋齐会阵,

归来卸甲麟儿生。

“好!好!”台下的叫好声像炸了窝。

花露婵好像在京剧旦角的传统唱腔里揉进了汉调的成分,如珠走玉盘,响遏行云。几乎一句一个彩,观众越叫好,演员的精气神越足,到要好的地方那拖腔层层翻高,气势开阔,豪情横溢。再加上细腻的传神,优美的身段,好一派雄心万丈、气压千军的大将风采!

行啦,花露婵这头一天就打响了,真露脸!

站在侧幕后边的邵南孙如醉如痴,他可能比花露婵本人更要高兴、更为得意!他给她出主意出对了,《破洪州》剧情跌宕,既有厮杀的激烈场面,又有大段的抒情唱腔,大起大落。她表演得骨肉均匀,修短合度,声情并茂,在舞台上活脱脱树起了一个刚强勇武、英姿勃勃的穆桂英。这个形象是那样可敬、可爱、可钦、可佩。人保了戏,戏也保了人。她那嗓音、扮相、身材等十分优越的天赋条件,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懂行的观众会从各个侧面看出她身上蕴藏着很深厚的功力,不懂行的人也会看得目瞪口呆,很觉过瘾。方月萱怎么能跟她比?方的嗓音和身上功夫不行,只能靠扮相靠逗,演一些调情的剧目是一绝,却决没有花露婵这样的端庄典雅。花露婵叫响了,有这样一身好活儿的演员无法不叫响!

忽然,邵南孙心里一激灵,她越红、名声越大,不是离自己越远了吗?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以前他从不敢奢望要得到她。可是,昨天晚上在植物园的湖边,当她躺倒他怀里,他可以疯狂地亲吻她的时候,他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得到她,否则就终生不娶!但以“前台”这个下三烂的身份是不能向她求爱的。那只会被别人耻笑为神经病,还会给她带来很多麻烦,甚至有辱她的声誉。最后不仅好事难成,还要闹得满城风雨,声名狼藉。自己无所谓,反正是白丁一个,毫无牵挂。而且有昨晚她那番情意,自己付出什么代价也都值得了。但有损于她一根毫毛的事也决不能干,要考虑周全……

有人拍他的肩膀,是导演牛英贤:“小邵,你去催催武班侯,快该他上场了。”

邵南孙的眼睛不愿离开台上的穆桂英,他的袄袖里还温着热茶壶,她一会儿下场来就得喝,便随口说:“我是‘前台’,叫他的跟包去催吧。”

“孙子,你今天怎么也乍刺儿!你‘前台’不管催场管什么?”牛英贤火了。

邵南孙看看他,也来了火气,心想:呀!下边拿我不当人,上边也拿我不当人。你拿什么架子?京剧团的导演可不像话剧导演,武班侯的《挑滑车》用你导?花露婵的《破洪州》用你导?排现代戏的时候你顶多指挥指挥龙套,不过是个高级“小跑儿”。在主演那儿受了气,也往我头上泄!邵南孙就用一种不咸不淡的口吻说:“武老板名气大、架子大,我这个小人物请不动。你们团长、导演身份高,脸面大,还是你们亲自去请吧。”

“我在这个团无法干了!”牛英贤气哼哼地转身走了。

台下喝彩声不绝,后台却在窝里乱了。

团长吴性清是个大好人,在一旁无可奈何地说:“小邵,还是你去吧,你对他们这些大主演还能应付一气,我们去更不行。”

邵南孙很同情团长,这位吴老夫子是搞理论的,原是文化局艺术处的副处长。京剧团扩大了阵容,临时被拉来将就材料,当了个活受罪的团长。他缺乏行政领导才干,又是个面慈心善的好好先生,除去能指挥邵南孙,别的人他一个也拨拉不动。文化局长丁介眉派这么一个挂名的人物来,是为了自己好控制京剧团的实权。吴性清不愿当这个团长,愿意去做自己的学问。可是有人却盯着要抢这个团长的位子。因为按惯例,各地戏曲剧团的团长都由名角儿担任。这个剧团武、花、方三足鼎立,让谁当正的,让谁当副的,老也摆不平,只好找出吴性清这么个临时代理人。当团长名义好听,可吴性清挨顶受气也多,在团里的地位和处境比邵南孙好受不了多少。如果邵南孙若再跟他闹别扭,他就没法干了。邵南孙很同情他,也理解他的难处,只好硬着头皮说:“好吧,我去试试。今天方、武二位大主演脾气特大,领导排名次不公,我们只好给头头擦屁股。”邵南孙说着话从袄袖里掏出小茶壶递给吴性清:“吴团长,这回得劳您驾,等会儿花老板下了场,您把水递过去。不能因为她通情达理好说话,我们就慢待人家,咱可不要欺软怕硬。您说对吧?”

邵南孙这一手也很坏,你不叫我给心爱的人捧茶壶,我叫你团长亲自伺候她。吴性清哪想得到那么多。今天地委佟书记和文化局丁局长陪着那么多领导人来看戏,只要不出娄子,叫他干什么都行。

邵南孙来到武班侯的化妆室,这位大名角儿半躺在沙发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左手举着香烟,正在一口接一口向天花板吐着烟圈儿。他直挺挺地伸着两条腿,跟包的正给他穿靴子。拿过一双,小心翼翼地往他脚上一试,他连眼皮也不抬,更不哼一声或暗示一下,一扬脚就把靴子踢飞了。每次上台前,跟包的给他穿靴子就是一关,他不吩咐该穿什么靴子,完全靠跟包的猜测他的心气儿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是三分高兴还是七分高兴。一般情况是很高兴就拿三寸厚底儿的,五分高兴就拿底子不到二寸厚的靴子。可是也不都是这样,武班侯的心思千变万化,脸色变化莫测,跟包的常常闹错,有时高兴了穿薄底,不高兴反而穿厚底。还有时一只厚底一只薄底的就上了台,一条腿长一条腿短,那是为了耍笑观众,或者不知跟谁怄了气。这样一位反复无常的大爷,谁能伺候得了?连拿三次靴子不对他的心思,就要吃他一脚。今天已经是第二次了,二寸厚的靴子又被他踢飞了。看来这个名义上是跟他学艺,实际是给他当跟包的小伙子,今天非得吃上他一脚不可,说不定还得饶上一腿。而这个农村小伙子,据说还是他的“内侄”。

此时跟包的神色紧张,不知所措。邵南孙实在有点看不下去。这有点太过分了!解放已经十多年,梨园界内部的某些老规矩却一点没变。不了解内情的人把这样的大演员看得很神秘,认为他们如何了不起,许多风流多情的大姑娘、小媳妇主动送上门来。看看内幕,他们的身上又有多少人味儿?不知武班侯这位“内侄”图个什么,也许是为了离开农村,想跟他这个所谓的姑父学几出戏,将来混个饭碗,找个前程。

跑包的见邵南孙来了,求救似的望着他。邵南孙摆摆手不让他出声。停了一会儿才开口:“刘庆,你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第一场演出,武老板压大轴,台下都是行家和头面人物,老板心里有根。换厚底儿的来!”

跟包的没敢动,他第一次拿的就是厚底儿,被踢飞了。邵南孙向他使眼色,他嘀嘀咕咕又把厚底靴子提过来,谨谨慎慎地给武班侯穿上。武班侯没有再犯性,从沙发上直起身子,异常客气地说:“老邵,请坐。”

“武老板,您准备好,快轮到您上台了。”

“我演了一辈子戏,从未误过场!”武班侯从桌上拿起一包大中华香烟,弹出一支递过去,“抽烟。”

“我不会,谢谢!”邵南孙没有坐下,他猜不透这位大主演,今天为什么忽然对他这样客气起来。

“老邵,你这么年轻,人又十分精明能干,为什么不唱戏?如果你看得起我,从今天起我教你几出戏,以后给我当下手,不比当这个‘前台’强百倍?”他话虽这样说,眼睛却不看邵南孙,显出一副傲慢的恩赐于人的派头。

不管邵南孙平时怎么沉机默运,万万没有想到武班侯会对他来这一手。不管是真是假,武班侯能说出这样的话就是天大的面子了。干唱戏的这一行,艺术就是一切,“一招鲜,吃遍天”。“山后练鞭”,有了一身惊人的技艺,名誉、地位、金钱、权力全都可以朝它要。活儿头就是命根子,朋友间什么都可以让,在活儿上不能让。父子、夫妻、兄弟也是一样。宁赠一亩地,不赠一出戏,今天武班侯是怎么啦?许多年轻的演员想巴结他还靠不上前呢。如果真能拜他为师,把他身上的玩意儿学到手,将来在京剧界也决不会默默无闻的。邵南孙笑了:

“武老板,您真会开玩笑。您看我这个样子,眼大无神,其貌不扬,腿脚梆硬,年已二十有六,还学什么戏!能为演员们做点服务性工作,余愿足矣!”

“别来这一套,你瞒得了别人,还能瞒我?”武班侯看了他一眼,突然起身穿戴行头,邵南孙借着帮他扎靠,掩饰住了自己的慌乱和窘困。他怀疑武班侯看破了他对花露婵的感情。

武班侯说:“以前我演过一出戏,说的是曹操接见匈奴的来使,他怕自己个子矮小,被匈奴人看不起,就让崔琰冒充自己,他则手提大刀,扮成卫士。戏词儿上说崔琰眉目疏朗,须长四尺,甚有威严。结果人家使者却说:‘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提刀者乃英雄也。’我看你老邵就是那个站在床边扮成卫士的曹操。”

虽然他未必知道邵南孙和花露婵之间的真实关系,但这番话仍然使邵南孙心里一震。这才是闯荡江湖的老梆子,眼睛真贼!他赶紧催促说:“您赶紧到前边候场吧。”

“你慌什么,岳飞还没出场呐,我有件事请你转告团长,我没来之前,方月萱和花露婵挑班,票价是一块二。我来了之后票价改为一块五。观众花一块五是来看我武班侯,多出的这三角钱怎么分配?我明天等你的回话。”

“这……武老板,您是京剧表演艺术家,我想不会计较这点钱的吧?”

“不对,我计较的就是钱!你要不为钱,回家干点什么事不好,何必在团里当这个下三烂?”他说完不再答理邵南孙,迈着高宠那种挺胸晃臂、傲视一切的步子出台去了。

他的无理,他的直截了当,几乎使邵南孙目瞪口呆。像他这样的人说出这种话,而且是在上台之前提出这样的要求,显然是放份儿、要价码。他这样做是对自己身份的过分看重,还是过分看轻?邵南孙自以为对演员了解得不算少了,在这位名角儿面前,他感到还是上当了。你把这样的名人无论想象成多么低级,也不会过分。然而连这样的人也可以随便嘲笑他、看不起他,这深深地刺痛了他做人的自尊。

剧场传来一阵掌声。怎么?他一出场就得了个“碰头好”?邵南孙急忙赶到前台,倒要看看这个艺术家的“艺术”如何。侧幕后面站满了本团的演员,连刚下台的花露婵和早下台的方月萱也都没有卸装,坐在台侧看武班侯的演出。大家都想看看他这个“文武老生带红净”,到底有多大能耐!台下吹破了大天也没用,演员不论是多大角儿,就得上了台比画。再说这个“东方大戏院”的舞台可不是那么好上的,马连良在这里演《王佐断臂》,由于一时疏忽“断臂”没有藏好还栽了跟斗,十年不敢重登这个舞台。

一九四六年这个城市闹大水,有天晚上梅兰芳的《贵妃醉酒》正演到一半儿,剧场里灌进脚脖子深的水。台上的演员都有点慌神了,台下有些戏迷观众仍然纹丝不动,听得摇头晃脑,一直坐到散场。

一个演员,要想征服全国,先得征服这个文化古城;要想征服这个戏迷城,先得征服“东方大戏院”。今天是头一场,演员们心里都有点紧张,方月萱的《拾玉镯》是卖了力气的,剧场的效果却一般,更证明这儿的观众不好伺候。到花露婵的《破洪州》一上场,剧场的气氛才逐渐热起来,等花露婵在这个戏里的表演达到高峰,观众的情绪也达到高潮,真是满堂彩!但也给下面要上场的演员带来很大困难。现在就看武班侯最后这一锤子了,他如果没有两下子,活儿头不高出一招,根本就接不了花露婵的场,到台上也压不住阵。

花露婵看见邵南孙从后边出来,向他摆摆手,叫他靠近点,用嗔怪的目光盯着他:“刚才我演出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看?”

邵南孙小声解释:“我一直看到您唱那一段二黄原板,……我这里出帐去观察动静,胡笳渐渐不传声。团长就叫我去催场……”

“效果怎么样?”花露婵的眼睛里透露出心中的兴奋。

“棒极了,您没看到台下都炸窝了。”

“你反正尽说好话。”花露婵顾盼温柔,想把自己的快乐分一半给邵南孙。周围那么多人,她似乎无所顾忌,并不想严密封锁自己的心,藏住两个人之间的感情。相比之下,邵南孙这个男子汉倒显得谨小慎微,畏畏缩缩。

“我从来没有对您说过假话,您头一炮打响了,‘东方大戏院’被您镇住了……”邵南孙一回到剧团就失去了他在植物园里的那种勇气,不敢看花露婵的脸,生怕被别人发现他心里的秘密。

“孙子,给我去泡壶茶!”方月萱在一边受不了他和花露婵的这种谈话,他们一唱一和,邵南孙专会抬高花露婵,实际不就等于冷落和贬低她方月萱吗?她的声音不高,可是语气里充满主演对仆从的蔑视。

邵南孙的脸腾一下红了,在自己崇拜的女人面前受到这样的羞辱,他感到不可忍受,无地自容。每逢他生气,那双老是埋下的眼睛就抬起来了,显得胆大包天,直视对方,眼神像剑锋一般锐利和灰冷。花露婵第一次看到他生气,他生气时的脸可真是生动,有一种男性的刚勇,体现了一个有主见的人那股内在的精神力量。她理解他尴尬的处境,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他男人的自尊怎么受得了这般待遇呢?何况还有她在身边。花露婵站起身,“我也要去灌茶,让我给你捎来。”

这怎么可以?怎么能让她代自己伺候别人?邵南孙赶紧从花露婵手里接过小茶壶,“我来,您坐着别动。”

方月萱说:“让他去,他不管送水还管什么?”

邵南孙真想回身把茶壶摔到她脸上去,但他早就学会了克制自己。等他打水回来,两个主演还在谈论他,连花露婵的神色也显得很不高兴了。

“我看你对这个小跑儿倒挺亲热,是不是想收他当跟包?要不就是想招他做驸马!”

“行了,他不是小跑儿,是‘前台’,是医学院毕业的大学生,当过话剧团的编剧,写过剧本!”

“你怎么知道?”

“我问过他……”

为了维护他做人的尊严,花露婵也许敢把什么都讲出来。可是作为一个男人,难道能靠一个爱自己的女人来当保护伞吗?他赶紧把茶壶递过去,“二位老板,请用茶。”

团长吴性清又过来支使他:“小邵,赶紧通知全体演员,不要卸装,演出结束后,佟书记陪省里领导同志要上台跟演员合影。”

邵南孙借机离开了两位女主演。观众的掌声也把他们的眼光吸引到台上,原来武班侯并不是靠亮出什么“绝活”才得了彩,他是靠吃透了人物,是人拿住了戏,而不是让戏拿住了人。通过念和做把高宠那种狂傲、急于出战的心情表现得感情充沛且又不温不火:“岳元帅,为大将在临阵交锋,不死而带伤,生而何欢,死而何惧……”

果然名不虚传,到底姜是老的辣。武班侯的表演看上去一点都不吃力,游刃有余,偷气换气不露痕迹,控放自如。戏却演得有力度,性格化,他演的是高宠,不是演武班侯,也不是演自己那一派。强烈的顿挫和节奏感使演出的人物气势磅礴,威武豪壮。实际上他今天晚上也是一次大亮相,在后台观阵的本团演员似乎也都服气了,连花露婵都认可了。她点着头:“活儿真漂亮,戏不离技,技不离戏,要叫人唱戏,不是戏唱人。”

方月萱脸上的表情是复杂的,她嘴里在低声跟花露婵扒贬武班侯:“这叫什么玩意儿,偷工减料,观众也瞎了眼了,硬给叫好。”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套,观众都是势利眼,他的资格老,名气大,大家都知道他,刚一出场就给他叫好。自己一时半会儿在名气上压不过他,倒应该笼络他。他是文武老生,跟自己不犯相;听说还是个老色狼,大概不难对付。如果能结成俩打一,甚至仨打一、四打一,那就不用犯愁花露婵这个同行当的冤家了……

邵南孙对武班侯的印象也有点改变。一个演员只要上台能成一棵菜,装龙像龙,装虎像虎,往台上一站浑身都是戏,满台有戏,你还要求他什么呢?你管他台下是人还是鬼,艺好遮百丑!

《挑滑车》里没有多少唱段,只有几支曲牌,武班侯却唱得满宫满调,唱出了当时的气氛、环境和人物心情。遒劲挺拔,受托于感情,犹如身临其境。到挑车时,那身段更帅,显出精湛的武功,连续大摔叉,给人的感觉却不是卖弄技巧,为摔而摔,显得得心应手,无往不利,给观众以很大的享受和满足。最后他身子直挺挺像一根棍儿一样,朝后摔倒在舞台上,完成了高宠的悲剧。大幕在热烈的掌声中徐徐落下。

掌声还在响,观众要求谢幕,要看看演员。等大幕再拉开时,首长们正好在观众的掌声中走上舞台,和演员们一一握手、照相。但是,这道大幕再也拉不开了,团长和导演把演员们召集到舞台上,正想按照一流主演、二路角色、三路角色、四路角色、龙套上下手、狮子老虎狗,排次序站队。可是武班侯还直挺挺地躺在舞台中央,像死了一样。任团长、导演和各色想见首长的人等,千呼万唤,他连眼皮也不睁。

“武老板,您怎么啦?”

“武班侯同志,快起来,还没谢幕哪!”

“首长等着拉幕上台呢!”

“别拉幕,先别拉幕!”

有人摸摸他的脉,跳得很正常;用手试试他的嘴和鼻子,呼吸也很正常。像他这样有功底的演员,不可能在摔僵尸时把自己摔坏,而且脸上一点痛楚的表情也没有。难道是撞见鬼了?或者演得太像,魂儿跟高宠一块去了?

吴性清急得脸上出了白毛汗,“小邵,邵南孙!快去喊邵南孙,他以前当过大夫!”

天幕后面传来哐当一声,有人轻轻地“哎哟”了一下。一个演员跑上台来,“吴团长,邵南孙的脚趾被道具砸断了!”

啊!全凑到一块了。吴性清赶紧叫导演下台通知丁局长和佟书记:“就说后台出了点事故,请首长今天晚上就别接见演员了,非常感谢各级领导的关怀……咳,随你看着说吧!”

花露婵慌慌张张跑到天幕后面,有几个人正张罗着送邵南孙去医院。她挤过去,“南孙,你怎么啦?”

见她急成这个样子,比砸了自己的脚还心疼,邵南孙心里一阵滚烫。但他脸上却装出一副轻松的笑意,“没关系,右脚的两个小脚趾骨大概砸断了,或许只是砸裂了。这次巡回演出我不能服务到底了,真对不起!回到家里等着给你们接风庆功吧。”

他说完就被人背走了,最后还回过头来,对她留下深深的一瞥意味悠长的眼神。他怎么会被砸了脚?这起事故来得太突然了。他本人倒不是很痛苦、很懊丧。他既然那样不顾一切地恋着自己,怎么又狠心丢下自己不管?花露婵突然感到自己是这样孤单,这样软弱。她慢慢走回自己的化妆室,习惯地翻翻自己的小皮包,里面有一张邵南孙留下的纸条:

我的圣女,我的爱神。原谅我,万般无奈,我才出此下策。我实在不愿意离开您一步,可是又不愿因为我让别人耻笑您,有一丝一毫辱没您的清名和高洁的地方我也不能忍受。现在的分离,是为了将来的永远不分离。我必须重新去取得一个做人的资格,以后才配享受您那无私的温情和圣洁的爱!

您天生丽质,有高贵的人格。这人格是任何名誉、地位、金钱和权力所不能左右的。在艺术上您已经形成自己的突出风格,有牢靠的打不倒的根基,无求于人。多多保重,千万要爱护好自己,千万千万!

原来,他是为了爱、为了不甘屈辱,自己把脚砸伤的!两行眼泪从花露婵的面颊上滴落下来。

文化局长丁介眉跟在地委书记佟川的屁股后面,十分紧张地陪着省委第一书记走向一辆高级轿车。秘书早已把车门打开在等候,他们有意落在了其他省地委领导人的后面。本来今天晚上的演出很成功,丁介眉坐在佟川的后面,感觉得出来,首长们看得很高兴、很过瘾。谁知最后一锤砸了锅!他能够体察首长们的心情,看完名角儿的演出,走上台去和他们握握手,照个相,居高临下地又是平易近人地对年轻漂亮的女演员们说几句赞扬的话,甚至开个玩笑,欣赏一下她们的媚脸和甜眼,本是很愉快的事情。对于剧团来说,这也是很荣耀的,第二天报纸上连消息带照片一块发表,等于是一次宣传,一次表扬,一次不花钱的大广告。那会使今晚的演出十全十美,给这次预定想征服全国的巡回演出开个吉祥的好头。为什么大幕关上就拉不开了呢?丁介眉怎么也想不出是武班侯拒绝首长接见。

当观众一再鼓掌不肯退场时,多亏方月萱领着几个二三路演员绕过大幕挤到台口的边上谢幕,鞠了好几个躬才把这个场给圆了。

丁介眉向领导们的解释是舞台上的电器和机械设备出了故障,大幕打不开,演员们为不能享受首长接见的荣誉而深感抱歉和不安。但他心里真正惧怕的还是佟川——这位爱戏如癖、视剧团为掌上明珠的顶头上司。京剧团和团里的几个名角儿是佟川的骄傲,平时有一点差错,他就对丁介眉不依不饶。今天捅了这么个大娄子,即使算不上政治事故,起码也是丢了地委的脸,给佟川脸上抹黑,甚至连省委领导的脸上都不光彩。丁介眉老偷着观察佟川的脸色,想知道他心里到底发了多大火。

由于戏院门前的霓虹灯光的衬托,佟川的相貌显得伟岸深沉,一张精于保养的大脸,绷得很紧,毫无表情,结实有力的大下巴格外突出,像一块圆滚滚热乎乎的石头。深陷而又闪烁有光的眼睛,带着能把人看透却又十分宽厚的神色。他竟然一句话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这越发使丁介眉心里七上八下,惴惴难挨。省委第一书记已经上了汽车,佟川搭他的车走,一只脚刚踏进汽车门,却又慢慢转过身来说:“介眉同志,你率领着这样一个名角儿荟萃、阵容强大的京剧团,还是值得多花点精力的,问题不会少,思想工作不能放松。告诉大家,明天有几位中央领导同志来看戏,不能再出任何故障。”

“您放心,明天晚上我亲自在前台坐镇。”丁介眉心里并没有松快。地委书记没有责备他,可是话里含有责备的意思。既肯定了他组建这样一个京剧团的功劳,又敏锐地提醒他这样一个大团不好领导,名角儿不好管。真厉害,精明而圆滑,想瞒哄这样的领导是不容易的。关于剧团的内幕,地委书记肯定还有自己的情报来源,别忘了他本身就是个戏迷,还爱结交文艺界名流,剧团的名角常是他家座上客。丁介眉突然心里打个寒噤,佟书记是不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话里另有所指?

等领导人的汽车开走了,他才转身,想进后台查明究竟。吴性清却怕他直接坐车回宾馆,正出来找他。一见这位窝囊团长那慌慌张张、一脸哭丧的样子,丁介眉的肝火腾地一下冒了上来。这个有些神经质而又拿不定主意的老夫子,无疑是个大好人,可是办不成好事。他以上级对下级很不满意的、带有发难意味的口吻问道:“老吴,你是怎么搞的?”

“邵南孙的脚被道具砸伤,送到医院去了。”吴性清话一出口也很生自己的气,为什么在这位盛气凌人的局长面前要这样唯唯诺诺、言不由衷?应该先告诉他武班侯的事,把自己从演员那里受的窝囊气再向这位局长大人发泄出来。这些主演大爷、主演小姐们不都是他们当头儿的搜罗来的吗?他们雄心勃勃,要名扬全国,自己何苦要陪着受这份洋罪?

丁介眉听了吴性清的话反倒大舒了一口气,“我还当是发生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哩,一个后勤服务人员出了点工伤,叫几个龙套把他送走就行了嘛,为什么不拉大幕,影响首长上台接见?”

“武班侯躺在台上不起来……”

丁介眉一惊,“为什么?”

吴性清摇摇头,“他要说出为什么就好喽!”

“是不是最后的摔僵尸真的摔伤了?”

“不是。现在他起来了,坐进了小汽车尽等着回宾馆哩。”

丁介眉一下子就明白了武班侯犯了什么邪,气冲冲地走进了后台。演员们卸完装正要去食堂吃夜宵,用筷子或小勺敲着饭盆儿,打着瓷碗儿,哼哼咧咧。那些“厕所里红”、“台下红”的角儿痛痛快快地亮开了嗓子。有的和局长大人走个对脸儿却装做没看见他,有的则跟他嬉皮笑脸:

“丁局长跟我们一块吃点吧。”

“人家局长跟三位大老板回宾馆吃小灶,能咽得下你这‘瓜菜代’!”

丁介眉虎着脸没有答理他们,心里翻起一阵阵厌恶的情绪。这倒不是因为演员跟他没大没小、嘻嘻哈哈,有时赶上高兴,他也常跟这些普通演员说笑,这既能显示他的亲热和随便,又可以换取下属对他的亲热和忠诚。使他不能忍受的是剧团里这种一盘散沙、幸灾乐祸的旧习气,没有一丝一毫的集体荣誉感。配角演员总以为自己是给主演、给他丁局长吹喇叭抬轿子。主演在台上出了事故,娄子出得越大,那些扮演“龙套上下手、狮子老虎狗”的演员就越痛快,兴高采烈且不加掩饰。这个行业,永远是一群乌合之众!

丁介眉有极强的自尊心,具有压服人和以自我为中心的性格,别人嘲笑了他、伤害了他,他是不会忘记的,一定要寻机报复。他有这个权力,也不会找不到报复的机会,用一句旧话说,他实际上是这个剧团的“座钟”。甚至比“座钟”更高。看他这样一副神色,当然也有不少演员主动凑过来,没话找话说。真诚地为领导抱不平,替剧团惋惜,甚至赤裸裸地说武班侯的坏话。

丁介眉不哼不吭,慢步在后台转了一圈,用冷静、超然的目光观察着演员们的情绪。吴性清像个受气的管家一样跟在他屁股后面。其实丁介眉是用表面上的冷峻和傲慢来掩盖内心的紧张,他在想对策,等一会儿见到武班侯该怎样跟他谈。

丁介眉意外地发现方月萱躲在后台的一个角上,跟为花露婵配戏的小生演员杨忠恕谈得十分亲热。老实忠厚的杨忠恕一脸受宠若惊的样子,方月萱跟花露婵明争暗斗,平时从不答理为花配戏的“四梁八柱”演员。今天是怎么啦?这巡回演出的第一场可真有点新鲜事……

吴性清考虑了半天,最后不得不说:“丁局长,武班侯刚才说他病了,明天可能上不了台。”

“什么?今天还好好的,就预见到明天会生病?”丁介眉冷笑一声,“明天,他只要不死,不声明退出这个团,就得上台。”

“等会儿到车上您跟他谈谈。”

“他说什么时候给你准信?”

“明天早晨七点。”

“你按时去听他的回话,把他的回答告诉我。”丁介眉说完走下后台。他来到戏院外面,司机正不耐烦地捺喇叭呼唤他,三个主演都已上了车。武班侯坐在司机旁边的座位上,头倚着靠背,闭着眼,装成疲劳不堪好像睡着了的样子。花露婵坐在后排座位的左边,脸扭向窗外,无法看清她的神色。方月萱则坐在右边。平常他和演员们同乘一辆小轿车喜欢坐中间,左有花露婵,右是方月萱。而今天,当他要上车时,方月萱却把身子往中间一挪,将右边的位子给他空出来,不让他挨着花露婵。

往常丁介眉一坐进汽车总是谈笑风生,品评一下当天的演出。幽默地、有分寸地、绝不失局长身份地说一些演员爱听的赞扬话。同时也指出一些微不足道的纰漏,既表明自己的在行和明察秋毫,又不使演员感到难堪。如果不是刚散了戏,不是送演员去登台,除去谈论戏剧,他也照样有的是话题可谈。讲点高雅的趣闻轶事,透露点无关紧要的内部消息,就别人的话题发挥一下自己的深邃、独特的见解,间或插进一两句聪明有趣的笑话,照样会逗得女演员们嘻嘻恬笑或捂嘴大笑。

当然,演员们是会笑的,会做出各种各样的笑,尤其是在领导面前,常常无笑而强笑,或陪笑。一旦碰上像丁介眉这样优雅风趣的领导,能不施展笑的才能,笑个痛快?丁介眉也常为自己的老练和才智以及脑筋的灵敏感到得意。他博学多闻,对任何问题的答案好像都是现成的。

但是,今天他上了汽车却一言不发,神色威严镇定,使车里的空气沉重得近于凝固了。连方月萱似乎也有些紧张地不敢挨紧他。

汽车开出了市区,爬上了通向宾馆的一级铺装公路,两旁的树木遮住了昏黄的路灯,树干连成一片黑墙在窗外疾速地闪过。“不夜城”也有睡觉的时候,市郊的夜极其安静,只听得见汽车轱辘摩擦地面发出的沙沙声。车厢里则更安静。

丁介眉忽然开口了,语调缓慢严肃,字斟句酌:

“方月萱同志,我以个人的名义,也代表地委第一书记佟川同志,感谢你为咱们团,也为咱们省的领导圆了场,挽回了面子。”

方月萱一怔,随即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了。把心里的得意变成一种抱怨说了出来:“您不知道当时台上那个乱劲了!台上躺着一个,后边砸着一个,团长不让拉大幕,大伙都慌了神儿,观众又没完没了地鼓掌,我灵机一动,就拉上几个演员钻出了大幕,还差一点没绊倒。”

方月萱一双亮眼在黑暗中仍然熠熠闪光,热辣辣地灼了丁介眉一下,而且不动声色地将身子轻轻靠过来,一只手在底下抓住了他的手,宽慰他,叫他不要太生气。

丁介眉身子未动,底下的手也没有抽回,依然用领导者公事公办的口吻说:“如果不是你,真不知要惹多大的祸!说到底,真正丢人的不是我丁介眉,也不是佟书记,是你们这些大演员。这儿的观众什么场面都经过,什么角儿都见过。更何况今天晚上还有许多领导同志和文艺界的同行,人家说你们这些主演不懂礼貌,缺乏修养,没有大将风度。白卖了一晚上的力气,最后砸了自己的牌子……”

“啊——嚏!”武班侯突然惊天动地地打了个响亮喷嚏,冲断了丁介眉的话。然后,他又把头靠在椅背上。车里重归沉静。

“真是戏子,老流氓!”丁介眉心里骂着,有意不答理武班侯,冷淡他。对演员不能光哄,无威则显不出恩!但他决不想冷淡和伤害花露婵,今天晚上的事故是跟她没有一点关系的。说心里话,他也特别喜欢这个演员,这种“喜欢”不能只用一个男人对漂亮女性的垂涎来解释。也许里面包含着某种隐秘的情爱,更多的还是一个懂行的领导、一个热爱文化艺术事业并想在自己任职期间有所作为的人,对一个好演员、好姑娘、一个未来的表演艺术大师的喜爱。但他不明白今天晚上花露婵为什么也不高兴,这样沉闷?整治武班侯可别伤了无辜。

丁介眉侧过脸,口气变得和缓而亲切:“露婵同志,你今天晚上格外出活儿,精彩极了,朴实、自然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可算把《破洪州》演绝了。你知道佟书记怎么说你?……”

花露婵转过脸来。方月萱却生气地用力掐了一下丁介眉的手,然后松开自己的手,身子也移开了一点。丁介眉却不能不继续说下去:“佟书记说你好像师承了梅尚两家,颇得真传。我身边有几位老先生看得摇头晃脑,如醉如痴。散戏后观众不走,要求谢幕,很多人是想看看你。”

“我可没有那么机灵。”花露婵说的是实话,她当时根本没想到还应该破例钻出大幕去鞠躬,也没有看到方月萱是怎么出去的。如果有人拉上她,她是会跟着一块去谢幕的。可是,方月萱干这些出风头的事总是一个人干得漂漂亮亮,决不会拉上她的。若不是丁介眉提起这件事,她还根本不知道哩。但她不后悔,眼下她没有心思想这种闲事。

然而,方月萱接她的话茬儿却是又快又狠:“你的机灵劲儿都用到别处去了!”

“你说我用到什么地方了?”

“用到那个臭下三烂身上了!”方月萱天生有一种女人式的辩才。“孙子不过是个小跑儿,砸了脚怨他不小心,活该!用得着你那么劳神伤情,跑前跑后的?”

花露婵被噎住了,到关键的时候她的嘴茬子顶不上去。她可以说方月萱的机灵劲都用到局长身上了,可是她不敢,这样的话她说不出口。有些话不脏别人,反而会弄脏自己的口。即使她说出了这样的话,方月萱也会还有更多的话把她顶回来。比如:“我乐意,我就爱他!你生气?你想靠还靠不上哩,气死你!”她甚至当着你的面做出某种动作。她是完全能做得出来的,你又该如何?花露婵只好再把脸扭过去,生自己的闷气。人家方月萱并没有说错,她的确一直在想着邵南孙受伤的事,后悔自己不该上这辆车,而应该上另一辆救护车送他去医院。她恨自己不能像方月萱那样敢于去爱,也敢于大胆宣布自己的爱。邵南孙除去没有地位,没有名气,哪一点都不比别的男人差!然而,她立志在台上当个真正的演员,台下当个真正的女人,给演员争口气。当姑娘就是真正的姑娘,结了婚就做贤妻良母。可是当自己爱的人(她不再怀疑自己确实爱上了邵南孙)受了伤的时候,为什么不能挺身而出,去护理他,去安慰他呢?如果他是个名人,有地位,她会这样犹豫吗?一个个问号折磨得她愧疚不安,无地自容……

方月萱虽然把花露婵的话给堵回去了,但因花露婵而勾起来的火气并没有消。男人都是没良心的,当领导的男人还得再加上个“更”字。他丁介眉明明是跟自己好,为了避嫌却很少当众表扬自己,而且装得跟自己很疏远,比演员还会演戏!花露婵不让他沾上边儿,他倒老是对她套近乎,把她吹上了天,说话时连眼神都变了,瞧他那副贱劲儿!

汽车驶进了宾馆。丁介眉肚子不饿,没有去餐厅。武班侯毫不客气地把局长那一份饭菜划拉到自己跟前,大吃起来,嘴里还骂骂咧咧:“别答理他,吃了是赚的……”

三个人互相都不说话,花露婵只喝了一碗馄饨就走了。方月萱心里犯了嘀咕:“他们两个是不是商量好了,有什么约会?”她也赶紧放下碗筷,把自己和花露婵的两份鸡蛋和点心用手绢包好,也离开了餐厅。她回到楼上,见丁介眉和花露婵的房间里都亮着灯,她站在门外也听不见什么动静,就回到自己的房里。放下东西,一头倒进了松软的钢丝床,想开了心事……

万一不能和丁介眉正式结婚怎么办?现在倒是自己求他了。也许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自己卖得太贱了。是啊,当她作为配角演员,跟着主演到文化局接受局长第一次召见的时候,她非常惊奇还有这么年轻的局级干部,而且长得一表人才,不像快四十岁的人,倒像戏台上的白面小生。穿着讲究,真是个“年轻的老干部”。他那从容不迫的风度,长期当领导干部养成的喜欢俯视一切的神态,稳重深沉的派头,标准的普通话和滔滔不绝的辩才;那喜欢探视的眼睛,含蓄深邃,具有吸引力和刺激性。当他们的目光频繁交火,久久不肯分开时,似乎两个人的关系就已经确定了。以后接见越来越多,除去集体接见,更多的是单独相见。尽管方月萱选择情人比较随便,甚至没有太多的感情基础也不要紧,只要是能够用得着的,或者是有权管她和敢于强力征服她的人。但是她选择作为自己丈夫的人却非常严格。不论从哪一方面衡量,丁介眉都是一等人物,是最合适的人选。她以后又知道了他的另一些底细:原是“红小鬼”,在部队里上的学,以后给一个大首长当机要秘书。解放后首长看他是块材料,就送他到北京中国人民大学进修。学了不到两年,跟一个女同学发生不正当两性关系,受了处分退了学,放下来当了个科长。凭着他过人的才智,很快又熬成了局长。现在的夫人长期瘫痪在床,能成为她方月萱的障碍吗?

一开始她并没有提出非要叫他娶她不可,重要的是先得到他,征服他,缠上他。他也曾假模假事地表白:他老婆对他如何好,不忍心抛弃一个病人呀,不能没有良心呀,等等。

她回答得更干脆:自己是个敢做敢当的人,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牵连他。她一再声明,图的不是他的级别权位,喜欢的是他这个人,将来就是讨饭也要跟他。

当然,她的这种“喜欢”不是完全没有报偿的。她由一个默默无闻的三路配角,很快成了二流演员,开始给花露婵配戏,花演铁镜公主,她演萧太后;花演白娘子,她演小青。渐渐成了名正言顺的主演,不知不觉又跑到了花露婵前边,现在她要压着花露婵一头!她一定要占住舞台上的中间位置,成为福北第一名旦。可她自己心里也很清楚,各种条件都比不上花露婵,年龄比人家大几岁,唱戏的年头比人家短。而且演员也有个老,还能在舞台上挣一辈子命?所以她最终的目标,还是争取能成为丁介眉名正言顺的夫人。演员找上这样一个丈夫就像出家人归了正果,有了铁的靠山。何况他在各个方面都是这么理想、可心。她相信,只要两人正式结合了,她也会让他满意的。她也一定能管得住他,自己决不会重演他那个瘫老婆的悲剧。可是,他表面上使她感到安全可靠,实际上他冷静得可怕,权衡得失利弊无比精明,极少有丧失理智的时候。每当她提出那个最终目标,他总有理由让她暂时委曲求全。她逐渐认识到,他是个令人不安的多疑的人。她非常熟悉他的语言、眼神和手势,有时却觉得并不了解他。越是这样她就越是感到他对自己的强大的吸引力和征服力。

“真是贱骨头!”方月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随后却扑哧一声得意地笑了。她有时像女皇一样无法控制自己的喜怒。刚才还想,今晚要等他来找自己,或者等他打电话来请自己。现在又改变了主意,到卫生间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换上一身紧身的绸衣,拿起裹着食物的手绢包走出房间。花露婵的房间里已经熄了灯。她轻轻推开了丁介眉房间的门。

丁介眉左手拿着一块石头,右手握着刻刀,还在台灯下玩命儿。他喜欢古玩字画,自己也能写善画,还会雕石刻字。她常以跟他学画为名遮掩别人耳目,这样两个人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他们第一次发生关系,就是在他的书房里。他领她参观自己收藏的那些老古董和字画,并对她讲,要想成为大演员就得有多方面的修养,有些“风雅”是非“附庸”一下不可的。梅兰芳、程砚秋不是都能画两下子吗!她乐不得借机靠近他,当然不会扫他的兴……他每逢遇到不顺心的事,为了制怒,用写大字或刻石头来磨砺性情,思虑对策。

方月萱回手锁好门,轻轻地走到丁介眉身边,把手绢解开,将鸡蛋和点心放在写字台上,无限柔情地说:“一生气连饭也不吃了,一点不顾及自己的身体。”

丁介眉抬起脸,她顺手没收了他手里的石头和刻刀。她那莹洁的肌肤,润泽可爱的眼睑和嘴唇,煽起了他的情焰。她软语温存:

“还生气吗?”

“还不都是为了你。”

“怎么是为了我?”

“如果把武班侯跟你的名字换个位置,我一碗水端平,也就不会闹出今天这场乱子。太气人了!”

“端平了你就喝不到嘴里去。我来给你顺气……”

早晨七点整,牛英贤陪着吴性清准时来到武班侯的房门口,他们得听听这位名角儿的回话儿呀!如果武班侯今晚真的上不了台,需要赶紧向丁局长汇报,说不定还得惊动佟书记,好早讨个主意——今晚上这一场戏怎么应付?

吴性清抬手正要敲门,坐在服务台椅子上打盹儿的刘庆,正好也听到旁边的收音机打点,猛地睁开了眼,慌忙奔过来,他一边摆手,一边压低声音喊叫:“别敲门,吴团长,千万别敲门!”

吴性清觉得奇怪,他来找老板,跟包的为什么慌成这样?就说:“我们找武班侯同志。”

“我姑父还没醒,请你们九点再来听信儿。”

牛英贤插了一句:“这是谁说的?昨天晚上武班侯亲口讲的叫我们七点钟来。”

“叫你们九点再来也是我姑父说的。”

“你不说他还没醒吗,怎么说话?”

“噢……他刚才说完话又睡着了。”

牛英贤还想再说什么,被吴性清拉走了,“算了,你从他嘴里能问出什么来?他名义上是家里闹灾,投奔姑父找个工作混碗饭吃,实际是武班侯私人雇的跟包、仆人,谁知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团长,他这是成心拿我们耍着玩儿!”牛英贤满肚子怨气,“昨晚我们从医院回到戏院就快半夜了,打了个盹儿就爬起来去挤汽车,赶着点儿往这儿跑。难道就叫他白折腾我们?”

“等到九点再说吧。谁叫他是名角儿哪!我们今天不是得求着人家吗?”吴性清心里有苦说不出。

团长越说这话,牛英贤肚子里的怨气越大。人家别的剧团都是导演大拿,演员求导演。他这儿正相反,演员是大爷,导演是孙子。解放初他就领导过秧歌队,当过县文工队的主演,以后还当过地区话剧团的导演、群众艺术馆馆长。老实说,京剧不同于电影、话剧,他当这个导演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想不到他混到四十多岁,反倒成了几个主演盘子里的小菜!人家背地里说他是跳大秧歌出身,是个只会演《兄妹开荒》的“土老帽”!今天这事他完全可以不来,上有局长、团长,下有不可一世的主演,他在中间用不着操这份心。可他又可怜吴性清,不忍心看着老头儿一个人东跑西颠受洋罪。邵南孙一受伤,除去他再也没有人会跟着吴性清跑前跑后打下手了。一个是身为团长却屁大的权力也没有,什么事也做不了主;另一个是有名无实的倒霉导演。真是一对难兄难弟,有什么办法?

走下楼梯,牛英贤停住了步子,“我们到哪儿去熬这两个小时?”

吴性清只叹了口气。

“去找丁局长吧,肚子里还空着呐,先在他那儿吃了早饭,再跟他谈谈武班侯的事。”

“还没听到武班侯的回信儿,怎么跟局长谈?”吴性清拉着牛英贤向宾馆外边走,“走吧,到外边转转,这儿的环境不错,随便找个早点铺吃一点。”

真是又可怜又可气!牛英贤知道这位“团座”对“局座”心里有点发怵,没有大事不敢随便去找丁介眉。可团里的大事小事,不经局长大人首肯,他这个团长从不敢自作主张。当这样的团长也够难受的!自己在他这个窝囊头头下面当导演,还能好受得了吗?

九点钟,他们又来到武班侯的房间。看刘庆正端着个托盘往外走,盘子里放着刚用过的杯碟碗筷,证明武班侯刚吃过早饭。可他没有下床,穿一身白缎子睡衣半躺半靠在床帮上,仍然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他没有向两位名义上的领导表示歉意,也未做出任何礼貌的举动,甚至连招呼也不打。他好像用不着说废话,用开门见山的劲头,哼哼唧唧的腔调说:“哎呀,我身上还是不得劲儿,今儿个晚上能不能上台眼下还说不准儿。这么着吧,你们两点钟再来听信儿,到那时候我再告诉你们今儿个晚上到底能不能大战长坂坡。”

吴性清让牛英贤坐下,自己坐在另一个沙发上,耐着性子问:“武班侯同志,您到底哪儿不舒服?要不要到医院看一看,或者把随团的医生找来?”

“不用,我就是劳累过度,头有点晕。那些二百五大夫光会抹红药水,治不了我的病。”

本来在进门之前暗暗告诫自己决不能讲话的牛英贤,看见吴性清的话跟不上去,便忍不住了,“武老板,您到这儿以后一直没演出,昨天是头一场,怎么说是劳累过度?”

武班侯身子直起来了,“这是什么意思?你说我装着玩儿?你们当领导的不管演员死活,逼着一个病人到台上去玩命!我要是在台上出了事,谁负责?我的老婆孩子怎么办?你们当领导的管养活一辈子吗?”

吴性清赶紧打圆场:“你别着急,牛导演不是那个意思……”

牛英贤却笑了,“我是猜不透你刚演出一场为什么就会劳累过度?是不是昨天晚上高宠临死的时候那一招挺背硬摔,把你的腰摔坏了?”

“你说什么?”武班侯腾地跳下床,眼珠子也瞪大了,“姓牛的,你说我什么都行,说我功夫不好就是砸我的饭碗,挖我的祖坟!我武班侯六岁登台,摔了快四十年了,从来没得过倒好。你要敢打赌,我现在就一连气给你摔上十个僵尸看看!”

牛英贤说:“这么说,你今天晚上演出《长坂坡》没问题嘛。”

“不行。我的病不在腰上,是脑袋不得劲。”武班侯把脸转向吴性清,“你们当头儿的真要把一个主演往死里逼呀?告诉你,这个团没你不要紧,没我就玩儿不转。观众花一块五买张票是来看我武班侯,不是看你牛英贤。”

“你……你还是谦虚点吧!”牛英贤也火了,他可没想到武班侯会赤裸裸地叫这种板,自己却一时又找不到更有力量的话来对付他,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感到泄气。对这种人还谈什么谦虚不谦虚!

吴性清也气得嘴唇发青,他很少碰到这种粗俗蛮横的人,而此人竟还是个大名鼎鼎的演员!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人家已经把话说到家了,虽然难听,但实话实说,粗鲁得不加任何掩饰,把团里的那点真相全给捅出来了!老夫子感到自己是这样的懦弱,这样的无能。

武班侯又躺回床上,吴性清只好站起身来,“武班侯同志,你冷静一下,好好休息,两点钟我们再来听你的回话儿。”

吴性清和牛英贤走出宾馆,登上汽车,一路上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回到剧院后台那间两个人合住的小屋里,牛英贤给吴性清沏了杯热茶,看他那副灰心丧气的样子,只好先压下自己肚里的闷气,安慰吴性清:“团长,刚才那件事你别太往心里去,这种演员,就是这份德性。武班侯这叫拿架子、放份儿,今天你治不了他,往后就得光叫他治你!”

吴性清抬眼看看牛英贤,心里话:“凭你我这点道行,全叫人家看破了,能治得了这位活祖宗吗?”

“依我说,别再去求他了,今天他就是想上台也不让他上,冷淡他几天。从二流演员里找个听话的,我看杨忠恕就行,先唱出帽儿戏,让花露婵压轴,保证能把台挑起来。怎么样?”

吴性清摇摇头,“这种事咱们哪能做得了主?今天晚上不是还有中央领导要来看戏吗?”

牛英贤泄气了,“老吴,那你这个团长当得还有什么意思?老实说,要不是今天晚上有大头头来看戏,武班侯还不会叫这个板呐!”

吴性清叹了口气,“这个板算是被他叫住了,领导要看他的戏,群众也买他的账,我们有什么办法呢?”

“那就对不起了,团长,我得请假。”牛英贤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电报递给吴性清,“老母病重,我要回去看看。同时把邵南孙送回去,他的脚趾骨断裂,无需住院,回家养着就行。”

“噢……在这种时候你怎么能离开剧团呢?”吴性清眼睛看着电报,心里却一个劲儿发愣。

牛英贤笑了:“别自视太高了,什么时候团里离开我们也不要紧,倒是离开武班侯会玩儿不转!”

“是啊,是啊……”吴性清作难的样子让人可怜,像一阵阵发傻。但他又是个扶不起来的天子。牛英贤已下了决心,不能再陪着他一块受罪了。说:

“我去医院为邵南孙办手续,顺便买火车票,也许下午就走人了。如果见不着你,这就算请过假了。”

“哎,还要请示一下丁局长……”不等他的话说完,牛英贤已经摔门而去。吴性清陷入深深的沉思,他感到自己已经智穷谋尽。到两点钟武班侯答应了,一切都好说。如果他不答应,自己怎么向丁局长交账?而且上边还有个佟书记。事情若闹大,自己这个团长是怎么当的哟!

他意志薄弱,办事随和,在文化局里有个好名声,是大家公认的好人。至于这好名声中有多少是大家开玩笑的成分,那就不得而知了。人们总是说好人路宽,今天却逼得好人也无路可走了。他拿出一本方格纸,措辞谨慎而又严密地写了一份辞职报告,很有点检讨书的味儿。内容是请求调回艺术处,哪怕当个一般干部也行。他把报告揣进兜里,好不容易挨到下午两点钟,又来到宾馆,怀着一丝侥幸心理去找武班侯。说不定武班侯是要学诸葛亮,在等他这个草包“刘备”三顾高级宾馆,方肯登台。若果真如此,他就把辞职书藏起来,向丁局长报喜。反之,则别无高招儿,向局长报忧,递上辞职书,听候发落。

他气喘吁吁,费劲地爬上六楼,刘庆正在房间门口等候,“我姑父正睡午觉,他说四点钟一定答复您。”

吴性清二话没说,掉头就走。心里恨恨,嘴里愤愤:四点钟?四点钟演员们就开始吃饭、上后台、化妆,到那时你武班侯若说演不了啦,再找人替换、想别的辙儿都来不及了。用行话说,这叫“砍死活儿”、“摔盆儿”,真是欺人太甚!他顾不得考虑该不该打搅局长的午睡,就敲响了丁介眉的房门。

“请进!”丁介眉本来睡觉就很轻,今天午间实际是在一种似睡非睡的假寐之中躺了一个小时。他下了床,吴性清也推门进来了。老夫子脸上的神色已经使他心里明白了八九不离十,他也不是没有思想准备的。但在下属面前他总是神情自若,冷静超然。他彬彬有礼地沏上一杯热茶,“老吴,请坐下谈。”

吴性清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好一五一十地把三请武班侯的经过讲了一遍,最后递上了自己的辞职报告,嗫嚅地说:“我非常惭愧,没有做行政领导工作的经验和才能,辜负了领导的期望。请求您还是放我回艺术处去钻故纸堆吧。”

“好啊,性清同志,武班侯向您叫板,您向我叫板……”丁介眉居然有心思笑了起来。

吴性清万没想到,他的辞职书反倒帮了丁介眉很大的忙,一个新的主意立刻在局长的脑子里成熟了。实话说,一个文化局长对付一个像武班侯这样的演员,并不太困难。使丁介眉感到更棘手的是如何处置自己亲手提拔的、实际是作为自己在京剧团的传声筒和前台傀儡的吴性清。他不愿为一个演员伤一个下属干部的心,他一贯像鸟爱护羽毛一样爱护自己当领导的名声和威望。如今当事者自己搭起了一个很好的台阶,他只要顺水推舟就行了。他脸上却立刻堆出惋惜和难受的样子:

“老吴呵,您真想撂挑子亮台?”

“丁局长,我可不是给您出难题……”吴性清急得连话也说不清楚,他低下头,不敢正视丁介眉的目光。

“老吴同志,把您从艺术处调到京剧团,实际是提升了一级。京剧团是全地区最大的一个艺术团体,是咱们局的重点单位,不论从地位上还是从影响上都要比艺术处重要得多!当然,之所以调您来,这些因素并不是主要的,您是研究戏剧理论的,想靠您加强京剧团的艺术力量,创造一种浓厚的艺术氛围,对演员进行艺术熏陶和训练。”

“是啊,是啊,您一片苦心,对我也高看一眼,可我不堪倚重。”吴性清非常感动,羞愧难容。

“可也真对不起您,难为了您,让您受一个演员的气!”丁介眉的语气中充满了对下级的理解和同情,“今天您三请武班侯,显然不能和刘备三顾茅庐同日而语,倒像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武班侯这个人也太恶劣了!”

吴性清肚子里积攒的窝囊气开始慢慢消散,碰上这样通情达理的领导,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话说回来,老吴啊,您对演员了解得还不多,所以才真生气。”丁介眉忽然又爽朗地笑了,“演员中像梅兰芳那样有高深修养的人不多,他们许多人是没有文化的文化人,没有知识的知识分子,肚子里装了不少杂学,到席面上一说话就露馅儿,难登大雅之堂。他们的知识来源就是戏词儿,从‘三国戏’、‘列国戏’里学斗智,明夺暗争;从‘水浒戏’里学穷横;从‘红楼’、‘西厢’里学调情。他们是搞艺术的,可是对艺术的理解跟我们不一样,他们把艺术看做是不动产,是换取金钱、名誉、地位的筹码。把本事学到手,一时三刻、赶上刀刃了,你非用我不行的时候,我就以艺术做本钱向你提条件,讨价还价。明白了这一点,您还值得为这些人动气吗?我们可不要上当,像他们那样一点点地讨价还价。要一下子就出个别人意想不到的价格,把他镇住!”

“您把他们真是研究透了。”吴性清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十分纳闷,眼看要火烧眉毛了,丁介眉怎么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侃侃而谈。既不回答他辞职的事,也不讲武班侯的事该怎么办。他反倒替丁介眉感到焦虑,因为矛盾全推到他这儿来了……

丁介眉看出了吴性清坐立不宁的神态,明白老先生的心思。他口气一转,变得十分果断:“您可以暂时不在团里工作,但还是局党委正式任命的京剧团团长。决不能让人家说这样的闲话——您是被气跑了,半路被撤职了,等等。佟书记那儿有两个材料,需要有人帮着整理一下。名义上您是地委领导点名,临时调去另有重任,实际也是如此。一切问题等巡回演出结束,回到家里在局党委会上通盘考虑解决。现在您先回团休息,六点钟之前等我的电话。至于牛英贤请假的事,我看也是人之常情,其母病重理应准假。”

送走吴性清,丁介眉长出了一口气,从昨天晚上以来一直搅得他心烦的问题终于找到了圆满的解决办法。他心里颇感得意。铺开宣纸,抽出毛笔,蘸饱墨汁,尽兴一挥:

丈夫令人爱不如令人敬,令人敬不如令人服。

扔掉毛笔,半躺到沙发上,他要定一定神。没有别的办法,当断不断,还会孳生后患,以后有无穷无尽的麻烦。往远处说,他是铁心要给福北办几件大事和好事的。他已经建成了几乎是全省最漂亮的美术馆、博物馆,抓出了几台轰动全国的好戏,其中有两台戏被电影厂改编后搬上了银幕,还捧出了几个能打到全国去的演员。上至中宣部、文化部,下至省、地、县,都知道福北地区文化局长丁介眉不是白吃干饭的。今人后人都记得他当局长时是怎么干的,会念叨他办的这些好事。有一天他不在这个位置上了,这些业绩将会永存,会载入本地区的史册,巍巍美术馆,煌煌博物馆还会倒掉吗?重新组建京剧团也是他雄心的一部分,岂能半途而废?往近处说,今天晚上这场演出事关重大,演好了就把牌子打响了,演坏了就把牌子砸了。自己交不了账事小,重要的是会当着本省和外省市领导的面硬把佟川给卖了,把全福北地区给卖了!佟川可是个不好惹的上司,京剧团是他的心肝宝贝,砸了他的牌子能饶得了自己吗?

丁介眉站起身,看到刚才写的那一行大字,自嘲地笑了,抓起来扯碎,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重新铺开一张宣纸,略一沉思,提腕写道:

装谁像谁谁装谁谁就像谁

看我非我我看我我也非我

录京剧诀谚赠月萱同志

丁介眉

他放下笔又抄起电话,要先跟两位女主演通个气。花露婵的电话无人接,中午吃饭时就没见到她。对这些年轻演员真没办法,白天不好好休息,到处乱跑,晚上的演出怎么能精神饱满?他又拨了方月萱的号码,耳机里立刻传来那熟悉的甜润的嗓声。

他说:“我是丁介眉,中午睡得好吗?我刚写了一幅字,晚上送给你。别,你现在别来拿,我有事马上要出门,先跟武班侯谈,然后去见佟书记。有件事先跟你打个招呼,我遇到了困难,需要你的帮助和配合。……不不,用不着上刀山下火海,只要你能体谅我就行了。可能要委屈你一点,具体说就是只能让你当个副团长,第一副团长……当然不会把她排在你前边,晚上再详细跟你解释。”

方月萱举着电话怔住了,她一时还没咂出丁介眉话里的滋味,误以为丁介眉跟她开玩笑,成心拿正话反着说。她能当上第一副团长已经够吓人一跳的了,还会生什么气呢?她毕竟只有二十六岁,虽然连拉带拽当上了主角儿,但还没有红得发紫,京剧界的天下还没有打下来。况且又不是党员,京剧团可是县团级单位呀!她动这方面的脑子可不是一天半天了,一定是丁介眉拿她取乐儿,她也喜欢在电话里恬嬉调笑,听声不见面倒也别有情趣。她放下电话,穿好衣服,要过去问个究竟。可是丁介眉的房门已经上锁了。

丁介眉敲开了武班侯的房门,武班侯一见是他,可跟对吴性清不一样,慌忙下地,点头哈腰,又敬烟,又沏茶。丁介眉烟不接,茶没喝,神态优雅,脸上挂着微笑。但那笑纹里分明有一种严峻的尖刺儿。他装做什么也不知道,问:“看样子你睡了一整天,精神养足喽,今晚的《长坂坡》要好好露一手吧?”

武班侯一咧嘴,“丁局长,我病了,头……”

丁介眉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我带来了两个药方。”

“哦?”武班侯一怔。

丁介眉盯着武班侯的眼睛,心里感到奇怪,这双在舞台上顾盼雄飞、英气四射的眼睛,原来是这样浑黄、发暗,整个人都显得猥琐卑俗。他为了加重自己的话的分量,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第一个方子,牛导演接到家里电报,母亲病重,请假走了。佟书记那儿急需一个大笔杆子帮着写材料,现从家里调人来不及。吴团长是咱们局有名的大秀才,被点名叫去临时委以重任。可团里不能群龙无首,我打算请你代理团长职务,方月萱和花露婵二同志为副团长,不知意下如何?你身体可顶得住?”

“这……”武班侯那双用旧了的眼睛突然抹去锈斑,闪出光芒。这位惯会使用眼神表达内心活动的名优,却没有修养到能够借助眼睛掩饰自己的真实心理,在精明的局长面前充分暴露了他那受宠若惊、喜不自胜的劲头。

丁介眉不答理他,口气一转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下去:“第二个方子,你如果今晚真的不能上台,那就是说病得不轻,不能呆在这儿养病。你留在团里,又不上台,人家会说你装病,成心跟中央领导和各省市一把手过不去,蔑视他们,拿架子,放份儿,等等,罪名多得很。你担得起,我可担不起,因为你是我同意调来的。怎么办呢?今天晚上或明天早晨,送你回家。到家里去好好养着,等你的病彻底好了,你想演戏了,咱们再商量。当然,一个演员离开舞台,艺术生命就会终结,渐渐就被观众忘记了,这是很痛苦的事情。可也没有办法,谁叫你有病呀?实话告诉你吧,昨天你摔倒以后不起来,观众都以为你是功夫不纯摔坏了,今天再不露面,就证实了观众的猜想,对你来说无疑是栽了个大跟斗!可是保命总比保护艺术名声更重要。怎么样?眼前两条路,何去何从,请你拿主意。”

“丁局长,我昨天就是有点头痛,睡上一觉就好。今天上台没问题,您放心!”武班侯果然被拿住了,他知道丁介眉大权在握,说得出就做得到,拿架子只能适可而止。他像在吴性清面前拼命装病一样,现在又一个劲解释自己没病。

“这么说你是想接受第一个药方喽?”

“丁局长,您办事亮堂,我也货卖识家。您这样看得起我,班侯肝脑涂地,在所不辞!”武班侯嘴里常用的有三种语言,自己的粗话、戏词儿、粗话和戏词混在一起的“夹生饭”。

“你到底还是个懂得利害轻重的明白人。那好,我有几个条件……”

“您只管说,我不会忘恩负义!”

“一、你要以身作则,还要照顾好全团,从今天起,团里大事小事不管出了什么娄子,惟你是问。”

“没问题,捅出娄子您找我。”武班侯恨不得把团里大权小权都抓起来,他要尽情品尝权力的滋味,有一种想支配别人命运的渴望。这一点连精明的丁介眉也没全看透,他也想不到一个演员怎么会有如此强烈的权力欲。

“二、你是代理团长,这不是正式任命。巡回演出结束之后,证明你称职,不仅有艺术天赋,还有领导才干,再由局党委正式任命。”

“一样一样,任命不任命都行。您这样高抬我,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其实他心里对这一条不甚痛快,觉得团长的乌纱帽并没有真正扣到自己头上。而是悬在自己脑袋上空,小辫子还抓在丁介眉的手里,时时都得受他的钳制。可是又不能不答应,他就是说上一百个条件也得先应承下来。

“三、为了证明你没有摔伤,洗刷昨天你的耻辱,也是全团的耻辱,你今天晚上应该双出。前边先来个精彩的帽儿戏,压住场子,最后再上《长坂坡》,行吗?”

“好哩,您这才叫领导,又懂行,又干脆。我听您的,您就好吧!”

丁介眉站起身,“这件事暂时不要对别人讲,今晚演出之前,我到后台向全体演员宣布。”

他这样说不过是想加强这次谈话的重要性和神秘性,并非想让武班侯保守什么秘密。丁介眉当然知道要想叫一个演员对一件事情守口如瓶,就如同想叫一个哑巴说话一样困难。不等他走出这家宾馆,武班侯就会利用自己的渠道把这一消息传播出宾馆。如果他特意再加上“可要保密呀”这一类的嘱咐,其传播速度之快、范围之广更要扩大几倍。

一点不错,武班侯送走了丁介眉,立即喊来刘庆,叫他去把方月萱和花露婵找来,并嘱咐说:“别说我找,就说团长找她们谈话。”然后又打了几个电话,把自己当团长的事告诉朋友、相好,约他们晚上来看戏。不一会儿刘庆回报,花露婵不在,方月萱一会儿就来。武班侯一想,单个谈话更好,今天倒要试试这个小娘儿们。

他到卫生间洗了把脸,梳理了头发,换上一身牙黄色绸料练功衣。他在自己的房间里接待坤角儿,特别喜欢穿这身衣服,显得年轻英武,潇洒自如。在房子中央,对着大衣柜上的大镜子,活动一下筋骨,打云手,连做了几个亮相的动作。嗓子发痒,突然用京剧念白的腔调说出了此时自己的心境: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大丈夫不可一日无钱!哦——哈哈哈……”

随着开始踢腿,他的脚先抬到腰部,对着镜子里的武班侯蔑视地说:

“班侯啊班侯,踢腿到腰眼儿只能吃棒子面窝窝头儿!”他慢慢把脚踢过肩膀,“哎,踢到这儿就能吃富强面的馒头了。”他的脚继续升高,稳稳地超过了头顶,“哈哈,踢到这种份儿上,鸡蛋、虾仁就会自动往你嘴里掉!还有政治地位、权力、名誉、经济利益、美人儿,统统都给你送来了……”

有人敲门,他喊了一声:“进来!”

方月萱推开门吓了一跳,“武老板,你这是干什么?”

“请不来你,我就这样一动不动站三天三夜。”他金鸡独立,左脚就像生了根一样,而且气不发喘,两眼炯炯闪光,望着方月萱。

“你可真有意思,好俊的功夫!”方月萱笑了,“团长呐?”

武班侯放下腿用手指点着自己的鼻子尖,“你往这儿瞧!”

“你?”

“没错,丁局长刚从这屋出去。方副团长,请坐。”

方月萱明白这不是假的,丁介眉刚才也不是正话反说。她的确感到委屈。这么大的事昨天晚上、今天上午丁介眉就不向她透一点儿风,根本没想到要征求她的意见。她几乎是跟武班侯同时知道的,还不如他知道得详细。这么说,武班侯昨天晚上摔耙子摔对了、摔赢了!

“怎么,你真的不知道?丁局长事先就没给你吹点风?”武班侯得意非凡,“告诉你,我是团长,你是副的,有了矛盾你应该服从我。如果你不服从,跟我闹僵了,走的是你不是我。没有你还有花露婵,没有我谁能顶?”

“哼,还没上任就来这一套,你以为别人都是小孩子,怕你吓唬?我是方月萱,名字排在你前边!”她说完转身就走,武班侯抢先一步堵住了门口。方月萱没好气地说:“你要干什么?”

“话还没说完哪,”武班侯恶狠狠地说,“你要戗火,明天就把你的名字排在最后。我是团长、又是主演,有这个权力。你要不服还可以比试比试,你连花露婵也比不过!”

“呸!”方月萱嘴上还很硬,心里却被他镇住了。这个家伙可是什么事情都会干得出来的。不管怎么说,他现在是团长,跟他闹翻了不会有自己的好处。如果他跟花露婵成一个肩膀,自己还真有点麻烦,不被挤走也好受不了……

“方老板,你好好想想。要是知趣,跟我摽在一块儿,没有你的亏吃。”武班侯露出狎邪的微笑,“以后可以让花露婵替你唱帽儿戏。你要想大走红,还有一个办法,我给你配戏,凭我武班侯的名气要是给你打下手,那是什么成色?”

“你甭拿好话哄我。”

“哄你是孙子!你要不信,现在就教你一出新戏。”

“什么戏?”

“《挑帘裁衣》,你演潘金莲,我来西门庆。”

“这戏太粉,当初师傅就不许我唱这出戏。”

“你现在是主演,不是小学生!”武班侯立刻进戏,躬身一揖,“娘子,我这厢有礼了……”

方月萱扑哧一声笑了,知道他在挑逗自己。他动作轻捷,举止犷悍,男人的力量体现在肌肉上,他的魅力几乎不可抗拒。但是她眼下可没有这份心思,便笑着说:“武老板,你的脸皮可真厚!”

“脸皮?你指我的哪张脸——关公的、赵云的、武松的、高登的、孙悟空的?我的脸多了。”

“你就是高登、西门庆。”方月萱坐回到沙发上,武班侯也跟过来。

“蒙你夸奖。你也不要假正经,你的事我全知道。”

“我有什么事?”方月萱粉面透红,秀眉绾起来了。

武班侯嘻嘻一笑,“当然是好事,你干吗着急,今天也是你我的好日子,为日后正副团长亲密合作,我们俩要不要也庆祝一下?”

“你刚当上团长就烧得难受,真不要脸!”

“干我们这一行没有自己的脸,演谁像谁。人格、名声、道德,狗屁不值。身上活儿好,一响遮百丑……”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冷不防脸上挨了一巴掌。等他明白过来,方月萱已逃到了门口,她动作机灵敏捷。他恼羞成怒,想扑过去,方月萱已跑出门外。然后又探进头来,恬嬉世故地骂道:“老馋猫,天下的便宜不能都叫你一个人占去,也叫你知道点我的厉害!”

她格格笑着走了。

武班侯抚摸着热乎乎、但并无疼痛感的面颊,忽然转怒为喜,禁不住也笑了起来。方月萱不是真想打他一个耳光,她的巴掌几乎没有使多大力气,这真正是对他的奖赏和鼓励。好个刁钻泼辣的骚娘儿们!这一巴掌打得好,把男女之间的生疏感和戒心打没了,把他俩的关系打亲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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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现在的故事之二


已经官复原职的地委书记佟川,出人意外地也来参加花露婵的追悼会,后边还跟着专员石恒泰和地委组织部、宣传部的几个干部。花露婵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面子?她的追悼会为什么规格这么高?她生前也未必享受过如此特殊的政治荣誉。佟川在重新成了福北地区的第一号人物后,从不轻易在公开场合露面,与那些东山再起后迫不及待地登台亮相,不放过任何一个出头露脸的机会,惟恐别人不知道自己已官复原职的人正好相反。就连一九七七年省里来人特为他召开的平反昭雪、恢复职务的群众大会,他也拒绝参加。他肚子里还有火气,“文化大革命”把所有的人都彻底搞臭了。灵魂大展览,政治上和生活上的隐私大暴露,各式各样的传闻在人们的心里还记忆犹新,有假的也有真的,无从分辨,谁也不能钻到群众的心里把它挖掉。不管你召开多大规模的会议,能把这样的“反”平掉吗?谁也没有办法给每个人调换一个新的脑袋,也不能让群众一下子都失去记忆力,忘掉那不光彩的十年!佟川有自己的打算、自己的办法,想请他参加的活动他不一定来,不准备惊动他的事情他说不定倒来了。

他老了,身子胖得像一尊弥勒佛,“文化大革命”把他整胖了。这个结果不要说那些整他的人始料不及,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身上的松肉增多了,并不标志他因祸得福,反而告诉人们他已经明显地进入了人生的秋天。只有那双眼睛还透着冷峻和傲慢,头高高昂起,望着花露婵的照片,神色庄重而威严,充满着一种连他自己也未必理解的崇高而又严肃的感情。嘴里似乎念叨了一句什么话,但谁也没听清他究竟说的是什么。周凤起赶紧迎上去,让他们这群地委的领导人站在花露婵遗像左侧最突出的地方。佟川摘掉帽子,满头蓬松的白发,仿佛竖起一面让人敬畏的旗帜。许多人凑过去跟他握手,向他致意,恭恭敬敬地说几句不咸不淡的客气话。他的胖脸突然变得严厉而冷峻,不愿应酬那些特意来亲近自己的人,也许是不愿在这样的场合喧宾夺主,冲淡追悼会的气氛。他问周凤起:“通知她的亲属了吗?”

周凤起说:“通知了,但没有人来。”

“为什么?”

“花露婵没有兄弟姐妹,生前没有结婚,因此没有一个同辈或晚辈的亲属……”

“她的父亲呢?花啸天花老先生呢?”

“他在农村,我们写信去了,没有回音。”

“你应该亲自坐车去接、去请!”佟川勃然变色,他官复原职以后脾气大变,像霹雳一样暴躁易怒,“你们为什么还不把花啸天接回来?给他恢复名誉,落实政策?”

周凤起不敢争辩,脸色灰暗,好像在给自己开追悼会。站在佟川旁边的石恒泰,则像戏台上的小生一样优雅,赶忙打圆场:“老周,没有请来花露婵的亲属是重大疏忽。这么隆重的追悼会除去祭奠亡灵,寄托活人的哀思,还对死者亲属是个很好的慰藉,何况花啸天原来就是你们文化系统的人。好了,时间到了,先开会,以后再想办法补救。”

周凤起站到扩音器前,用过分缓慢和凝重的声调宣布追悼会开始:“同志们,我们怀着沉痛的心情,在这里悼念花露婵同志——”

异常安静的大厅里忽然出现一阵骚动,凝神肃立的人们都扭头向后看,并自动在中间让开一条路。从大门外来了一个男子,全身披重孝,白布勒头,肥大的孝袍,长长的白腰带,飘飘甩甩,裤脚和蒙着白布的鞋上溅满泥点。左肩扛着一个特大的花圈,右手托着个脸盆,盆里放着个花篮。他的花圈和花篮跟大厅里摆着的那些用纸花扎成的花圈不一样,全部用真正的鲜花做成。支架是两根正直挺硬的小杉木,圆型骨架则是用坚贞不屈的梅花枝和肃穆的松柏枝扎成,配以悲伤的白杨叶、庄严的铁树叶和象征爱情的梧桐枝叶,中间是四朵洁白无瑕的荷花,四朵高洁清幽的兰花,四朵姹紫嫣红的牡丹花,四朵绰约如处女的闺秀海棠。四周点缀着纯洁的百合,生死与共的黑桑,天生丽质的红茶花,象征初恋的紫丁香,以及杜鹃、萱草、并蒂莲、茉莉、芍药等各种各样的名花异草和奇叶。花篮是用象征依恋和怀念的柳枝编成,篮中花色的搭配和花圈又不一样,全是叫不出名字的奇奇怪怪的野花野草。这样一个花圈、一个花篮,再配上来者那一身雪白的孝衣,极大地刺激了整个死气沉沉、颜色单调的大厅。叶萧萧,花依依,幽香飘飘,花朵上甚至还带着露水,真像含着泪珠。

他是谁?哪来这样一个为花露婵披麻戴孝的人?猛一下大家都认不出他来,却被他的装束和脸上的神色镇住了——那神色绝望而残酷!他在门口怔了一下,眼睛直瞪瞪地望着花露婵的照片,然后急步穿过大厅,走到前面。他不和任何人打招呼,好像大厅里没有一个活人。毫不客气地把别的花圈移开,让自己的花圈摆在正中间,将花篮也安放在供桌上。随后退三步,冲着花露婵的照片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站起身走到死者亲属应该站的位置上,面对大家,目光扫视着众人,那眼神冷得让人发抖,就像医生走进了停尸房,望着一堆尸体,整个大厅里的气温立刻下降了十度。他身材威武有力,脸色黧黑,好像长年累月被强阳光把皮肤烧焦了。头上未留长发,那一圈白布并不能遮掩他脑袋上那几块明显的大伤疤,七棱八角,更显威严。

“他?!”人们差一点没有叫出声,“邵南孙!”

他怎么老成了这个样子?好像有五十岁了。十年前被“遣送”铁弓岭的时候,不还是个小伙子吗?咳,他算是花露婵的什么亲属?

多少知道一点内情的人,都为他感到尴尬。以前曾有过一种谣传,说他和花露婵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不管真也好,假也好,一头热也好,两厢情愿也好,事情已过去了,苦头也吃够了,对方又不在人世了。那个年代的许多事情现在没人当真了,真的也假,假的也真,他何苦在这种场合还要露面呢?岂不是不打自招,给死者抹黑,给自己找病吗!人间的事真是不可思议,他是傻子还是疯子?

邵南孙的突然出现,使在场的一些文艺界的头面人物和知名人士,感到恼怒与不安。邵南孙使这样一个隆重的追悼大会变得不伦不类了。他如果悄悄地站在人群里,本没有什么。可他偏偏这样打扮,这样大胆,还大模大样地站到亲属的位置上,怎么办?周凤起本来就因追悼会的仪式被打断而闷着一肚子火气,现在更火了,他瞪起眼珠子问副局长吴性清:“是谁叫他来的?”

吴性清摇摇头,他怎么会知道呢?讣告又不是他散发的。但他小声提醒周风起,赶快进行下面的议程,早完早散,越是这样发愣,大家就越会感到别扭。

周凤起为遮掩自己的窘态,宣布奏哀乐,向花露婵默哀三分钟。他则低着头打主意,后面还会出什么事?该亲属讲话的时候要不要邵南孙发言?他要强行讲话怎么办?邵南孙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花露婵呀,你要是在天有灵,就保佑自己的追悼会圆满结束!

“……十载血火,人而鬼也,途穷天地窄,世乱死生微。然而历史终有公论,沉冤得雪!你死而不亡,‘生则天下歌,死则四海哭’……”

吴性清写悼词的时候下了工夫,他不是用空洞无物的颂词、千篇一律的套话为死者唱赞歌,而是针对花露婵的命运,又加进了他自己对国难民艰的感慨,悼词哀婉深沉、真挚感人。他自己读着读着也声泪俱下……

周凤起则趁大家都沉浸在悲伤之中,悄悄地转过身子,看清了邵南孙送的花圈上的白色缎带——

露婵未婚妻,千古!

在失去您之前我不知道什么叫不幸。愿您灵魂不要安息,伴着我,看着世间,直到把我招回您的身边。

未婚夫孙子哀挽

难怪他敢披麻戴孝地站到前边来,原来是以死者的未婚夫自居!周凤起又惊又气,险些骂出了声。未婚夫算不算亲属呢?

花篮上同样也有两条又宽又长的白色缎带,上写——

露婵:

您永远活在热爱您的和妒忌、仇恨您的人的心中,您将同京剧艺术一样不朽!

您的崇拜者、铁弓岭蛇伤研究所所长邵南孙敬献

周凤起感到不好办,眼前这个邵南孙显然已不是十几年前的那个蔫孙子了,如果用句老话来形容,就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处理不好,这个追悼会就收不了场,自己也下不了台。他从十八岁就进机关当干部,组织观念最强。他轻轻地走到佟川跟前,小声地请示领导给拿主意。

佟川看他一眼,显得很不耐烦。他正专心地听着吴性清念悼词,陷入对花露婵的怀念之中,甚至对自己非常喜爱的这个女演员也产生了一种隐隐的嫉妒之心。对她的悼词不一般化,吴性清果然有学问,才气纵横,而且动了真情。人死之后能有这样一篇准确而又精彩的悼词也可以闭眼了。轮到自己归天的时候一定要留下遗嘱,不能让地委宣传部或组织部的人写悼词,要让吴性清或别的有名气的文人来写。

佟川对周风起这种嘀嘀咕咕、破坏追悼会气氛的样子十分生气,不愿意理睬他。可周凤起得不到地委书记的指令是不敢擅自做主的。他十分精明,何尝没有看到佟川那十分难看的脸色。但他理解错了,以为佟川是对邵南孙硬闯追悼会生气。于是,他又凑到佟川耳朵边,把原话又嘟囔了一遍,这个难题是必须推给上司的。

佟川压住火气,也尽力压低声音说:“他不请自到,身穿重孝,有这份胆量和气概就是花露婵最好的亲属!为什么不让他讲话?你不是正愁没有死者的亲属发言吗?”

周凤起知道了佟川的态度,心里就有底了。按理说应该再走到邵南孙身边,征求一下他的意见,问他想不想讲话?如果不想讲话,他就不必再当众宣布请死者的未婚夫讲话,那只会出邵南孙的洋相。若是邵南孙想讲话,也好让他早作准备。但是,这样做太抬举他了。周凤起甚至没有看他,也没有任何暗示,当吴性清致完悼词之后,就突然把脸转向邵南孙:“邵南孙同志,你是不是想说点什么?”

大家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邵南孙的身上。周凤起暗自得意,邵南孙愿讲就讲,讲好讲坏、出了什么洋相都由他自己负责。周凤起并没有通报邵南孙的身份——同花露婵的关系。他不嫌寒碜,周凤起还不想让他玷污花露婵的清名呢!如果他不讲就进行下一项议程。周凤起作为追悼会的主持人已经礼让周到了,谁也无话可说。

邵南孙抬起头,满眼都是泪水,如泉流滚滚而下,在他布满风尘的脸颊上冲出两道明显的泪痕,如同被刀砍出的伤口,使他的脸变形了。男人无声的大恸,使天地鬼神都为之伤情。他发蒙般地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镇定一下情绪,让理智从极度的悲苦中清醒过来,让思维和口舌的功能渐渐恢复。

“谢谢大家来参加追悼会,感激领导为花露婵同志召开这样一个追悼会……”他的声音低沉嘶哑,还带着哭腔,他顾不得这些,也不想掩饰自己的感情。

“露婵,你看到了吧?你听到了吧?多少人在想你、在哭你,多少人都熬过来了、活下来了,为什么死神偏偏不放过你?整个民族在发疯,是历史在犯罪,为什么单单挑选你做了牺牲品?你泉下有知,难道看不出有的人表面悲伤,心里却暗自庆幸,庆幸少了一个他的丑恶灵魂的见证人?庆幸在艺术舞台上他们少了一个无与伦比的竞争对手?有人也在难受,他们难受的是少了一个可供他们欺侮和蹂躏的对象。即使是这样一些人,今天在你面前也会灵魂打颤!露婵,你不应该放过他们,无论在人间或在阴世,都不宽恕他们。我也是一样,你把我的世界、我的全部生活,还有我的灵魂都带走了。我只剩下一个躯壳,这个躯壳也不会放过我们的仇人!我没有一刻忘记过我们的山盟海誓,在我的眼里你比天仙、圣母更加崇高和圣洁。你爱一个没有任何权力和名位的剧团杂役,谁能理解我们清白纯洁的关系?你为此承受了多少讥讽和辱骂!我自知配不上你,但我会加倍努力,准备当一个问心无愧的丈夫。在那次腥风血雨的批判大会之后,我就失去了这样的机会。我所以还活着,就是要证明我是人,不是孙子,是一个值得你爱、配做你未婚夫的人。洗刷他们——他们也叫人——加在我们身上的耻辱。我现在打开了一片天地,创建了自己的事业,获得了做人的尊严,甚至是一个成功者的尊严。如果想要的话,还会有相当的名位和功利。由于你不在了,这一切都毫无意义,只会给我增加无穷无尽的烦恼和痛苦的回忆。我没有获得成功的欢乐,却得到了成功的报偿——在铁弓岭最有风水的地方,为你修了个纪念碑,这次我还要把你的骨灰带走,在纪念碑后面盖一座祠堂,修一座坚固的坟茔,建一个与你的丽质香骨般配的陵园。我日夜陪伴着你,让几百条铁弓岭最凶恶的毒蛇做我们忠诚的卫士,使那些不怀好意的、让你讨厌的人,休想靠近你一步!露婵,你同意吗?我还写了一个大型话剧,题目叫《大千世界》,是献给你的。目前在全国有十七家剧团演出这个戏,包括声名赫赫的北京人艺。在正式出版的剧本扉页上和每家剧团的说明书封面上都印着我的一句话:‘谨献给我最崇敬的京剧名旦花露婵同志。’上个月在全国优秀话剧评选中,《大千世界》获得一等奖。这是剧本原稿、获奖证书、八百元奖金和有关的资料,我把它们都献给你,请你收下……”

邵南孙从供桌上取下脸盆,把《大千世界》的剧本、报刊上发表的评论文章、说明书、剧照以及获奖的证书和一沓十元一张的人民币全投入脸盆,然后划根火柴点着了。

大厅里竟没有一个人去阻拦,只有极少数的人发出了几声惊叫。邵南孙看着勃然升高的火苗,脸部肌肉一阵抽搐,仿佛他的灵魂正在燃烧,胸膛里闷着一股黑烟……

死者亲属的发言往往是撕心裂肺的,往昔的亲情,眼下的伤情,讲得越具体,越具有催人泪下的感染力,能把追悼会的气氛推向悲痛的高潮。邵南孙的讲话却没有起到这样的效果,他把大家的情绪引到一个可怕的方向去了,一股寒气从许多人的脊梁上流过!有人曾做过对不起花露婵的事:批判过她、排挤过她、说过她的坏话,甚至打过她、骂过她。借着开追悼会的机会,向花露婵的亡灵鞠几个躬,洒一掬愧悔和同情的眼泪,过去的恩怨就算了结了,活人的心里也会好过些。邵南孙却不想了结,重新揭破旧日的伤疤。他的话让有些人感到不安,另一些人则感到愤怒……

还有一些人把注意力从花露婵的身上转到了邵南孙的身上。眼下在福北地区他也算是个知名人物,甚至在全国戏剧界、在世界蛇伤研究领域也小有名气。他不仅善治毒蛇咬伤,而且养蛇取毒,一克蛇毒的价格比一克黄金还要贵二十倍。世界蛇毒市场十分紧俏,供不应求,像意大利、印度、美国等进口蛇毒的大国,你有多少他们就要多少。邵南孙每年的蛇毒产量,占全国蛇毒出口总数的一多半,他赚了不少钱,在铁弓岭盖了两幢超级小洋楼。蛇伤研究所所长的头衔儿是他自封的。他没要国家拨经费,也没经别人的批准和承认,就干起来了,在铁弓岭建立了一个自己的“王国”。有不少报纸、电台的记者采访过他,报道过他的事迹。他自己也写了不少有关蛇类研究的文章在报刊上发表。去年夏天,日本、瑞士、泰国等十一个国家的蛇类专家来访问邵南孙,在他的研究所里举行学术会议,参观他的蛇园,讨教他医治蛇伤的秘方。他还有三篇论文在这个会上宣读……真是牛气轰轰,谁敢说他不是个人物!

但是,他在福北地区却吃不开。他折腾得越厉害,福北地区对他就越反感。“文化大革命”中,他是从文化局被遣送到最偏僻、最荒凉的铁弓岭山区当农民的,至今还没人想到要为他落实政策。他的话剧在全国得了头奖,福北地区的各剧团却像商量好了一样,都不排演《大千世界》。不管北京和省里的报纸、电台把邵南孙吹得多么悬乎,福北地区的新闻单位始终不吭一声,有时还含沙射影地嘲笑他一番。在福北舆论的黑市场上就更甭提了,飞短流长,把他糟蹋得不成样子。

难怪邵南孙那么傲慢,对各级头头(尤其是对文化系统的头头脑脑)都不理睬,还满不在乎地发泄对有些人的旧仇新恨。他今天的这番表演,理所当然地激怒了周凤起、方月萱等文化界的知名人物,却谁也没有料到竟引起了地委书记的注意。

邵南孙的举动引起了佟川的兴趣,他爱好结交名流,喜欢有个性、有特长的人,邵南孙的讲话也很对佟川的心思,他经常给下级传达中央文件,也不断告诫别人要克服派性,不要纠缠历史旧账,要向前看等等。实际上他在心里,在感情上却不能容忍也不想原谅曾整过他、打倒过他、批斗过他的人。哪一个人打过他一拳,踢过他一脚,骂过他一句难听刺耳的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对那些在危难之际保过他、救援过他的人,对受他牵连或跟他一起挨过整的人,他也总是念念不忘,另眼看待。在这一点上,他能不欣赏邵南孙吗?何况邵南孙还是他所看重的花露婵的未婚夫。福北地区压制邵南孙,并不是地委书记在整他,而是由于文艺界内部的派系之争和妒忌之心。佟川过去从未注意到这个邵南孙,直到他突然在北京得奖,而且在国际上有了名,他才知道。邵南孙不仅使福北地区露了脸,也给全省争了光。佟川耳朵里听到的关于邵南孙的各种传闻也逐渐多起来。他可不是那种愚蠢的有粉不往脸上擦而专抹屁股的人。他早就对邵南孙这个人发生了兴趣,但由于文艺界的矛盾使他无法见到这个昔日的“孙子”。今天,当追悼会结束的时候,他第一个走过去跟邵南孙握手,语调诚恳:

“难得你对小花这样一往情深。”

“谢谢!”邵南孙的目光审视着地委书记,心存戒备。

“你一直没有结婚?”

“是的。”邵南孙感到地委书记软绵绵的大手突然用力握紧了他的手掌,这是男人之间的理解和敬重,他心里为之一热。

“中午到我家来吃饭,我们好好聊聊。”

“这……是不是太打扰了?”邵南孙没有料到地委书记会发出这样的邀请,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是不信任我,还是跟我端架子?”佟川脸一绷,将了一军。

“好吧,恭敬不如从命。”

“你在哪儿?我派车去接你。”

“不用,我有车。”

“早点来。”

“好的。”

佟川果然是个痛快人,他一带头,石恒泰也跟过来同邵南孙握手告别,并安慰说:

“南孙同志,事业为重,要节哀哟!”

“谢谢!”

“一场运动,当年的小邵变成了老邵!”石恒泰感慨系之地边说边去追赶佟川。

两位地区领导人这样一带头,其他参加追悼会的人也只好自动排成队,想一一跟邵南孙握手,说几句安慰他的话,郑重其事地进行“安慰死者亲属”这最后一项程序。

邵南孙看出了这个阵势,他连看也不看排在队伍最前面的周凤起,赶紧离开死者亲属站立的位置,向吴性清走去,主动伸出自己的手。他可不想跟所有的人握手,更不想装模作样地扮演那个让别人可怜的尴尬角色。他只想跟其中的一部分人握握手、谈谈话。他受不了一些人言不由衷的亲热话,也不愿让人家活受罪,大家还是两便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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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过去的故事之二


福北地区所在地——福北市,是个有八十多万人口的三流城市,历史上可曾有过这般骚动、出过这么大风头?不,没听说过!反正福北县志上没有这方面的记载。当初这个地方起名叫“福北”的时候,只是星龙河上一个小码头,以后发展成福北县。改名“福北市”,是解放以后的事。历史上一次次改朝换代,这座小小的古城只是随风倒,这里没有摆过具有历史意义的战场,更没有爆发过曾改变过历史进程的事件。抗击异族入侵,这里不是“桥头堡”;外国人侵略中国,也不把福北当做一块肥肉。国亡,福北跟着受辱;国兴,福北跟着沾光。即便在解放以后,福北城也像本地的农民一样憨厚、善良、古朴,历来在全国的政治棋盘上不走前也不落后。虽经历过种种轰轰烈烈的运动,却从未拿过“金牌”,出头露脸的事很少轮得上福北人。在经济建设的赛场上,更是成绩平平,从未创造过震惊全国的记录。这样一个闭塞的、勉强能随上大流的城市,有时赶着不走打着倒退,有时进一步退两步,如今何以变得如此红火,像个即将爆炸的火药罐呢?

坐落在福北市中心的五月广场上,搭起了一个巨型主席台(谁知道呢?也许是检阅台、辩论台、批斗台……),仿照天安门城楼的样式分上下两层,共十三个梯级。面对主席台,挤站着据说有百万之众的“无产阶级革命造反大军”。福北市总共只有八十多万人,哪来的“百万大军”呢?福北市地处福北盆地的中心,那百万大军中的很大一部分想必是从四郊八县赶来的农民队伍。这真叫全城空巷!广场上红旗猎猎,人声喧沸。步枪和棍棒林立,像一片掰走棒子、擗掉叶子的玉米地。而用竹竿挑着的一块块五颜六色的布——则是各个山头的旗帜,活像驱赶和吓唬麻雀的幌子,骄傲地挺立在一块块田头。大军的身上穿着颜色差不多、式样也差不多的棉衣,像玉米地里套种了一片黑豆。而人们头上戴的棉帽子、皮帽子、竹子和柳条编成的安全帽、塑料头盔,则使这片骇人的庄稼地显得不伦不类,增加了一种神秘的恐怖感。

远处的铁弓岭,莽莽苍苍,云雾层叠。它本是福北城的屏障,如今却铁青着脸,虎视眈眈地盯着这座要发疯的城市。广场后面的星龙河,则水急如云,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匆匆而逃。

苍白的太阳,终于从烂泥般的云块中挣脱出来,抖擞光芒,驱赶着惊惧不安、驻足不敢游动的乌云,抚慰着紧张激动的人群。然而,它的万条金线却像霜雪一样严酷、强烈,没有给人们增加温暖,却像铁钳子一样夹住了人们的皮肉。人们脸上的肌肉仿佛早被寒气冻住了,笑神经失灵。可是大家偏偏想笑,该哭的也笑,该诅咒的也笑,何况还有许多确实该笑的事情。广场上有大笑、狂笑、强笑、苦笑、奸笑、冷笑、假笑,惟独缺少从心里自然流露出来的真诚而和善的微笑。

人们的神色不是麻木,不是冷漠,更不是迟钝;相反,倒显得过分敏感和机警。人们显然不是在办喜事,可也不像是办丧事,像房子起了火,像有人要跳河,像得到了大地震或龙卷风的预报,像等待一场战争的爆发……空气紧张得划根火柴就能燃烧起来。人人怀着戒惧之心,惶惶然,愤愤然,强烈的好奇,热切的希望,复仇的快感,无谓的担忧,在每个人心里都凝聚成一种巨大的刺激和震动,外表却又沉静得可怕。人们的身上唤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肆无忌惮的狂烈,却又遮遮掩掩。大家都在等待着,但是没有几个人知道自己到底在等待什么。更没有人能说得清今天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笼罩在恐怖和神秘色彩中的等待更激动人心。人群从上午十一点钟就在广场集合,站了整整有三个小时了,大家都盼着那新鲜的、重要的、伟大的、或许是倒霉的时刻,快点到来。

下午两点钟,一些威风凛凛的人物,陆续地登上了主席台的最高一层,五月广场登时安静下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人是谁?坐在中间的那个人是谁?哪个是李鹏万?他是“枪林逼造反纵队”的司令啊!

人们踮起脚跟,扬着脸,往前挤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激情胀满了“造反大军”的胸膛。社会只推崇成功者,谁得势谁就是英雄。善良的老百姓对英雄总是怀着敬畏和好奇心的。不管阿猫、阿狗,一旦成了名人,就不愁没有崇拜者。

有人对着话筒吹气、试音,从包围着广场的几十个高音喇叭中传出刺耳的“杀杀”声,这声音同时又通过几百个高音喇叭响遍整个福北市,再经过几千个高音喇叭传遍全地区十一个县、近万个村庄的街头巷尾、锅台炕头。声音——是精神大战、灵魂搏斗中最有力的武器。

这个主持会的人是谁?

他是京剧团“炮声隆造反队”的头头——黄烈全,演武生的。他们造反队武斗出名,个个身上有功夫,敢打、会打、不怕死……

“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的战友们、同志们,现在我郑重宣布——”黄烈全声音粗哑,近似呐喊,再加上有强大的电流和高频率扬声器助威,震耳欲聋,“福北地区、福北市工农造反总司令部成立大会,现在开始!”

突然从主席台的另一侧站起一男一女两个年轻的口号员,带领百万群众振臂高呼: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造反有理!有理,有理,就是有理!”

……

口号声如暴风骤雨,铺天盖地。造反战士被激励得根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第一项,高唱《东方红》。”

闹了半天才开始第一项议程。歌声激荡飘扬,如同溟大气,充塞海天。

“第二项,请福北工农造反总司令部第一负责人李鹏万同志讲话。”

“□□□……”黑糊糊的旧闹钟打了十下,像敲击破铜盆,声音是那样难听,让人泄气。

蔡奇珍忽然哭了起来,又怕吵醒熟睡的孩子,赶忙用手掌捂住自己的嘴。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女人,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哭得这般伤心。是因为痛苦?她感到痛苦吗?是的,也许有过感到痛苦的时候,那还是几年前,丈夫正得势,把着运输公司的调度大权。有一天,李鹏万第一次把他新勾搭上的姑娘带到家里来,就在这张床上,当着她的面……

她先是被吓傻了,继而一种烈火般的妒忌,烧得心肺嗞嗞冒烟,仇恨摧垮了她的理智。她想下床去拿菜刀,要么把奸夫淫妇砍死,要么让他们把自己砍死。其实,她什么事情也做不出来,她的双肩被丈夫紧紧抱住了:“奇珍,别冒傻气,如果我不把你看成是天下无二的好老婆,什么事都不愿瞒着你,能把她带到家里来吗?如果你不让我们在家里干,我只好领她到外面去,万一被人抓住,闹得满城风雨,甚至把我送进监狱,对你有什么好处?于你脸上又有什么光彩?公司里谁不知道你不光人样子长得漂亮,心也好强,顾头顾脸,你受得了人家的嘲笑吗?如果你自己嚷嚷出去,夫妻翻脸,有现成的女人等着我,你呢?”

“你骗了我,在你眼里根本不拿我当人看,往后叫我还怎么见人?”

作为妻子,蔡奇珍蒙受了最大的耻辱,可她不能哭号,也不敢喊叫,说话声是低低的,显得底气不足,生怕惊动了旁边的邻居。她恨自己窝囊,顾前想后,要人要脸要家。丈夫正是摸准了她的脾性,知道她不会张扬开去,才敢这样欺侮她。可心里的冤气又放不出来,她像疯子一样双手撕扯着被角,撕烂自己身上的衣服以及她双手能碰到的一切东西。丈夫伸出一只手来安抚她,她突然用嘴咬住了这只胳膊,越咬越紧,直到嘴里有了咸腥味,仍未松口。丈夫没有躲闪,也不吭一声,仍然是那么有力而又温柔地抱着她,另一只手像哄孩子一样在她身上轻轻地拍打:“人家都说,对付女人说假话比说真话更容易成功。看来我真该骗骗你。要是一切都瞒着你,你也不会这样犯傻。你拍拍良心,冷静地想一想,平时我待你怎么样?咱俩算不算恩爱夫妻?只要你乐意,咱们还可以恩爱一百年。我虽然有时爱跟别的女人玩玩,但那些女人没法跟你比,你是我李鹏万的正牌夫人。过几个月就是我孩子的妈,有些大姑娘对你这个位职可是眼馋得要命。你有什么可没脸见人的,应该昂头挺胸,有人想夺你的男人却夺不走!历史上许多伟人在这方面也不是手脚很干净,人家那些伟大的夫人也没有像你这样闹死闹活。人之常情嘛!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大家不就都可以谅解吗?”

李鹏万是运输公司的“铁嘴调度”,在部队上当过汽车兵,有一定的文化。文的武的、粗的细的全懂一点,什么场面,对什么人都能应付一通。说话不着急不上火,一套一套的,不论歪理正理,从他嘴里出来就都成了有实用价值的真理。蔡奇珍对他有恨,有爱,也有怕。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原谅他。

以后她对这种事就一眼睁一眼闭,有时万不得已还故意躲出去给他们提供方便,甚至替他们守门、望风或三人同睡一张床。丈夫感激她,枕席之上对她更加温存恩爱,尽情尽意地让她满足。的确,她也离不开他。每当女司机和女售票员们聚集在更衣室或淋浴间,谈论起自己的丈夫,许多人对房事表现出极大的厌恶和不满意,她心里就暗暗得意,庆幸自己找了个了不起的男人。她不论心里有什么不痛快或跟丈夫生了闲气,一次床笫之乐就烟消云散。她惟一感到恼恨的就是不能独享自己的丈夫。

但老天总算有眼,八个月之前,运输公司的四清运动进行到高潮,李鹏万犯了案。他在三年困难时期,倒卖汽车零件,利用公司的汽车拉私货赚钱,再加上男女关系问题,被开除党籍,下放到车队当装卸工。家里的大衣柜、缝纫机、收音机、自行车全被当做赃物让人家拉走了。李鹏万耷拉了脑袋,蔡奇珍却因祸得福,不必再跟其他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了。他白天累得臭死,下班回到家里连门口也不出,哄孩子做饭,蔡奇珍宁愿这样跟他过一辈子。

谁知他老实了不到半年,近来又好像旧病复发,每天晚上没有在九点钟之前回来过,有时还一夜不回家……

蔡奇珍感到孤单,感到委屈,自己哪一点配不上他,为什么就拴不住他的心?她擦擦眼泪,翻出丈夫的香烟,点上一支深吸两口,烟雾压住了肺火,使她情绪稍微平静下来。

她锁上门,又重新洗了把脸,决定自己先睡,不再等那个死鬼丈夫。他就是回来也不开门,今儿个晚上非要治治他不可!她决心虽下,两只耳朵还支棱着,脱掉外衣正想上床,听到院子外面有汽车的引擎声,慌忙又披上衣服,转身去开大门。然后捅炉子坐锅,把给丈夫留出的饭菜重新加热。

李鹏万兴冲冲地走进来,劳动布工作服搭在肩上,身上带着一股烟味、油墨味、汗臭和蔡奇珍所熟悉的具有刺激性的男人气味。

“老板娘,炒俩鸡蛋,你陪着我喝两盅。”

这是在外边浪够了、玩美了!蔡奇珍心里酸溜溜的,但手脚紧忙乎,一会儿工夫,菜端上来了,酒斟好了。李鹏万还在床头趴着,手指轻轻地在孩子胖脸蛋儿上摸着,眼睛里流露出爱不够、看不够的神色,“傻儿子,你爸爸这辈子是龙是虫,就看今天晚上这一仗了。成了气候,你长大了跟着沾光,要是败了……”他突然神色黯然,站起身愣了一会儿,回到桌边端起酒杯,“奇珍,为了咱儿子长命百岁,福大命大;为了咱两口子时来运转,白头偕老,干杯!”

丈夫今天晚上有点特别,他眼睛里闪着一种火,这令她激动,令她颤栗,也令她不安。她默默地看着他狼吞虎咽。二两酒下肚,三碟菜也所剩无几。李鹏万满面红光,浑身筋骨舒畅,把刚才的疲劳和紧张驱赶了个精光。妻子给他盛了一满碗米饭,他把三个碟子里的剩菜和汤汁全拨到自己碗里,三下五除二就扒进嘴里。然后抹抹嘴,心满意足地看看妻子,“我今天晚上一定要好好地慰劳你一下。”

“你还是留着那点劲儿去打野鸡吧。”蔡奇珍无限幽怨地瞪了丈夫一眼。

“一会儿就叫你知道我是不是还打野鸡。”李鹏万这次没有发火,平时他是绝不允许老婆揭自己的短,即便含沙射影也不行。

蔡奇珍浑身上下来了精神,嘴边堆出讨好的、娇嗔的浅笑。她又端来一盆热水,让丈夫洗脸烫脚,自己则急急忙忙去收拾碗筷。李鹏万脱得赤条条的,露出了男子汉令人羡慕的体形,蜂腰蚱臂,肌肉匀称强健,既有力气,又不粗陋难看。他也深知自己这副好身板的魅力,一有机会总要在女人面前显示一下。他痛痛快快地用热毛巾擦洗着全身,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妻子。她实在漂亮,在一块过了三年多,她对他仍然有强大的吸引力,不论什么时候,只要他想快乐一下,立刻就能唤起情欲。别人的老婆一结婚、一生孩子,身体走形,没人样儿了。他的奇珍却愈来愈水灵,比当姑娘时更招人爱。她饱尝过爱的快乐和痛苦,战栗、流血、创造。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比创造生命更神秘和更美妙的呢?现在孩子已经两岁,她的身体早已复原,像钢丝床一样柔软,曲线丰满,人已成熟,心也成熟了。懂得爱,需要爱,渴求丈夫的爱,这正是女人的黄金季节。他放下毛巾,从后面突然抱住妻子,就要往床上扔——

“该死的,我还没擦手哪!”

“往我脸上擦。”

狂暴的激情像火山爆发,摧毁了她的神经,熔化了她的身体,把她那舒舒服服的灵魂托向高空,在星际里飘荡……蔡奇珍躺在丈夫的怀里睡着了。李鹏万也闭上了眼睛,但他仅仅打了个盹儿,就猛然睁开眼,看看表还不到十二点,松了口气,点上一支烟。他好像有什么心事,需要反复掂量,再三思谋。劣等纸烟抽了一根接一根,又过去半个小时,他抬起身子,侧耳听听街上的动静,福北城像睡死了一样。他果断地跳下床,仍旧穿上那身工作服,然后喊醒妻子。蔡奇珍睡意顿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望望丈夫那威严的充满杀气的脸,慌乱地问:

“你想干什么?”

“我要干大事。快穿上衣服,帮我开车。”

“到底是什么事?”

“你别问,快走!”

两个人悄悄地出了房门,蔡奇珍给自己的家门上锁,李鹏万去发动汽车。在院子外面的道边上,停着一辆卡车,李鹏万打开车门,把一桶糨糊、两把扫帚和几捆已经写好的大字报、大标语,搬出驾驶楼,放到车厢上,嘱咐妻子说:“先去五月广场、红楼剧场,然后是地委和市委办公大楼、中山大街、北京道、上海道、一马路。只要是市中心、主要街道和人多显眼的地方,都去转转,我一拍车楼子你就停车。”

不知是由于秋夜太凉,还是因为精神紧张,蔡奇珍身上一阵阵发抖。俗话说,最不了解丈夫的就是他的妻子。她就从来没有真正吃透过自己的男人。她有时觉得自己嫁了个多情种子,有时又觉得是嫁了个暴君;有时觉得嫁了个英雄,有时又觉得是嫁了个魔鬼。狎玩命运,鬼神难测,不管他是上天还是入地,她都得跟着。她惟一的选择就是服从,而且并不都是不情愿的。

只用了两个多小时,这夫妻俩就改变了福北市的气氛,立刻使这座古城充满了浓烈的火药味儿。在全市主要大街和高大的、重要的建筑物上,贴出了一张又一张醒目的大标语、大字报。其内容富有煽动性、挑战性,危言耸听,气势压人——

“举国都在造反,福北为什么死水一潭、黑云笼罩?”

“福北地、市委的当权派不仅是走资派,还是跑资派,跑比走快!”

“‘修’字号和‘资’字辈的人物上边有,下边有,上边带着下边走。党内有,党外有,党内领着党外走。一老爷在中央,二老爷在省委,三老爷在地委,四老爷在市委,五老爷在县委、公司和局,六老爷在公社、厂矿,七老爷在生产队。我们就要层层揪,揪一层,横着扫,竖着扫,天罗地网一个不漏掉!”

“不乱不治,要大乱、海乱,乱个痛快,乱个彻底!”

“……”

这些大标语或大字报后面的落款儿,都是同一个具有威慑力的名字——“枪林逼造反纵队!”

贴完最后一张纸,李鹏万看着自己创造的奇迹,得意地笑了。他设想着再过四个小时,当人们缩在被窝里睡了一夜安稳觉之后,睁开眼皮猛地看到这番景象能不打个怔儿吗?福北城一下子就会乱了套,大家都会打听:“枪林逼造反纵队是哪儿来的?司令是谁?好大的气派!一个纵队有多少人?少说也有三个师,一个师三个团,一个团三个营,一个营三个连,每个连一百多人,老天哪,这得有多少人!”

“枪林逼”——多么凶猛的名字!他没有在“枪林逼”的前面写出这是哪个单位的造反队,就说明这个造反纵队是属于全地区和全市性质,是跨行业的大组织。他的大标语都是站在汽车上贴的,如果有人想撕掉它、覆盖它,可没那么容易……

李鹏万跳下车厢,钻进驾驶楼,“回家,还可以美美睡上一大觉……”他突然发现蔡奇珍趴在方向盘上,浑身打哆嗦,“奇珍,你怎么啦?”

“我觉着冷!”

他叫蔡奇珍挪开,自己坐在司机的位置上,然后脱下工作服裹到妻子身上,让她的脑袋靠着自己的身体,稳稳地开动了汽车。

蔡奇珍叹口气,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你这样干真是疯了。”

“疯?不错,我是疯了,中央也有人疯了,整个中国不是都在发疯吗?”李鹏万眼睛盯着黑糊糊的街道,凶狠地转动着舵轮,车灯像带火的长剑,把重重夜幕捅开一个大窟窿。“在这个发疯的世界上,疯子是正常的,而正常人才是疯子!”

“你想过后果吗?”

“我不这样干,后果也好不了。你难道让我老老实实当一辈子装卸工,葬送自己的前途,而且牵连你跟孩子?”

“造反就能改变你的前程?”

“那可说不定,不管怎样也得试试。福北的第一张大字报是我贴的,我是全福北第一个挑起造反大旗的人,现在是‘枪林逼造反纵队’的头头。明天把存在箱底儿的那套军装给我拿出来……”

他的激情愈涨愈高,连讲话的声音都微微发颤,头颅里的凹形脑床已经膨胀为圆形。但他的另一部分清醒的理智,仍在怀疑眼前的一切是否真实,他的造反大业真如屁股底下坐的这把椅子一般结实牢靠吗?他的心时时在探测自己存在的高度、深度、广度、密度、知名度、保险度……

这才几个月的工夫,他由一个谁都瞧不起的“四不清分子”,一跃而成为在福北地区叱咤风云、炙手可热的造反司令,整个福北成了他的天下。他好像被一阵狂风突然推上了社会的高层,他可以卡住任何一个人,只要他高兴就能让这个人身败名裂。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下子掌握了别人的命运,手里操着生杀大权。这是多么惬意呀!是一种吞噬一切令人万念俱灰的快乐!当然,他一时还不完全适应这种地位,内心还有点胆怯。为了遮掩自己的这种心理弱点,他经常在谈话中带出几句粗暴的咒骂,不顾一切后果地使用权威,对敌人无所不用其极地滥施攻击。他的感情有时像暴君,有时又像接客伙计一样摆出讨好所有人的亲热劲。这一切都好像是由不得人的。他已经不能做到时时刻刻都是他自己,任何势力都有追求的人。当他变成了一种被许多人追求的社会势力,面对着一百多万朝着他欢呼的群众,还怎么能要求他会预见自己行动的最后结果呢?

过去的地委头头们见过这样的场面、享受过这么大的荣耀吗?没有。难怪当他念到“革命方觉北京近,造反更知毛主席亲”时,突然热泪涌上眼眶,嗓子眼儿竟被哽住了。这心血来潮般的表演,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感动了他的听众。人们开始相信他在造反过程中真的受了九死一生的磨难,多亏红司令毛主席搭救了他们这些造反战士。当大家都像黄昏时刻的蝙蝠一样,盲目乱飞乱撞的时候,最容易把一个问路人当成引路人加以拥戴。善良的群众总是喜欢找一种思想来安慰或鼓舞自己,能说的,敢说的和有权力把持话筒的,就有思想。在这个只有呐喊没有说理、只有憎恨没有同情的大会上,他这一点感情的流露被人们当做佳话:“李鹏万讲着讲着哭了……”那些坐在主席台上的造反派战友们,都是各个基层造反队的小头目,对他的态度也不尽一样,有的人佩服,有的人不服气,有的人羡慕,有的人忌恨,这一刻却都在为他叫绝:“这小子真会演戏,有两下子!”

李鹏万穿一身合体而又整洁的绿军装,戴着军帽,披着绿色棉大衣。他的长相很普通,绝称不上漂亮。但是,那个高大浑圆的鼻头,像农民用的秤砣,还有一双与他的身材不成比例、比他的脸还要长的大手,看上去奇特而有力量。此时他引人注目的不是外表,而是生气勃勃的劲头,他的眼睛因对自己的信心而炯炯有神,成功使人变得英俊和威严。就像毛毛虫变成蝴蝶,这是权力使他升华。他站在总司令的高度,回顾了福北地区造反派的战斗历程,指出了实现各派大联合,成立“福北工农造反总司令部”的迫切性、必要性和深远的历史意义。他还提纲挈领地讲明福北造反派今后的战斗任务,高瞻远瞩地介绍了中国革命和世界革命的大好形势——从阿尔巴尼亚来的战友希斯尼卡博、贝哈尔什图拉,在清华大学戴上了造反派的红袖章,讲到在北京的日本战友,成立了“日本红卫兵”,威风凛凛地杀上了世界政治舞台。这充分证明,中国“文化大革命”在全世界范围内发生了多么深远的影响,中国当之无愧地成了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旗手和中心。

李鹏万正讲到慷慨激昂处,黄烈全递给他一张纸条:“牛鬼蛇神全部押到!”

好,这又是一个胜利的消息。他早就策划,在今天的大会上不仅自己要在百万人面前亮相,也要叫从前福北地区的头面人物、各式各样的名人和权威,在百万人面前丢丑,站在他的脚下,卑躬屈膝,接受审判,给大会增添气氛,陪衬造反派,主要还是陪衬他李司令。最后他呼了四句口号,做一个有力的手势结束了自己的讲话。

大会主持人黄烈全突然把嗓音提高八度宣布:“大会进行第三项,批判走资派和牛鬼蛇神。把他们带上来!”

广场上滚动起一阵风暴。造反派们对同类的兴趣远不如对对手的兴趣大。今天来参加会的人中,恐怕有一多半是为了看看福北的当权派和各行各业的“牛鬼蛇神”。平时老百姓要想看到他们是很困难的,现在则怀着好奇、愤怒、同情、幸灾乐祸、抱打不平等各种各样的感情,看看他们站在被审席上是一副什么样子,会怎样表演。人群像海浪一样向前面拥去,前边的人承受不了这强大的推力,发出阵阵叫喊。在广场的东北角上,突然有人自发地呼喊起“打倒走资派”的口号,几个身背步枪、头戴钢盔、臂缠红纱的壮汉,在人海中开辟出一条小路,“牛鬼蛇神”们经过这条小路走向批判台。这是一种残酷的示众方式。人群中总有一些激进分子,他们爱打便宜人,是不会让“牛鬼蛇神”在他们面前顺利通过的。尤其是大、中学校的红卫兵,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对“资产阶级”拳脚相加的机会。两个造反派押一个“牛鬼蛇神”在“人街”中走。心眼好的押送者,从两边每人架住一条被押者的胳膊,表面上很凶狠,吆五喝六,骂骂咧咧,实际是把被押者保护起来,使群众的拳脚够不到,唾沫吐不着。而有的押送者成心使坏,让被押者走在前面,他们漫不经心地在后边溜达,这个“牛鬼蛇神”走过这条“人街”就会变成烂桃。红了眼的群众,根本用不着辨认谁是谁,就一顿乱打乱骂。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连推带拉地把九十六个“牛鬼蛇神”押上主席台下面的审判台。经过简单的“授勋”仪式,他们面对百万群众不得不弯下腰低下头。因为每个人脖子上都勒着一根细钢丝,钢丝的下面吊着一个沉重的大木牌子,木牌子上写着每个人的头衔和姓名。谁知他们愈是弯腰低头,那细钢丝就愈像刀片一样往肉里切。

广场上又排山倒海般地响起“打倒走资派和一切牛鬼蛇神”的口号声。毫无生气的太阳,摇摇晃晃坠入西天一片险恶的黑雾之中,天色渐渐暗下来,气温也越来越低。黄烈全又想出新点子,他让“牛鬼蛇神”们挨个自报家门,自己介绍自己的罪行,然后再有重点地进行批判。看这群“牛鬼蛇神”怎样出自己的洋相,正好活跃大会气氛。

“佟川,你先说!”

群众的目光像箭一样,集中射向站在“牛鬼蛇神”队伍最前面的那个人,看不清面目,只见胸前的大牌子分外醒目——

福北地区最大的走资派

佟川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你这是在挨谁的斗?挨谁的打?你十岁的时候给地主当小扛活的,白天放十二头牛,回到家还要喂猪管狗挡鸡窝,给地主的五个少爷打水倒尿铺被窝。有时在地里偷着打个盹儿,牛吃了庄稼,也要挨一顿死揍。白天太累,夜里尿炕,东家嫌你臊气,不让你在伙计屋里睡觉,把你赶到牛圈里去跟蚊子、牛虻做伴,咬得你浑身都是疮,到年底还不给工钱。最可恨的是那东家儿子‘五虎’,对你张口就骂,抬手就打,‘你还要钱?尿炕还没打你呐!’吃饭不让上桌子,谁都讨厌你,‘瞧你这身作料,还想上桌子……’

“还有谁打过你?日本鬼子的枪子儿。但不敢伤你的要害。第一次枪子儿钻进了你的肚子,竟没有夺走你的小命儿。第二次不值一提,只把你的手掌穿了个眼儿。第三次有点悬,枪子儿从脖子里穿过去,楞没打断你的气管。大伙都说你命大,你自己也觉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而且马上应验,伤好以后就在当地白捡了一个媳妇,丈母娘说得还挺干脆:‘嫁鸡随鸡,嫁狗跟狗,嫁根扁担挑着走。’两年后日本投降,你请假回家看媳妇,谁知媳妇早跟别人跑了。乡里民政科长还安慰你,‘她临走的时候我嘱咐她了,人家佟川要找你,你还得回来!’你对准那个民政科长的臭嘴狠揍了一拳:‘你的媳妇跟了别人,还能再要回来?’

“你抗日战争负过伤,解放战争打胜仗,抗美援朝受过奖。眼下坐在台上的这一帮小丑,还有眼前这黑鸦鸦一大片曾是你治下的群众,有什么资格骂你、打你、批斗你?他们这么快就忘记你是他们的地委第一书记兼福北市的市委书记了?这些人曾掩护过你,为你裹过伤,给你送过水、送过粮,往你的挎包里塞过鸡蛋。如今怎么翻脸无情,把你当成阶下囚?你解放了他们,还领导他们搞合作化、大跃进、反右倾、搞四清,他们反而恩将仇报,把你当成罪人!你在台上的时候,他们也冲你欢呼,为你鼓掌,巴结你。如今用同样的热情巴结你的对手,往你脸上吐唾沫,往你眼里伸拳头。人心哪有肉长的!你被谁出卖了?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什么‘造反总司令部’,什么‘枪林逼’、‘炮声隆’,狗屁!你从来不承认他们这些自封为王的组织。他们几大派商量好,用车轮战法围攻你,你自称围不乱、轰不跑、打不倒。这么大一个地区,这么大一个市委,要是叫一个李鹏万就搞垮了,那就说明你这个班子是豆腐的,应该垮。共产党没有怕过日本鬼子,没有怕过国民党,难道会害怕从自己窝儿里反出来的造反派吗?共产党不管跟谁斗争,都处处打进攻仗、打主动仗,现在大权在握,在自己的天下怎么会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

“你亲自下令,全地区各百货店不许出售一寸红布、红绸子或红毛料。可是并未阻挡住造反派们戴红袖章,眼前就是一片红色的海洋。红得刺眼,红得让人恼火。一定是有人吃里爬外,胳膊肘向外拐。为了对付愈来愈凶的造反运动,你亲自主持召开全地区三级干部会议,指示你的部下们不放弃权力,不放弃领导,不放弃主动。你还调来李鹏万的档案,万不得已就抓他几个坏头头,杀一儆百。

“谁知李鹏万带着几百人冲进会场,抢占了礼堂、餐厅、宿舍,搅散了三级干部会议。你每一次想灭火,结果都成了火上浇油。他们得寸进尺,成立了全地区的‘造反总司令部’,并逼着你承认他们这个组织。如果你一承认他们,他们紧跟着就会跟你要权、要钱、要东西、要房子、要人,等等。你自然不会上这个当,抵抗到底。他们围着你呼口号,跟你辩论。你怒不可遏,‘想批判共产党吗?你们没有这个资格。’李鹏万的嘴也不饶人,‘你是死心塌地的走资派,我们不光批判你,还要把你打倒!’你说:‘上级把我派来,你打我我就倒了?你说我不行,我就不行了?我这个人也不是泥捏的,共产党是打不倒、打不瘫、打不跑的。那时你心里有底,地委和市委的权力都在你手上,没有中央和省委的命令,谁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可是,昨天夜里造反派突然包围了你的住宅。你给省委打电话求救,根本找不到负责人,他们大概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省委值班室的一个不知什么人跟你打官腔,叫你掌握大方向,正确对待群众运动,保护群众的积极性。扯蛋!人家打的就是共产党,共产党还要保护他们的积极性?谁来保护共产党的干部?你想给中央打电话,却不知打给哪个部门。最后逼急了要直接跟毛主席通话。电话员以为你疯了,干脆把电话挂断了。你派兵没有兵,调将没有将,叫天不应,呼地不灵,磨蹭了十几个小时,还是乖乖地被掏了老窝,让造反派推上了大卡车。

“天下乱套了,共产党乱套了,现在是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老佟,你也不能一味地穷横。别说是你,就是国家领导人和那些元帅、将军们又该如何?昨天在报纸上还露了一下名字,今天在名字上就被打了个叉;上个月还在天安门城楼上露面,这个月就出事了。让你销声匿迹,在人们的记忆里把你彻底抹掉,这是消灭一个人最现代化的方法,是这场有七亿人参加的灵魂大搏斗的新武器。中外战争史上可曾有过这样的记录?当之无愧是‘史无前例’!名为‘触及灵魂的大革命’,实际灵魂太少,肉体太多,弄不好你就有可能被眼前这群肉体砸成粉末。他们不一定都是坏人,好人办坏事更可怕,‘通向地狱的路往往是以善良的心愿铺成的’——这是哪出戏里的唱词儿?你要想个主意,今天可不是闹着玩。毛主席亲自发动并指挥着这场内战,七亿人一哄而起,有些外国人也跟着凑热闹,可能有他们的道理。你不能光凭个人感情用事,只根据本地区的情况给这场运动下定义。共产党要没有错误,你要没有错误,老百姓会对你有这么大仇恨?会这么不要命地反对你吗?光是几个李鹏万作不了这么大的妖!

“看来还真是‘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不管你理解也罢,不理解也罢,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放下远的说近的,你应该替自己眼前的处境想想。你不承认‘走资本主义’、‘搞修正主义’可以,这是政治问题、路线问题,你历来都把它看得比生命还重要。但人家提的另外那一些问题呢?‘生活特殊化,道德品质堕落腐化’有没有……

“你生来爱看戏,年轻的时候爱看武生戏、花脸戏,当官以后专门喜欢坤角儿。市京剧团的年轻女演员三天两头儿往你家里跑,有时坐在你腿上,有时躺在你怀里,你当别人不知道?方月萱、柳淑娘,这些名角儿跟你的关系干净吗?演员有几个是铁嘴钢牙,叫造反派一打一吓唬,什么都会吐露出来了。为了洗清她们自己,说不定还会添油加醋、编笆造模,把脏水都往你头上泼。当然,你要不倒台,还在马上,她们就不敢……咳,这算什么事?顶多算生活作风不检点,小事一段儿。不,这次是群众运动,群众对这种事最敏感、最好奇、最愤怒,在中国拿这种事情搞臭一个人最容易,何况你在这方面还有前愆。前愆!

“你忘了?不,你别装傻,也用不着自己糊弄自己。那件事你一辈子也忘不了!没有不透风的墙,造反派肯定也闻到了一点腥味,要不怎么会给你贴出那样的大字报?这都怪你那个倒霉老婆,守着你这头公牛不用,却勾搭上了你的警卫员。谁叫你非要找个美人当老婆?而且还要能说会唱的‘响美人’。你忘了祖宗遗训:过日子三宗宝——丑妻、近地、破棉袄。出了这种丢人现眼的事,你或者吃哑巴亏,不声不响,要不就去打老婆。吃哑巴亏——你不干,你不是那种人,血顶脑门,怎甘心当王八头。打老婆——你不敢,你指挥部队,老婆指挥你,她冲你一笑一闹,你就一点能耐也没有了。所以你才想出那个馊主意,假意把警卫员的母亲从农村接到你家过年,好吃好喝好待承。瞅准机会你在自己房间里把警卫员捆起来,然后又把他母亲叫来,插上门。那位农村大嫂一见儿子被五花大绑,立刻吓傻了,你却像凶神一样,不管三七二十一扒光了大嫂的衣服,威胁她的儿子:‘兔崽子,你看见了吗,我今天本应报仇,当着你的面把你妈给干了!咱先记下这笔账,今后你再敢勾搭我老婆,我就糟践你妈!’娘俩双双给你下跪。而后大嫂领着儿子一去没有回头。你干的这叫什么事?没有人味儿!它在你自己的心里不也成了一块心病吗?隔了这么多年,这块病不仅没有消失,一有运动你就心里嘀嘀咕咕、坐卧不安。其实你已经受了惩罚,那件事发生以后不久,你就被送到北京上学。这本来是好事,领导跟你讲好毕业后还可以高升。可是两年之后形势发生了变化,部队整编,地方需要干部,你转业来到福北地委。实际是命运报复你,要是还留在部队上不仅官高位显,哪还会有今天这些麻烦?

“如此看来,宁肯承认犯了路线错误,也不能吐露一点个人生活作风和思想品质方面的问题。路线方面的错误又在哪儿呢?路线、路线,从参加革命那天起,听得最多、讲得最多的就是这俩字,听了快三十年,也没真弄明白它的含义。中国革命岔道太多,有时两股,有时三股、五股。就说眼下吧,谁的路线是对的?你的、还是造反派的?被敌人踹一脚,没关系。叫人最伤心、最下不了台的是你一贯紧跟党中央,老抱着党的粗腿,如今却被党狠狠地踹了一脚!共产党是搞群众运动起家的,如今你站在了群众的对立面,嘴上说不怕,心里也发慌。但是,福北的造反运动不是共产党发动起来的吗?这里的共产党究竟是你,还是四不清分子李鹏万?你不明白有什么用?现在他们掌握着群众,把持着话筒,用对付国民党、对付罪犯的办法对待你,还说他们‘革命大方向始终没有错’,你还有什么好讲的?这种时候你发脾气没有人会听的,只会招致群众的愤怒。不过,再怎么着也不能让老百姓看出你这个第一书记是熊包。

“你不是有脑动脉血管硬化、糖尿病、关节炎等好几种病吗?又精神高度紧张地挣扎了一夜和一上午,刚才被揪上汽车的时候,你还担心自己承受不了这种肉体的折磨和精神上的摧残,也许会突然昏倒在汽车上或批判台上,闹不好就会蹬腿儿闭眼。但过去了几个小时,你身上的病好像也被吓跑了。现在要是真的死在这个台子上,算你烧高香了——逃脱了这场灾难,洗刷了你一辈子经受到的最大的耻辱。证明你还有囊气!日后党和群众会承认你是烈士、是英雄。你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一个小放牛的,却波澜壮阔地走完了自己的一生,该干的都干了,大事和小事,正经事和闲事,好事和坏事。说得再实在一点,该吃的吃了,该看的看了,该享受的差不多也都享受过了。比起那些早就变成黄土的战友,你已经赚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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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过去的故事之三


不管你问什么,任台下的群众随便叫喊和呼口号,他就是不答腔,不理不睬。这可着实激怒了大会主持人黄烈全,他认为佟川的这种沉默,就是对造反派的最大蔑视,当着百万群众让他下不来台,藐视他现在的地位和权威。一开头就碰上这样一个大死钉子,还怎么提问下边的“牛鬼蛇神”?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也不便使用武力,他只好在音调、音量、语气和用词上,尽量表现出自己的权势和力量:

“佟川,你为什么不吭声?是聋了,哑巴了,装死,耍赖?平时你的威风呢?你不说话是不是就等于低头认罪、无言可答地默认了全部罪行呢?瞧你这个熊样子,骨头就像一根奶油冰棍儿,看着很硬,一烤就化。你平时就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是个脑子里一大二空的当权派。我知道你,这会儿你心里除去发抖,一个词儿也找不到了,大概连自己姓甚名谁也忘得一干二净了。”

台下台上发出一阵哄笑声。

这的确刺激了佟川,他闷声闷气地说:“你把话筒递给我,我就讲话。”

黄烈全一怔,他显然是低估了佟川。这个图画般的巨人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为什么总觉得现在的当权派都是草包,一打就倒,不打也倒呢?可能是受了大字报的影响。虽然他自己也编造大字报,对大字报上的揭发并不全都相信。但不知不觉还是用大字报的尺寸量人度事。眼下有一句最时髦的格言:“谎言重复一千次就变成真理”——真是一点不假,不仅相信别人的谎言,有时连自己说出的谎言也深信不疑,要不还叫造反派吗?他只是个京剧团里的末流演员,在任何舞台上都没有占据过中心位置。今天在这个“政治舞台”上他虽然处于主宰的地位,但精神上和智力上仍然不能跟他的俘虏——佟川相匹敌。他猜不透佟川会耍什么花招,把话筒拿过去不大保险,谁知佟川会对群众说出一些什么话。他和李鹏万的老底儿都在佟川手里抓着,万一他当众抖搂出来,大放厥词,如何收场呢?这才叫麻秆打狼——两头害怕。不给他话筒也不好,表明自己心虚胆怯。而且台下的群众一股劲叫喊:“听不见,叫他大点声!”

李鹏万早就对黄烈全自作主张地改变大会议程憋着一肚子气,他看出黄烈全是想借着出“牛鬼蛇神”的洋相让自己大出风头。如今见大会被卡壳了,气氛被破坏了,他用威严的、十分不耐烦的口吻命令黄烈全:“把话筒给他,他敢放毒,我们立刻就消毒!”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台下黑糊糊一片,挺有气派的主席台兼批判台,也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黄烈全为佟川挪话筒的时候,广场上的电灯突然间全亮了,人造的“小太阳”把广场照得比白天还亮。十六个三千瓦的探照灯,从不同角度照射着主席台及其附属的批判台,显得格外突出、庄严。

佟川冷不防从背后抽出自己的双手,一托胸前的木牌,挺直了腰身,硕大的头颅也抬起来了。他体形巍峨,目深眉耸,站在台子上格外显眼。黄烈全大声斥责他:“低下头,向人民请罪!”

“你们这是侵犯人权,破坏党中央要文斗、不要武斗的方针。在广大人民群众面前,你们为什么不敢平心静气讲道理?我是地委第一书记,是省委管的干部,党没有撤我的职,你们没有权力这样对待我!”佟川突然变得强硬了,话音带着浓重的山东腔,严厉而又干脆。

“佟川,你睁开眼看看,这是什么场合?别再摆你的官架子了!你现在是造反派管的黑帮,是个臭不可闻的走资派、民主派!”黄烈全并不怵头辩论,何况对手还是个阶下囚。

“我是民主革命派,不错。我还参加了民主革命,这是我的光荣。你参加了啥革命?你什么革命也没参加,有什么资格教训共产党?”

“我参加了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是响当当的造反派。打倒走资派佟川!”黄烈全突然喊起了口号,一喊口号就最有理,也最有力量。

站在佟川身后的两个壮汉,立刻对他实行造反派专政,各人拧住他一只胳膊狠命往上抬,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拼命往下压。佟川像一头被砍掉脑袋的大鸟,张开两个翅膀做最后一下挣扎。这不叫武斗,可是比挨打还难受。造反派管它叫“坐飞机”。想动一下身子都办不到,不老实也得老实。黄烈全得意地把话筒挪到第二个“牛鬼蛇神”面前,有佟川的榜样摆在那儿,他更加有恃无恐了:“石恒泰,你说吧!”

“我叫石恒泰,原是地委书记兼福北市市长。我是一个犯了严重错误的人,在这次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对抗以毛主席为代表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执行了以刘邓为代表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使自己走向了反面,成为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变为历史的罪人,我完全接受革命群众对我的批判。”

石恒泰沉着冷静,用词准确流利。他几乎是用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卑不亢的语调给自己戴了一顶很大的帽子,这顶帽子大得足以把全中国的所有干部都罩进去。他自己在这空空洞洞的大帽子里反而不觉得很难受。因此他不像是给自己上纲上线,倒像是在批判另一个人。

身后的两个看守立刻放松了拧着他胳膊的手,这是对他刚才这番自我批判的奖赏。他的衣着不像佟川那么随便,一身质地考究的蓝色中山装,颇有学者风度。只是身材不高,一低头弯腰,就使人看不见他了。

“牛鬼蛇神”们的大亮相,越到后边越有意思。用造反派的话说:有的像茅房的砖头——又臭又硬,死不招供。有的则软得像摊泥,怎么捏都行,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错全往自己头上扣。有的像疯狗,逮住谁咬谁,当场反戈一击——揭发站在旁边的佟川和石恒泰,痛心疾首地表示回到正确路线上来。也有的如同上了刑场,脸色蜡黄,双腿瘫软,没有造反派架着就站不住,痛哭流涕,精神错乱,说话驴唇不对马嘴……

轮到文艺界的知名人士作“自我介绍”时,五月广场变成了露天剧场,群众时而凝神敛气,时而哄场大笑。

文化局长丁介眉,完全成了个木头人。任你软也好,硬也好,激将法也罢,辱骂和恐吓也罢,他似乎一概没听见,死活不说一句话。看守揪住头发提起他的脑袋,见他耷拉着眼皮,牙关紧闭,神情木然。给他架起了“飞机式”,他也不挣扎、不较劲,仿佛他身上的每一个零件,都可以由别人随意摆布。一男一女两个中学红卫兵,抡着皮腰带跳上台子,冲着丁介眉一人一句,伶牙俐齿地像说对口词:

“你不要装死躺下!”

“你这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你写了一首歪诗叫《井冈山颂》,编进我们的课本,毒害青少年……”

“老师让我们背,背不下来还罚站。你是罪魁祸首!”

说着说着,便抡起皮带,打一下问一声:

“你还写不写诗了?”

“叫你写《井冈山颂》!”

“这不叫武斗。”

“这叫触及你的灵魂,叫你记住红卫兵不是好惹的!”

……

台下的百万民众似乎也怔了,木了,傻了。只有个别人在叫喊着为两个中学生加油:“对,狠狠地教训教训他!”两个红卫兵像旋风一样,在台上“横扫”了一阵,很快又跳下台消失在人群中。

下出戏的主角是大名鼎鼎的京剧演员武班侯。平常要想看到他,得花上一块五毛钱,还得排队,而且他脸上涂了油彩,看不见他的真模样儿。现在一分钱不花,却可以看个够,而且是看他出洋相。群众高喊:“把他脑袋扳起来!”看守刚要揪头发,他主动抬起头,大声说:

“我叫武班侯,专演帝王将相、剑侠贼盗、神魔鬼怪。我放毒最多,我的罪比他们都大,我不能跟他们一样也站着,请求革命群众让我跪下。”

“好,叫他跪下。”台下又有人起哄。

黄烈全下了命令:“这个态度还不错,跪下吧!”

武班侯乐不得扑通一声跪倒了。表面看下跪比站着更难受,其实武班侯跪倒以后比站着轻松舒服多了。身后那两个看守,不可能为了拧他的胳膊而一块下跪,只好松开他,他的两只胳膊就自由了。更便宜的是胸前那个大牌子可以触地,这就减轻了负荷,脖子上的钢丝也不再往肉里深勒了。

武班侯得意地偷着用眼角扫了一下花露婵,下一个该轮上她了。坤角儿显鼻子显眼,以前又得罪过黄烈全,今天够她受的。

花露婵什么舞台都登过,惟独没有登过今天这样的台子,没有以这种身份、这副扮相在她的观众面前出现过。但她心里并不十分紧张,她早就想好该说什么和不该说什么了。反正就是那几句现成的套话,随他们便!她甚至觉得腰和脖子也不是十分疼痛难忍,用不着像武班侯那样为了一时的轻松当众下跪,不把自己当人看。她能忍受,因为她知道台下有一个人比她更难受。自从她刚一站到这个台子上,就看见了他那交织着愤怒、惊惧、疼爱等复杂感情的目光。他臂上没有红袖章,在这片红海洋里格外刺眼,却站在头一排,大概是随时准备保护她。傻子,这种时候谁能保护得了一个“黑帮”?可是花露婵的心里还是感到温暖。毕竟还有一个最亲近的人,最爱自己的人站在身边,分担自己的灾难和痛苦。她看得出他很难受。为了不让他更难受,或者办出什么傻事,她必须挺住,咬碎牙也要搪过这一关。

突然,邵南孙冷不丁大吼一声:“方月萱低头,花露婵低头!”

然后他跳上台子,先狠狠地按了一下站在旁边的方月萱的头,又来按花露婵的头,嘴里还喊着:“向被你们毒害过的观众低头请罪……”

他一定是疯了!当他按她的脖子时,花露婵几乎要昏倒。可是等他跳下台子之后,她忽然感到身上轻松了许多。原来他借着批判和按头的机会,把勒在她脖子上的细钢丝挪到棉衣领子后面去了,花露婵拼命忍住涌到眼眶里的泪水……

每当想起他们最早的相识,花露婵就觉得对不起他。因为她从来没有注意过他,甚至连他是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边、是怎样调到福北市京剧团的,她都一概没留神。作为剧团的主演,对勤杂人员多一个还是少一个是不大关心的。作为一个未出嫁的姑娘,虽然爱做奇奇怪怪的梦,但即使做上一千零一个梦,她也不会想到将来有一天会和这样一个人要好。

那是剧团经过改组,进行雄心勃勃的第一次远征时,花露婵的父亲兼她的总管没有跟着她,头一次对她放了手……

福北工农造反总司令部的成立大会,竟然一气开了九个小时。深冬的深夜,寒风凛冽,冷彻骨髓。有时天空还会飘洒下一种半雪半雨似的玩意儿,时断时续。福北不知多少年才下一场雪,人们把雪花看做是一种很了不起的东西,它的出现预示着人间要发生大事故。在开会过程中,陆续有一部分人离开了会场,但多数群众一直坚持了下来。他们站累了可以坐一会儿,觉得冷了再站起来活动一下。大家这种如同中魔一般的热情和意志,光用中国人的服从性和群众对造反派司令及各种“牛鬼蛇神”的好奇心来解释,是解释不通的。人民真心在关心国家大事,以为确实是在参加一场使国不变质、党不变修、人不变色的壮举,以为这样可以摧毁资产阶级司令部,沉重打击全世界的帝国主义、修正主义和反动派!七亿颗头颅跟着一个人的大脑旋转,举国上下服从一个号令,一句“最高指示”立刻能燃烧起亿万群众疯狂的热情。一夜之间,七亿人仿佛都变成了小孩子,心智像小孩子,情绪像小孩子,如同吃了迷魂药,真是人类文明史上的奇迹!创造并能指挥这一奇迹的人,无疑是个幸运的天才。在历史的天平上,他一个人的分量比全民族的分量更沉重,中国失去了平衡。踏板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巨大秋千,突然悠荡得离开了地球的支架,一股莫名其妙的强大势力,想把整个民族的命运从正常的历史轨道上推开。然而,秋千上的人并未理解自己危险而又可笑的处境,还以为自己在更新宇宙的面貌。

更令人惊异的是台上那些“牛鬼蛇神”,他们的精神和肉体的抗暴力、耐折磨性、经受摧残的强度和韧性,大大超过了常人,甚至超过了文明人类的想象。他们没有人死在台上,没有人瘫在台上。身后的看守早就熬不住,坐到后面抽烟、喝水、啃面包去了。台下的群众也可以变换姿势,可以喝水吃东西。而他们不能吃,不能喝,不能动,体内的一切新陈代谢似乎已全部停止,只保持着低头弯腰的一种姿势,像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塑。这种非凡的忍耐力,在会场上引起了一种奇特的效果,使面对他们的百万群众,产生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敬畏之感,开始对马拉松式的大会感到不满和厌烦。使那些批判他们的人也感到心虚,对他们更加仇视,希望早点摆脱这帮累赘,回家喝碗热汤,吃顿饱饭,美美睡上一觉。究竟是什么东西支持着这些被批斗的人不倒下来?是悔恨、愤怒?还是恐惧、绝望?

开了九个小时的百万人大会,其规模之大、时间之长在全省都创了记录。什么都是创记录的。毛泽东主席第八次接见红卫兵,有二百五十万人享受了这种至高无上的荣耀和幸福!如果把八次接见大会的总人数加在一起,至少有一千一百多万,肯定是世界第一,在整个人类文明史上创造了一项新记录。一个小小的福北地区怎么能与此相比!但是,在形式上,几乎可以肯定地说李鹏万继承和发展了开会的“优良传统”,没有任何限制,随心所欲,金木水火土,天地君亲师,马恩列斯毛,一切为我所用!

发明了开会这种形式,真是人类的聪明才智对文明社会的巨大贡献。利用开会行使统治、专政,在会议桌上谈判、斗智、用权、分权,甚至把开会当成战斗,面对面地枪炮轰鸣。东西南北中、党政工青妇、工农商学兵,各有各的会,五花八门的会。田间斗争会,路边批判会,思甜的会,忆苦的会,公家的会,私人家庭会。有活人整活人的会,也有活人整死人的会,如工业大学的红卫兵就到他们教授的坟头上去开批判会。还有利用死人整活人的会……任何一个公民都可以随时随地举行各种各样的会议。世界上为什么不隆重地纪念第一个发明开会的人?发明新的开会形式也是创造,每天的世界新闻里都少不了开会的项目……

黄烈全使出了剩下的全部力气,用喜欢突出自己的腔调,庄严地高喊:

“我现在宣布,福北工农造反总司令部成立大会,胜利结束!让我们共同高唱《大海航行靠舵手》!”

他那嘶哑劈裂的喉咙,在夜空里颠动了几下,很快又被歌声淹没了。人群像潮水一样地退去,空荡荡的五月广场,真像刚被炮火洗劫过的战场,丢满砖头、瓦块、书本、报纸、坐坏的安全帽、木棒,群众撤离时挤掉的鞋和手套,肮脏破败,狼藉不堪。

邵南孙一个人还留在批判台前,他想知道造反司令们今天怎样发落这些“牛鬼蛇神”,是把他们集中关押起来,还是放回家去?他不放心花露婵父女,他们可能需要他的帮助。作为一个男人,眼看自己热恋着的姑娘正处于危难之中,怎能袖手旁观!他配不上花露婵,也许这正是天意想成全他,给他一个为花露婵效力,表示自己忠诚的机会。至于他今天这番举动将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后果,他的心里就没有底了,眼下也顾不得想得更多。

暴露他对花露婵的感情,以前只是担心会有损她的声名。现在则正相反,花露婵是“资产阶级文艺黑线”上的突出人物,是福北地区三名(名作家、名导演、名演员)三高(高工资、高奖金、高稿酬)的代表人物之一,是被批判的“黑帮”。其父花啸天的头衔是“封建把头”、“黑班主”、“人贩子”。可想而知,这样一对父女只会使那些胆小怕事的人躲之惟恐不及。几个月来,人们除去在批判会上对他们进行讨伐以外,私下里几乎没有人敢跟他们说话,严格地划清界限。倘若有谁不慎受到株连,同样也会身败名裂,这可不是儿戏!用造反派的话说:“花家父女臭不可闻,顶风臭十里。”

邵南孙莫非想找倒霉吗?世上没有愿意自找倒霉的人。但,他老是做出一些出乎别人意料,也出乎他自己意料的事情来。最初他对“文化大革命”是很拥护的,丁介眉的独断专行,武班侯的戏霸作风,剧团里种种乌七八糟的旧习气,都应该批判,应该扫除。处在他的地位,对这一套体验最深,反感最大。甚至对花啸天他也怀着极大的厌恶。这位典型的旧艺人,曾把他看成是不务正业的二流子,认为他毫无所长、一无可取,还不如旧社会专门伺候一个老板的跟包。花啸天紧紧把住了女儿,不许邵南孙靠近她一步,更不让他们有说上一句话的机会。光是这些,邵南孙并不是不可以忍受。倒是花啸天对待自己女儿的态度,常常激怒邵南孙和团里许多人。花露婵已是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京剧团里的主演、副团长,早晨或中午午睡时稍微晚起一会儿,戏台上用的马鞭就会抽在她的背上。上课、练功迟到一步,她那位老爷子抬手就打,张口就骂,不管旁边有多少人。完全像旧社会的老板对待拿钱买来的使唤丫头一样,不是亲眼见到的谁也不会相信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国营剧团里,还会有这样的怪事。更奇怪的是花露婵视父亲的打骂如家常便饭,不反抗,不还嘴,不耳热,不脸红。如果有两天没有受到父亲的打骂,花露婵反而会感到紧张,感到不正常。邵南孙真想借助“文化大革命”,把花露婵从她父亲的封建家长制的统治下解放出来。谁知“文化大革命”发展到今天,变成了“大革文化命”!花啸天被搞臭了,他的女儿比他更臭。她的艺术天才、全身的功夫连同她的前途一块被葬送了。她每月二百七十元的工资被取消,只发给三十元生活费。她的命运一下子由巅峰跌入深渊,受考验的不光是她自己,还有邵南孙。他感到矛盾、惶惑、愤怒,是继续崇拜和爱恋花露婵,还是维护自己的造反派立场?

对,他还是个造反派。造反之初,京剧团成立了好几个造反队,邵南孙在团里所处的那种低下的地位,正应该使他成为真正的造反派或造反派所依靠的骨干力量。可他对哪一派都看不上,不是嫌这个队伍不纯,就是嫌那个头头不好,要不说人家大方向不对头。渐渐地,全团的人除去“黑帮分子”都参加了各种不同名称的造反队,惟独甩下了邵南孙。他混不下去了,自立一个山头,取石油系统一个钻井队的编号,成立了“32111革命造反队”。他是司令,又是战士,公开声明不扩大组织,这个造反队自始至终就是他这一员大将。且自认为只有他这个组织最纯洁,大方向最正确,最按毛泽东思想办事。他惟一的“革命行动”就是到处看大字报,收集全国各地的造反信息,批评这个,指责那个,好像惟他最革命,最无私,大方向最正确。惹得京剧团里的其他各派十分讨厌他,却又拿他没有办法,他毕竟也是个造反组织,本人又是个勤杂工,是京剧团里地地道道的“劳动群众”,拿他有什么办法?后来其他各派合并为“炮声隆造反队”,黄烈全也曾郑重其事地请“32111”联合进来。邵南孙却不干,仍旧独守自己的山头。他觉得黄烈全算个什么东西,他造反动机不纯,对花家父女公报私仇!瞧着他在台上那个耀武扬威的样子,就不顺眼。今天的社会真是个没有心肝的老浑蛋,它不惜牺牲许多老实善良的人做塔基,而它却只承认坐在塔尖上的人物。

邵南孙从口袋里掏出“32111革命造反队”的红袖章,戴在胳膊上,今天夜里它也许能起到一点护身符的作用。他已经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了……

主席台上的大小司令们快走光了,总司令李鹏万第一个钻进了一辆由他老婆驾驶的灰色小轿车,身后招来许多嫉妒或羡慕的眼光。他的造反派战友们猜不透,蔡奇珍为什么不舒舒服服地在家里当她的司令太太,非要给丈夫当司机,没黑没白地跟着他乱跑。

李鹏万临上汽车前指示各单位的造反派头头,由他们各自处理脚下的那些“牛鬼蛇神”。这时候就看出来,当权派也有当权派的好处,佟川、石恒泰他们别看刚挨完斗,手里仍然有权,地、市委机关里也有一派人在保他们。一宣布可以回家了,就有人上台把他们扶下来,仍旧坐着小汽车走了。身后引起一阵没有汽车可坐的造反派的咒骂声。最苦的是那些普通的“牛鬼蛇神”,没人管他们,他们想走迈不动腿,四肢僵硬,不听使唤。有的想坐在地上先歇一会儿,却再也站不起来了。

最缺德的还得数京剧团。黄烈全对他的犯人们说:“现在你们可以回家了,不许摘掉脖子上的牌子。明天上午八点钟以前到团里集合,脖子上要挂着牌子,必须走一步喊一声——‘我是牛鬼蛇神’!”

他说完就往台下走,京剧团其他的造反要员,已经爬上了团里拉道具的大卡车,驾驶楼里司机旁边的位置是给黄烈全留的。但武班侯喊住了他:“黄司令,您就让我一个人回家?没有造反派监督着我,这有点不合适吧?能不能像抓我的时候一样,把我押上汽车。你们一路批判,高喊口号,充分利用一切能够搞大批判的机会,岂不更好?”

方月萱也向黄烈全露出可怜的、乞求的目光。他们一是怕走不到家,二是怕半路上碰到造反派的散兵游勇挨顿死揍,甚至还会闹出其他事情来。

黄烈全笑了,“武班侯,你想得倒美。要我们拿汽车把你送回去也行,到你家门口得开个现场批判会,把附近的居民都喊出来,在街道上把你批倒批臭。怎么样?”

邵南孙乘机走上台去,把花露婵和她的父亲扶下来。花啸天的脾气又倔又怪,而且认死理儿,很难改变对邵南孙早就形成的看法。他认为这个小丑一定是乘人之危,别有所图。几个小时前还跳上台来强按她女儿低头,现在又来做好人。他推开邵南孙的手,想自己走下台阶。不料双腿麻木,不听使唤,险些跌倒。多亏邵南孙手疾眼快,一手搀着他,一手扶着花露婵的胳膊,三个人慢慢走下批判台,转到后台的阴影里。邵南孙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壶递给花啸天:“这是酒,赶紧喝几口活络一下筋脉。”

这回花啸天可不客气了,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不是几口,而是下去少半壶。仍旧不说话,不看邵南孙,只把水壶还给他。邵南孙又把酒递给花露婵。花啸天威严地说:“婵儿,不许喝酒!”

“爹,我的嗓子还有什么用?为了挨批作检查,用不着保护嗓子!”这也许是花露婵第一次违抗父亲的命令,见老爷子没有再说什么,她就仰起脸连泪带酒一块吞了下去。

“你们先慢慢往前走着,活动一下腿脚,让身子暖和过来,我去取自行车。”邵南孙说完拐进一个小胡同,花露婵搀着父亲顺着卫东大街往前移动。酒精渐渐在身上散开,走了一段路之后,身上果然热乎起来。邵南孙骑着自行车赶上他们:“花先生,您还骑得了车吗?”

花露婵抢先说:“那怎么行?他现在走道还不利索呢,怎能蹬车?”

“那怎么办?你骑车能驮人吗?”

“能。”

“那好,”邵南孙接过父女俩的木牌子,将车把交给花露婵,扶花啸天坐到后架上,“快走,路上要小心。”

“你怎么办?”花露婵声音呜咽。

“我还用你操心吗?一溜小跑,一刻钟到家。”邵南孙语调轻松。

“你把那两块牌子帮我挂到车把上。”

“不行,你们带着它危险。万一碰上造反队,凭这两块牌子他们就会找你们的麻烦。”

“明天上班还叫我们带着呢!”

“我会给你们送去的。”

“你……带着它就不危险吗?”

“快走吧!”邵南孙扶着自行车后架,跟在车后边跑了一阵,等花露婵骑稳了,他才松手。一直看着花家父女的身影被沉沉的黑暗完全吞没了,他才反身去拿那两块木牌子。

木牌子被几个手持棍棒的汉子踩在脚下,他们的眼睛像鬼火一样对着他闪烁。京剧团的卡车停在路中央,街两旁一幢幢阴影像神秘的黑烟。邵南孙镇定了一下情绪,自知是躲不过了,干脆迎了上去。

车门开了,黄烈全探出身子,“孙子,花家二鬼哪去了?”

“回家了。不是你们允许的吗?”

“为什么把牌子扔在这儿?”

“我正是来取这两块牌子的。”邵南孙弯腰从他们脚下抽出木牌,转身要走,黄烈全发出一声断喝:

“等等!是你把花露婵送走的?”

“既然你们不愿押送,我32111革命造反队就是责无旁贷了。”

“什么‘32111’?狗屁!除去你这个光杆宝贝,还有谁?哈哈哈……”从四周的黑暗中发出一阵狂笑。

“邵南孙,你算什么造反派,你是跳梁小丑,打着造反的旗号,保黑帮。你今天在台上演的那出戏,以为我们没看出来;你是地地道道的铁杆保皇派,是拜倒在花露婵石榴裙下的色鬼,是牛鬼蛇神的乏走狗!把他的红袖章摘下来!”

“慢着,不用摘,我们应该彻底砸烂这个反革命的‘32111’!”唱小生的杨忠恕抡起棍子,对准邵南孙戴红袖章的左胳膊打去……

“你们想干什么?”邵南孙没有躲闪,他知道反抗也没有用。此时此地,智慧和勇气也许比健壮的胳膊和一根粗硬的木棍更重要,“你们若是自以为有理,明天在团里或在大街上公开辩论,我奉陪到底。如果你们想趁夜深人静搞武斗,就说明你们心里有鬼、发虚,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跟只有一个人的‘32111’对阵。”

“少跟他唆,不用等到明天,现在就要取缔‘32111’!”几个武生拥上来揪住他。

“放开我,我不会跑的,我要看着你们行凶。”愤怒使他身上散发出一种死亡般的冷气。

打手们早就不耐烦了,棍棒、钢丝鞭像暴雨般地倾泻到他的左半个身子上。他倒在了地上,但没有喊叫。反正今天想卖也得卖,不想卖也得卖,莫如咬紧牙,在肉体上输给他们,在意志和品格上赢他们。很快,“32111革命造反队”的红袖章变成了一条条布丝儿,从他的胳膊上脱落下来。杨忠恕又补上一记重棍,邵南孙的左臂发出“噗”的一声。他冷冷地说:“别打了,左胳膊断了。”

“打他的狗腿!”

当人类剥光了文明的外衣,变成了赤裸裸的动物,就会把摧残或分食一个同类的肉体视为一种快乐、一种享受,甚至打人也会上瘾。他们哈哈笑着,一边打一边取乐儿:

“这小子够硬的,愣打不出一个响屁来!”

“怎么样,叫个疼,喊声爷爷,就放了你这个三孙子。”

“到明天花露婵看见你这个鸟样子,就会更爱你了,啊,哈哈……”这种精神上的嘲弄,刺激了邵南孙的理智,使他清醒,不至于因疼痛而昏厥过去,甚至抵消了一部分肉体上的痛苦。但他终于不得不用尽最大的力气再次喊出一声:“别打左腿了,它也断了!”

“好,给他翻个身,打他的右边。把他的四只爪子全敲断!”杨忠恕也是京剧团里的造反头目,好像打红眼了。

“停!”黄烈全又从驾驶楼里站起来,“那就便宜他了,留着他的右手好写检查。邵南孙,你听着,从现在起,造反派要对你实行无产阶级专政,你的罪名是‘反革命修正主义的黑笔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乏走狗’!明天,不,现在已是下半夜了,今天上午八点钟,挂着牌子到‘炮声隆’造反总部报到,剪掉你的头发!”

剪头发是“文化大革命”的一种刑法,类似古代的黥刑。区别是一个在脸上刺字,一个是把头发剪成各种花样,或“月牙形”,或“梅花形”,或“半阴半阳”,或“前秃后烂”,是“牛鬼蛇神”的一种标志。但不能全剃光,至少要留下一撮,在批斗的时候好让造反派揪起来方便。杨忠恕用木棍挑掉了邵南孙的棉帽子,露出了一个早已剃得光秃秃的头颅,无发可剪,也无发可揪。

“嘿,这小子早有准备。”受到嘲弄的打手们把火气全部发泄到邵南孙的脑袋上,一顿脚踢棒打,毫无遮拦的头颅登时变成了一个血淋淋的烂桃。造反派们跳上汽车,呼啸而去。

尽管伤势惨重,生命却不肯就此抛弃邵南孙。它借助寒冷的北风,刺骨的冰雨,慢慢地又回到他的身上。那恍恍惚惚的理智提醒他,只要能爬到人民医院,他就能得救,那里有他的同学和朋友。他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摸索到那顶棉帽子,不能冻坏了伤口。可就在当他艰难地把帽子戴上脑袋的时候,他的知觉,又被痛楚和晕眩折磨得化作一股轻烟,逃离了他的肉体……

有时死个人是很容易的,俗话说:“人死如灯灭。”而另有一种生命却很难被轻易地整死。邵南孙的生存能力也许属于后一种类型。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终于能够往前挪动了。似乎还看见前边有两个人影,很像武班侯和方月萱,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他喊了一声:“武班侯……”然而连他也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笼罩他的是寂寥无边的黑暗,在他的前面仿佛有一个盲目的凶残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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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现在的故事之三


红楼剧场里晚上还有演出,福北地区京剧团排出了最强的阵容,名角儿们贴出了最拿手的戏码,连演三天,庆祝武班侯重返舞台。他在监狱里被关了九年,这是出狱后的第一次登台亮相,方月萱心甘情愿为他唱一出垫底儿的戏。谁叫人家多受了九年罪?死的人不算,在活着的老演员中大概就数武班侯受的折磨最多。死里逃生再登场,大喜大贺。这里白天哭死的,晚上庆祝活着的,或悲或笑,都是人之常情,世间常事。

剧场的工作人员要打扫干净前厅,撤走花圈和灵堂布置,恢复剧场轻松愉快的气氛,准备迎接观众。年轻的售票员很不情愿地把一个个大花圈搬到后面去,这并不是她分内的事,况且老摸这些献给死人的东西总是不吉利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给自己带来晦气。她不跟着干又不行,只好用消极的办法表达自己的情绪,像个恶劣的搬运工人进行“野蛮装卸”那样把气撒在花圈上,摔过来扔过去,稀里哗啦。有些纸扎的花圈散了架,纸花纷纷脱落。周凤起、吴性清这些花露婵追悼会的领导人物,在旁边看得心疼。花圈是从殡仪馆租来的,用完要归还,碰坏要罚款,再说明天还要用它伺候别的亡灵,都摔坏了怎么办?他们只好停止关于下一场追悼会的研究和筹备工作,过来帮着搬花圈,让姑娘去搬中间那一对用真花做成的花圈和花篮,那是邵南孙私人献给花露婵的,摔散摔坏都没有关系。售票员带着一种胜利的冷笑,迈着跳舞般的步子走向灵堂的中间。她喜欢这些色彩斑斓,幽幽送香的鲜花,真可惜做了花圈。

大厅里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知惊动了哪方神灵,也许是花露婵的芳魂不散。当姑娘走到花露婵的遗像前想搬动花圈时,突然惊叫一声,慌忙后退,摔倒在地板上。众人围上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姑娘惊魂未定,一边往后挪着屁股,一边指着花圈叫喊:“蛇,毒蛇!”

周凤起等顺着姑娘的手指望去,从邵南孙送的花圈上和花篮里挺立起四五条长虫。粗如手杖,周身披着棋盘样的花纹,尾部藏在鲜花丛里,前半截身子探出一米来长,凶恶地扭动、旋转。那扁而尖的脑袋昂然翘起,像弹头一样瞄准了想搬动花圈的人们,嘴里发出“咝咝”的声响,吐射着火焰般的毒信,随时都可能对人发起闪电般的攻击。大家都倒吸一口凉气,根根头发梢儿都立起来了。一种厌恶的恐惧、恐惧般的厌恶,使大家身不由己地倒退数步,周身生出一层鸡皮疙瘩。吴性清扶起姑娘,“咬伤了没有?”

姑娘摇摇头,心有余悸地又后退几步。福北城离铁弓岭不过数百公里,人们对毒蛇的传说听得太多了。谁能断定这不是毒蛇呢?光凭那样子就够可怕的了!姑娘担心地说:“它们会不会爬下来?”

吴性清说:“大概不会,要是能够爬下来的话,它们恐怕早就不在花圈上呆着了!问题是它们怎么会藏在花圈里?是有人故意放上去的?”

周凤起接过话茬儿,“这还用说,肯定是邵南孙故意把毒蛇藏在花圈和花篮里的!”

吴性清说:“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这里面莫非还有什么讲究?是一种礼仪,或者能表达一种特殊的感情?”

周凤起生气地一挥手,“什么都不是,就是恶作剧,出风头,戏弄人!”

吴性清摆摆头,“他不会开这样的玩笑……”

周凤起不想跟他讨论邵南孙的动机,他关心的是现实,“不能让死人的阴魂破坏晚上活人的演出,必须尽快把这些倒霉的花圈、花篮、花露婵的遗像等彻底打扫干净。现在能够拿走这些东西的只有邵南孙,他到地委书记家里吃饭去了……”想到这一点周凤起心里的火气就往上撞,佟川为什么要请这个小丑吃饭?看他中了奖,还是想到他的山上去吃蛇肉、喝蛇酒?周凤起同邵南孙之间并无多少私人恩怨,他说不上为什么就是不喜欢邵南孙。以前厌恶他的孙子样儿,现在讨厌他的狂傲劲儿,他的性格,他的气质,他的谈吐和一投足一举手,甚至连他的遭遇都使周凤起看着不顺眼,感到不舒服。佟川对邵南孙的态度更使他不解、不安和气愤,也许还有一种连他自己也感到奇怪的隐隐妒忌。这实在大可不必,邵南孙不管闹腾得多厉害,也不是他的对手,对他不会有任何妨碍。不论现在或将来,姓邵的都不可能对他构成什么威胁,顶多就是对他不够尊重,当众给他一点小小的难堪,就像在今天的追悼会上一样……正因为如此,他不愿意亲自去找邵南孙,甚至不想再看到他。别的人去又怕搬不动邵南孙,只好麻烦老夫子,“老吴,请你辛苦一趟,到佟书记家把邵南孙找来。”

吴性清看看表,有些为难,“这时候去恐怕不合适,人家说不定正吃饭,而且又是佟书记请客,我们不便去打搅吧?”

“他吃饭不能耽误,晚上的演出就能耽误吗?他吃完饭要走了怎么办?到哪儿去找他?武班侯是好惹的角儿吗?今天又是他卖力气要好的日子,前面摆着花圈、设着花露婵的灵堂,他要嫌丧气临时摔耙子晾了台怎么办?怎么向观众交代?再说佟书记晚上也要来看戏,他要怪罪下来我们担当不起。如果观众再被毒蛇咬伤,那就更把乱子闹大了!”周凤起的话像连珠炮一样,把满肚子的火气全发泄到吴性清的身上,好像制造这场恶作剧的不是邵南孙而是吴性清。

论资历,吴性清可比周凤起老得多,论职务也是堂堂文化局副局长,和周凤起只是正副之分,但在周凤起面前仍然是个受气筒。他反倒来安慰周凤起:“你先不要着急,我这就给佟书记家里打个电话……”

“这就是福北第一号人物的家!”——邵南孙头一回在领导人家里做客,不无新鲜感。古老的小楼,高大宽阔的房间,厚重结实的门窗,奇怪的建筑结构,楼道七扭八拐,房屋奇形怪状,看似无路可走,实则门门相通。他看不出这座小楼有几层,也找不到上楼的楼梯,更不知道佟川住着几间房,是一层,还是整座小楼全归他?神秘,幽暗,如果没有保姆头前带路,他真有可能连大门也摸不着。

佟川在客厅里等他。这是一间敞亮的圆形大房子,想不到从外表看来很不起眼的小楼,里面竟有这么漂亮的大厅,可以举办五十人的舞会,也可以在这里开一台戏。地委书记所以喜欢这幢古怪的小楼,可能就因为有这间大厅,随时都可以把演员叫到家里来为他一个人唱戏。他坐在家里就能看名角儿表演。以前关于佟川和女演员们的种种传说,大概就发生在这间房子里。邵南孙感到别扭,心里不自在,追悼会投在他心里的暗影还没有消失。他一回到福北才发现自己心里藏着强烈的复仇的欲念,面对过去的同事,大有“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感觉。花露婵活着的时候,他对任何人都不妒忌。现在,对所有跟花露婵有过接触的头面人物都怀疑,对所有活下来的人,特别是那些整过花露婵,喊过口号,举过拳头的人,都怀着一种深不可测的憎恨。这仇恨像股暗火,时明时灭,他克制着自己。他怀疑也许是自己多年在大山里自由散漫惯了,走进领导人的家门处处都觉得不随便。脚下的老式地毯已经发硬,色泽暗淡,图案模糊。临窗摆着一张大办公桌,桌上堆着书报、文件和电话机。高背皮椅子后面有一个紫木书架,看来这间屋子是佟川的书房兼办公室。与办公桌相对的是一溜大沙发,墙上挂着几幅本地名演员的彩色剧照,当然不会少了花露婵的。邵南孙很想走过去仔细端详一下,他抑制住心里的冲动,身上那股莫名其妙的不舒服劲儿更强烈了,暗火在燃烧,火星在迸射。他很想当面问问佟川,花露婵是不是也往他的怀里躺过,他是不是曾占有了花露婵的童贞?在花露婵活着的时候,邵南孙从没有想过这件事,对花露婵从未产生过一丝一毫的怀疑。如果他怀着现在的这种想法,又不要命地去追求她,岂不成了一个卑鄙虚伪的小人?岂不最大程度地亵渎了花露婵纯洁的感情?现在她不在人世了,他却根据“文化大革命”中大字报的内容胡乱猜测。他对自己的卑下和无聊感到震惊,却又不能自已。这不仅仅是出于男人的妒忌,也不只是一种报仇心理,更像是一种疯狂的变态。他不怀疑自己真正获得了花露婵最宝贵的感情,她的一切(包括身体),是无比圣洁和高贵的。他俩在正式举行结婚典礼之前,他没有权利、也决不允许自己鲁莽地侵犯圣物。以至于他永远失去了事实上做她丈夫的机会,也可以说是做个世界上最幸运的男人的机会。他不后悔,实际上这也不是应该后悔的事情,以后发生的一切并不取决于他们俩。但,事后他听到的一些谣传,令他震怒,他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一些她所不爱、也并不真正爱她的男人却碰过她的身体……

“老邵,你怎么老愣神儿?你要是喜欢就把小花的这幅剧照拿走。”地委书记把糖盒、橘子等一堆小食品推到邵南孙眼前。

“不……”邵南孙想不透佟川请他来吃饭的真实目的,心存戒备,一时无话可说。就这样干坐着又太难堪,只好拿几句废话来搪塞,“您的身体还不错?”

“不行喽,浑身都是病。我所以能大难不死,就靠精神乐观,生来不爱看悲剧。”佟川确实已走近了老年期,只有眼睛还保持着他特有的骄傲和多疑,仍然喜欢俯视一切。尽管他在邵南孙面前谈笑风生,亲切随便,邵南孙仍然觉得他们之间有很大的距离,不禁脱口唱了反调:

“可惜,人间真正的喜剧太少了!闹剧和悲剧倒是很多……”他险些没有说出——你佟川焉知自己不是在一场悲剧里扮演一个角色?而且还没有演好。

“老邵,算了吧,你也不要再演《苏武牧羊》了。回到福北来,该演一出《大登殿》了!”

“我回来干什么?”邵南孙装傻,可他心里很明白,佟川要跟他进行实质性的谈话了。

“专门搞创作,如果有兴趣还可以兼做一点文化局的领导工作。”

“我?”这可是邵南孙没有想到的。但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满不在乎地嘻嘻一笑,“您看我是这个材料吗?”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省话剧团最近在排一出新戏,叫《人间》,是你写的吧?剧本登在《十月》杂志上。我女儿说最近还看到了你写的两部中篇小说,这不会错吧?”

“有这么回事。”邵南孙掩饰着心里的得意,故作矜持。“但是,我搞创作可不是为了当专业作家,只是因为生活太无聊。当闲着没事干的时候就想试试笔,寻找精神的寄托,宣泄无法对人倾诉的感情。写出来了痛苦就会有暂时的缓解。我不会把写作当做专业,靠笔墨吃饭。”

佟川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而又果断,带着居高临下的神情,“当初你是被造反派遣送下去的,现在理应给你落实政策。下午我就跟文化局谈这个问题,一两天之内就会有结果。你先不要回去,散散心,看看戏。不知武班侯还能不能压住台脚?我很担心今天晚上的演出。”

“明天我要去南江县看看花露婵的父亲……”邵南孙不想马上回答佟川提出的问题,他还需要认真权衡一下利弊得失。恰在这时候有两个妇女走进客厅,乍一看像姐妹,实则是母女,年长的人则先说:“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蛇神’?”

佟川赶紧给他介绍:“她是我老伴,那是我女儿。”

邵南孙站起来跟女主人握手,“您好,还应该在‘蛇神’前面加上两个字——‘牛鬼’!”

女主人开心地笑了,声音响亮,满身弹性,年轻时当演员的功夫还没有全丢掉,“大作家真会说笑话。”

她的女儿却丰姿美质,格外柔媚的眼睛从一进门就大胆地凝视着邵南孙。不知为什么,突然在她的目光中闪过一道怨艾凄恻的暗影,令邵南孙心头一震,“她可怜我,还是瞧不起我?”他脸上立刻现出一种傲慢的冷酷的神情,很勉强地伸出手去,握住那只主动伸过来的温热的柔若无骨的小手,如同握着一个剥了皮的熟鸡蛋。

“佟佩茹。”

她吐出这三个字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话,那怨艾凄恻的目光却不停地在邵南孙身上灼来灼去。邵南孙不敢看她,也没再跟她说话。

女主人似乎当仁不让地插在了邵南孙和她丈夫之间,“你们的正事谈完了吗?”

“眼前的正事就是吃饭,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佟川忽然变得很有风趣,又不失掉应有的尊严。

“家常便饭,菜已经摆好了。你们还可以边吃边谈。”夫人亲近而又自然地扶着丈夫从沙发里站起来,向邵南孙一摆手,“请!”

邵南孙却有点不大自然,“我太不客气了,来了就吃,实在冒昧。”

“能请到你这样的客人真使我们家蓬荜增辉,老佟从追悼会上回来以后,一直念叨你的情况,难得你对露婵这样一往情深……”

“得,得,你又提这一段儿,不想叫人吃饭啦?”佟川似乎不太高兴地打断了夫人的话。

“我是为露婵抱屈,她要活着该多好。有老邵这样一个忠贞多情的丈夫,有本事,又有才华,该多么美满。”女主人并不在乎丈夫的情绪,只管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完,带头走进了餐厅。

这是一间不太大的房子,紧挨着厨房。保姆已把饭菜摆好。女主人免不了再客气几句:“没有什么菜,老佟告诉得太晚了,来不及准备。”

菜的花样确实不多,但精致、实惠,在一般的人家难得见到。如清炖牛鞭、烧甲鱼、栗子鸡、炒扇贝,有很高的营养价值,吃起来又鲜嫩爽口,还有两个清淡的素菜。邵南孙吃到肚里有万千滋味。他不羡慕佟川的住处,他在铁弓岭新盖成的房子,比这座古怪的小楼要强得多、实用得多:地毯公司运来的出口的高级地毯,还有索尼牌的立体声音响设备,进口的空气调节设备和录像机等等,凡他想到的、见过的、听别人谈过的,只要能买到手的都搞来了。他在精神上损失得太多了,物质上不能再亏待自己。存钱又留给谁?能花就花!既然被人骂做暴发户,干脆就像个“暴发”的样子。可是他幸福吗?快乐吗?铁弓岭有各种各样的稀世珍宝,取之不尽的山珍野味,有绝对没有受过任何污染的珍贵鱼类。他却不会吃,不像佟川这样会享受,老是烧蛇肉、煮蛇汤、蒸蛇羹、泡蛇酒,像掉在蛇窝里一样。还是当官的会享福,瞧他们多会吃,吃得多舒服!还得要有个家。人家这两口子,谁都有过对对方不忠实的事,现在不是过得好好的吗?好像还亲亲爱爱挺和谐。看来夫妻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只是由于某种偶然的因素碰到一块了,无论怎么样都可以过一辈子……

“吃菜吃菜,你怎么不吃也不喝啊?”饭桌上就是女主人在张罗。佟川只顾往自己的嘴里大块送肉,不谦让,也难得想到要照顾别人,什么好吃就毫不客气地夹什么吃,一副领导者以自我为中心的吃相。他的女儿吃得不多,默默地一声不吭,时而抬头看看邵南孙。

佟川大概吃得肚子里有底了,端起了酒杯,“都怪刚才恒秋的几句话扫了酒兴。来,我们谈点高兴的事。老邵,祝贺你当上了全国政协委员。整个福北地区可就你这么一个全国委员。干杯!”

邵南孙发愣,停杯未动,“我什么时候当了全国政协委员?”

“委员的证书都已经寄来了,大红烫金的封面,比一般工作证大两倍,十分讲究,放在我地委的办公桌上忘记带回来了。晚上给你,这一两天省报就要发消息。”

邵南孙还有点做梦的感觉,“全国政协委员不是要经过一级级的选举才能产生吗?”

“你这就不懂!政协委员跟人大代表不同,不是选举的。”以佟川的地位似乎用不着向邵南孙买好,他想了想还是又加上几句说明,“省里送来一张表,了解你的基本情况,征求地委的意见。当然会有人反对,主要意见就是认为你升得太快了、太突然了。地委书记和专员都不是全国政协委员,你却一步登天,有些同志心里不会太痛快。我坚持签字盖章,让组织部填上你的基本情况,从档案袋里又翻出一张照片,就这么报上去了。这不很快就批下来了……”

全国政治协商会议的委员——虽然没有多少实权,却可以进京参与议论国家政事,很有点像资本主义国家议员的味道。应该说这是一种很高的荣誉了。中国没有竞选一说,靠个人奋斗是争取不到的,只能靠命运的恩赐。他该感谢谁呢?

这个荣誉或许真是佟川给他的,但他并不感谢佟川,他谁也不想感谢,只感谢花露婵的在天之灵。

他一下子明白了,佟川为什么在追悼会上会对他有那样反常的亲热态度,为什么出人意外地请他来家做客,为什么还要给他落实政策等等,其原因是在这里。他对这一家人刚刚培养起来的好感,忽然又都失去了,酒不香,菜也无味了……

女主人端起盛着橘子水的茶杯也一个劲儿地凑热闹,“老邵……咳,我也受了老佟的传染,什么老呀老的,应该叫你小邵,恭喜你时来运转!”

“侥幸挂个虚名,何喜之有?”

“你现在是大人物了,全国知名,也该成个家了。有四十岁吗?”

“四十一。”

“还很年轻嘛,正是好时候。别再等了,反正花露婵也不能还阳了,算她没福气,要不要我帮忙?”

“谢谢!我常年在荒山野岭与毒蛇为伍,哪个好姑娘愿嫁给这样的人?”

“只要你开口,好姑娘有的是!再说你很快不就调上来了吗?”

“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我的事业、我的根基、我的兴趣和生命的位置都在铁弓岭。回到福北能干什么呢?”邵南孙的脸有点发红,他并未放开酒量痛饮,由于昨天夜里没有睡觉,今天的情绪大跌大涨,悲喜俱有,他感到头有点晕,“现在,我宁愿跟蛇打交道,也不愿与人为伍。多毒的蛇都不难对付,而人是最难打交道的。我可不想在后半生再遭第二次遣送……”

佟川很讲究养身之道,他的养身秘诀之一就是“生气不喝酒、情绪恶劣不用餐”。他喜欢在吃饭的时候高高兴兴,气氛亲热融洽,能使食欲大振,也更能品尝出珍馐佳肴的滋味。他发现邵南孙的情绪很阴沉,便试着扭转了话题,“南孙,现在你是个很神秘的人物,找机会我一定去看看你的蛇园、你的研究所。”

“非常欢迎,请恒秋同志和佩茹同志一块去。我请你们吃真正的山珍野味。比如‘角怪’,是世界上最稀罕的动物之一,像长着一对黑刺的青蛙,却有极高的营养价值,对人大补。各种飞禽走兽的肉就不用提了,压轴菜是用五步蛇和童子鸡合炖的龙凤汤……”

“吓死人了,你再说我就要恶心了!”夫人表情夸张地摆动着手里的筷子。她身上还残留着星星点点青春的露珠,她老想把这露珠变成美丽的霓裳。不论在她有意摆出的尊严中,还是在她天生的热情里,常附有一种残留的艳冶。

“恒秋同志,毒蛇并不像人们传说的那么可怕,它是人类的好朋友。蛇比猫更能抓老鼠,一条蛇一夜能吃好几只鼠。蛇的全身都是宝,蛇皮是工业原料,能制皮革、乐器、皮带和女人用的各种提包;蛇肝、蛇蜕是中医良药,当然最珍贵的还是蛇涎,是专治脑血栓、麻风病的灵丹,国外正在研究用它治癌症。五步蛇是高级营养滋补品,人体必需的八种氨基酸它身上都有,吃五步蛇能缺啥补啥……”

佟川轰然大笑,“这家伙,谈起人来皱眉头摇脑袋,一肚子怨恨。谈起蛇来眉飞色舞,你最好像许仙一样也娶个蛇仙当老婆,还能再写一出《青蛇传》。”

邵南孙也笑了。这时保姆走到他身边,请他去接电话。他感到纳闷,有谁会在这时候找他呢?他感到饭菜吃得差不多了,正好趁机离席,便向女主人的盛情表示了谢意,到客厅接电话。对方一报姓名,他就知道是为什么事情了,便吓唬吴性清:

“那是五步蛇,又叫棋盘蛇,是铁弓岭所有毒蛇中毒性最大的。你当然也知道它这个名字的来历,被它咬伤,不出五步便会倒地毙命。它们好几天没吃东西了,穷凶极恶,千万不要惹它!……没关系,人不触犯它,它不会伤害人。你们要是动花圈,出了事情我可不管!

“我不管今晚是谁演出,我是山里人,又是花露婵的亲属,按山里人的规矩,在花圈上拴毒蛇是防备小鬼抢夺,也是对亲人最隆重的祭奠。我要求花露婵的遗像和我送的花圈、花篮,在红楼剧场供奉三天。让观众看看她、想想她,也是对她的纪念。她生前多次在红楼剧场演出,难道剧场和同行们对她连这点情意都没有吗?活着的人可以随心所欲地占据大舞台,她暂时占一块墙还不可以吗?”

他不容吴性清再讲话就把话筒撂了。

夏恒秋殷勤地跟过来,劝邵南孙再回到饭桌上去喝点汤。邵南孙声称已经吃饱,非常感谢女主人的盛情款待。

“你几乎什么都没吃,怎么就饱了?”夏恒秋用异样的眼光盯着邵南孙,世界上还真有这般专情的男人。女人的小心眼儿勾起了她对花露婵的妒忌和憎恨,哪怕对方是个死鬼。就在这间大厅里,她曾为佟川和女演员们的关系撒过多少次大泼。

她装出无限同情的样子,“你何必为了花露婵这么折磨自己?其实,她就是活着也配不上你。”

夏恒秋的神态引起邵南孙的警觉,“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跟你相好以前就不是什么大姑娘了,你值得吗?”

“您说什么?”邵南孙头上挨了一棒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夏恒秋,恨不得撕烂眼前这个女人充满鄙夷神情的白脸。

她甜甜地笑了,“哟,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花露婵是个演员,跟师傅学艺要献体,巴结领导也要献体……”

“你也是个演员!”邵南孙怒冲冲没有跟佟川打招呼就摔门而去。

邵南孙离开地委大院,重新考虑自己的计划。他原想借花露婵追悼会的影响,请文化局开个证明信,去福北监狱提审李鹏万、黄烈全,如果不能当面审讯,也要通过公安人员了解他们在花露婵身上作孽的事实。他还想找杨忠恕和方月萱,这两个家伙,也会知道一些花露婵被害死的真实情况。不过,他们对他肯定会怀有戒心,也许还有一点幸灾乐祸和妒忌,瞧不起他这个至今还是货真价实的“蛇神”。他以现在的身份找他们,他们会说真话吗?刚才夏恒秋那几句话不啻是五雷轰顶,难道花露婵也会骗他吗?不管怎样佟川的话给了他新的启示,为了给花露婵报仇,为了让敌人活得不痛快,他必须往上爬!等到他的全国政协委员的身份一公布,如果能像佟川说的当上地区文化局的副局长就更好,他就可以居高临下地跟这些戏子谈话,杨忠恕和方月萱会趴在地上舔他的鞋。

他改变了计划。可今天下午干什么去呢?他应该回宾馆好好睡一觉,他让司机在福北宾馆订了一套最好的房间。他的脑袋也确实有点昏昏沉沉,可是他不想睡觉,他知道自己,这种时候无论躺在多舒服的床上也睡不着。今天他不能想别的,只能想花露婵。应该到所有跟花露婵有过联系的地方——哪怕是只留下过她的脚印或其他一点什么痕迹的地方,去走一走,看一看,凭吊一番,回忆一番。他不相信夏恒秋的话,这个女人不过重复了“文化大革命”中对花露婵的诽谤。花露婵不是凡人,她身上没有一点儿……他没有回宾馆叫醒司机,想一个人步行,孤孤单单地回味过去的一切。

他来到花露婵的家,在这个小巧玲珑的四合院里,埋藏着许多他最痛苦、最难忘的回忆。只有当花露婵被打成“黑帮”之后,他才能够走进这个小院,看望她,帮助她……现在,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毫不相干,一些他根本不认识的人成了这座院子的主人。他不胜惆怅,愤然离去。像这种能勾起他满腔愤慨和深刻痛苦的地方还有好多,京剧团关押花露婵的牛棚,贴她大字报的土墙,批判她的高台、广场、院落……邵南孙不想再去看这些地方!

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够引起他甜蜜而快乐的回忆?他和花露婵这样生死不忘,当然有过超越生死的热恋,享受过巨大的爱情欢乐,应该去寻找这样的记忆。这样的记忆很多,强烈而又深刻。爱情的产生也像生命的诞生一样,爆发的阶段最新鲜最神秘,幸福得浑身战栗。他的生命应该说是从获得了花露婵的爱情之后才开始,那时他变成了一个新人,就像刚出生到人世间,一切都是那么新鲜,生气勃勃……可惜,他们享受这种欢乐的时间太短暂了。惟其短暂,才更加珍贵!可惜这样的欢乐大都失落在外地,因为他们在福北没有条件经常幽会……

他记起来,那次花露婵从外地巡回演出回来,他们相会在星龙公园的假山后面。对,去星龙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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