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4最新章节,谷缜艾伊丝全文免费阅读

小说:沧海4
分类:其他小说
作者:凤歌
简介:万归藏指使西财神艾伊丝与谷缜临江斗宝,他想要权倾天下的野心终被众人察觉
艾伊丝挟持施妙妙胁迫谷缜,并将二人弃于荒岛,机缘巧合下,谷缜竟习得西城绝技“周流六虚功 ”
九九之期,论道灭神,灵鳌岛上,群雄汇聚,东岛、西城不可避免地迎来了决战
谷缜凭着自己的智勇收复东岛,并与陆渐等人并肩对付西城城主万归藏,在落败而亡的危急时刻,谷缜与万归藏定下寻宝决胜之约,遁着八幅祖师画像上的线索踏上寻宝之途
《沧海(卷4周流万物)》中在谷、陆二人协力之下,这次谜团重重、惊险壮丽的环球远征终于以万归藏倒在“天罚剑”下而告终
锚起,帆张,东方一轮红日喷薄出海,东岛、西城的命运归于沉寂,陆渐、谷缜最终也迎来了新的生活……
角色:谷缜艾伊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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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临江斗宝


即日告别戚继光,谷缜、陆渐打马西行,五大劫奴自也随行。一行人风尘仆仆,不日进入江西,来到长江边上。一艘画舫早已等候,众人弃马登舟,逆江上溯。谷缜白日看书,入夜下棋喝酒,间或与陆渐凭栏眺望,指点两岸风光。

陆渐深知谷缜性情,这小子越是面临大敌,越是从容镇定,反之亦然。故而这么从容自若,对手必定十分难缠。他忍不住问道:“谷缜,这西财神给你出了什么题目?”

“老题目罢了。”谷缜笑道,“她约我在灵翠峡临江斗宝,决定财神指环的归宿。当年南海斗宝她输给了我,心里不服,一心想着如何赢回去。”

陆渐好奇道:“怎么斗宝?”谷缜道:“就是比富的意思,看谁的宝贝更多更好。”陆渐道:“你准备好了?”谷缜笑道:“有些准备,但无太大把握。”眼看陆渐流露愁容,当下拍拍他肩,“这世上的赌局,必胜的本就不多。戚将军说得好,兵以义动,道义为先,你我为百姓出力,想必助人者天必助之。”陆渐精神一振,点头道:“你说得是,我多虑了。”

船行两日,改道离开长江,转入一条支流。河水清碧,翠山对立,水道甚是狭窄,仅容四艘画舫并行。又行一日,忽见两面青山,夹着一个山谷。

画舫靠岸,谷缜、陆渐弃船入谷,岸边的空地上站了一百多人,均是华服绣冠,南京洪老爷、扬州丁淮楚、闹婚礼的张甲、赵乙均在其列。

“陆渐。”谷缜笑着介绍,“这些都是一方豪商,我来为你引见。”他拉着陆渐上前攀谈,一到商人群里,谷缜如鱼得水,拉拉这个,拍拍那个,与这个谈两句生意,和那个说几声笑话,谈吐风流,有如帝王。

陆渐不惯应酬,略略接洽,便与众劫奴立在一边。不一会儿,河上驶来一艘小船,乌蓬白帆,所过碧水生晕,须臾到了岸边,船里鱼贯走出两人,一男一女,均是鹤发童颜,形容高古。

谷缜越众而出,拱手笑道:“二位前辈可好?”二老瞧他一眼,话也不说,走到一块巨石前盘膝坐下。谷缜目光一扫,笑道:“陶朱公怎么没来?”

老妪叹一口气,说道:“他日前过世了。”谷缜一呆,抚掌道:“这么说,今日的裁判只有二位?”老翁道:“不然,听说他临死前将此事托付一人,那人不久便到。”说话间又来一艘乌蓬小船,船中走出一个半百老者,一脸病容,面皮蜡黄,双眉水平,形如一个“一”字。

老者走到二老身前,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老翁接过看了,冲病老者说道:“你就是计然先生?”病老者点了点头。老翁道:“请坐!”病老者仍不做声,走到一边盘坐下来。

陆渐问谷缜:“这三位老人是谁?”谷缜道:“他们是这次斗宝的裁判。从左数起,第一位是吕不韦,第二位是寡妇清,第三位本是陶朱公,可他死了,由这位计然先生代替。”

陆渐沉吟道:“吕不韦,陶朱公,这两个名字似乎听说过。”莫乙忽地接道:“陶朱公是春秋巨商,吕不韦是战国奇商,全都死了两千多年了。”陆渐吃惊道:“这两人怎么还叫这些名字?”

谷缜不觉莞尔:“这三位老人当年都是卓有成就的巨商,归隐之后,不愿别人知道本名,便取古代奇商的名字为号,却不是真的陶朱重生、不韦还魂。至于寡妇清和计然先生,也都是古代商人中的先贤。”

忽听寡妇清悠悠开口:“东财神,西财神怎么还没到?让我老婆子等她,真是十分无礼。”谷缜笑道:“清婆婆,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若不做足排场,断然不会现身。”

寡妇清冷哼一声,望着谷缜,眼里透出一丝暖意:“孩子,你有取胜的把握么?”谷缜道:“小子尽力而为。”吕不韦道:“你我都是华夏商人,此次比试,关乎我华夏商道的兴衰。虽然如此,此次比试,我三人都会持法以平,决不会有所偏向。”

谷缜微微一笑,说道:“当然!”忽听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谷缜转眼望去,上游一个黑衣人无舟无船,踏浪而来。

陆渐不禁动容,以他的神通,也不能踩踏波涛、如履平地。更奇怪的是,这个黑衣人从头至尾均未动过。

那人须臾逼近,众人始才看清,他的脚下踩了一根细长竹枝。陆渐恍然大悟,来人不过乘借竹枝浮力,顺水逐流而来。饶是如此,若无极高轻功,又深明流水之性,决计不能如此漂行。

黑衣人忽一纵身,离开竹竿,甩手射出一根细小竹枝,竹枝入水,一沉即浮,他左脚点中,身如飞鸟一般飘落岸上。

这时间,陆渐看清他的容貌,冲口而出:“是他!”谷缜笑道:“你也认出来了?”陆渐道:“他不是太和殿那位……”谷缜点了点头,说道:“不错,他就是水部之主,‘江流石不转’仇石!”

陆渐心头一凛,仇石的目光如冷电扫来,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忽从袖间取出一管火箭,“咻”地向天打出,无数焰火缤纷四散,星星点点,明亮动人。

打出响箭,仇石傲然挺立,眺望江上,不多时,鼓乐远远传来,激扬悦耳,不似中土韵律。乐声中,一艘巨舰顺流而下,舰首塞满河道,舰长不可计量,舰体通身镀金,形如一轮骄阳从天而降。舰首雕刻了一头有翼怪兽,与传说中的应龙十分相似,大腹长颈,背上骨刺嶙峋,双翅如蝙蝠一般舒展开来,。

怪兽头顶,影影绰绰站立一女子,体态窈窕,金发随着河风飞舞不定。

众人均为巨舰所慑,目定口呆。谷缜忽地笑道:“陆渐,你知道船头怪物的来历吗?”陆渐摇了摇头。谷缜眯起双眼,微微冷笑:“这是西方传说中的魔龙,乃是大恶魔幻化,贪婪恶毒,吞噬一切,连日月星辰也不放过。”

陆渐心头一动,忽见人影闪动,船头的金发女郎消失不见。巨舰停在河心,嘎拉啦一阵响,露出一道半月形的门户,吐出一道金虹似的长桥。

乐声清扬,一行男女从圆门中走出,前方四名女郎,衣衫艳丽,面笼轻纱,面纱均与长发同色,分别为黑、红、金、褐,体态曼妙,撩人遐想。女郎身后,十六名胡人男子扛着一座纯金大轿,轿门前垂挂光白珠帘,帘上的珍珠大如龙眼,淡淡发光。轿子之后,数十名俊美男女吹拉弹唱,十分热闹。

岸上众人无不惊叹,谷缜笑道:“可惜叶老梵没来,如果见了这等排场,羞也羞死了。”陆渐沉默不答,心中生出一丝反感。

金轿落地,导前的四女分列轿侧,裙裾凌风,缥缈若飞。

谷缜踏上一步,笑道:“艾伊丝,久违了。”轿内一个清软的声音道:“我不跟你闲话,早比早了,拿了财神指环,我还要赶着回去。”

谷缜笑道:“比试之前,我有一个条件。”艾伊丝道:“有屁就放。”谷缜道:“你输了,须将所有粮食交给我,并且开放水陆关卡,准许粮食进入江南!”

艾伊丝冷笑一声,说道:“搜集粮食是师父的意思,你跟我捣乱,就是跟师父过不去。好啊,来也来了,我跟你赌一赌如何?”

谷缜道:“赌什么?”艾伊丝道:“不算财神指环,今日你胜了,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我胜了,你的一切也是我的。”谷缜笑道:“包括粮食。”艾伊丝道:“也包括你本人。”众人均是一惊,谷缜却微微一笑,说道:“只可惜,艾伊丝,我对你本人全无兴趣。”艾伊丝怒道:“臭贼,你说什么?”谷缜笑道:“这样吧,你若输了,除你本人之外,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轿子里珠帘颤抖,传来细微喘声,过了半晌,艾伊丝才徐徐说道:“谷缜,你如果落在我手里,我一定阉了你,让你做不成男人。”

她声音清软,说的话却很恶毒,陆渐心中气恼,方要出声,忽听谷缜笑道:“艾伊丝,不要光耍嘴皮子,远来是客,你说先比什么?”艾伊丝决然道:“先比美人!”话音方落,四名蒙面女子齐步上前,纤纤素手,摘下如烟轻纱。

一时间,数百道目光被那四张面孔深深吸引。四女均是玉艳花娇,窈窕万方,不仅容貌奇美,抑且修颈窄肩,细腰丰臀,婀娜生姿、俯仰勾魂。更奇的是,四人除了眉发眼眸色彩不同,容貌身段均然肖似,宛如一母同胞,囊括天下秀色。在场的商人多是色中饿鬼,异域夷女已是一奇,貌如天仙又是绝妙,四女同貌,更是奇中之奇,妙中之妙,只恨造物偏心,点化如此奇迹。

谷缜笑眯眯说道:“四位妹子生得这么好看,敢问芳名?”黑发美人笑道:“东财神要听中国名还是西洋名儿?”谷缜认出她是东阳江边送请柬的女子,便道:“小子孤陋,还是听中国名儿。”黑发美人悄绽红唇,微露贝齿:“小女兰幽。”谷缜笑道:“好个空谷幽兰。”红发美人亦淡淡说道:“小女青娥。”她声音柔媚动人,谷缜笑道:“秦青讴歌,韩娥绕梁,都不及姑娘声韵之美。”红发美人深深看他一眼,双颊泛起一抹羞红。

金发美人笑道:“小女名娟。”谷缜微微一笑:“秀女娟娟,果然美好。”褐发美人道:“小女名素。”谷缜道:“素女多情,绝妙绝妙。”

兰幽咯咯笑道:“东财神,我姊妹有一个把戏,请你品评品评。”谷缜笑道:“你们不耍把戏,已然迷死人了,再耍把戏,还不把人迷死?”兰幽怪道:“这有什么两样?”谷缜笑道:“没什么两样。”兰幽笑道:“东财神说话真是好玩。”

艾伊丝冷哼一声,说道:“兰幽你太老实,不知道这小狗肚里的弯曲。他这话说的是你们再美,也只能迷死人,迷不了活人。”四女闻言,均有恼色,谷缜笑道:“艾伊丝,我肚里的弯曲不如你嘴里的弯曲,你这条舌头不但会拐弯,还能分叉。”艾伊丝怒道:“你骂我是蛇?”谷缜笑道:“说笑了,蛇哪儿能毒得过你?”

艾伊丝哼了一声,说道:“开始!”兰幽应声一转,一股幽香弥漫山谷。胡人少年吹管弄弦,乐声悠扬,青娥口中发出细细歌吟,虽然听不懂歌词,可是清美无比,浑不似来自人间。

突然间,四女脚下腾起乳白烟气,如云似雾,映衬得四女飘飘如仙。众人正惊疑,乐声忽起,转折间火光一闪,璀璨焰火腾地而起,只见七彩星驰、金银云流,般般火树满天辉映,四名女子身处其中,忽地失去踪影。

众人无不吃惊,生恐火星流焰伤着美人。不料云烟星火一瞬绽放,一霎湮灭,忽又出现四女轮廓。美人如故,衣裙暗换,一眨眼的工夫,四人换了一身奇妆异服,香肩微露,玉腿暗挑,白如羊脂,嫩如醴酪,与流光争辉,同烟云竟彩。

众人目眩神迷,几疑身在梦境,忽听一声爆鸣,火光再闪,银白焰火如百鸟朝凤,明灭之间,簇拥四名佳人,四人转身之际,妙姿顿改,衣裙又换,烟云笼罩之间,居然不知何时换成。但见长裙冉冉,飞如流云,裙衫的质地明如水晶,银光照射之下,曼妙胴体,隐隐可见。

乐声悠悠,烟光变幻,每变一次,女子衣衫姿态也随之幻化,要么飞扬不拘,要么含羞带怯,要么明丽照人,要么幽艳天然,衣香鬟影,如真似幻。一曲未毕,众女在烟火之中变幻了百种妙姿,换了几十种奇丽衣裙,衣裙的制式无不精巧,与美人神姿、烟火奇彩丝丝入扣。

乐声渐高,烟光转淡,管乐忽地一扬,戛然而止,焰火亦随之散尽,四名女子悄然凝立,轻纱依旧,衣裙如故,随着淡淡的和风飘扬不定。众人望着四人,不觉心神恍惚,方才的妙态笙歌、绝色繁华恍如南柯一梦,竟似从没发生。

峡谷里沉寂良久,忽听“啪啪”的鼓掌声,老者吕不韦说道:“艾伊丝,这美人寻一个都难,你找来四人,真是神奇。至于这焰火舞蹈也别有兴味,让人耳目一新。”寡妇清道:“这四女如此貌似,难道是孪生姊妹?”吕不韦摇头道:“若是孪生姊妹,头发眼睛的颜色必然一样,艾伊丝,这四人你怎么找来的?”

艾伊丝道:“我怎么找来的你不用管,怎么样,还能入你的法眼么?”她口气骄横,众评判微微皱眉。艾伊丝心中得意,又笑了两声,说道:“谷缜,你以为如何?”

谷缜笑道:“有一样不好。”艾伊丝道:“什么?”谷缜道:“四位姑娘衣服换得太快,真是遗憾极了。”此言一出,大合众商人心意,这群人多是俗人,纷纷叫道:“是啊,没看清。”“不错,慢一点儿就更好了,遮遮掩掩的,不是折磨人吗?”……

“一群下流痞子。”艾伊丝怒哼一声,“姓谷的,你的美人呢?”谷缜道:“我的美人儿眼下不在。”艾伊丝道:“哪有这种道理?来比美人,美人儿不在?”谷缜道:“是啊,前不久她跟我闹了别扭,不知逃到哪儿去了。”

艾伊丝怒道:“我知道你的,你比不过我,就想混赖!”谷缜笑道:“天地良心,我哪里混赖了?我那位美人儿可是举世无双,别说你这四个美人儿,就是四十个、四百个美人儿加起来,也抵不上她的一根小指头。”

艾伊丝沉默一下,忽道:“她叫什么名字?”谷缜笑道:“她芳名施妙妙,绰号傻鱼儿,别号母老虎,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儿。有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在我眼里,她就是天下第一美人,谁也比不上。”

“胡说八道!”艾伊丝怒道,“有本事叫她来比。”谷缜笑道:“她不来,我也无法。也罢,你不远万里而来,我奉送你一局,算是迎宾之礼。”

中土诸商见谷缜一派镇定,只当他必有高招,这时听了这话,心里无不失望。三名评判也各各惊奇,寡妇清道:“东财神,你想明白,斗宝五局,一局也输不起。”

谷缜笑道:“清婆婆,我想明白了,我媳妇儿没来,这一局不比也罢。”四名评判面面相对,吕不韦道:“东财神,口说无凭。你说施姑娘美貌无比,我们未曾瞧过,不能定夺。这一局,我判西财神赢。”说罢举起左手,计然先生也举左手,寡妇清却举右手。吕不韦怪道:“清姥姥,你这是何故?”

寡妇清叹了口气,幽幽说道:“天下男子多半负心薄幸,总叫女子伤心。谷缜专一于情,认为所爱之人为天下至美,为此输掉性命攸关的赌局,如此情意,岂不叫世间男子汗颜?冲他这份心意,我也要举右手。”

谷缜笑道:“多谢。”艾伊丝见他笑脸,气得七窍生烟,心里暗骂:“姓谷的小狗狡猾透顶。”原来谷缜此举看似荒唐,影响实则甚远。此番斗宝,除了宝物好坏,便瞧三位评判的心意。寡妇清当年为情所伤,最恨负心薄幸之辈。谷缜看似不比胜负,一番说辞却将她深深打动,后面四局,这老妪必然有所偏向。艾伊丝费尽心思,找来这四位佳丽,演练这一出“火云丽影”,别说施妙妙不在,就算在场,论及体态容貌神韵之美,只怕也有不及。这一局艾伊丝原本胜券在握,不料谷缜输了赌局,却赢了人心,换来一张旱涝保收的死票,一失一得,大可相互抵消。

沉寂时许,吕不韦起身说道:“美人局二比一,西财神胜。”话音方落,胡人群里发出一阵欢呼,乐伎也奏起曲子,韵律欢畅,尽显心中喜庆。

吕不韦一招手,问道:“你二人下一局比什么?”艾伊丝没答,谷缜抢先说道:“我中华锦绣之国,既在我国斗宝,美人比过,就该赌赛锦绣了。”吕不韦点头道:“说的是,西财神以为如何?”艾伊丝冷笑一声,心道:“不知死活的小狗,想要扳回这一局么?哼,那是白日做梦。”于是扬声道:“好,就赛锦绣。”

谷缜摊出手来,笑道:“赵守真。”身后商贾手捧一只玉匣,应声上前,正是桐城首富赵守真。谷缜展开玉匣,捧出薄薄一匹织锦。谷、赵二人各持一端,轻轻展开,那匹锦缎质地细如蛛丝、薄如蝉翼,上面连绵绣满鲜花云霞,花瓣片片如生,天光一照,花间露水宛然滚动,花朵的四周红霞如烧,紫气纷纭,仿佛美人醉靥,十分明媚动人。

锦缎质地之轻薄,花纹之细腻,均是世间所无,场上众人无不屏息注视,生恐呼出一口大气,就将这匹锦缎吹破了。谷缜伸出五指,抚过如水缎面,口中笑道:“这幅‘天孙锦’是唐末五代之时,一位织锦名匠以野蚕丝夹杂南海异种蛛丝、花费三十年光阴织成,长五丈,宽五尺,柔韧难断,轻重却不过半两。为了织出这一匹锦缎,那位匠人耗尽毕生心血,成功之日,居然呕血而死。大家看,这锦上花朵无不鲜艳,唯独这里有一朵黑牡丹……”

众人顺他手指看去,右下角的一朵蓓蕾黑中透紫,处在姹紫嫣红之中,显得格外醒目。谷缜叹道:“听说这朵黑牡丹,是那位前辈匠人心血所化,故而这‘天孙锦’又名‘呕血绸’。”说到这儿,他有意无意,将“天孙锦”在日光下轻轻转动,随他转动,锦上的花色霞光均生变化,有人猛可惊呼:“哎呀,这牡丹在开。”

众人定睛望去,黑牡丹果然随着日光变强,徐徐绽开,吐出青绿花蕊。谷缜再一转,黑牡丹所承的日光减弱,复又慢慢合拢,直至变回一朵花蕾。

一时间,惊叹声此起彼伏,众胡人也无不交头接耳。吕不韦叹道:“久闻‘天孙锦’之名,本以为时过数百年,早已朽坏亡失,不料上苍庇佑,此宝仍在人间。东财神,古物易毁,你还是快快收好。”中土商人听了这话,无不面露喜悦,谷缜将“天孙锦”叠好,收入匣中,举目望去,众胡人了无惧色,谷缜心头一沉:“这些人见了‘天孙锦’的神妙,为什么还能如此镇定?”

忽听艾伊丝冷笑说:“就这样么?我还当是多么了不起的宝贝?”谷缜笑道:“这么说,你的宝贝更加了不起了?”艾伊丝哼了一声,高叫:“拿出来。”

两名胡人越众而出,怀抱木炭,堆在地上,燃起一堆篝火,红蓝火焰腾起,一股淡淡幽香弥漫开来,令人心爽神逸、思虑一空。原来,那木炭是沉香木所制,一经燃烧,便有香气。众人只觉奇怪,比试锦缎,为何燃火?正想着,金发美人绢姑娘走出行列,手捧一面金匣,金匣映衬火光,与她的金发一般绚烂。

展开金匣,绢姑娘捧出一匹雪白锦缎,与素姑娘各牵一头,徐徐展开,足有十丈长,五尺宽,通体素白如雪,若有淡淡流光浮动。

人群中响起一片嗡嗡声,众人均不料艾伊丝大言炎炎,却只捧出一匹寻常的白绢,心中大为不解,只有谷缜凝视白绢,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兰幽手持一只水晶碗,将碗中的黄油泼向白绢,跟着略微躬身,将白绢送入篝火,一分一分地经过火焰。油脂入火,燃烧起来,不料白绢经此焚烧,不仅分毫伤损,而且越发光白。

众商人吃惊不已,有人叫道:“是‘火浣布’!”另有人摇头道:“‘火浣布’我见过,这是缎子,哪儿是布?”

陆渐见那白绢入火不燃,大为惊奇,听到议论,忍不住问道:“谷缜,什么叫‘火浣布’?”谷缜注视白绢,神思不属:“那是岩石中抽出的一种细线,纺织成布,入火不燃,别名又叫‘石棉’。过去有人将石棉布做成袍子,故意弄脏,丢入火里,袍上的秽物尽被烧掉,袍子却是鲜亮如初,仿佛洗过一般。别的布料都是水洗,这布却是火洗,故而又叫‘火浣布’。”

陆渐道:“这白绢是‘火浣布’吗?”谷缜摇头道:“不是。”陆渐道:“那是什么?”谷缜冷冷道:“这东西的来历我大约猜到,只没料到那婆娘神通广大,真能把它找到。”

白绢上油脂烧尽,从篝火中取出,鲜亮如新,犹胜燃烧之前。二女手持白绢,浸入江水,白绢新被火烧,虽不曾坏,却很炽热,新一入水,冒出淡淡白气。

待到白气散尽,二女提起白绢,冉冉送到评判面前。三老神色郑重,抚摸白绢,不料双手与白绢一碰,无不流露讶色。原来,白绢在水中浸泡良久,入手凉而不沁,十分干爽舒服。寡妇清忍不住说道:“这匹白绢入火不燃,遇水不濡,难道真是那件东西……”

吕不韦皱眉道:“这东西传说多年,难道真有其事?”计然先生冷不丁开口:“错不了!这匹白绢不灼不濡,上有寒冰错断之纹,正是冰蚕丝织成的‘玄冰纨’。”

吕不韦吃惊道:“冰蚕深藏雪山无人之境,与冰雪同色,以雪莲为食,十年方能长成,得一条难如登天。抑且此物一生之中,所吐蚕丝不足一钱,这幅白绢重达数斤,那要多少冰蚕才能织成?”计然先生冷冷道:“若非如此,哪儿能显出‘玄冰纨’的宝贵呢?”

寡妇清叹道:“无怪这缎子全是素白。冰蚕丝水火不侵,天下任何染料也无法附着,故而只能用其本色。唉,这人世间最妙的色彩莫过于本色,‘玄冰纨’以本色为色,冰清玉洁,正合大道。”吕不韦道:“不止如此,这缎子做成衣衫,冬暖夏凉,任是何等酷暑严寒,一件单衣便能足够。”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去,大声说道:“‘天孙锦’固是稀世奇珍,但终是凡间之物,‘玄冰纨’为千万冰蚕精魂所化,实乃天生神物,略胜一筹。”说罢举起左手,计然先生也举左手,寡妇清看了谷缜一眼,叹一口气,也将左手举起。吕不韦道:“二比零,锦绣局,西财神胜。”

中土商人一片哗然,艾伊丝咯咯笑道:“不韦前辈,‘玄冰纨’的妙处你还少说了一样!”吕不韦道:“什么妙处?”

艾伊丝道:“这缎子不仅风寒暑热不入,对陈年寒疾更有奇效,前辈向来腿有寒疾,行走不便,这幅‘玄冰纨’就送给你好啦!”

吕不韦一愣,正要回绝,艾伊丝又道:“我这么做可不是行贿,只是为您身子着想,前辈若不愿收,小女子借你也好,只要当作矜被盖上两月,寒疾自然痊愈。至于后面的比赛,前辈大可秉公执法,哼,这一次,我必要堂堂正正胜过这姓谷的小狗。”

吕不韦早年也是一位巨商,平生大起大落,已将富贵看得十分淡薄,唯独左腿的寒疾经年不愈,每到冬天,酸痛入骨。他自想这“玄冰纨”倘若真如艾伊丝所说,岂非大妙。想到这里,虽没有持法偏颇之念,也对艾伊丝生出了莫大的好感。

中土商人沮丧透顶,中华丝绸之国,却在丝绸之上大败亏输,不但叫人意外,更是丢尽了脸面。如今斗宝五局输了两局,后面三局,西财神任赢一局均可获胜,谷缜再输一局,不止财神指环拱手相让,中土无数财富也将从此落入异族之手。一时间,商人群中鸦雀无声,百十道目光尽皆凝注在谷缜脸上。

谷缜一皱眉头,忽又笑容洋溢,拱手道:“艾伊丝,第三局比什么?”艾伊丝冷笑一声,说道:“还用问么?自然是斗名香了。”

众商人应声变色。西域香料,自古胜过中土,当年南海斗宝,谷缜三胜一负,就负在“妙香局”上。艾伊丝提出“斗名香”,分明是要穷追猛打,不给谷缜任何机会。众人情急下鼓噪起来:“不成,哪儿有你说比什么就比什么?”“番婆子,你懂不懂中土的规矩?客随主便,主人说比什么,就比什么……”

艾伊丝冷笑一声,说道:“谷缜,你手下都是这些货色?”谷缜笑了笑,将手一举,场上登时寂然。谷缜笑道:“不就是斗名香吗?谷某奉陪就是!”众商人见他气态从容,心中均是一定。艾伊丝却很惊疑:“谷小狗穷途末路,还有什么伎俩?”沉思一下,忽地扬声道:“兰幽,献香!”

兰幽漫步走出,这时间,早有两名胡奴从船舱中抬出一个雕刻精美的紫檀木架,架上搁满了数百支水晶宝瓶,小者不过数寸,大者高有尺许,肚大颈细,瓶口有塞,瓶中的膏液颜色各异,红黄蓝绿,浓淡不一。

檀木架抬到兰幽身前,她检视一番,面对评判说道:“往日斗香,都是成香,今日斗香,兰幽却想换个法子,当着诸位评判之面,即时合香,当场奉上。”

三老均露讶色,吕不韦说道:“这法子未免行险,合香之道,差之毫厘,谬之千里,若有一丝不慎,岂不坏了香气?”

艾伊丝笑道:“不韦公多虑了,不如此,怎见得我这位属下的高明?”吕不韦笑道:“这位姑娘年纪轻轻,竟是香道高手?失敬,失敬。”

兰幽笑道:“不韦公谬赞了,香道深广,兰幽不过略知皮毛。”她言语谦退,神色娇媚,令人一瞧就生怜爱。

兰幽捧来一只水晶圆盏,从架上轮流取出水晶瓶,将瓶中的膏液渐次注入盏内,或多或少,多则半升,少不过半滴,一面注入,一面摇匀。她出手熟极而流,不待盏中香气散开,便已灌注完毕,场上虽有精于香道的商人,也不能分辨出她用了何种香料。

不多时,兰幽配完三盏,轻轻摇匀,一盏色呈淡黄,一盏粉红如霞,一盏清碧如水。兰幽凑鼻嗅嗅,露出迷醉满足,跟着莲步款款,托到三名评判面前。

三人各自掏出一方雪白手巾,凑到盏前,用手巾轻轻扇动,招来盏内香气。寡妇清当先嗅完,抬头注目谷缜,眼里透出一抹担忧,认识她的中土商人心下一沉,均知这老妪早年贩卖香料致富,乃是天下有数的香道高手,精于和合、辨识诸色名香,看她的神情,胡女所合的香水必然绝妙。

正担心,裁判嗅完香料,纷纷直起身来,计然先生神气淡漠,吕不韦的脸上却有说不出的满足喜悦,开口问道:“这三品香可有名字?”

兰幽笑道:“浅黄色的名叫‘夜月流金’。”吕不韦赞道:“此名贴切。这一品香清奇高妙,本如月色当空,然而清美之中又带了一丝富贵之气,恰如明月之下,笙歌流宴,金粉交织,令人不觉沉醉。”又问,“粉色的呢?”

兰幽道:“粉色的名叫‘虞美人’。”吕不韦抚掌赞叹:“此香气味浓而不腻,初闻如急湍流水,畅快淋漓。闻过之后,却又余味绵绵,引人愁思,好比李后主《虞美人》词中所道:‘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识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此香美好如雕栏玉砌、春花秋月,流畅之处,却似一江春水,纵情奔流,只可惜繁华虽好,转头即空,只留满怀愁思罢了。小姑娘,你小小年纪,怎么合得出这么意味深长的妙香?”

兰幽双颊一红,轻声说道:“晚辈性情,喜聚不喜散,聚时不胜美好,散时不免惆怅。晚辈只是将这点小小心思化入香里罢了。”吕不韦连连点头:“了不起,了不起,以性情入香道,已是绝顶境界了。”

兰幽淡淡一笑,又说:“碧色的名字,前辈要不要听?”吕不韦忙道:“请说,请说!”兰幽道:“这一品香,叫做‘菩提树下’。”

“善哉,善哉。”吕不韦未答,寡妇清突然接口,“这一品香空灵出奇,发人深省,就如释迦牟尼悟道时的菩提宝树,开悟觉者,启迪智慧。此香以此为名,可是因为这个缘故?”兰幽含笑道:“前辈说得是。”寡妇清默然点头,瞧了谷缜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空灵出奇,怕也未必。”人群中一个声音响起,众人应声望去,一个身形高瘦、鼻子硕大的怪人从陆渐的身后走出,身子佝偻前探,有如一只猎犬。

“鬼鼻”苏闻香长年隐身幕后,名声虽大,认识他的人却极少。众人只见他一步一顿地走到兰幽身前,心中生出一丝不平,但觉这对男女一个奇美,一个奇丑,立在一处,丑者越发可厌,美者越发妩媚。

苏闻香走到碧色香盏之前,嗅了嗅,摇头道:“降真香少了,安息香多了,橙花、丁香配合不当,阿末香太多,蔷薇水太浓,席香搭配茉莉,简直就是胡闹。唔,还有酒作引子,这个不坏,让苏合香氤氲不散,让安息香更易发散,让阿末香越发清冽,既是引子,就不宜太多,一旦多了,就是酿酒,不是合香了……”

他絮絮叨叨,兰幽定定瞧他,眼里透着惊奇。原来,苏闻香所说的香料一分不差,正是‘菩提树下’的香方。可是自己千辛万苦钻研出来的香方,被他轻轻一嗅,即刻说出,世间怪事,莫过于此。兰幽少年得志,又对这品“菩提树下”极为自负,这时被苏闻香三言两语贬得一无是处,惊奇的念头一过,愤怒的念头又起,双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打过。

苏闻香一旦堕入香道,精神专注,全然不觉对方的心情,他抽动巨鼻,嗅完“菩提树下”,再嗅“虞美人”,更是连连摇头:“这一品更糟,掺入没药,实为败笔,乳香也太多,冲鼻惊心,余味不足,这是合香的大忌。至于苏合香,倒也不坏,若是无它,这品香狗也不闻……”兰幽听到这里,忽地风度尽失,破口骂道:“你才是狗呢!”

苏闻香品香之时,所有的精神都在鼻上,眼不能见,耳不能闻,佳人的嗔骂落入耳中,也是嗡嗡一片,好比蚊子苍蝇。一时她骂她的,我嗅我的,边嗅边说:“这里面的花香还不坏,只是水仙太轻、蔷薇太沉,茉莉太浓、风信子太脆,嗯,这松香妙极了,没有它,就好比吃饭没了盐巴……”

苏闻香一路说出,兰幽先惊后怒,怒而又惊,望着眼前怪人,渐渐流露恐惧神气。“虞美人”的香气细微繁复,苏闻香信口道来,所说的香料绝无遗漏,至于浓淡多少,也是言之成理。恍惚间,苏闻香嗅完了“虞美人”,再嗅“夜月流金”,说道:“夜月流金,香气俗气,名字却很好,说来三品香中,这一品最好。好在哪儿?好在香中有帅,以麝香为帅,统领众香。合香就如合药,也要讲究君臣佐使。香有灵性,切忌将之看成死物,要分清长少主次,尽其所长。这一品香中,麝香虽淡,却沉凝不散,如将如相,统驭一方;藿香、沉香、鸡舌、青木、玫瑰气味浓厚,好比武将征伐;紫花勒、白檀香、郁金香、甲香等等,气味较清,有如文使,故而此香能够清浓并存而不悖,既有明月之清光,又如盛宴之奢华,只是……”

他说到这儿,抽了抽巨鼻,脸上闪过一丝困惑。兰幽见他神态,无端心跳转快,双颊染上一抹嫣红,不由自主,结结巴巴地说:“只是……只是怎样?”

苏闻香的巨鼻反复抽动,慢慢说道:“这香方之中,有一味香实在多余……”兰幽心头大震,急忙轻声说道:“先生……”苏闻香抬起头来,见她神色窘迫,眼里尽是哀求,一时不解发问:“姑娘,你干吗要在这品香里加入‘助情花’?虽不至于坏了香品,但这奇花本是催情之物,清姥姥还罢了,其他二位老先生若是嗅了,动了淫兴,岂不尴尬……”

话一出口,众人哗然,兰幽羞得无地自容。艾伊丝忍不住喝道:“你这人信口雌黄,你有什么凭证,证明这香水里有‘助情花’?”苏闻香性情憨直,一听这话,指着鼻子发誓:“我这鼻子就是凭证,你可以骗人,鼻子却不会骗我,这香中没有‘助情花’,我把鼻子割了喂狗吃……”

艾伊丝一时语塞。三名评判之中,计然先生、寡妇清还罢了,吕不韦却是又惊又怒,心道无怪方才嗅香之后,对这“夜月流金”格外迷恋,对这合香的少女也生出了异样的好感,原来竟是对方在香里动了手脚,掺入催情迷香。若非被这巨鼻怪人点破,待会儿评判之时,必然因为这一分暧昧心情有所偏颇。他越想越气,瞪着金轿,脸色阴沉。艾伊丝忙道:“不韦先生,你听我说……”吕不韦冷哼一声,高叫:“不必说了。”抓起身旁“玄冰纨”丢了过去,“还给你,老夫命贱,受不起这样的宝贝。”

中土众商无不窃笑,艾伊丝沉默半晌,忽地冷冷道:“便有‘助情花’又如何?敢问诸位,助情花香,算不算香料?”寡妇清道:“算的,只是……”艾伊丝道:“既是斗香,任何香料均可和香,是否曾有定规:合香之时,不能使用催情香料?”

她诡计一被拆穿,索性大耍无赖。吕不韦叹道:“虽然没有定规,但请西财神再用催情香时,事先知会一声,老朽年迈,受不得如此折腾。”中土商人哄然大笑,艾伊丝不胜羞怒,一言不发。

苏闻香凑到那檀木架前,拧开一只水晶瓶,嗅了嗅,喜上眉梢:“好纯的杏花香!”不待兰幽答应,他塞好该瓶,又嗅其他晶瓶,逐一道,“这是木犀、这是肉桂,这是含笑、这是酴蘼、这是木槿……”他每嗅一样,均是双目发亮,神色贪婪,便如进了无尽宝库的守财奴,对着每瓶香料,都是爱不释手。

艾伊丝不耐道:“丑八怪做什么?不斗香的滚开,别在这里碍手碍脚。”苏闻香笑道:“你不提醒,我都忘了……”转向兰幽说,“你的香是不错,但只能让人嗅到,不能让人看到。”

兰幽奇道:“香是用鼻来嗅,眼睛怎能看到?”苏闻香道:“我说的看,不是用眼,而是用心,最高明的香气,能在他人的心中画出画来……”

兰幽更觉匪夷所思:“如何用香在心中画画?”苏闻香笑道:“我借你的香料,也合三品香水如何?”兰幽虽已猜到苏闻香嗅觉奇特,但她浸淫香道多年,对此十分痴迷,明知大敌当前,也是连连点头。

苏闻香从袖里取出一只素白瓷缸,将架上香精点滴注入,举动小心,神情慎重,目光一转不转、如临大敌。

片刻合香完毕,苏闻香举起瓷缸,轻晃数下,不知不觉,一丝奇特香气在山谷中弥漫开来,若有若无,丝丝入鼻。刹那间,众人的心中均是生出奇异感觉,眼前的情形仿佛一变,碧月高挂,林木丰茂,月下乐宴正酣,桌上山珍海错历历在目,佳人的翠裙黛发近在咫尺,文士头巾歪带,一派狂士风采。

这幻象来去如电,但却人人感知,每人心中的歌宴人物虽有差别,大致的情形却都一样,不外明月花树、狂士美人。

苏闻香伸手盖住瓷缸,徐徐道:“小姑娘,这一品‘夜月流金’如何?”兰幽面如死灰,叹道:“很好。”苏闻香转身走到江边,淘净瓷缸,再取香精,又配出一品香,走到篝火前轻轻烘烤。异香飘出,刹那间,众人的眼前又出现了一栋小楼,雕栏玉砌,宝炬流辉,楼中一派繁华,楼外秋林萧索,楼上月华冷清,楼头三两婢女怀抱乐器,围绕一名落魄男子低吟高唱。

这幻象也是一闪而过,有情有景,意境深长,嗅者仿佛洞悉了画中人物心中所想,这感觉真是怪异极了。

异香散尽,苏闻香又洗尽瓷缸,合配第三品香。兰幽忍不住问道:“这是你的‘虞美人’吗?”苏闻香轻轻点头。兰幽又问:“为何‘夜月流金’不用火烤,自然香美,‘虞美人’却要火烤,才能嗅见?”苏闻香道:“‘夜月流金’香质轻浮,轻轻一荡,都能闻到。‘虞美人’气质深沉,非得火烤不能发散。”

说话间,第三品香合成,苏闻香双手紧捂瓷缸,众人伸长鼻子,过了半晌,鼻间仍无香气来袭。正奇怪,心间忽地闪出一个画面,莽莽山野,芳草萋萋,山坡上一棵蓊郁大树,粗大的树干形如宝瓶,枝叶繁茂,几与碧空一色,树下一名僧人,衣衫褴褛,眉眼下垂,合十盘坐,面上露出喜悦笑容。

这情形来得突兀,较之前面的两幅图景却要长久。过了好一会儿,幻象烟消,众人的鼻间才嗅见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香气。

苏闻香说道:“佛门之香,重在清、空二字,淡定幽远,不化人而自化,这一等香,才能叫做‘菩提树下’。”众人闻言,无不赞许。苏闻香掉过头来,正要说话,忽见兰幽呆呆望着自己,神色惨然,两行泪水夺眶而出。苏闻香怪道:“小姑娘,你怎么了?”兰幽凄然一笑,施礼道:“先生香道胜我太多,兰幽输得心服口服。”

她不等评判,自行认输,这份志气,众人均感佩服。忽见她转过身子,走到金轿之前,冉冉跪倒,涩声说道:“主人,妾身有辱使命,还请责罚。”艾伊丝冷哼一声,说道:“此人高你太多,你输给他也是应当。死罪就免了,自断一只手吧!”

众人无不变色,兰幽的脸色刷地惨白,缓缓起身,从身旁的胡奴手里接过一把锋利金刀,秀目一闭,便向左手斩落。苏闻香见状大惊,他离得最近,合身一扑,抱住兰幽的持刀右手。兰幽吃惊道:“你做什么?”苏闻香精于香道,却昧于世事,应声脖子一梗,说道:“你干么拿刀砍自己?”

兰幽叹道:“先生,我输给你了,该受责罚。”苏闻香流露出一丝迷惑,摇头道:“我害你输的,若要责罚,该罚我才对,要不然,你砍我好了。”他这道理缠夹不清,兰幽听得啼笑皆非,说道:“好。”刀交左手,做势欲砍苏闻香,苏闻香虽然嘴硬,看见刀来,却很害怕,忽地大叫一声,向后跳出,瞪眼道:“你真的砍我?”

兰幽凄然一笑,刀锋又向手臂落下,这一刀极快,苏闻香阻拦不及,还来不及惊呼,“当”,金刀被一粒石子击中,脱手飞出数丈,“嗖”的一声,落入江水。

苏闻香又惊又喜,转眼望去,陆渐正将左脚收回。原来陆渐遥见这一刀下去,这娇美少女就要残废终生,心生不忍,踢出一粒石子打飞了金刀。

兰幽茫然四顾,不知石子从何而来。艾伊丝却看得清楚,冷笑道:“谷缜,我惩罚下属,你派人插手做什么?”她见陆渐站在谷缜的身后,将之看成了谷缜的属下,故而出言讥讽。

谷缜本来不愿插手艾伊丝的家事,但陆渐有心救人,也不好拂他之意,笑着说道:“你我立了赌约,你若输了,除了你本人,你的一切都是我的,这个兰幽姑娘也不例外。她既是我的囊中之物,被你砍了一手,断手美人,价钱减半。好比赌骰子,说好了押十两银子,眼看开宝要输,你却收回五两银子,这不是混赖是什么?”

艾伊丝听得气恼,厉声叫道:“你不过小胜一局,就当自己胜出?谷小狗,你还要不要脸?”谷缜笑道:“若无赌约,要砍要杀都随你的便。既有赌约,这些人啊物啊本人全都有分,既然如此,我岂能眼睁睁地看你毁坏本少爷将来的产业?”

谷缜本是耍无赖的祖宗,艾伊丝无言以对,怒极反笑:“也好,兰幽,你这只手先寄下了,待我胜了,再砍不迟。”兰幽逃过一劫,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目光一转,但见苏闻香望着自己咧嘴傻笑,不知怎的,她心头一跳,双颊羞红,匆匆收了目光,退到一旁,心里回味方才斗香的情景,喜悦之情充盈芳心。

吕不韦说道:“名香局东财神胜出,如今五局过三,西方二胜,东方一胜,第四局比佳肴还是珠宝?”

艾伊丝冷哼一声,扬声道:“大鼻子站住!”苏闻香正走回己阵,应声说道:“你叫我?”艾伊丝道:“就是叫你。你姓苏,是不是?”苏闻香怪道:“是啊,你怎么知道?”艾伊丝道:“我自然知道,你叫苏闻香,是天部之主沈舟虚的劫奴。”

苏闻香道:“不错。”艾伊丝冷笑道:“听几尝微不忘生、玄瞳鬼鼻无量足,今日来了几个?”苏闻香老实回答:“除了玄瞳,其他五个人都在。”艾伊丝怒道:“你们身为天部劫奴,怎么为谷缜这小狗卖命?”苏闻香苦着脸道:“我们欠了他的情,不还不行。”

艾伊丝一时默然,寻思:“菜肴是中国之长,‘尝微’秦知味更是烹饪泰斗,我就有一万个厨子,遇上此人,也是非输不可。”心念一转,扬声道:“各位评判,我有一事请各位定夺。”

吕不韦道:“什么?”艾伊丝道:“上次南海斗宝,斗的是美人、丝绸、名香、佳肴、珠宝。此次又斗这些,岂不乏味?不如略变一变,将佳肴变为音乐如何?”

众裁判大为吃惊,寡妇清抗声道:“若斗音乐,东财神毫无准备,岂不十分吃亏?”艾伊丝冷笑道:“若无防备,他就不是东财神了。清姥姥,你放心,他手下也有精通音律的能人。”寡妇清微微皱眉,瞧向谷缜,谷缜笑道:“艾伊丝,你说的是‘听几’薛耳?”艾伊丝道:“‘听几’薛耳,听力惊人,乃是音乐上的大行家。”

谷缜寻思:“音乐本是西方所长,唐代以后,西域音乐更是雄视中土,全无抗手。这婆娘自知美食胜不过我,换这个题目,正是要扬长避短。但我若不答应,未免示弱于人。”

沉吟间,忽听薛耳低声说道:“谷爷,让我去。”谷缜道:“这一局干系重大,你怕不怕?”薛耳慨然道:“不怕。”谷缜舒眉一笑,说道:“好,你去。”陆渐眉头大皱:“谷缜,此事非同小可,万一输了……”谷缜摆手道:“用人不疑,我相信薛耳不但能胜,还能胜得漂亮。”

薛耳心头一热,抖擞精神,摘下“呜哩哇啦”越众而出。众胡人见他耳大如扇,体格佝偻,先是惊奇,继而哄笑。薛耳被人讥笑惯了,也不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抱着那件乌黝黝、亮闪闪、形状古怪的奇门乐器,恰如高手抱剑,浑身上下透出凛然之气。

艾伊丝忽道:“谷缜,这一局,由我方占先。”不等谷缜答话,将手一拍,红发美人青娥手持一支红玉长笛,飘然踱出,漫步走到江畔,迎着江风吹奏起来。笛声呜咽缠绵,引得山中云愁雾惨,云雾中若有鬼神浮动,嘈嘈江水,似也为之不流。

谷缜听得舒服,赞道:“好笛艺,上比绿珠,下比独孤。可是艾伊丝,你的能耐不只是吹吹笛子吧?”绿珠、独孤生都是古代吹笛的高手。艾伊丝闻言冷哼一声,说道:“张大你的狗耳朵,听着便是了。”

笛声渐奏渐高,一反低昂,清亮起来,众人只觉风疾云开,水秀山明,笛声孤拔傲绝,渺于凡尘。众人见她一个女子吹出如此高音,无不刮目相看,那笛声越拔越高,高到极点,忽而转柔,缭绕长空,久久不绝。

这时乐声大作,数十名俊美男女各自奏起手中乐器,胡琴、琵琶、竖琴、风笛,另有许多奇门乐器,一时叫不出名字。演奏起来,或如开弓射箭,或是按钮多多,或者多管集成,别具风情。无论吹拉弹奏,全都围绕那一支长笛,好比一群妙龄男女,围绕一堆篝火踏足舞蹈,舞姿万变,却不离中心的火焰。

这合奏不但优美,更是新奇,众人如痴如醉听了半晌,笛声忽又变高,意气洋洋,直冲霄汉,有如一骑绝尘,将其他乐声远远抛下。一时间,笛声激响,其他的乐声渐渐低沉,那笛声拔入云中,破云散雾之际,方才戛然而止。可是笛消乐散,众人心中的旋律仍是久久低回。

谷缜明白艾伊丝的伎俩,心想这婆娘恃多为胜,欺负薛耳只有一个,即使再精音律,也只能演奏一样乐器,决不如这丝竹合奏,百音汇呈。想到这儿,薛耳的“呜哩哇啦”响了起来,正好接上合奏的余韵,旋律与玉笛近似,但却不甚纯厚,伴有细微噪响,仿佛来自远方。倏乎之间,噪响明晰起来,有如十余种乐器同时奏响,有笛,有琴、有长号风笛、羯鼓琵琶,诸般声响一泻如潮,充塞四方。

众人不料这大耳怪人竟凭一件乐器,演奏出十余种乐器的声音,一时无不目定口呆。胡人的合奏纵然美妙,却是数十人分别演奏,人心各异,不能浑然如一。薛耳奏乐,数十种音乐由一人发出,融洽无比,浑然天成。胡人乐师忍不住纷纷伸长脖子,看他如何演奏,但那“呜哩哇啦”乐家至宝,结构繁复,内蔵乾坤,仅从外表,决然看不出其中的奥妙。

乐声越奏越奇,宏大细微,兼而有之,不中不西,自成一体。众人初时还能自持,时候一久,胸中的喜怒哀乐全被音乐牵引,高昂处令人心开神爽,恨不能纵声长笑,低回处如泣如诉,叫人幽愁暗恨油然而生。激昂则有怨怒,婉转分外伤情,谷中众人情动于衷,心随乐动,忽笑忽哭,忽喜忽悲。

“呜哩哇啦”越变越繁,忽又多出了许多细微异响,非琴非笛,非号非鼓,夹杂乐曲之间,若有召唤之意。随那悠扬乐声,平缓的江面上,突然出现了圈圈涟漪,忽听“拨喇”一声,一条银鳞大鱼破水而出,凌空一跃,忽又落水,一时间水响不绝。江水中接二连三地跃出大小鱼虾,大者长有丈余,小者不过寸许,有的鱼认得出来,有的却是形貌古怪,鱼鳞五颜六色,争艳斗彩,在江面上跳跃飞舞,蔚为奇观。

这奇景众人生平未见,不由得目眩神迷。惊奇未已,忽又听鸟声大作,抬眼望去,四面八方飞来无数鸟雀,鹰隼鹂莺,无所不有,羽毛斑斓绚丽,来到薛耳头顶盘旋。

“鱼龙起舞,百鸟来朝,音乐之妙,竟至于斯。”计然先生忽地叹了一口气,“本以为都是先古神话,不料今日竟能亲睹盛况,比起这降服鱼鸟的神通,西财神的乐阵,终归只能算是凡品。”说到这里,将声一扬,“听几先生,这一曲再奏下去,怕要惹来鬼神之忌了。”

薛耳闻言,乐声宛转,归于寂然。音乐一停,百鸟纷散,鱼虾深潜,清江不波,长空清明,只有满地残羽、泛江浮鳞,才可让人略略回想起刚才的盛况。

薛耳收好乐器,退回谷缜身边,眼里神光退尽,身上气势全无,让人怎么也无法将这个猥琐怪人与那仙音神曲联系起来。

计然先生目视其他二老:“在下评语,三位以为如何?”二老纷纷点头,寡妇清道:“足下说得好,仙乐凡乐,不可同日而语,这一局,东财神胜。”当先举起左手,其他二老也举左手,这一局,中土得了全胜。

艾伊丝沉默良久,咯咯轻笑几声,慢慢说道:“二比二么?一局定胜负,倒也痛快!”

忽听沙沙碎响,珍珠帘卷,一名韶龄女子从金轿之内袅袅迈出。她容貌美艳,面容富于棱角,秀发不束,仿佛纯金细丝,金色的细眉斜飞入鬓,自然流露出一股勃勃英气。

陆渐一见这西洋女子,心底微微一动,仿佛看见姚晴,可是细细看去,夷女的容貌体态与姚晴全然不同,唯独骨子神似,让人一瞧凭生错觉。

艾伊丝与谷缜遥遥相对,这一对主宰世间财富的少年男女气质迥然,一个容色冷峻,目射冰雪,一个意态闲适,笑意如春。可是站在人群之中,均有一种别样的风采。

“艾伊丝你变样了!”谷缜微微一笑,“想当初你一脸雀斑,又瘦又小,就像一只天竺猴子。”艾伊丝冷冷道:“少放屁,你才是一只蛤蟆,满身的赖皮。”谷缜道:“过奖过奖。”艾伊丝一愣:“我骂你癞蛤蟆,怎会是过奖?”谷缜笑道:“中国的蛤蟆又称蟾蜍,象征美丽娟好。天上的月亮名叫‘玉蟾’,又名‘蟾宫’。你说我是蟾蜍,岂不是赞我貌如朗月、光彩照人?”

艾伊丝冷笑道:“胡编乱造,哪有这等说法?”谷缜道:“你这只天竺猴子,怎知我华夏用语的精深博大。”艾伊丝面色红了又白,怒道:“臭小子,这一回珠宝局,你睁大狗眼看好了。”谷缜慢慢地道:“我看你嘛,向来十分高明。”

艾伊丝听他并不回骂,还赞自己高明,诧异之余,略有几分得意,可是转念一想,忽又大怒:“有道是‘狗眼看人低’,我骂他狗眼,他却看我高明,岂不是转着弯儿骂我不是人?”她又气又急,却知吵嘴骂人,决不是谷缜的对手,唯有待到大胜以后,再来好好摆布此人,于是伸出双手轻击三下,八名胡奴解下腰间号角,呜呜呜吹奏起来。

号声激越,震动山谷,三通号响,灵翠峡中,面向江水的那面山崖发出轰隆巨响。突然间,山谷轻轻一震,山壁上多出一个窟窿,瀑布如箭,从洞窟中奔腾而出,泻落在了一块凸起的山崖上。

瀑布冲刷之下,那片山崖泥浆横流,慢慢起了变化,好比玉人宽衣,层泥退去,下面透出珠玉光华。谷中人眼利一些,均是失声惊呼,敢情那崖上的泥石尽是伪装,崖壁之后,居然藏了一座七层宝楼。

瀑水湍流中,瑰丽楼台真容显露,金庭玉柱,琼宇瑶阶,白玉台阶连着楼前小路,光洁如新,也是白玉砌成。琅玕雕窗,翡翠为棂,屋檐下一溜儿风铃,斑斓泛金者是玛瑙,莹白透亮者是光玉,其余瑟瑟天青,刚玉宝钻,林林总总,在风中发出琅琅清吟。

瀑布浩如白龙,冲落一阵,慢慢分散开去,珠悬玉挂,潇潇洒洒,逐渐化为滴水,叮叮当当地打中楼顶金瓦。

宝楼洗尽伪装,水流从屋顶流下,汇入楼角的一条玉石水渠。水流绕渠,在楼前一转,竟又冲刷出一大方白玉池塘。等到上方瀑布断流,白玉池中突然传来铮铮急响,碧光闪闪浮动,升起来一座五尺高的翡翠假山。孔窍玲珑,碧影荡漾,浸染四周白玉,宛如青绿苔痕。池中的泉水汩汩涌出,渐喷渐高,扬及数丈,宝楼四角也有机关引出四道泉水,洗尽剩余的尘泥。

艾伊丝笑眯眯地盯着谷缜,难掩脸上的得意之色:“谷小狗,看清楚了么?这就是我的‘七宝楼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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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周流六虚


中土商人面如土色,艾伊丝用珠宝美玉构筑七层宝楼,手笔之大,震烁古今。更奇的是,她早将宝楼修在谷中,用易溶的灰泥极尽伪装,不令入谷之人知觉;再用翡翠假山堵塞地下泉眼,在崖壁中凿成水池,积聚山泉,待到三通号角响罢,崖上的守候者打开闸门,放出瀑布,洗尽伪装,现出宝楼;等到瀑布水尽,又牵动地下机关,翡翠假山升起,地底喷泉飞出。变化之奇,对比之深,但凡目睹之人,无不震撼莫名。

艾伊丝高叫:“各位评判,可愿随我入楼一观?”三老对视一眼,默默起身。艾伊丝又瞅一眼谷缜,冷笑道:“你不怕吓破了胆,也来见识见识。”谷缜笑道:“区区是吓大的。”艾伊丝瞧他镇定自若,心中大为不快,但她自负必胜,不信谷缜还有高招,故而冷冷一笑,走在前面。许多中土商人心怀好奇,也随之上前。

众人走近“七宝楼台”,方才还是杂花生树,经过悬天瀑布、地底喷泉洗过之后,杂树乱草一扫而空。瑶阶前堆霞凝紫,芝兰丛生,阵阵清风过去,枝叶随风,竟有鸣玉之声。众人恍然惊觉,这些芝兰花草竟也是珠玉雕琢,几乎可以乱真。

楼前一阶一柱,一门一户,无不雕镂神仙人物、经传故事。宝楼依山而建,推门而入,转动门侧机关,楼顶的火珠会聚日光,几经折射,点燃了墙上水晶壁灯,照得满室生辉。一棵珊瑚巨树挺立楼心,枝干扶疏,散发淡淡红光,仅是这树珊瑚,已是举世无双的宝物。

珊瑚树后是一排云母屏风,屏上明月云朵天然生成,星辰用金刚石代替。堂中几面碧玺小凳,外红内绿,配以翡翠长几,天生地造一般。

众人踩着玉阶盘旋而上,琳琅满目,眼花缭乱,珍宝之中,最惊人的还是一座砗磲妆台,长宽丈许,接以紫玉,镜面为整块水晶,五尺见方,光照满楼。至于其他陈设,无论大小,均是少有的奇珍。

走出宝楼,中土众商无不爽然自失,心中珠光玉影,久久难泯,纷纷寻思:“这回输定了。”三位评判回到原处,寡妇清叹道:“佛经以金、银﹑琉璃﹑珊瑚﹑琥珀﹑砗磲﹑玛瑙为七宝,可是这座宝楼,又何止七宝之数?”吕不韦也说:“西财神,这座七宝楼台,你造了多少时候?花了多少本钱?”艾伊丝道:“耗资亿万,费时三年。”吕不韦叹道:“这么说,南海斗宝之后,你就开始建造了?”艾伊丝笑道:“就等今日一雪前耻!”说罢注视谷缜。谷缜笑笑不语。寡妇清见他神气,心中一动,问道:“东财神,你的珠宝呢?”

谷缜笑道:“小子穷酸得很,没有珠玉为楼的气魄,只得了小小一方玉石,还请诸位品鉴品鉴。”众人均感好奇,心想天下间还有什么玉石,能与这一座汇聚珍宝的楼台媲美?

谷缜探手入怀,取出一方玉印,玉质莹白,式样古朴,而且还非完璧,印角破了一块,乃用黄金弥补。

众商人见这玉印,无不大失所望,艾伊丝不料对方如此弱势,心中大为疑惑,只有三名裁判凝注玉印、目射奇光,寡妇清忽道:“东财神,这东西是真是假?”谷缜笑道:“一瞧便知。”当下双手捧上。寡妇清接过审视片刻,递给吕不韦道:“古董你最精通,这东西像是真的。”

吕不韦轻轻把玩,叹气道:“建文帝失踪以后,这宝物也随之湮没,不料今日重现人间……”感慨之色溢于言表,叹息良久,递到计然手里。计然先生低头注视,一言不发。寡妇清道:“二位还有什么高见?”

计然先生只是摇头,吕不韦见状,起身宣布:“今日斗宝,东财神胜出!”

此言一出,群情哗然,中土商人惊喜过望,艾伊丝却脸色涨红,锐声高叫:“凭什么?难道我的‘七宝楼台’还不如这一方破印?”

吕不韦未答,计然先生却徐徐起身,沉声道:“艾伊丝,你可知道这方玉印的来历?”艾伊丝道:“蓝田玉天下多的是,又有什么稀奇?”计然先生哼了一声,说道:“你听说过和氏璧么?”艾伊丝脸色微变,注视他手中玉玺,眉头微微皱起。

“授命于天,既寿永昌。”计然长叹了一口气,“始皇帝以来,这枚玉玺就是我中华的传国之宝。七宝楼台不过耗资亿万,三年而成。这枚传国玉玺却见证了我中华千年兴衰,为了它,流血万里,伏尸亿万。你说,是三年长久,还是千年长久?亿万资财,又比得过亿万人的性命吗?”

艾伊丝纤指紧攥,指节亦成青白,寂然半晌,她忽地身子一松,咯咯娇笑,大声说道:“输就输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谷缜道:“既然认输,就须履行赌约。”艾伊丝仍是大笑,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谷缜也不打断,负手微笑。艾伊丝笑了一盏茶工夫,才说:“谷缜,你傻了么,谁跟你有赌约?”

众人齐齐变色,谷缜笑道:“好家伙,你要赖账?”艾伊丝笑道:“谷小狗,你记不记得师父常说的一句话?”谷缜皱眉道:“无奸不商?”艾伊丝笑道:“你既然知道,还跟我提什么赌约?”陆渐心中怒起,高叫:“你这是言而无信!”

艾伊丝冷笑道:“言而无信,你又能将我怎样?”陆渐一紧拳头,挺身欲上,忽见艾伊丝打个响指,众胡奴吹起号角,刹那间,从巨舰里冲出来数百剽悍汉子,身披坚甲,手持长矛弯刀。峡谷山顶,也似雨后春笋,呼啦啦冒出无数人头,手持强弓锐箭指定下方。

吕不韦变色道:“艾伊丝,今日是文斗,你暗藏武备,意欲何为?”艾伊丝笑道:“你们几个老东西,真是又蠢又迂,做了半辈子商人,却不懂什么是商道!”

寡妇清怒极反笑:“耍无赖才是商道么?”艾伊丝冷冷道:“能耍无赖,才算本事。我们经商为了什么?为的是富国强兵。一旦兵甲精强,我的货物想卖哪国,就卖哪国,想卖给谁,就卖给谁。哪国不买,我灭其国,谁人不买,我灭其门。老婆子,如今大势已去,你想耍无赖,怕也没有机会了。你们三个偏心偏意,一心帮着谷小狗赢我,待会儿落到我手,定叫你们生死两难。”

吕、清三人闻言,气得浑身发抖,唯独计然先生不见喜怒。谷缜叹了口气,说道:“艾伊丝,你的对头是我,不要迁怒于人。”

艾伊丝瞅他一眼,冷笑道:“你嘴里说得好听,心里打的主意还不是跟我一样?你在前,戚继光在后,料想今日斗宝你输给了我,也必然施用武力,逼我就范。”

谷缜笑笑说道:“瞒不过你的眼睛。”艾伊丝道:“可惜,我既然知道,岂会容你得逞?姓戚的人马不过三千,我在沿途布下一万人马,就等他一头钻入圈套。哼,现如今,只怕你那位戚参将早已全军覆没、死无葬身之地了!”

陆渐惊怒交迸,晃身纵出,心想:“擒贼擒王,拿下这毒妇再说。”他去得比箭还快,抢到艾伊丝身前,刚要出手,忽觉一股阴寒之气从左侧冲来。陆渐不敢硬接,将身一闪,一股银白细丝擦身而过,拂过胁下衣衫,凉沁沁若有湿意。

湿意所过,经脉一阵酥软,陆渐的招式几乎使不出去,当即向后掠出,将“大金刚神力”运转一周,才算驱散了那股寒气。回头一看,仇石站在远处,冷冷瞧着自己,忽一扬手,袖底射出一缕银丝。

陆渐屡次与西城高手交手,深知“周流八劲”,单一一种内劲,必须借物传功,这股银丝分明是一股水剑,传递“周流水劲”。于是沉喝一声,显露“唯我独尊之相”,浩气排空,水剑化为千点万滴,为“大金刚神力”所逼,全数外向,反朝仇石罩去。

仇石只一晃,身法变快,撞入水花中间,这一下好似烧红的铁块掷入冷水,满天水滴“哧”的一声化为水雾。仇石呼呼两掌,水雾袅袅绕绕地罩向陆渐。

陆渐在紫禁城见过这“玄冥鬼雾”。有形之水易破,无形之水难防,仇石将水流化为雾气,对手沾着一点,吸入一丝,雾中附着的水毒便会立刻侵入。陆渐若非练成“大金刚神力”,一照面就着了他的道儿。饶是如此,他也不敢大意,使出“明月流风之相”,掌劲流转,漫如清风,雾气一旦飘来,即被劲力扫开。

仇石怪啸一声,身法转疾,势如一道黑水流动,雾气自他身上丝丝弥漫,敌我双方均为笼罩。陆渐拳脚飞舞,一面不令雾气沾身,一面运转“补天劫手”,感知仇石方位,待他逼近,突然大喝一声,从“明月流风之相”转为“大愚大拙之相”,呼地一拳送出。

仇石挥掌一迎,顿觉不妙,慌忙转动“无相水甲”化解来劲,不料陆渐拳劲刚猛,水甲随聚随散,有如竹笋一般层层剥去。仇石退到江边,水甲已然耗尽,陆渐的拳势兀自不歇,只好将身一纵,“哗啦”跳入水中。

落水之时,仇石双脚飞踢,带起两股水剑射向陆渐。陆渐呼呼两掌,水剑迸散,仿佛下了一阵急雨。不料水剑才被击散,仇石又催水流射来,他身在江中,占了“周六五要”的地势,流水取之不尽,前后相续,有如两条水龙摇来摆去。陆渐被这两道水流缠住,一时无法脱身,唯有挥掌击水。

艾伊丝见机,大声喝道:“还不动手?”众伏兵挺身上前。谷缜呵呵一笑,把手一挥,中土商旅纷纷撕开外套,露出明晃晃的铠甲,取出藏在袍子下方的兵器。丁淮楚的腰间系了一口软剑;洪老爷使一对金瓜流星锤;张甲、刘乙师出同门,均使一对银枪。原来这群商人都是谷缜特意挑出,并非寻常商旅,而是精通武艺、以一当百的好手。

众裁判看到这里,无不苦笑。原来双方名为斗宝,实则早已打定主意,各逞武力,一决雌雄。

恶战一触即发,这时忽见江水上流驶来一条快船,船头一人满身是血。艾伊丝看见,流露古怪神色。

快船靠岸,船头那人跳上岸来,冲艾伊丝一膝跪倒。艾伊丝道:“你来干吗?不是让你堵截戚继光吗?”那人俯着身子,声带哭腔:“小的奉了号令,等那姓戚的入伏,不料他兵到半途,突然改道,直奔九江。”

艾伊丝失声叫道:“什么?”那人又道:“我们随后追击,不料姓戚的反客为主,在马当山设下埋伏,只一阵,便……便……”艾伊丝心急如焚,叫道:“便怎样……”那人道:“便将我们一万弟兄杀得全军覆没,逃命的不过几百个……”说到这里,号啕大哭。

艾伊丝脸色煞白,喃喃道:“一万?三千……”突然飞起一脚,将来人踢了个跟斗,厉声道,“一万对三千,三个打一个,怎么会输?”来人支吾道:“我也不知道,姓戚的摆了个奇怪阵子,有人拿毛竹,有人拿镋钯,有的拿枪,有的拿棍,看着不起眼,一旦陷进去,十个弟兄,活下来的不到一个。”

艾伊丝心神一阵恍惚,忽地掉头怒视谷缜:“你早知道粮食在九江?”

“艾伊丝,你的记性可不好!”谷缜笑了笑说道,“当年南海斗宝,我就跟你说过,这一辈子,我就是你的克星。再说了,你将大半的粮食藏在九江,船来船往,动静甚大,我若不知,岂不是聋子瞎子?我还知道,你雇了四省贼寇守卫粮仓,故而我将计就计,借这斗宝的机会,声东击西,将你的人马分成两股,一股设伏对付戚将军,另一股守粮仓的人马自然少了,正好方便戚将军各个击破。料想明日清晨,义乌兵就能抵达九江,这回我雇了千艘大船,一天工夫就能装粮上船。呵,艾伊丝,你平时吝啬得很,不料这一回如此大方,女人一大方嘛,连模样儿也好看多了。”

艾伊丝几乎气昏过去,粮食丢了还罢,坏了其师大事,如何担当得起?此时变计,已是不及,她猛一咬牙,大声道:“我丢了粮食,你也活不成。”方要下令厮杀,忽听一声大喝,陆渐双掌一交,两股水龙撞在一起,被“大金刚神力”裹住,化为丈许水球,呼的撞向仇石。

仇石抬掌一挡,便觉水球中传来一股潜力,只冲得胸口痛闷,但恐陆渐还有后招,慌忙钻入水中。

陆渐一招逼退仇石,闪身如电,抢到艾伊丝身前,举动之快,几乎无人看清。艾伊丝只觉肩头一痛,已被陆渐提了起来。

陆渐恼恨艾伊丝歹毒,本想给她一些厉害尝尝,但瞧她娇嫩模样,又觉不好下手,便道:“西财神,让你属下退走,要不然……”威胁的话刚要出口,手背突然被人拍了一下。陆渐自从艺成以来,灵觉惊人,决无旁人靠近、毫无知觉的道理,更不用说被人神鬼不觉地拍中手背。他只觉一股奇劲透体而入,手臂酸软,“大金刚神力”登时涣散。

陆渐不及转念,反肘撞向来人,不料那人轻轻伸手,只一招,便将陆渐手肘托出。陆渐这一肘之力,足以撞翻千斤巨石,被人轻易托住,简直不可想象。他忍不住转眼望去,一名老者背负左手,立在身后。陆渐吃惊道:“计然先生……”

计然先生一言不发,右手向脸上一抹,抹下一张人皮。艾伊丝一呆,欢叫道:“师父……”陆渐却惊叫:“万归藏!”吕不韦、寡妇清双双起身,躬身齐叫:“主人。”谷缜却是叹了口气,心中懊恼:“我早该料到:陶朱公是商人的祖师爷,计然却是陶朱公的师父,天下敢以‘计然’自称的,除了老头子还有谁?”

艾伊丝纵入万归藏怀里,发出咯咯娇笑。万归藏任她撒娇,微微一笑,扬声道:“仇师弟,出来吧!”

仇石跳出水面,脸色惨淡,束手站在他身边。万归藏也不瞧他一眼,又望谷缜笑道:“小谷儿,今日你立了一件大功!”谷缜笑道:“你不找我晦气就不错了,又哪有什么大功?”万归藏掂了掂手中的玉玺:“你找到这枚传国玉玺,还不算大功么?来日老夫荣登大宝,你这献宝之功,可要大大地记上一笔。”也不顾谷缜脸色,笑吟吟地将玉玺揣入怀中。

谷缜心中暗叫倒霉,脸上却笑道:“我有如此大功,师父拿什么赏我?”万归藏淡淡一笑:“你虽有大功,也有大过,赏你之前,可要算清楚。”谷缜道:“大锅我是没有,大碗倒有两个,一个盛菜,一个盛饭,师父若要,可没有多的。”

他东拉西扯,一味拖延时辰,万归藏心知肚明,笑笑说道:“我问你,你明知收粮食是我的主意,怎么还要跟艾伊丝捣乱?”谷缜笑道:“我们小孩儿胡闹,哪能当真?”万归藏脸一沉,冷冷道:“那么戚继光的义乌兵也是假的?”

谷缜见他神气,心知抵赖不掉,笑了笑,再不多说。万归藏又说:“仇师弟,你做了四省盗贼的首领,很了不起啊!”

仇石浑身湿漉漉的,面色苍白,活是一具水里浸过的浮尸,闻言嘎声说道:“落到你手里,我没什么好说的!”万归藏笑道:“有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你想不想要?”仇石冷冷道:“请讲。”万归藏道:“你率所有属下赶往九江,全歼义乌兵。你若做到,我准你返回西城,重建水部,并且传你“周流六虚功”,让你继我之后成为西城之主。”

仇石初时神气冷淡,听到最后两句,双目一亮,涩声道:“此话当真?”万归藏道:“当着众人,我会说谎?”仇石听到这里,忽地双腿一软,跪下说道:“仇某任凭城主驱遣,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很好!”万归藏点了点头,“倘若义乌兵精锐难当,我准你使用‘水魂之阵’。”

当初万归藏借口“水魂之阵”覆灭水部,仇石怕是自己听错了,神情不胜愕然。万归藏微微一笑,说道:“此一时,彼一时,你我都是历劫重生,过去的事也就算了。”仇石心领神会,发声长啸,峡谷上方的弓箭手纷纷缩回头去,他一纵身,踏上那叶飞舟,脚下转动水劲,舟船无浆而动,飞速直奔上游,啸声未绝,他已连人带船转过河口。

陆渐本想阻拦仇石,可是万归藏站在前面,一股无形气势压得他动弹不得,心中明明想着举步,可是事到临头,一步也跨不出去。

只听万归藏又说:“凤凰儿。”艾伊丝冉冉拜倒。万归藏道:“你这次斗宝败北,还中了对方奸计,按理须有惩罚。”艾伊丝娇躯一颤,眼里透出一丝恐惧。万归藏说到这儿,忽又笑了笑,扶起她道:“如今让你将功折罪,以‘魔龙’巨舰封锁长江,不许一只粮船进入江南。”

艾伊丝道:“徒儿领命,这里的事……”万归藏微微一笑:“这里的事?全都交给为师……”艾伊丝应声一颤,瞧了谷缜一眼,神色复杂难明。

陆渐再也按捺不住,眼看艾伊丝要走,大喝一声,双拳齐出。万归藏大袖飘起,两股磅礴巨力当空交锋,陆渐噔噔噔连退三步,气血翻腾,奇经八脉一阵麻痹。

万归藏笑道:“陆渐,你是金刚传人,对我又有脱劫大恩。紫禁城你助了谷神通一臂之力,可我并不怪你,要不然当晚你就死了。万某有恩必报,只要你不与我为难,今天我也不杀你!”

陆渐手足颤抖,只觉经脉中的“六虚毒”好似毒虫惊蜇,蠢蠢欲动,一时经脉酸软,当真无计可施。

“听说谷神通死了!”万归藏目光一转,忽又看向谷缜,“令尊坚忍不屈,天纵奇才,是我平生敌手。万某很少佩服人物,令尊算是一个,加上坐化东瀛的鱼和尚,世间高手凋零,叫人越发寂寞。”

“说得好听!”谷缜笑嘻嘻说道,“我爹一死,你心里一定高兴!”

万归藏冷冷道:“老夫的心境,你又知道多少?不过,你之前功过相抵,我也暂不杀你。你乖乖呆在我身边,陪我说说话,下下棋,待义乌兵事了,咱们再作计较!”

谷缜笑道:“恭敬不如从命!”陆渐心中大急,瞪了谷缜一眼,忽觉谷缜伸过手来,在他手心飞快写下“屏息”两字,陆渐一呆,又见谷缜眨了眨眼。万归藏看得不对,冷冷道:“你们两人干什么?”

陆渐心有疑问,屏息不答,谷缜笑了笑,也不说话。万归藏眉头一皱,转眼望去,忽见苏闻香袖里弥漫出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鼻尖传来淡淡香气。

只听扑通连声,苏闻香身边,众人纷纷软倒。万归藏脸色微变,一晃身,如风疾退,去势惊人,众人尚没还过神来,他已翻身一纵,落到了山崖顶端,再一闪就消失了。

苏闻香见他消失,才敢掐断线香。场上的众人尽数软倒,唯有五大劫奴、谷缜、陆渐七人事先屏住呼吸,才能挺立如故。

“没天理了!”谷缜大嚷大叫,“老头子中了‘无能胜香’,居然还能逃走?”陆渐看看谷缜,又瞧了瞧众劫奴,忽地恍然大悟,叫道:“你们早有商量?”但想毒香伤人,不太光彩,心中生出一丝不快。

谷缜看出他的心思,叹道:“这毒香杀了我爹,我也不想用它。可惜老头子百毒不侵,除了这香,再也没有法子可以制服他,形势危在旦夕,我也只好做一做小人。”他顿了顿,又问,“闻香兄,万归藏的气味你能嗅到么?”

苏闻香道:“能!”谷缜道:“请带路。”陆渐惊讶道:“干什么?”谷缜笑道:“老头子嗅入的毒香不多,尚不能让他束手就擒,但瞧他狼狈逃走,足见香毒仍有效力。这机会千载难逢,咱们快快赶去,纵然杀不死他,也可打一打落水狗!”

于是薛耳、莫乙、秦知味照顾中毒众人,燕未归背着苏闻香奔走在前,陆渐挽住谷缜跟在后面。奔行二十多里,苏闻香忽道:“就在前面。”正要上前,陆渐拦住他说:“燕兄,你带苏兄在此等候,我若不胜,你二人立时逃回,招呼大伙儿逃命。”燕未归默然无语,陆渐叹道:“对不住,此行关系天下百姓,恕我不能善待自身,也连累了你们。”

燕未归神色一黯,苏闻香抽抽鼻子,两眼微微发红。陆渐掉头说:“谷缜……”谷缜冷冷道:“你若要我走,我抽你的大耳刮子。”

陆渐心知多说无用,只得叹了口气。谷缜向苏闻香讨了“无能胜香”,燃起线香,与陆渐屏息走了数十步,忽见前方山崖森翠,环抱一个小潭。陆渐不见有人,正觉迷惑,忽被谷缜肘了一下,顺他手指望去,潭边草木倒伏,分明被人践踏过。

陆渐心念一动:“万归藏在潭下。”俯身拾起一块尖石,方要掷入潭中,忽听“哗啦”一声,一股巨浪冲天而起。陆渐挥拳送出,水花四溅,谷缜却被水浪一扑,好比撞上了水晶墙壁,身子向后飞出,狠狠撞上山崖,只觉五内翻腾。他勉强站起,低头一看,发现手中的“无能胜香”全被浸湿。

青影一闪,落到小潭边上。陆渐还在发呆,忽听谷缜高叫:“快动手!”陆渐飞身赶上,送出一拳,万归藏勉力闪开,劲气击中崖壁,碎石乱飞乱溅。

陆渐纵身上前,万归藏一转身,左掌送出一道劲气,他积威所至,陆渐不敢硬接,闪身让过。万归藏得了空,手足并用,向山崖上攀升。陆渐提气追赶,不料万归藏手足所过,顽石纷纷落下,陆渐抬掌反击,崖上的老藤忽又活了上来,将他身子缠住,只听“砰”的一声,燃起一股烈火,顺着枯藤烧来。陆渐第一次遇上“周流六虚、法用万物”的神通,心中吃惊,奋力挣开火藤,抬眼一瞧,万归藏如大鸟般飘摇直上,转眼工夫,已到山顶。

陆渐见他一味逃走,足见毒香未解,不由精神一振,只两纵上了山顶。眼看万归藏奔行在前,纵身赶上,显出“极乐童子之相”,拳脚纷出。万归藏反掌抵挡,两人劲力一交,陆渐只觉汪洋拳劲仿佛打在虚空,只觉胸口一闷,几乎吐出血来。

他心中吃惊,飞脚踢出。万归藏一旋身,左手勾向他的足踝,陆渐只觉一股奇劲钻入足踝,身子不由微微一软。万归藏也没能化解“大金刚神力”,一个踉跄向后跌出,整张面孔涨得血红。

陆渐方要追击,不料拳劲方出,奇经八脉中一股酸软。这感觉十分熟悉,陆渐拳到半途,再也送不出去,他知道“六虚毒”作怪,不由暗暗叫苦,定眼望去,万归藏盯着自己,神色专注吃力。陆渐大喝一声,尽力按捺气机,向前迈出一步,万归藏的双目一瞬不瞬,也随他退了一步。陆渐略占上风,抡拳挥出,可是拳到半途,万归藏眼里奇光暴涨,陆渐经脉酸软,拳头又无力垂了下来。

“无能胜香”有如其名,天下间无论何种人物,一旦嗅到,均难免劫。万归藏嗅入甚少,没有当场遭殃,饶是如此,毒香入体,一身神通也只剩下三成。他被陆渐逼入绝境,唯有使出绝招,引动“六虚毒”,扰乱陆渐的气机,可惜神通大减,“六虚毒”的威力也打了折扣,无法一举制住陆渐,只能尽力拖延他的攻势。

两大高手空有一身武功,却都无法全数使出,这感觉如琢如磨,叫人气闷难忍。陆渐的拳头举了又放,放了又举,浑身上下汗如雨落。万归藏也是气喘吁吁,汗透衣衫,脸色苍白如纸,双手中风似的微微颤抖。

这时谷缜爬上山崖,见这情形,先是吃惊,一转念明白过来,施展“猫王步”,直奔万归藏。万归藏只好丢下陆渐,绕到一棵大树后面,谷缜飞身赶上,两人树前树后绕了一圈,一根树枝横空而出,刷地缠住谷缜。谷缜几乎摔倒,忽觉劲风逼人,转眼望去,陆渐与万归藏拳来脚往,斗在了一起。

两人拳脚紧凑,凶险百出,谷缜立在一旁,只有瞪眼观看的份儿。

十合不到,陆渐忽叫一声:“着。”使个“大愚大拙之相”,挥拳送出。万归藏伸手一挡,仿佛身不由主,高高抛起,落到了树林上方,忽地一个翻身,飘然钻入林子。

陆渐这一拳开山断岳,不料打在万归藏身上,仍似落在空处,从拳头到胸口一阵难受,更没料到,万归藏狡猾透顶,居然借了他的拳劲逃走。两人追入林子,早已不见了万归藏的影子。

“该死!”谷缜跌足大叫。这时回头找苏闻香,万归藏必然逃远,两人只好硬着头皮,在树林里乱闯一气。过了时许,陆渐脸色突然一变,叫道:“不好!”谷缜道:“怎么?”陆渐道:“‘六虚毒’扰动得厉害,万归藏似乎变强了!”

“变强了!”谷缜一呆,叫道,“糟糕,毒香要失效了!”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长啸,有如苍鹰冲天,中气十分充沛。

两人对望一眼,面如土色,双双放弃追踪,掉头就跑。

逃不多久,陆渐脸色惨灰,气喘吁吁,起初还拉着谷缜,渐渐步子变慢,落到了谷缜后面。谷缜吃惊道:“你怎么了?”陆渐凄惨一笑,说道:“谷缜,他追上来了!”

“你怎么知道?”谷缜吃惊问道。

“他离我越近,‘六虚毒’闹得越厉害!”

谷缜一皱眉,低头想了想,轻声道:“不好,如果你的‘六虚毒’感受到老头子的真气,老头子的真气也一定感受得到‘六虚毒’,两股真气相互感应,任你逃到哪儿,他也能够找到!”

陆渐长吸一口气,忽道:“谷缜,你走吧!”谷缜一愣:“你要我丢了你逃命?”陆渐点头苦笑:“他能感应到我,却感应不到你,我往西引开他,你向北逃命!”谷缜摇头道:“陆渐,你认识我多久了,我可是弃友求生的小人?”

“谷缜!”陆渐扣住他的肩膀,语气十分沉重,“妈和萍儿都等着你,你死了,她们怎么办?妈苦了大半辈子,一下子死了两个儿子,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一回南京,马上带着她们出海,大海辽阔,万归藏再厉害,也奈何不了你!”

谷缜还是摇头,陆渐发起急来,两眼通红,快要落泪,谷缜叹气道:“陆渐,我倒有个法子,也许出其不意,能叫老贼吃个大亏!”陆渐迟疑道:“什么法子?”

谷缜笑道:“你也说了,他能感应到你,却感应不到我。但若颠倒过来,把你换成我,把我换成你,老头子料敌失算,一定要吃大亏!”

“你换我,我换你?”陆渐满心糊涂,“这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谷缜微微一笑,“老头子身在远处,不能见人,只凭‘六虚毒’分辨你我。你用老爹教的法子,把‘六虚毒’传给我,万归藏一定把我当成是你,而后我做鱼饵,你做鱼钩。他忌惮‘大金刚神力’,十成功力,九成都要用来防范‘金刚传人’,但不料我们掉了个儿,他留意我的时候,你藏在暗处给他一下,老头子就算不死,也得吃个大亏!”

陆渐连连摇头,说道:“不行,谷岛王说过,‘六虚毒’一旦传给他人,那人必死无疑。”谷缜道:“无妨,你将传毒的法子给我,打败了万归藏,我再传给你不迟。”

陆渐一呆,谷神通当日只说“六虚毒”能够传出,没说传出之后能否传回。他还没想明白,谷缜焦躁起来,叫道:“陆渐,快一些,要么来不及了!”

陆渐也觉“六虚毒”如婴儿将生,在母腹中躁动不安,他心慌意乱,一转头,与谷缜四目相接。谷缜知他心意,叹气道:“大哥,你不为戚将军着想,就不顾念江南挨饿的百姓吗?”

陆渐的心好似在油锅里煎熬,猛一咬牙,从怀里取出“天子望气术”的小册子,苦涩道:“这是谷岛王给我的,里面有望气之术,若有万一,你用这心法察看‘六虚毒’!”

谷缜笑笑接过,随手揣进怀里。陆渐深深看他一眼,一咬牙,伸手按上谷缜的小腹,‘六虚毒’凝如有质,嗖地离体而出,钻入谷缜丹田。谷缜脸色惨变,扑通一下坐倒在地。

陆渐硬起心肠,将他扶入草间,自己藏身树后,以“万法空寂之相”敛去生机。

夜色朦胧,寒雾凄迷,雾气悄然翻涌。万归藏冒了出来,两眼炯炯有神,凝视谷缜藏身的草丛,低喝一声:“出来!”说完跨出一步,不经意间,后背朝向陆渐。机不可失,陆渐奋身跃起,全力向前扑出。

万归藏中了计,以为陆渐藏在草间,“大金刚神力”从后袭来,全然叫他始料不及。他临危不乱,尽力一闪,左肩一阵剧痛,身如流星曳电,凌空弹射而出,撞断了一棵大树,去势不止,又向第二棵大树撞去。他一转身,双手抱住树干,旋风般转了一圈,跟着大袖一扫,千百树叶势如羽箭,嗖嗖嗖地射向陆渐。

树叶及身,皮破血流,陆渐叫这叶阵一拦,去势为之一缓,忽觉狂风压顶,万归藏去而复返,呼地一掌向下拍落。陆渐扬手一挡,浑身发热,眼冒金星,双脚落回地面,深深插入泥里。万归藏的真气顺他身子疾走,嗖地传入土中,泥土陡然聚拢,将他的双脚牢牢锁住。

万归藏鼓风吹叶,延缓陆渐追击,结土为牢,将他困在当地。陆渐动弹不得,眼看一指飞来,点中胸口“膻中”。这一指不但封了显脉,而且封了隐脉。陆渐身如木偶泥塑,呆呆站在那里,冲着万归藏怒目而视。

万归藏捂着口,轻轻咳嗽几声,陆渐全力一击,终究伤了此人。他沉思一下,拂袖扫出,风行草偃,露出谷缜的身形。谷缜面庞扭曲,痛苦得不成样子,万归藏失笑道:“小谷儿,你的花样还真多!这偷梁换柱的把戏,的确出人意料!”说到这里,又看了陆渐一眼,“小子,你不知道‘六虚再传,必死无疑’吗?‘六虚毒’好比蚕虫,以你体内的元气为滋养,对你本身的危害不大,可是一旦传给他人,登时破茧成蛾,威力增长数倍,而且此番入体,再也不能逼出了。”

陆渐悔恨交加,禁不住流下了眼泪,万归藏想了想笑道:“也罢,小谷儿死在你手里,比我亲手杀了他还要有趣。”也不瞧上谷缜一眼,抓起陆渐,身如大鸟穿空,一眨眼,融入密林之中。

“六虚毒”入体,谷缜便觉不妙,那真气有如一点火星落入油里,浑身精血真气,全都燃烧起来。

尽管痛苦万分,可又不得便死,万归藏的话他也听到了,心中油然生出一丝绝望。

到了生死关头,谷缜反而镇定下来。三年的九幽苦狱,使他心志坚忍、超乎常人,当下强忍痛苦,取出那本小册子翻看。字句跳入眼中,好似蚊虫乱飞,谷缜竭尽全力,将痛苦丢在了一边,仿佛身体不归自己所有,一味凝目细看。起初似懂非懂,但如谷神通所说,他天分极高,本是修炼“天子望气术”的良材,看过一遍,便有所悟,看到第二遍,意与神会,脑海里灵光闪动,模糊察觉出体内的“六虚毒”。

这时看来,“六虚毒”并非铁板一块,气色分为八种,赤、橙、黄、白、青、蓝、紫、黑,纠缠扭动,此消彼长,忽而赤光大盛,黑气奄奄衰弱,忽而橙气变强,白气消弱殆尽。八气之中,总有一气至强,一气至弱,其他六气也各有消长,只是不太分明。

谷缜突发奇想:“天之道,损不足补有余,我何不用这至强之气,补这至弱之气。”他武功不高,但精通商道,深谙通有无、冲盈虚的道理,眼看白气变强,当即存神默想,尽力引导那股白气,不料这么一试,白气居然动了一下。谷缜喜不自胜,运起全副心神引导白气,徐徐注入那股至为衰弱的青气,青白间杂,慢慢融合,过了一会儿,又慢慢分开。气色一青一白,可是衰弱许多。谷缜不及细想,又见蓝气变强,黄气变弱,便引动蓝气去补强黄气。

这么以强补弱,以实盈虚,以有余补不足,转到第八转,体内的痛苦有所减轻。谷缜又惊又喜,心头灵光一闪,隐隐明白了脱困的关键。

“六虚毒”源自“周流八劲”,也就是这八色真气。修炼“周流六虚功”,首要练这八道真气,修炼时固然艰险。炼成以后,如果不明其道,危害却又更大。

“周流六虚功”取法天道,损有余补不足,正是驾驭“周流八劲”的法门。这道理说来简单,但世人大多自私自利,崇拜强权,欺凌弱者。人之道,损不足补有余,若非大圣大贤,极少人明白“损有余补不足”的天道。再说了,就算明白了道理,望气功夫不到,也看不穿“周流八劲”的变化。就算看穿了变化,八劲的强弱取舍,也是精微奥妙,一个调和不周,八劲失去平衡,必然引发天劫。

梁思禽写出了“谐”字,却不愿点破“损强补弱”的道理。一是深知其中凶险,常人天分不够,不免自取灭亡;二是害怕歹人误打误闯,练成以后祸乱天下。但依他猜想,能从“谐”字中悟出这一道理的人,不是道德高深的隐士,就是惩强扶弱的大侠。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料想不到,后世的万归藏经商有成,从世人不耻的商道中悟出冲盈虚、通有无的大道,从而调和八劲,练成了“周流六虚功”。又因为商道中包涵人欲,故而他神通虽成,却也留下了祸胎,以至于后来天劫来袭、险些命丧黄泉。

这些道理,谷缜一时之间也不能全部明白,只是一味遵循“损强补弱”的道理,取至强之气补至弱之气,稍稍减轻体内的痛苦。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忽又发现,除了至弱与至强两股真气,其他六道真气,同样有强有弱,如要彻底根除“六虚毒”,只怕也要损强补弱,将这六道真气也调和起来。

他做惯了生意,想到这儿,下意识将这八道真气当作八种货物,不断流通买卖。这么一来,不免用上了万归藏所传的“商道”。万归藏练成“周流六虚功”全然得益于商道。他传授谷缜的法门,什么“贵极反贱,贱极反贵”, “取则与之,与则取之”,“财币欲其行如流水”,“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看似买卖货物,用在这里却是丝丝入扣。

谷缜调和八劲,越来越顺,不但痛苦大大减轻,而且好比卖货生钱,生钱买货,买货补货,而后再卖再赚,再赚再补,如此以钱生钱,生意越做越大,年久日深,终成豪商巨贾。这道理放在“周流六虚功”上,以气生气,真气日积月累,年岁一久,自然也成一代高手。

谷缜无心中看破了“周流六虚功”的奥妙,心中真有不胜之喜,但运功一久,又觉不妥。原来“周流八劲”伴随人体血气升降,此强彼弱,变化不休,“损强补弱”虽是妙法,却不能叫真气停止运转,因此缘故,务必时时行功,一刻也不能懈怠。稍一懈怠,八大真气又变成了要人性命的毒气,故而真气毒气,是生是死,其实只在一念之间。

谷缜不由暗暗叫苦:“倘若这样,岂不走路、吃饭、睡觉都要运气?走路吃饭还好,睡觉却很难办,莫非练了‘周流六虚功’,再也不能睡觉做梦?”他越想越是沮丧,但仔细回想起来,跟随万归藏经商之时,老头子衣食住行一切如常,足见“周流六虚功”还有别的诀窍。

这样运气不怠,支撑了足足一夜,次日东方发白,谷缜心力交瘁,不觉寻思:“他奶奶的,动也是死,不动也是死,与其躺着死,不如站着生。”想着尝试起身,不料手脚一动,气血生变,八劲轮转,生出一道真气,钻入“手太阴肺经”。这时间谷缜双手按地,那股真气经由手心“劳宫”穴传出,谷缜只闻到一股焦味,手掌附近的枯枝败叶腾地燃烧起来。

谷缜大吃一惊,抬手滚开,这一分神,体内气机又变,一股真气从尾椎“鸠尾”穴涌出,身子四周平地生出一阵旋风,火借风势,呼地一下将他包围起来。

谷缜心里明白,刚才一时不慎,溢出体外的真气带了“风”、“火”二劲。眼看那火势来得极快,谷缜就地一滚,背靠一棵大树,心里连转念头:“水能灭火,如刚才一般逼出水劲,或许能将这火扑灭。”强行催逼水劲,不料这么一来,大违“损强补弱”之道,八劲立时紊乱,在经脉中纵横乱走,险些天劫发作。

谷缜只得断了水克火的念头,站起身来,躲避火势。谁知他身子甫动,一股真气便从足底“涌泉”穴冲出,地皮陡然一动,古树老根纷纷破土而出,缠的缠,绊的绊。谷缜猝不及防,踉跄跌倒,正想伸手扯断藤蔓,忽觉头顶一热,一股真气涌出“百会”,想是真气中带有“周流天劲”,气贯发梢,满头长发活了似的冲天而起,刷刷刷缠住了上方的一根树枝。谷缜下被树根藤绊住双脚,上被树枝缠住头发,进退不能,眼瞧那烈火烧了过来。

“周流六虚功”法用万物,以往的修炼者,比如梁思禽、万归藏,均是逐一修炼八劲,修炼时历经艰险,故而深悉八劲的变化,和合分散,驾驭自如。谷缜机缘巧合,因为“六虚毒”的关系,一次得了八劲,仗着聪明巧悟参透玄机,使得八劲能够运转,但对八种真气了解甚微,更遑论领悟其中的微妙变化。“周流八劲”性质奇特,有如猛兽寄生于人体,若不为人所驾驭,势必反制寄主。

谷缜不能制服八劲,反为八劲所制,一举一动,引发各种怪事。不久火势及身,烧着衣裤。谷缜死命挣扎,奈何足底根须、头上发丝,均是他本身发出,好比凭空长出了几只手脚,只不过,这些“手脚”不听使唤,反而一心困住主人。

正绝望,头顶传来冰凉感觉,谷缜抬眼一看,头发缠绕的树枝上沁出了点点水珠,顺着发丝源源流下,越流越多,越流越快。不多一会儿,淅沥沥好似落雨,树枝却眼见枯萎,青绿退尽,露出枯死之色。

“周流八劲”任性无比,谷缜刻意运功,水劲全无动静,不曾动念,水劲不请自来,吸出树中的水分,引来甘霖下降,烈火近身,尽皆湿灭。谷缜死里逃生,无暇多想,按捺心神,徐徐收纳八劲。真气有了归置,树根分散,头发垂落,他一身湿漉漉的,使个懒驴打滚逃出火海,回头望去,烈焰翻腾,浓烟滚滚,须臾间已有焚山燃林之势。

危急间,远处传来一阵呼叫,隐约听来,竟是“谷爷”。谷缜又惊又喜,高声应道:“我在这儿……”叫了两声,浓烟中奔来六道人影,定眼望去,依次是洪老爷、丁淮楚、张甲、刘乙,另外二人均配单刀,一是山西大贾连仲则,擅使一口雁翎刀,另一人十分陌生,高鼻深目,不类中土人士,腰挎一口无鞘长刀,刀身狭长,透着暗红光芒。

六人见谷缜如此狼狈,脸上均露讶色。洪老爷眼珠乱转,笑嘻嘻说道:“谷爷,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他拿腔拿调,笑意莫测,谷缜本是一腔喜悦,见这神气,心头微微一沉,一眼扫去,六人并无上前搀扶之意,反而有意无意站成半弧,将无火的一方去路堵死。

谷缜心中明白几分,一面运转八劲,一面徐徐起身,笑道:“你们怎么来了?”丁淮楚手捋美髯,微微笑道:“谷爷有难,小的怎敢不来?”谷缜道:“丁兄好义气,谷某眼拙,以前没看出来!”丁淮楚面肌牵动:“实不相瞒,我们几个这次前来,是想向谷爷借一样东西。”

谷缜道:“借什么?”丁淮楚与洪老爷对视一眼,笑道:“借你颈上人头,送给老主人,求他宽恕我等罪过!”洪老爷连连点头,笑着说:“谷爷您一贯大方,想必不会拒绝!”

谷缜右手叉腰,纵声大笑,除了胡人,其他五人也是狂笑。林中笑声冲天,夹杂噼里啪啦的燃烧声,着实透着几分诡奇。

原来,苏闻香、燕未归看到陆渐、谷缜败走,转回灵翠峡,告知众商人,令其各自逃生。丁淮楚初时也很惊慌,但他号令两淮盐商,不是寻常之辈,冷静下来思量,自己跟随谷缜,早晚要受万归藏的清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积极进取,若能杀死谷缜,必能得到万归藏的信任。

他主意已定,心想一人力薄,便与相好的商人密议,很快得到了洪老爷四人的附和。五人密议已定,向苏闻香询问陆、谷二人的去向。苏闻香不知有诈,随口说出。五人害怕陆渐厉害,又请来一名高手,凑足六人,在深山中赶了一夜,远远看见火光,便出声叫唤,不料谷缜果真答应,六人喜出望外,急忙赶来。

谷缜笑了一阵,忽道:“丁淮楚、洪运昭、张季伦、刘克用、连仲则,我待你们一贯不薄,你们得有今日地位,靠的是谁?”

“靠的谷爷。”洪运昭笑容不改,“谷爷对咱们恩重如山,大伙儿铭刻在心。可惜今日地位难得,没有谷爷的人头,万万不能保全。谷爷一贯待我们不薄,不妨好事做到底,送佛上西天。将来小洪我一定给谷爷设一台上好的香案,日日焚香告祝,保佑谷爷早日超生,来世和今世一样威风。”他阴阳怪气,一边说,一边呵呵呵笑个不停。

谷缜心知大势已去,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心想:“戚将军说得对,以利相交,有利则战,利尽则散。有利之时,这群人自轻自贱,任我驱使,一旦无利,立马翻脸相向。唉,谷某死便死了,死在这群小人手里,实在叫人有些气闷。”

丁淮楚为人枭果,眼看火势甚大,大喝一声:“说够了,动手吧!”软剑一抖,“刷”地刺向谷缜。剑尖未至,一口雁翎刀从旁挑来,“当”的一声,软剑弹到一边。丁淮楚心里吃惊,忽听连仲则呵呵笑道:“丁爷,砍头应当用刀,用剑做什么?”

丁淮楚脸色微沉:“事先说好,大伙儿一起立功,你想独揽功劳?”连仲则道:“连某不敢,但有一样东西还没交代清楚。”众人互相对视,洪运昭道:“你说财神指环?”

连仲则道:“是啊,谷爷死了,这东西归谁?”丁淮楚道:“外人不知究竟,你我还不明白?财神指环只是老主人的信物,老主人不认,这指环不过是一枚平常的戒指。”连仲则笑道:“既然无用,不如交给连某做个留念。”

“留你妈的念。”张季伦怒道,“姓连的,你别当大伙儿都是蠢材,财神指环要是没用,你拿了做什么?我看你是想拿去讨好西财神,谷爷一死,下位指环主人非她莫属。”

连仲则笑而不语,丁淮楚眼露凶光,一抖手,软剑发出嗡嗡颤响。洪运昭见状忙道:“二位且慢,杀人分赃,谷爷的人头大家有分,谷爷的宝贝也该平分,万莫为此伤了和气……”目光一转,忽地笑道,“看吧,谷爷要逃了。”

众人转眼望去,但见谷缜跳了起来,转身奔向火里。原来他趁着内讧,看清形势,而今三面受敌,唯独火烧一面无遮无拦,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一时顾不得体内真气乱窜,径向火中奔去。

众人见他直奔火海,心中微感意外。这几人无不狡猾多智,立刻明白了谷缜的心思,放弃争执,纵身赶来。洪运昭看似肥胖,跑起来却比风还快,还未赶到,忽地抖起流星锤,喝一声“疾”。那锤画出明晃晃一道精光,飞到谷缜身后,去势变衰,看似就要落地,洪运昭忽地手腕一抖,流星锤活了似的圈转回来,在谷缜的左踝缠了两匝。

“给老爷趴下。”洪运昭大喝一声。谷缜体内真气乱走,自顾不暇,脚下大力一至,应声扑倒在地。这时间,他的丹田处分出一道真气,闪电般传到足踝,洪运昭只觉一股麻痹从虎口起始,一直传到胸口,连带心尖儿也痛麻难忍,登时大叫一声,丢开铁链,仰天摔倒。

原来生死关头,“周流电劲”涌了出来,锤链为精铜所铸,传递电劲十分方便,洪运昭惨遭电击,几乎儿没有昏死过去。

众人无不惊奇,谷缜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觉铁链松弛,当即双手撑地,想要爬起。丁淮楚长笑一声,箭步赶到,软剑如毒蛇吐信,“哧”的一声,刺中谷缜后背。

谷缜后心一凉,刺痛传来,正想“我命休矣”,丹田处猛地一跳,蹿出来一股沛然之气。丁淮楚本以为这一剑定能将他钉死,谁知剑尖及身,如中岩石,剑身弯曲如弓,再也难以寸进。丁淮楚哎呀一声,心叫:“不好,这厮练了横练功夫?”

谷缜自分必死,情急拼命,反手抓向丁淮楚。丁淮楚正在震惊,不意被他抓住手腕,正想挣扎,一股真气从谷缜的手心蹿了出来,所过骨骼乱响,剧痛撕心裂肺,一时间眼冒金星,一股血气直冲口鼻。

原来剑尖及身,激发出了“周流山劲”,这一股内劲布满全身,可使身如顽石,刀剑不入,如果发出体外,则有开山裂石的大威力。谷缜随手一抓,山劲涌入丁淮楚体内,将他的骨骸震塌了一半。

这一痛苦超乎想象,丁淮楚凄声悲鸣,长剑撒手,瘫到在地,身子软答答有如一条死蛇,恰逢连仲则一刀劈来,刀光一转,把丁淮楚劈成两段。

血流遍地,脏腑横流,丁淮楚一时未死,叫声越发凄厉。谷缜见状也是一呆。张季伦见他发愣,自觉有机可乘,挺枪而出,“噗”地刺中谷缜左胁。

谷缜的体内山劲鼓荡,这一枪自然无法刺入。张季伦应变神速,右枪不入,左枪抖出,直奔谷缜面门。谷缜仰身避过,左手却攥住了张季伦的右手枪。

枪杆本是白蜡杆上涂了一层银漆,谷缜一拧不断,体内透出一股灼热火劲,银枪火光迸闪,连缨带杆地燃烧起来。火随劲走,直烧到张季伦虎口,腾的一下,他的半幅衣衫也燃烧起来。

如此咄咄怪事,张季伦生平未遇,狼狈间,左手枪不及变招,又被谷缜捉住,一股逆风顺着枪杆涌来。张季伦遍身着火,成了一个火人,杀猪般一声叫,丢开枪杆,满地乱翻乱滚。

刘克用跟在后面,见势吓得发呆,忽见谷缜舞着燃烧双枪扑来,登时勇气尽失,大叫一声,丢枪便逃。洪运昭惨遭电击,刚刚缓过一口气,见势不敢落后,紧随刘克用身后,他肥硕如狗熊,逃起命来却狡如狐,捷如兔,比起刘克用还要灵动。

连仲则色厉内茬,连声大喝:“妖术!妖术!”一边叫,一边舞起一团刀花,刀风在谷缜身前掠来掠去,可又不敢当真劈出。

谷缜连退强敌,体内的痛苦却没减弱,吓走了刘克用,再也不敢乱动,靠着一棵大树调理真气。

挎刀的胡人自重身份,始终冷眼旁观,这时忽道:“连师弟,你先退下。”

连仲则反身后跃,涩声说道:“裴师兄当心,这厮会妖术。”

“你懂什么?”胡人沉声说道,“他的武功来自‘帝之下都’。我久欲一会西城高手,今日得见,再好不过。”抬手握住刀把,凝注谷缜道,“在下和田裴玉关,领教足下高招。”

谷缜心头咯噔一下:“‘百日无光’裴玉关是西域第一刀客,和姚大美人的老爹姚江寒齐名,此人从来不履中土,今日来做什么?”

原来连仲则酷爱刀法,早年游商西域,投入裴玉关的师门。日前邀请裴玉关到中土游玩,到了山西,听说“临江斗宝”的趣事,一同来看热闹。他不是中土商人,不便就近观看,只在远处眺望。连仲则此次要害谷缜,怕陆渐在侧,不易对付,便邀这位师兄助拳。裴玉关听了他们的主意,心中不以为然,但他见过陆渐的神通,心中佩服,颇想与之一会,便是不胜,也可增进修为,是故答应连仲则同来。他看重师门情谊,眼见众人围攻谷缜,竟也不加干涉,直到一众奸商死伤逃窜,只怕师弟送命,方才挺身而出。

谷缜调理真气到了紧要关头,耳中听到,嘴里却不好吐声。裴玉关通名之后,见他一言不发,不知他体内天翻地覆,还当谷缜自负神通,倨傲无礼,心中微微有气,高叫:“裴某无礼了!”突然间,长刀红光剧盛,势如匹练泻落。

谷缜遇上如此高手,别说真气内乱,就算平素安好,也挡不住如此刀法。裴玉关号称“百日无光”,正因其刀法煊赫,气势盛大,此番忌惮谷缜神通,蓄势而发,故而刀锋未至,灼热刀气奔腾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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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战无横阵


谷缜欲逼真气迎敌,不料真气自行其事,东西乱窜,眼看刀光逼近,只好闭目受死。不料刀风及体,纵横乱走的真气忽地收缩,生出一股劲气,抢在刀锋之前,闪电向外吐出。一时间,谷缜衣袍鼓荡,足不抬,手不动,凌虚驭风,飘然后退。

这一退全因真气操纵,不是谷缜的本意。裴玉关料想不到,一刀落空。可是谷缜避开刀锋,避不开刀上之气。裴玉关的“炎阳刀”本是内家刀法,丈许之外发刀,刀风所至,能使羊皮无火自燃。谷缜的胸腹为刀气劈中,只觉一股灼热劲气直透内腑。他喉头一甜,口中涌起一丝血腥。可是天下任何内力,无一能脱“周流八劲”的樊篱,裴玉关的刀劲与周流火劲相似,一入谷缜体内,不过助长了火劲的声势,火劲变强,水劲变弱,谷缜损强补弱,水火相济,只一下,就把那股刀劲化去了。

裴玉关一刀无功,心中大凛,直觉此人艺高胆大,刀锋及身,方才退走,如此做派,又分明是藐视自己,想到这里,“呔”的一声,又是一刀劈出。这一刀比起前招尤为迅猛,谷缜飘退不及,刀锋正中肩头,这口“朝阳刀”本是宝刀,“周流山劲”也难抵挡,刀切入体,尚未深入,谷缜肩头的肌肉忽地收缩,裴玉关手底一滑,刀锋偏转,从谷缜的肩头滑了过去。

这一下出自“周流泽劲”,泽劲加身,修炼者滑如泥鳅,能够卸开各种内劲兵刃。裴玉关不知原由,心生骇异,不敢锐意强攻,刀法内敛,攻中带守,卷起一片刀光,徐徐向前滚去。

谷缜为“周流八劲”裹挟,进退趋止,不由自主,忽而袖袍鼓荡,忽而长发直竖,忽而身如大鸟,纵横飞舞。裴玉关刀势虽强,每每差之毫厘,无法劈中对手。

两人翻翻滚滚,不觉斗入山火深处,火焰遮天,浓烟滚滚。谷缜一举一动全凭真气指引,故而刀来则退,火来则避,旋风绕身,将火焰浓烟呼呼荡开,反向裴玉关卷去。裴玉关泪水齐流,双眼无法睁开,全凭直觉出刀应敌。

斗到这个时候,谷缜恍惚有些明白。“周流八劲”分散了是八种内劲,一旦合在一起,就成了一个自作主张的活物。只因驯服未久,野气未泯,所以行事乖张,敌我不分。尽管如此,这活物全因谷缜而生,如果宿主一死,八劲也会消亡,故而每到生死关头,八劲为求自保,还是会一致对外。

谷缜悟出这个道理,心知自己的处境越是危险,越能激发八劲的潜力。于是把心一横,故意冲向刀光,一时间风劲鼓动,火劲纵横,山泽护体,电劲游离。裴玉关身周烟更浓、火更盛,电劲时来,树根拱起。他汗透重衣,须发焦枯,加之风劲鼓动火焰,眼前红光一片,稍不留神,绊了一跤,跟着身子一热,衣裤燃烧起来。他心知恋战下去,非得死在这里,当即纵身奔出火海。

谷缜的身子一晃,忽如陨石穿空,狠狠撞上了一棵大树。那棵树烧得焦枯,这一撞,“周流山劲”涌出,“咔嚓”,树木拦腰折断。

裴玉关觉出风声,反手一刀挑开大树,树冠向上一抛,忽又重重落下,正中他的后背。裴玉关跌出两丈开外,落地时一个懒驴打滚,勉强脱出火场。

连仲则远远望见,慌忙赶上,但见裴玉关浑身焦黑,几乎不成人样,刚刚站稳,就吐出了一大口黑血,哑声说道:“快逃。”说着两眼上翻,昏死过去。

连仲则吓得面如土色,不敢再瞧谷缜,扶着裴玉关钻入山林,一阵风逃得远了。

谷缜钻出火海,身上的刀伤火伤一阵阵牵扯剧痛,经过这一番苦斗,他体内的八劲变细变弱,疲不能兴,暂时不能胡闹作怪。

丁淮楚早已死透,张季伦烧了个半死,看见谷缜,手脚并用地想要爬走,忽听谷缜喝道:“往哪儿走?”张季伦魂飞魄散,颤声叫道:“谷爷饶命,小人鬼迷心窍,听了丁淮楚的鬼话。说来说去,都是姓丁的不好,他一张巧嘴太能哄人,小的一时糊涂,姓丁的……”

谷缜听得好笑,说道:“你拿准了丁淮楚死无对证,不能跟你理论吧?”张季伦支吾道:“本来就是姓丁的……”

谷缜见他神情,心头暗叹,轻轻一挥手,说道:“滚吧,告诉那些想杀谷某的,谷某人头在此,有能耐的只管来取。”

张季伦喜出望外,连道:“不敢。”磕了三个响头,蹒跚去了。

谷缜避开火势,趟过一道溪水,来到一座小谷。时值晚夏,谷中风吹衰叶,如响天籁,一条清溪汩汩流淌,将火头隔在对岸。

谷缜饱饮了一顿溪水,靠着山石坐下,但觉筋骨酸软,金疮疼痛,唯一的心愿就是一头栽倒,三天三夜也不醒来,

正想着,八劲蠢蠢欲动,心知一旦睡熟,真气失驭,八劲造反,必死无疑。想到这儿,谷缜抖擞精神,极力驱赶睡意。

睡眠本为天性,睡意一来,胜过世间任何刑罚,谷缜几度神志迷糊,又几度挣扎清醒。这一次,不是与八劲较量,而是与自身为敌,艰辛之处无法以言语形容。

日颓月升,斗转星移,东方金乌跃起,一日一夜终于过去。突然间,谷缜的脑海里电光一闪,生出若干明悟,跟着身子发轻,俨然神魂出窍。肉体生出奇异感觉,仿佛旭日照射之下,血肉化尽,渐转透明,只余一团轻烟,在空气中缥缈不定。

突然间,一股暖流由丹田生发,又从每一根汗毛里喷薄而出,浑身上下麻酥酥,酸溜溜,奇痒奇胀。随即浩如洪流,又在胸臆间一转,猛地冲上口鼻。

谷缜不由得纵声长啸,啸声冲决而上,万林皆振。啸了小半个时辰,胸中的真气宣泄殆尽。谷缜一跃而起,只觉浑身轻快,八劲随他一呼一吸,强弱互补,自在有灵,再也无须刻意引导,就如呼吸吐纳、血气升降一样自然。

谷缜喜不自胜,尝试逼出八劲,可是劲到四肢,忽又缩了回去。他想来想去,不得其解,好在“六虚毒”消除,暂时没了性命之忧。

此时对岸山火已灭,余烟缭绕山谷。谷缜俯身看去,溪水清莹若空,照出一个人影,披头散发,须眉焦枯,满面墨黑如炭,看上去十分滑稽。

谷缜哑然失笑,捧水洗尽尘垢。说也奇怪,短短一夜工夫,他身上的创伤均已愈合,谷缜心想:“地部主生,‘周流土劲’生长万物,或许土劲生发,治好了我的伤势。”想到这儿,扯一根青藤挽起长发,向着谷外大步走去。

走了一程,忽听有人高叫:“谷爷!”掉头一看,数十人如飞赶来,为首的正是赵守真。谷缜心一沉,扬声叫道:“赵守真,你也来取我的人头吗?”

他双手按腰,站在山坡之上,尽管衣不蔽体,却有一股逼人气势。赵守真奔到近前,扑地跪倒,说道:“谷爷,你说什么话?你为江南百姓不顾性命,宁可与老主人为敌,这等胸襟气量,赵某打心底里佩服,只恨武艺低微,不能相助,又怎敢动谋害你的心思?”

众商人也纷纷跪倒,谷缜注视赵守真,见他不似作伪,便问:“此话当真?”

“绝无虚假!”赵守真苦笑一下,“得知谷爷和陆爷消息,我们始终在灵翠峡等候,后来蓝远北碰到张季伦,见他受了火伤,浑身溃烂,逼问缘由,才知道他们暗害谷爷不成,反而吃了大亏。蓝兄回来禀报,我们立马一路找来,天幸谷爷无恙,叫人松了一口气。”

谷缜神色稍缓,忽见三名商人手中提着人头,便问:“那是什么人?”三人捧上一瞧,依次是张季伦、洪远昭、刘克用。赵守真恨声道:“三个贼子背信弃义,被我们碰上,自然不能放过。”

谷缜暗暗叹气,说道:“这次对手太强,诸位与我为伍,胜了还罢,倘若输了,不免家破人亡,你们就不怕吗?”众人慨然应道:“不怕。”

谷缜心头滚热,粗粗一数,来人不足三十,又问:“其他人呢?”赵守真叹道:“他们怕受牵连,全都走了。”谷缜点头道:“这也是人之常情!”顿了顿,又问,“有陆渐的消息吗?”赵守真道:“苏先生寻找去了。”

谷缜心想:“陆渐落到万归藏手里,处境堪危,凶险莫测,也不知道我兄弟二人是否还有重逢之日?”他心生黯然,又问:“可有戚将军的消息?”

“有。”赵守真面露愁容,“戚将军攻破九江粮仓,将粮食上船,顺长江东下,可惜晚了一步,昨日被敌人水陆并至,截在了安庆下游!”

谷缜微一沉吟,朗声说道:“人生在世,不免一死,死则死矣,却有轻重之分。而今东南半壁哀鸿遍野,千万饥民嗷嗷待哺,解此大难,非得拼死一战。戚将军独挡强寇,形势危急,诸位同仁,可愿与我共赴此难?”

众商人听了这话,悲壮之气填塞胸膛,纷纷叫道:“愿听谷爷支使。”

“好。”谷缜大步流星,奔走在前,领着一干同仁,赶到灵翠峡附近,众人所带的忠诚健仆、贴身护卫渐次加入,人数增至百人。这一行人手眼通天,沿途忙里偷闲,做了几笔生意,买来马匹粮草、精甲弓箭,更从乡团手里购了三尊土炮,用马车托拽随军,沿途又不断招纳故旧乡勇,赶到长江边上,人数已增至三百。

谷缜眼看众人甲胄驳杂,心想大战起来,势必难分敌我,便命蓝远北买来数十匹白布,撕裂成条,裹头系颈,一来分别敌我,二来以示慷慨悲壮。又将人马分为二十旗,每旗十五人,挑出有统率之能的商人二十人,一人统领一旗,十旗为一哨,由赵守真、蓝远北各领一哨,赵、蓝二人则听命于谷缜。

任命完毕,大队人马沿江东下,次日凌晨抵达战场,遥遥便听炮火齐鸣,厮杀震天。谷缜心头一喜:“既有喊杀声,便是胜负未分。”眼看长途跋涉,众人疲惫,即命就地休整,又派斥候探明虚实。

不多久,斥候回来禀报。原来,对方中了谷缜的声东击西之计,九江粮仓守卫薄弱,戚继光赶到九江,一举殄灭了守仓的贼寇。谷缜的粮船紧随其后,载粮上船,顺江东下。贼军沿途拦截,戚继光转斗而前,所向无敌。可是匪寇势力庞大,水陆并发,陆续赶来。戚继光还没抵达安庆,仇石带领四省盗贼从江西赶来,“仓先生”率大批倭寇从福建驰援,艾伊丝的“魔龙号”顺江东下,西洋火炮威力惊人,一舰横江,千帆不过。

戚继光三面受敌,当机立断,依山扎营,以粮船结成水寨,架设铁炮,封锁江面。陆上深沟高垒,与倭寇盗贼相拒。鸳鸯阵犀利无比,一连两阵,杀得贼军溃不成军。仇石恼羞成怒,抓来附近百姓,炼成水鬼,结成“水魂之阵”突入戚军。

义乌兵从未见过如此邪术,起初惊慌,伤亡甚众,所幸训练严整,稍一退却,又稳住阵脚。戚继光看出“水魂之阵”的破绽,下令十个小鸳鸯阵抱成一团,将狼筅舞得风雨不透,狼筅之后又以百面盾牌联结成墙,如此一来,水鬼水箭受阻,威力减少了一半。戚继光又派弓驽手与鸟铳埋伏其后,连环射击,射得水鬼东倒西歪、精气涣散,这时鸳鸯阵趁势而上,用狼铣一举扫灭。

仇石又惊又怒,突入戚军,连杀将士。戚继光见他骁勇,下令王如龙帅三支鸳鸯阵,结成三才阵势抵挡。王如龙得了陆渐指点,“巨灵玄功”精进神速,狼筅舞开,水绝雾散,仇石使尽手段,也无法再进一步。

贼寇水陆齐用,无所不为,戚继光料敌先机,应变无穷。大战一日一夜,戚家军水陆二寨巍然不动,贼寇死伤惨重,并没占到便宜。

谷缜听完消息,奇怪道:“仓先生也来了?”斥候说道:“是啊,来了不少倭寇!”

谷缜心知“仓先生”是宁不空的手下,看样子,万归藏不但收服了仇石,也将宁不空纳入麾下。如今水火二部联手,加上西财神艾伊丝,战局十分不利。不过千幸万幸,好在万归藏没来,要不然,局面更加不可收拾。

按说事关重大,万归藏理应亲临指挥,可是迟迟不到,一定生出了什么变故。想到这儿,谷缜念及陆渐,抬头向东望去,只见孤星一点,凄凉暗淡无声。他眼眶一热,长吸了一口气,收拾心情,号令人马衔枚,悄然向前挺进。

曙色微露,东方发白,谷缜登上一处高坡,乘高俯视。江水沉沉一线,嵌在群山之间,岸边的舰船吃水甚深,围成了一个水寨。水寨下游藏了一个庞然黑影,不时迸出火光。水寨中也是炮声隆隆,不时用佛郎机反击,不让黑影逼得太近。

谷缜认出那黑影正是“魔龙号”,沉思一下,命令众人下马,折来树枝,栓在马尾后面,而后伏在草中,不许乱动。众人盼早盼晚,只盼厮杀一场,听了这话,无不失望。

谷缜这边按兵不动,那边却到了紧要关头。戚家军颠扑不破,群贼仗着人多,使用“疲兵法”,分做三营,仇石在左,仓先生在右,艾伊丝自为中军,三营轮流攻打,不让戚军有暇休整。

戚继光猜到对方的计谋,无奈敌众我寡,苦战连日,兵力已经用到了极限。他寻思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待到黎明时分,趁着夜浓星稀,饱飨士卒,全军空寨而出,直冲倭寇所在的右营。只一阵,就将右营击溃,兵锋陡转,再冲左营,仇石拼死抵挡,“魔龙号”也闻风而上,炮击水寨粮船,迫使戚继光分兵镇守。

两军生死大战,险象环生,谷缜一行远远望见,无不变色心惊、呼吸艰难。

三千戚家军结成了一个鸳鸯巨阵,五行相生,四面拒敌,士卒一色精铁铠衣,在曙色中寒光迸射,有如一个钢铁巨碾,在敌阵中滚来荡去。阵中的狼筅尤为醒目,按陆渐所传的六式横纵挑击,斗到激烈处,碧涛千叠,翠障万重,在蒙蒙曙色中跳荡起伏、壮观无比。

贼军衣甲驳杂,武器林林总总,人数既多,武艺也自不弱,可是部伍散乱,各自为战,一旦陷入鸳鸯阵中,往往有进无出。

忽而战鼓雷动,号角冲天,划破东方曙色。戚军阵后抖出一面赤红大旗,居中绣了一个斗大的“戚”字。戚继光立马旗下,长剑东指,军阵应势向东。那儿正是贼军薄弱之地,一冲之下登时溃乱。戚继光长剑南指,旌旗向前,大军阵势回旋,两支鸳鸯阵绕到南方贼军身后,与阵前的戚军势成三才、前后夹击。贼军背腹受敌,阵势大乱,呼爹叫娘,竞相逃命,有人慌不择路,跳入水里,被戚军一阵乱箭射死,血水涌起,染红了大片江水。

突然一声怪啸,压住满场厮杀。仇石如一道黑电从南面山坡冲下,身旁百余人举止怪异,左脚先迈,右脚再拖,步法虽然古怪,却是动如飘风,迅快绝伦。

戚继光左剑下垂,右手擎起一面杏黄令旗,只听号角长鸣,戚军阵势生变,数百名军士回身向后,二十余人抖开狼筅,搅起团团旋风。前方的水鬼被狼筅一逼,东倒西歪,口中的水箭向上喷吐,白亮亮有如喷泉。

这时数十刀牌手滚将出来,钢刀飘雪,贴地乱斫,水鬼腿脚尽断,纷纷跌倒,但其中了水毒,浑无痛觉,双腿虽断,兀自用手爬行。

这时后面水鬼赶到,刀牌手听令,纷纷滚回阵内,水鬼追敌不成,反被竹阵顶住拉扯,纷纷倒在地上。鸳鸯阵势如飞鸟,合而再分,露出若干缝隙,只听铳声急响,射出无数铅丸。水鬼中弹,醉人般摇晃不定,中弹的创口却不流血,而是流出清水。枪弹方绝,弩箭又出,将“水魂之阵”紧紧逼住,使其无法前进。

仇石怪啸一声,纵身跳起,身周鬼雾汹涌,逃命的盗贼被那雾气一裹,个个面容呆滞,向前猛冲。众盗贼见状,个个魂不附体,均知变成水鬼比死还惨,于是断了逃跑的念头,纷纷转身苦战,有道是一夫拼命、万夫莫敌,一转眼,竟将鸳鸯阵的攻势挡住。

仇石将水鬼当成一面血肉盾牌,旧鬼一死,又虏新鬼。水鬼人数始终不减,戚家军却是血肉之躯,连场苦战,疲乏不堪。一名狼筅手出筅稍慢,前方的水鬼口唇忽张,一道水箭趁虚而入,正中那人面门。狼筅手目光呆滞,狼筅横扫,将身边的同袍扫翻,跟着喷出一股白涎,正中一个长枪手。那人神志也失,反手一枪,将一名镋钯手钉死在地。

带头的将官深知厉害,急忙下令后撤,仇石趁机驱赶水鬼,冲乱戚军阵脚。一时水箭乱飞,白光四射,又有多名官兵失去神志。水魂之阵势如破竹,深深锲入戚军阵中。步兵战斗,最重阵势,阵势一破,戚军战士各自为战,登时落了下风。

众商人乘高望见,无不焦急,蓝远北说道:“谷爷,形势不妙!”谷缜摇了摇头,沉吟不语。

忽听号角长鸣,戚继光令旗再挥,忽有三支鸳鸯阵突上,挡住“水魂之阵”。为首一人壮硕剽悍,一根狼筅舞有如镰刀割草,将当面的水鬼砍倒了一片。

“好个王如龙!”谷缜不由脱口称赞,但见王如龙举手投足,隐约已有陆渐的风范,不觉心中暗叹:“大哥若在,岂容这姓仇的猖狂?”

王如龙一轮急攻,戚军稳住阵脚,狼筅发威,将一群水鬼扫落江水。这时黑影一闪,仇石直扑王如龙,他身在半空,雾气聚而复散,散而复聚,身形隐而复现,现而复隐,直如云龙变化,奇幻莫测。

王如龙与他几次交锋,深知云雾中杀机百出,忙将狼筅舞开,向上一阵乱捅。仇石有如腾云驾雾,身在空中,盘旋不下,借着狼筅劲风,筅进则进,筅退则退,身子一似黏在筅上,每晃一晃,便进数尺,晃得数晃,离王如龙已经不过丈许。王如龙心知被他欺入丈内,狼筅太长,必然转动不灵,当下大喝一声,左手舞动长竹,右手接过一面盾牌。

盾牌入手,眼前白光连闪,王如龙举盾一挡,“当”,水剑击中盾牌,声如金铁交鸣,一片如珠白水满天迸散。仇石水剑无功,身形挺进数尺,身周雾气转浓。王如龙双手不空,正觉难当,身后两杆长枪破空刺出,仇石大袖一拂,袖底各自射出一股水剑,两名枪手胸口溅血,委顿在地。

王如龙目睹同袍惨死,双眼血红,弃了狼筅,贴地向前滚出。仇石忌惮的只有狼筅,见他丢了兵器,心中暗暗窃喜,正要回身追杀,不料王如龙滚到半途,探手抓住狼筅前端,“呼”的一声,竹竿如轮,横扫数丈。

王如龙倒使狼筅,出人意表,仇石措手不及,足踝被狼筅擦中,若非“无相水甲”护身,几乎踝骨碎裂。他强忍痛楚,借这一擦之力横身飘出,顺手两掌,打死两名官兵,方要再下辣手,王如龙掉转狼筅,奋力杀来。仇石错失了杀死王如龙的良机,心中暗叫可惜,让开一轮鸟铳,双脚在一根狼筅上轻轻一点,仿佛一只黑色大鹤,掠过人群,直奔那面帅旗。

王如龙心叫不好,喝声:“让开。”挺起狼筅,分开人群,追在仇石身后,毛竹向天乱刺。仇石凌空闪赚,无从借力,抵不住如此狂猛的招式,十丈不到,就已落下,落地时飞起一脚,踢得一名持枪的军士口吐鲜血。仇石夺过长枪,怪叫一声,嗖地掷向戚继光。

戚继光眼疾手快,翻身落马,一时血光迸现,长枪贯穿马颈,其势不止,“咔嚓”一声,又将“戚”字大旗拦腰刺断。众盗贼望见,不由得齐声欢叫。

戚继光翻身站起,抬头一看,王如龙率两支鸳鸯阵围住仇石,阵内的水鬼所剩无几,阵外的贼军却气焰高涨,双方的战阵犬牙交错,厮杀无比惨烈。

忽听江上炮声转急,戚继光掉头望去,“魔龙号”金光耀眼,突入了本军水寨。船上百炮齐鸣,火舌乱吐,粮船纷纷中炮沉没。“魔龙号”旁若无物,抡桨直进,眼看逼近岸边,戚继光忙挥令旗,鼓号齐鸣,戚军阵势应声分散,十一人一队,以鸳鸯阵各自为战。戚继光随即长啸一声,舞起长剑,率亲兵突入战团。戚军将士眼看统帅出战,一股悲壮之气充满胸臆。

艾伊丝本意借火炮威力,轰击戚军战阵,不料戚继光临机应变,散开军阵,用小鸳鸯阵混战,贼军官军错综交织,敌我难分,“魔龙号”在江上纵横徘徊,竟然不知从何下手。

“谷爷。”赵守真焦躁起来,“再不出战,大势去也。”谷缜摇头道:“对方的花招还没有使完。”赵守真道:“可是……”谷缜截口道:“再提出战,定斩不饶。”

他申明军法,山坡上一时鸦雀无声。

突然间,仇石飘身后退,掏出一支火箭向天打出,一道红光划坡清晓,南边的山坳里簌簌有声,站起千百倭寇,个个戴着鬼面、身披重铠,口中鬼哭狼号,挥舞长刀冲入战场。

原来对手料到戚继光必来决战,仓兵卫挑选精锐出营,埋伏在山坳之中。故而右营空虚,戚继光一冲即溃,再与仇石激战。双方战到筋疲力尽,仓兵卫奇兵突出,以为如此一来,便可锁定战局。

换了别的官兵,遇上如此手段,必然惊溃逃散。但义乌兵训练极严,戚继光军法如山,临阵反顾者斩首,故而将士上阵,均有必死之心。眼看伏兵袭来,居然毫不慌乱,转动鸳鸯阵厮杀如故。反而贼军见了伏兵,狂喜之余,心生懈怠,被戚军趁乱奋击,杀伤无算。

鸳鸯阵斗转之间,中分两仪,左右犄之,忽变三才,敌人阵脚一动,立马三才归一,并而攻之,阵法变幻莫测,倭寇伏兵有进无出。

赵守真远远看见,惊疑道:“谷爷,你怎么知道还有伏兵?”谷缜笑道:“附近的山林均有鸟雀起落,唯独那座山坳上方飞鸟盘旋,怎么也不落下。”赵守真叹道:“谷爷就不怕伏兵突出、官兵溃败么?”

谷缜摇头道:“义乌兵是我亲眼看着练成的,戚大将军一代将才,仿佛当年岳飞,有道是‘撼山易,撼岳家军难!”这样的兵将,一旦身处绝境,不但不会惊溃,反而会生出哀兵之气。哀兵必胜,正是这个道理。”

赵守真听得连连点头,谷缜笑了笑,又问:“赵兄,照你看,我们比起义乌兵如何?”赵守真苦笑道:“那怎么比?我们这群乌合之众,去了不过送死!”

谷缜摇头道:“赵兄不要妄自菲薄。义乌兵有如老虎,老虎受伤,凶猛倍增,咱们乌合之众,做不了老虎,倒能做做马蜂。”赵守真怪道:“马蜂?”谷缜笑道:“如今两军相争,好比两个摔跤的壮汉,各自的气力已经用足。如果这个时候,其中一人的后背被马蜂蛰了一下,你说会有什么结果?”赵守真心领神会,哈哈笑道:“那还用说吗?”

谷缜笑看战场,乌黑的眉毛向上一挑:“今日这一出戏大有名目,就叫做:戚老虎勇斗强敌,谷马蜂巧立大功。”他笑嘻嘻站起身来,一挥手,“上马,放炮。”众人求战心切,等这一句早已多时,哄然应命,纷纷上马。

天色方晓,夜幕才消,西天残蔼散尽,东方红光弥天,苍茫大江凝火熔金,两岸山峦浮紫挈青,江山一如图画,染上了一抹动人的异彩。

土炮对准贼军,连发三炮,火光与浓烟同出,铁屑与铅丸齐飞,贼军背后遭袭,阵势一时大乱,回头望去,西方山坡上的尘土腾起数丈,烟尘中人马隐没,也不知来了几千几万。

谷缜将树枝绑在马尾后面,搅土扬尘,虚张声势,虽只两百来骑,却有千军万马的气势。盗贼军忽见骑兵俯冲而下,当真心胆俱裂,戚军苦战之际,忽得援军,精神为之一振,气势越发凌厉。

谷缜一马当先,突入阵中。他身怀“周流八劲”,横冲直撞,肆无忌惮,哪儿凶险,就往哪儿去,纵马挥刀,专向敌人密集处冲杀。他的周身“山劲”鼓荡,刀枪不入,箭矢难伤,手中马刀落下,敌军人头乱滚。贼军乌合之众,一旦背腹受敌,立马斗志烟消,十有六人不战而逃,被官军杀死的不过三四人而已。

谷缜冲杀正酣,气机忽动,这念头动得极快,他下意识一闪身,一道白光迎面射来。谷缜让开大部,仍有少许溅在脸上,只觉腥臭扑鼻,伴随一阵麻痒,坐下的马匹悲鸣失蹄,将他颠了下来。谷缜滚落在地,心知中了水毒,紧跟着一股寒气掠过面颊,直冲他的头顶。

这一股寒气来自水鬼,尽管有所变异,仍属“周流水劲”,一入谷缜体内,水劲登时变强。谷缜应付此事,早已娴熟,丹田处好比八卦仙炉,损强补弱,一转眼就将水毒化去。

他化解水毒,抬眼望去,四面水鬼蜂拥而来,不由大喝一声,使出“猫王步”蹿出,挥刀刺入一名水鬼的胸口。钢刀入体,清水涌出,活了似的顺着刀身涌来。谷缜八劲一转,炼化毒气,不自觉分出一道电劲,顺着钢刀送入水鬼体内,只见白光迸闪,水鬼抖了两下,仰天倒下,寂无生息。

谷缜心头一动:“莫非‘周流电劲’能克制水鬼?”想着挥刀乱刺,每刺一刀,电劲随之涌出,水鬼中刀,纷纷僵仆在地。

一转眼,谷缜刺倒了十多名水鬼,掉头一看,其他人没有“周流八劲”防身,东逃西窜,岌岌可危。他一转念头,锐声高叫:“仇老鬼,你一部之主,只会让人做替死鬼吗?有胆量的,跟我一较高下!”

他说一声,刺一刀,话说完时,刺死了五只水鬼。仇石远远看见,只觉纳闷,谷缜分明中了水毒,不但安然无恙,还能刺杀水鬼,眼看水鬼接连倒下,谷缜的讥讽声止不住地顺风飘来:“别人说你是仇老鬼,我看你是个胆小鬼,除了拿水鬼做挡箭牌,你还有什么本事?哈,‘江流石不转’,这绰号得改改,叫做‘下流胆小鬼’才对!”

仇石越听越气,纵身抢出,扬手射出两道水剑,去势如电,正中谷缜胸口。但听渊渊之声,仿佛击中岩石,仇石不觉一呆:“这小子是山部高手?”眼看谷缜向后跌出,当即纵身赶上,出爪如风,扣向他的咽喉。谷缜抬手一格,两人手掌相接,仇石只觉一股真气透体而入,所过浑身痛麻,一颗心几乎跳了出来。

“周流电劲?”仇石又吃一惊,手下稍缓。谷缜一拳送出,拳劲拂过羽氅,鸦羽“哧”地燃烧起来。

这一拳带有周流火劲。仇石忙用附体之水扑灭火势。要知亘古以来,西城极少有人将八劲练成两种,此时交手,谷缜连用三种内劲,简直匪夷所思。仇石惊奇恐惧,不自禁向后跳出。

谷缜笑道:“仇老鬼,逃什么?”展开“猫王步”,绕到仇石身侧。仇石旋身跳起,飞脚扫出。谷缜拳脚功夫平平,这一脚正中面颊,尽管“山劲”护体,仍是眼冒金星,险些昏了过去。

仇石下手不容情,眼看谷缜倒下,随即纵身向前,脚如尖枪,踹向他的腰际。刚一踹中,忽觉又滑又韧,蓄满的力气尽数落空。这内劲似曾相识,仇石一呆,叫道:“你从哪儿学的泽部工夫?”

谷缜一言不发,就地一滚,翻身跳起,身子似往左蹿,忽向右扑,这是“猫王步”的杀招,北落师门借此降服无数猛兽。仇石始料不及,被他抢进身前,一把抱住腰胁。

八部神通,若论阴毒,水部第一,附体之水无孔不入,寻常高手避之不及,更别说与水部之主近身相搏。仇石叫一声“来得好”,运转附体之水,水剑缠缠绕绕,活物一样钻向谷缜的七窍。

谷缜使出这一招,便将生死置之度外,一时闭眼咬牙、听天由命。水剑入体,浑身如堕冰窟,但他八劲一转,又将寒气化去,跟着生出一股电劲,循着“无相水甲”贯入仇石体内。仇石失声惨哼,挥肘撞向谷缜后心,这一击激起“山劲”,震得他手臂隐隐作痛。仇石一心杀死谷缜,下意识运转水劲,将附体之水连绵送出。他送出的水劲越多,谷缜反击的“电劲”越强,两人身形交错,迸出蓝白火光。

仇石浑身痛麻,连声大喝,想要摆脱谷缜。可他一旦用劲,谷缜体内的“周流八劲”立刻生出反击,先是“山劲”入体,震得他骨骼欲裂;继而“火劲”横生,点燃了他的乌鸦羽氅;接下来“天劲”发作,谷缜满头乱发根根竖起,缠住他的脖子,钻入他的鼻孔;至于“周流电劲”,更是无时无之。

遇上这个古怪对手,仇石杀不死、摆不脱,心中的惊怒可想而知,两人抱着扭打,双双着地翻滚。谷缜把当年行乞时的手段使了出来,咬耳朵,挖眼睛,阴招百出,手段下流。可怜仇石堂堂一代高手,被这些市井招数闹得苦不堪言,一腔斗志烟消云散,只求脱离眼下的困境。

他被谷缜缠住,水魂之阵无人驾驭,水鬼东倒西歪,纷纷委顿死去。戚家军士气大振,一阵猛冲猛打,杀得贼军尸横遍野。

翻滚数转,仇石好容易摆脱谷缜,跳起来一摸右耳,满手是血,右眼模糊不清,已被谷缜手指抓伤,羽氅烧了个精光,无相水甲荡然无存,身上到处都是灼伤。可是比起所受的内伤,这些皮外伤几乎不值一提。方才短短时光,仇石几乎把“周流八劲”的滋味尝了个遍,此时五内如焚、气血如沸,周身骨骸几乎散架。眼看谷缜鼻青脸肿地又扑了上来,只吓得掉头就跑,边逃边想,这小子的武功邪门透顶,再叫他抱上一次,自己十九丢了小命。

主帅一逃,盗贼们竞相开溜,剩下一群倭寇负隅顽抗,被戚家军风卷残云,杀得落花流水,十停之中去了九停,剩下的一停,逃回福建的百不及一。

经此一役,四省盗贼元气大伤、从此一蹶不振,直至数年后被戚继光、俞大猷相继荡平。

仇石轻功高妙,谷缜追了一程,不但没有追上,反而落得更远,只好停了下来,反身加入战团,扫灭残寇。

厮杀正酣,忽听有人叫喊“谷老弟。”转眼望去,戚继光提剑赶来。谷缜欣然相迎,只见戚继光双颊深陷,两眼布满血丝,谷缜心生感慨,叹道:“戚将军,苦了你了!”

戚继光问:“二弟呢?”谷缜道:“一言难尽……”不及多说,炮声又响,二人掉头望去,“魔龙号”驰骋江面,向岸上连连发炮,打伤了不少将士。原来艾伊斯眼看大势已去,心中不甘,仗着炮舰犀利,想要浑水摸鱼,出一口恶气。

戚继光面有怒容,下令发炮反击,炮弹击中敌舰,当当作响,“魔龙号”分毫未损,铅弹纷纷坠入江水,义乌兵又气又急,纷纷跳脚大骂。

“戚兄!”谷缜忽道,“这艘战舰来历不小,舰身覆盖双层铁甲,前后火炮多达百门,足以攻灭小国、威慑七海,只能智取,不可力战。”

这数日交战,戚继光最头痛的当属水魂之阵,其次就是“魔龙”战舰,闻言问道:“谷老弟,你可有克制这战舰的巧计?”谷缜笑道:“算不得什么巧计,不过声东击西罢了。戚兄以大队船只佯攻,我领一乘轻舟,出奇不意冲至战舰下方,到了船上,我自有办法。”

戚继光注视他半晌,忽道:“若是炮战,我方战舰必然沉没,这笔账怎么算?”谷缜笑骂道:“好小气的将军!战舰沉了,我赔你就是。”戚继光摇头道:“你回不来呢?”谷缜笑道:“一定回来。”戚继光正色道:“军中无戏言。”谷缜道:“要么击掌为誓?”二人伸出手来,还没击掌,戚继光手掌一紧,握住谷缜手掌,盯着他说:“这一去,好比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谷老弟,你要活着回来!”

谷缜微微一笑,说道:“关云长温酒斩华雄,戚兄不妨也温两坛好酒,待我回来,大家饮个痛快。”戚继光心头一热,朗声道:“如君所愿。”二人均是豪迈过人,不喜多言多语,深深对视一眼,谷缜迈开大步,向着江边走去。

一时炮响,六艘战船从东、西、南三方驶向“魔龙号”,双方横江大战,火炮轰鸣。“魔龙号”百门大炮,连环轰击,声威骇人,明军火炮打不穿它的铁甲,只能落入挨打境地。半晌工夫,三艘明军战船相继沉没,船上的水军纷纷跳船逃生。

谷缜驾乘一叶扁舟,鼓足风帆,借着大船掩护,趁乱逼近敌舰。身边飞弹流火、往来交织,前后的明军战舰纷纷下沉,任是谷缜胆大包天,一颗心也提到嗓子眼上。不一时,六艘明舰只剩下了残木败桨,乱纷纷飘零水上,恰好朝雾散尽,大江寥廓,一轮红日照得天地清宁。“魔龙号”发现谷缜,炮火轰击过来。谷缜摆舵躲闪,铅弹前后落下,激得小船飘来荡去,有如疾风暴雨中的一点浮萍。

义乌兵立在岸边,瞧得提心吊胆,忽见谷缜向东转折,钻入“魔龙号”炮火不及的一处死角。“魔龙号”体形庞大,远远不如小舟灵活,不待它掉转炮口,谷缜抢到舰首下方,取出肩上揽绳,缠住魔龙利爪,须臾爬到雕像下方。

戚军将士见状,忍不住齐声欢呼,呼声未绝,“魔龙号”向前猛冲,到了一排粮船之前,忽然摆舵,舰首魔龙横了过来,扫中一排桅杆,哗啦啦之声不绝,桅杆纷纷折断。

这一下冲力绝大,谷缜首当其冲,身边木屑夹着劲风,割肌刺骨,疼痛无比。眼看一根桅杆迎面撞来,纵有山泽二劲护体,也是站立不住,他身子一晃,从“魔龙”上栽了下来。岸边众军见状,齐声惊呼。不料谷缜身在半空,丹田处天劲涌出,长发陡然伸直,活物一样缠住“魔龙”的利牙。

艾伊丝以为抛下谷缜,号令掉转舰身,又向岸边驶来。谷缜却借着战舰转舵之势,长发晃荡,将身子抛了起来,“周流风劲”自然涌出,谷缜因着江风,飘飘然翻落在“魔龙”的左翅上方,双脚落地,忽地发足飞奔。

“魔龙号”上的胡人明明看见谷缜坠江,这时忽又见他,均是不胜愕然。还没还过神来,谷缜已经跳上甲板,“猫王步”展开,东转西奔,一道烟奔到舰桥下方。

艾伊丝正在舰桥之上,眼睁睁望着谷缜奔到近前,躬身让过两把弯刀,似向左扑,还向右纵,突然纵身腾空,向她当头扑来。

“猫王步”使到一半,谷缜忽觉不妥,心想这一招对付男人还好,艾伊丝本是女子,若被骑在身下,真是莫大侮辱。

心念及此,谷缜拧身变招,可是招式用老,半空中失去重心,合身撞在艾伊丝后背,将她重重压在下面。

艾伊丝失声惨呼,一旁的娟、素二女情急救主,拔出两柄细长软剑,分心刺向谷缜后背。

剑尖将及,谷缜突然翻转,抓住艾伊丝挡在上方,二女大惊失色,亏得剑术了得,千钧一发收回软剑,左右分开,躬身去刺下方的谷缜。谷缜缩成一团,拽住艾伊丝衣襟,左来左迎,右来右迎。二女投鼠忌器,生怕伤了主人,软剑吞吞吐吐,总是无法刺出。

艾伊丝只觉剑风往来,激得寒毛直竖,更与谷缜一上一下地颠来倒去,耳鬓厮磨,肌肤相揉,男子气息涌入鼻间,直令她心跳如雷,浑身发软,几乎瘫在了谷缜身上。

谷缜也觉艾伊丝肌肤娇嫩、体态丰满,一时微微动情,暗想几年不见,小丫头居然变成了一个地道的女人,这么纠缠下去,实在不太雅观。想到这儿,他扼住艾伊丝的咽喉跳了起来。娟、素二女见机,双剑齐出,刺他胁下,剑尖及身,谷缜体内“泽劲”发动,二婢手底一滑,软剑掠过肌肤,“哧哧”划破衣衫,只留下两道淡淡的红痕。

二女大惊失色,正要收剑再刺,谷缜带着艾伊丝向后跳开,厉声道:“谁再上来,我掐死她。”娟、素二女面面相对,全无主意,船上众人也纷纷赶到,黑压压将谷缜围住。

艾伊丝定了定神,冷冷道:“姓谷的小狗,你要怎的?”谷缜笑道:“我要你投降。”艾伊丝冷笑:“我若投降,还能活吗?左右是死,先死后死全无分别,拉你垫背倒也不错。”说到这里,扬声叫道,“我若死了,大伙儿一起出手为我报仇。”

谷缜摇头道:“你若投降,我保你不死。”艾伊丝冷笑道:“你骗三岁的小孩儿吗?这一仗义乌兵损失惨重,我若落到他们手里,岂能留下全尸?”

谷缜知她多疑,笑道:“那么你带船离开中土!”艾伊丝沉思一下,点头道:“好,将来师父问起来,我就说你武力胁迫,势不得已,让他找你的晦气。”

谷缜笑骂道:“丫头片子,半点儿也不肯吃亏。”艾伊丝哼了一声,发出号令,“魔龙号”转过船头,穿越水寨,顺江东下。谷缜知道艾伊斯言而无信,是以守在舰桥,监视该船去留。行了足足一日,直到薄暮时分,艾伊丝才说:“天晚了,船也走远了,谷小狗,你该放人了吧?”

谷缜笑了笑,扯出腰带,将艾伊丝双手捆住,艾伊丝怒道:“你要食言?”谷缜道:“你这丫头翻脸比翻书还快,我如今放你,难保你不掉头袭击粮船。说不得,鄙人屈尊陪你几天,‘魔龙号’出了海,再放你不迟。”艾伊丝俏脸铁青,盯着他两眼出火。

谷缜不理她,冲娟、素二女笑道:“贵主人闺房何在,容鄙人参观参观。”二女无法,当先引路,来到一处舱房,推开舱门,幽香扑鼻。二女燃起香烛,只见桌椅妆台、床铺帐幕无不精美奢华,镶珠嵌宝,熠熠生辉。

谷缜啧啧连声,将几件首饰把玩一番,回头笑道:“素姑娘,娟姑娘,天时不早,二位还请回房歇息!”素女道:“我们出去了,难保你不会对主人无礼。”

“这个放心。”谷缜微微一笑,“我对小猫小狗无礼,也不会对你家主人无礼,她长得又丑,脾气又坏,天底下有男人喜欢她才怪。”

艾伊丝气得浑身发抖,眼里禁不住滚出两行泪水,颤声说道:“谷小狗,你求神拜佛,千万不要落在我手里,要不然,我……我……”谷缜低头望着她,学着她的口气笑道:“你……你要怎样?”二人脸庞接近,呼吸可闻,艾伊丝心里没来由一乱,恨恨别过头去。谷缜笑道:“这样才对,好女不吃眼前亏。”一转眼,见娟、素二女徘徊不去,又笑道,“还不走?”

二女神色迟疑,艾伊丝忽道:“你们去吧,料他也不敢对我怎样!”二女听命退出,谷缜笑道:“怎么只见娟、素,不见兰幽、青娥?”艾伊丝脸色一沉,撅起小嘴一声不吭。

谷缜笑嘻嘻地瞧她一眼,忽地将她抱起,横放床上,伸手解开她的衣带。艾伊丝吓得六神无主,双颊也滚热起来,口中颤声道:“你……你做什么?”

谷缜笑而不语,将她双腿拢起,用腰带捆住,系在床栏上面,艾伊丝才知他并无歹意,羞恼之余,又觉失望,狠狠一口啐在谷缜脸上。谷缜伸袖抹干,皱眉道:“小丫头,再敢放肆,我打你屁股。”说完伸个懒腰,一边躺下,艾伊丝怒道:“你怎么睡我的床?”谷缜道:“你要睡地上也成。”艾伊丝气急大叫:“这是我的床。”谷缜笑道:“你叫它一声乖乖,瞧它答不答应?”

艾伊丝气愤欲狂,大骂流氓、无赖、小狗、畜生,骂了老半天,忽听细微鼾声,定眼一看,谷缜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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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荒岛情归


谷缜经历六虚之危,又连日赶路打仗,早已疲惫不堪,本想小憩片刻,不意头才沾枕,便已酣然入梦。这一梦变幻多多,一会儿梦到施妙妙,一会儿梦到父亲,一会儿梦到陆渐,一会儿又梦到商清影。待得惊觉,忽见艾伊丝秀目清亮,盯着自己呆呆出神。她见谷缜睁眼,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谷缜见她手足绑缚如故,暗暗捏了一把冷汗,心想:“她怎么不趁我睡熟,径自逃走?”

艾伊丝并非不想逃走,只得谷缜睡得太过轻易,不合他平时的性情,艾伊丝不免疑神疑鬼,谷缜睡得越沉,她越是不敢乱动。

谷缜一觉睡足,神清气爽,解开腰带,牵着艾伊丝出舱巡视。一路上问问这个,说说那个,间或停下来与水手们拉拉家常,俨然将这战舰看成了自家的产业。艾伊丝一边瞧着,恨得牙痒,众人见她一脸怒色,无不胆寒,一个个低头缩脑,不敢与谷缜搭话。

瞧罢舰船,谷缜又叫饭吃,娟、素二女端来饭菜,谷缜让艾伊丝先吃,自己再用。艾伊丝冷笑道:“谷小狗,不想你胆小如鼠,竟也怕死?”谷缜道:“是啊,我胆小如鼠,你却胆大如虎。”艾伊丝一愣,转过念头,心中大恼:“气死人了,这小狗拐着弯儿骂我母老虎么?”

“魔龙号”顺江东下,渐行渐远,是日将出海口,谷缜估算时日,粮船行程再慢,也已进入江南地界,便笑道:“艾伊丝,这几日叨扰你了,今日我便告辞,临行奉劝你两句,中土虽好,却不是久留之地!”

艾伊丝冷笑道:“我去哪儿,不要你管。这几日你害得我好苦,还是那句话,你求神拜佛,千万不要落到我手里。”谷缜抓起她手,瞧了又瞧,笑嘻嘻地道:“这手儿那么小,这么嫩,连鸡都抓不住,还能抓住我吗?”艾伊丝被他握住了手,心头鹿撞,恨恨盯着谷缜,神情十分羞愤。

谷缜命“魔龙号”停在江心,与艾伊丝上了一艘小船,划船上岸,始才将她放开,笑道:“到此为止,好自为之。”艾伊丝瞥着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谷缜见她神气,隐隐感觉不对,但究竟如何,却又思索不出,当下哈哈一笑,放开艾伊丝,快步向前走去。

刚走了百余步,忽听身后艾伊丝高叫:“谷缜,你看这是什么?”谷缜回头一瞥,娟、素二女站在艾伊丝身后,艾伊丝手持一幅银色绡纱,在日头下光华夺目。艾伊丝将银绡披上肩头,笑道:“谷小狗,你猜这银绡的主人是谁?”

谷缜盯了银绡半晌,慢慢说道:“你从哪儿得来的?”艾伊丝笑道:“听说这东西名叫软金纱,能收各种铁器,也不知真不真。娟儿,你拿剑试试。”

娟女拔出软剑,凑近银绡,放开剑柄,“嗡”的一声,软剑被银绡吸住,悬在半空,嗡嗡颤鸣。谷缜再无怀疑,这软金纱是施妙妙祖传的至宝,少女艺成以后,从不离身。心念至此,谷缜心神一乱,忍不住跨上一步。

“劝你别动。”艾伊丝举起银绡,“你若上前一步,我银绡一挥,那位施姑娘立马人头落地。哼,无头美人,想来别有一番风情。”

谷缜皱了皱眉,忽道:“艾伊丝,你放了妙妙,我任你处置。”艾伊丝笑道:“你不怕我杀了你?”谷缜叹道:“谷某认栽,要杀要剐,随你的便。”艾伊丝俏脸发白,轻轻咬了咬嘴唇,低声说:“你宁可为她而死?”谷缜苦笑一下,默默点头。

艾伊丝目光一寒,大声道:“把他锁起来。”

“魔龙号”抵岸,跳下两名壮汉,手挽粗大铁链,走到谷缜面前,方要动手,谷缜忽道:“且慢,先放妙妙。”艾伊丝冷笑道:“放不放人,由得了你么?”谷缜一阵默然,忽道:“我先见她一面。”

艾伊丝笑道:“无怪你们中土人常说‘不见黄河不死心’,你若不亲眼瞧瞧那位姑娘,想也不会甘心认输。”手一招,两名夷女拥着一个银衫少女出现在船头,少女双手被缚,口里塞着麻核,可是那眉、那眼、那身姿风韵,在谷缜梦里何止出现了千百次,他心子狂跳,失声叫道:“妙妙!”

施妙妙应声望来,双目一亮,忽地挣扎起来,却被两名夷女死死按住。谷缜正想说话,忽听艾伊丝喝道:“将人带下去。”两名夷女拽着施妙妙退下。谷缜面如死灰,伸出双手,壮汉抖开铁链,将他手足锁住,拖到艾伊丝身前。

艾伊丝打量谷缜,微微一笑,忽地伸手,在他头发里摸索一阵,抽出那根乌金丝,轻轻笑道:“你还是爱将乌金丝藏在头发里,若是没有这个,想开铁锁,可就难了。”谷缜不由苦笑,他与艾伊丝同门学道,互知底细,一旦占据上风,不会给对方任何可趁之机。

艾伊丝将谷缜带回舰船,来到舱中坐下,笑道:“谷小狗,故地重游,感想如何?”谷缜笑道:“果然是金窝银窝,不如你家的狗窝。”艾伊丝冷笑道:“死到临头,还嚼舌头,来人啊,掌嘴五十。”

一名壮汉应了一声,抡起巴掌,便要抽打,艾伊丝忽又说道:“慢着。”盯着谷缜瞧了一阵,见他笑嘻嘻的全无惧色,也不禁有些佩服他的胆气,说道,“谷小狗,这几日你待我不坏,我若叫人打你,未免显得肚量不够。”

谷缜笑道:“这话中听。”艾伊丝淡淡一笑:“这样好了,咱们再赌一次。”谷缜道:“赌什么?”艾伊丝道:“规矩由我来定,你胜了,我将你和施姑娘一齐放了;你败了,哼,终此一生,必须听命于我。谷小狗,你敢不敢赌?”

谷缜笑道:“好啊,不赌白不赌。”艾伊丝冷笑一声,下令道:“待会儿带他来后厅见我。”说罢领着几名夷女去了。

过了两刻工夫,有夷女来到前舱,对一名壮汉耳语几句,壮汉将谷缜送到后舱,舱中金壁辉煌,正中架设一间大床,被褥鲜丽,如云似霞,床柱黝黑无光,却是生铁铸成。四名胡汉将谷缜抬上大床,四肢锁在铁床上面。谷缜笑道:“这是干吗?赌睡觉吗?这我在行,睡上十天八天也行。”

胡汉一言不发,低头退出舱外。这时忽听细碎的脚步声,艾伊丝引着娟、素二女飘然而来,三人秀发披肩,香肌微露,肤色皓白如玉,玲珑体态撩人遐思。

娟女托了一张羊脂玉盘,盘上盛着羊角玉杯,素女拉上窗纱,舱室微暗,玉杯碧光莹莹,反而明亮起来。

玉杯送到谷缜面前,杯中酒液如血,散发醉人芬芳。谷缜笑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今征战几人回。好酒,好杯,艾伊丝,你要跟我赌喝酒,那可是自讨苦吃。”

艾伊丝温婉一笑:“谷爷千杯不醉,我哪儿敢捋你的虎须?”谷缜见她一反常态,心中大为纳闷:“小丫头闹什么鬼?”边想边笑,“艾伊丝,你什么时候老虎变成猫了?爷爷可不吃这一套。”

艾伊丝笑道:“你不吃这一套,那么吃不吃酒?”谷缜道:“酒是圣人粮食,一定要吃。”艾伊丝捧起玉杯:“你吃完这杯葡萄酒,咱们再谈赌约。”

谷缜心知酒中必有古怪,可是事到如今,也是别无他法,只得笑笑,接杯饮尽。艾伊丝笑道:“喝得好爽快,你就不害怕吗?”谷缜笑道:“怕什么,难道里面有穿肠的毒药?”艾伊丝与娟、素二女对视一眼,忽地放声大笑:“这里面啊,没有穿肠的毒药,却有销魂的春药。”

这一句话有如平地惊雷,震得谷缜目定口呆,蓦然间,他只觉小腹腾起一团火焰,身子忽地滚热起来。

“这滋味如何?”艾伊丝吃吃笑道,“这春药名叫‘爱神之泪’,霸道极了,若无女子宣泄,比死还难受呢!”说到这里,微微低头,挺翘的鼻尖与谷缜高高鼻梁上下相对,双方鼻息相通,心跳可闻,谷缜身子越发炽热,更有一股泡沫似的东西,从骨子深处涌了出来。

耳边艾伊丝的声音飘忽迷离,有如春日梦呓:“今日的赌约便是:以三个时辰为限,你若能抵挡‘爱神之泪’,不行苟且之事,那么我就饶你二人,若不然,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说话间,纤指拂过谷缜胸腹,如弹琴瑟,轻抹暗挑。谷缜欲火更甚,似要烧破血肉,嗓子干痒难耐,身子生出极大变化。

谷缜大吼一声,忽地抬头向艾伊丝撞去,艾伊丝闪身避开,笑道:“谷小狗,你先别逞强,看到床边的玉环了么,撑不住时,只需一拉,便可脱离苦海,荣登极乐。”

谷缜怒道:“滚开。”艾伊丝笑道:“这会儿你恨我,待会儿想我还来不及呢!”她咯咯一笑,领着绢、素二女飘然走了。谷缜望着三人窈窕背影,忽地恨意全无,绮念丛生,心中淫念此起彼伏,忍不住纵声长叫,叫声入耳,竟是“妙妙”二字。

谷缜心中一清,努力收敛绮念,凝神与那欲火相抗,谁知药性太烈,不一会儿淫心又炽,转眼望去,床边的羊脂玉环伸手可及,环上系了一根金线,远远连着一只银铃。谷缜只需拽下玉环,银铃激响,艾伊丝立刻就能听见。

这诱惑世间任何男子也难抗拒,何况谷缜欲火焚身,神志迷乱,不自觉手已把住了玉环。

玉环入手,冰凉滑腻。一丝凉气如丝如缕,慢慢透入掌心。谷缜略微清醒,一件往事涌上心头。那是一年冬至,天寒水冷,草木萧条,他与施妙妙站在海边,赏玩海景,远望碧海如锦,纹鱼龙于云中,绣红日于浪口,苍穹如镜,映孤鸿于天外,渺天地于一粟。

那时间,施妙妙受过一场风寒,久病初愈,披着一件白貂大氅,脸色苍白透明,通身银雕玉琢,只有眉眼乌亮、脉脉有神。

谷缜握住她手,大约因为冬季,也许是在病后,女孩儿的手又凉又滑,谷缜嘲笑她像一条蛇,施妙妙伸手打他,他就改口说,像一条白蛇,修炼成精,专来勾引我的。施妙妙啐了一口,说你很了不起么?谁勾引你了?谷缜便笑,那么我勾引你好了,将来法海和尚来收妖,也让他收我,压在宝塔下面,好让你为我哭鼻子。

施妙妙的眼睛忽就发红,说压着你也活该,最好压在十八层地狱里,再也翻不了身。谷缜笑着说,十八层太深,打一个折,九层好不好?施妙妙说,难怪你一身铜臭气,这件事也有讨价还价的?罢了,看在你陪我散步的分上,就九层,一层也不许赖。

银色倩影在谷缜的心中徘徊,娇柔的声音似在耳边,仿佛顽石清泉,又似灌顶醍醐,冰凉纯净,浇灭欲火。于是乎,谷缜竭力回想与施妙妙在一起的日日夜夜,一时一刻也不放过。

情欲阵阵袭来,谷缜汗如泉涌,他的眼神忽而迷离,有如夜里的寒烟,忽而又如朝阳一般清醒,身子挣扎扭曲,把握玉环的手时紧时松。他只觉一生之中,从未如此难过,体内热血雄劲,就如燃烧的烈酒,不但将他烧着,更要毁灭万物。可又不知怎的,每到欲火烧身,一想到施妙妙,他又死死忍住,也不知过了多久,谷缜忽地虚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昏沉间,眼前的银白身影若隐若现,倩影四周,似有流光游走飞舞。奇怪的是,流光每转一次,体内的炽热就减少一分,慢慢的心火退尽,冷却下来。谷缜只觉惊奇,却不知八劲护住他的神志,正在驱散余毒,方觉轻快,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悦耳的铃声。

谷缜猝然一惊,睁开双眼,入眼处是一只素白的纤手,纤手握着玉环,相交相溶,难分彼此。

谷缜的身子软绵绵的,神志却很清醒,他抬眼望去,艾伊丝手握玉环,神气古怪。谷缜方知扯动玉环的不是自己,不由松了一口气。艾伊丝盯着他的脸,也是沉默不语。

两人对视片刻,艾伊丝忽地拍了拍手,娟、素二女走到床边的一口衣柜前,拉开柜门,柜中竟有一个女子,银衫素颜,双眼泪光流转,脸上满是湿痕。

“妙妙。”谷缜大吃一惊,定睛细看,柜门上竟有两个小孔,从柜中看来,床上的一切尽收眼底。谷缜不觉冷汗长流,心中大骂艾伊丝恶毒,料想方才若是把持不住,后面的事情将会不堪设想。

艾伊丝沉默一下,又一拍手,进来两个壮汉,将谷缜从床栏上解下,重新锁好。谷缜怒道:“艾伊丝,你又要赖帐?”

艾伊丝一言不发,飘然向外走去。谷缜和施妙妙均被架着,跟在后面。

巨舰已出海口,四周碧波无垠,艾伊丝走到舰首,迎风而立,金色的长发飞扬不定。

谷缜心中焦躁,可又不敢乱动,目光一转,施妙妙也将目光投来,尽管不能说话,喜悦之情却是洋溢眉梢。

二人四目相对,一言未发,却似交谈了千言万语,相隔数丈,两颗心却紧紧地贴在了一起。谷缜的心中一阵狂喜,胸膛也似爆炸开来。

海天交际处,落日渐沉,云霞瑰丽,模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近了看时,却是一座狭小的荒岛,艾伊丝忽道:“准备好了么?”一名壮汉躬身应道:“好了。”

艾伊丝瞧也不瞧谷缜两人,口中冷冷说道:“我说话算数,过了‘爱神之泪’这一关,我就放了你们。不过,白白放了你们,我也不好向师父交代!”她指着那个小岛,“我把你们留在海上,给你们两天的饮食,两天以后,你二人是死是活,全看天意。”

谷缜忍不住叫道:“艾伊丝,这地方鸟不生蛋,鱼不拉屎,连泉水也没有……”艾伊丝冷笑道:“是么,岛上不好,海里怎么样?”

“好,好!”谷缜无可奈何,艾伊丝打个手势,胡汉将两人缒下甲板,乘着一艘舢板,将两人丢在荒岛,留下两日饮食,跟着转回巨舰。

“魔龙号”乘风起航,艾伊丝这时转过身来,凝望岛上的两人化为细小的黑点,嘴角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苦笑。

谷缜目送云帆消失,挪到施妙妙身边,解开她双手的束缚,施妙妙一得自由,扯下塞口的布条,叫道:“谷缜……”才叫一声,又落下泪来。

谷缜笑道:“傻鱼儿,哭什么,咱们保住小命,应该高兴才对。”施妙妙点了点头,忽又双手捂脸,轻轻抽泣起来。

谷缜心中惊疑,皱眉道:“傻鱼儿,艾伊丝虐待过你么?”施妙妙一抹泪,摇头说:“她待我很好,我……我只是没脸见你,一想到过去的事,我就恨不得死了才好!”

“傻鱼儿尽说傻话!”谷缜含笑叹气,“你若死了,我又怎么活呢?”施妙妙一呆,扑入他怀,落泪道:“谷缜,你对我越好,我心里越难过,我打你,骂你,还要……还要杀你,我好糊涂,你坐了那么久的牢,吃了那么多苦,好容易逃出来,我不帮你不说,还处处跟你作对,我怎么就那么傻……”

谷缜只是微笑,待她哭够了,才说:“你若不傻,怎么叫傻鱼儿呢?”施妙妙见他嬉皮笑脸,心里微微有气,怒道:“谷缜,你打我骂我也好,干吗取笑我呢?”谷缜大笑道:“妙妙,我说的是真心话。那时我一丁点儿证据都没有,怎么说都是个十足的坏人,你心里明明爱我怜我,却不肯包庇我。说起来,你心里的苦楚也不比我少。再说了,天下的女孩儿谁不想自己的心上人清白正直呢?”

施妙妙呆呆瞧他半晌,轻轻哼了一声,低头说:“谁是我的心上人啦?”谷缜接口笑道:“我知道,他姓谷名缜,大号笑儿。”施妙妙脸一红,啐道:“绰号厚脸皮,别号坏东西。”谷缜嘻嘻直笑,靠着施妙妙,想要与她亲近,却被少女推开。施妙妙望着浪花出神,良久叹道:“谷缜,你对我越好,我心里越难过,我……我这一辈子都欠你的。”

谷缜笑道:“好啊,那就用一辈子来还!”施妙妙一愣,见他脸上神气,忽地明白过来,红着脸骂道:“你胡说什么?哪有你这么蛮横的债主?”谷缜道:“我是生意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好了,本债主要先收几分利息。”伸长嘴巴,出其不意地在少女脸上啄了一下,还想再啄,施妙妙下意识伸手一推,谷缜手足被缚,摔了个四脚朝天。施妙妙又羞涩又惭愧,将他拉起,红着脸说:“谷缜,你再乱来,我就不客气了。”

谷缜哼了一声,闷闷躺在沙滩上面。施妙妙看他神态,想到他为自己受的苦楚,心生不忍,伸手去拧他手脚的铁链,拧了片刻,无力停下,苦笑道:“我被人封住了内力,现如今,一点儿本领也没有了。”

谷缜奇道:“谁封住了你的内力?”施妙妙叹道:“说来话长,解开铁锁再说。”谷缜道:“可惜我的乌金丝被收去了。”目光一转,落在施妙妙头顶的银簪上,“妙妙,你将簪子借我一用。”施妙妙拔下银簪,谷缜握在掌心,运劲一搓,簪子立时变细,谷缜两头一扯,变得更细更长。

施妙妙瞧得惊异,不知他何时练成这般内力,只见他将银簪拉成一根细丝,反手插入锁孔,拨弄两下,铁锁顿脱。谷缜又将双脚镣铐打开,笑道:“这些破铜烂铁,也想困住我吗?”施妙妙欢喜不胜,嘴上却说:“你又得意什么?胜而不骄,才是君子。”谷缜笑道:“君子二字跟我不沾边,我是色鬼才对。”说着毛手毛脚,冲上去拥抱,施妙妙慌忙躲闪,说道:“你若是色鬼,刚才那么好的机会,怎么凭空错过了?”

谷缜笑道:“是啊,我也后悔来着。”施妙妙心中涌起一阵酸气,咬了咬嘴唇,眼眶忽地红了。谷缜微微一笑,将她揽入怀里,抚着她的秀发说:“妙妙,你还不懂我的心么?你在我心里,谁也比不上。”

施妙妙听了这话,心尖儿一阵发颤,只觉谷缜的怀抱温柔如春,整个身子悄然融化。她不由闭上了眼睛,泪如走珠,沾湿衣裳。

落日余烬熄灭,东方升起半轮明月,岛上的两人抹上了一层清寒的银光,衣如雪,眉如霜,四下传来隐隐的涛声,忽有鱼儿破水,剌剌的声音一下下敲打在心头,别有一种宁静超然的感受。

两人坐在岸边,眺望海天明月,只觉此生已足,就此死去,也无遗憾。

过了许久,施妙妙才从这奇境中苏醒,回头望去,谷缜默默瞧她,眼里满含笑意。施妙妙双颊发烫,直起身来,忽地想起一事,心中生出凄惶,轻声说道:“谷缜,岛王……岛王真的不在了么?”

谷缜叹了口气,施妙妙转过头来,定定地望着他,心中一阵明悟,泪水成串成行地流了下来。她俯下身子,轻轻抱住谷缜,呜咽道:“对不住,谷缜,全都怪我任性,岛王去世的时候,我也不在他身边,身为东岛四尊,我是最无能的一个!”

谷缜拍了拍她肩,轻声说:“傻鱼儿,别说你不在,就算你身在那儿,也救不了他,老爹没有白死,临死一击,也要了沈舟虚的命!”

施妙妙伏在他怀里,想起多年来谷神通的教诲养育,点点滴滴,如在眼前,她心里的悲恸无以复加,起初嘤嘤低泣,渐渐化为号啕大哭,整座小岛上都是少女的哭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红着眼说:“谷缜,叶尊主也死啦!”

“叶老梵?”谷缜吃了一惊,“他怎么死的?”

“全都怪我!”施妙妙一脸沮丧,“那天我的心里很乱,离开了东岛别院,漫无目的,到处乱走,只觉天地之大,再也没有我容身之地!”

“傻鱼儿!”谷缜叹了口气,轻轻抚摸少女的鬓发,“你干么要走呢?干吗不来找我?你可知道,我心里多想你呀!”

施妙妙脸一红,轻声说:“我躲着你还来不及呢,又怎么敢来找你?那时候,我浑浑噩噩的,恨不得走到天地尽头,找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去……”

谷缜笑道:“那死法可不太妙!”

施妙妙轻轻揉弄衣角,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后来有一天,叶梵找上了我。原来,那天我离开别院,岛王放心不下,让叶梵找我回去。叶尊主为人脾性古怪,可是尽忠职守,千方百计地寻找我的踪迹,终于在衡山脚下,被他找到了我。他逼我回去,我打不过他,又听说是岛王的命令,无可奈何,只好跟他返回南京。谁知刚入江西,就听到了岛王的噩耗,我们一万个不信,以为是西城散布的谣言,尽管这么想,还是昼夜兼程,赶往南京。谁知刚出江西,无巧不巧,遇上了你的那位好友,陆渐陆公子……”

谷缜心子一跳,忙道:“那是什么时候?”施妙妙说道:“大约四天之前!”

“四天之前?”谷缜喜出望外,双手一拍,“大哥他还活着!”

“大哥?”施妙妙茫然不解。谷缜说道:“妙妙,陆渐是我同母异父的兄长。”

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施妙妙听得心怀跌宕,叹息久之,说道:“那时我见到陆大哥,他愁眉苦脸、无精打采,身边还站着一个瘦高个儿的青衣男子。起初我还不知道这人是谁,叶尊主却变了脸色,盯着他目不转睛。青衣人笑了笑说道:‘我认得你,你叫叶梵,是叶著的儿子吧?你老爹当年是条汉子,接我一招,尚能不死。只不过,那不死也不是什么好事,听看管的人说,他浑身筋脉爆裂,哀号了足足三天!’叶尊主听了这话,浑身发抖,过了一会儿才说:‘万归藏,你还没死,很好很好!’我一听这话,吓了一跳,叫道:‘叶尊主,你叫他什么?’叶尊主叹了口气,说道:‘妙妙,这就是万归藏,待会儿我跟他动手,你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谷缜拍手叹气:“好个叶老梵,我小看他了。不料生死关头,他竟有如此气魄!”

施妙妙泪如泉涌,语带呜咽:“叶尊主那时间,分明存了必死之心,只想挡住万归藏,好让我有机会逃生。可是那个当儿,我又怎么能苟且偷生呢?我捏着银鲤站在一边,打算到时候助他一臂之力。叶尊主猜到我的心思,叹了一口气,冲万归藏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知道打不过你,家父的仇却不能不报!’万归藏笑道:‘好说,好说,看叶著的面子,我让你三掌!’

“叶尊主也不多话,上前拍出三掌,可是万归藏手不抬、足不动,任由三掌落在胸口,身子好似木桩,居然一动不动。叶尊主面无血色,正要向后跳开,万归藏忽地笑道:‘走什么,轮到我了!’他一挥手,叶尊主就不动了,我正觉奇怪,忽见叶尊主浑身一抖,七窍中喷出几股血箭,浑身的骨骼发出噼啪脆响。

“我吃了一惊,尽力发出‘千鳞’,不想万归藏撩起袍子,轻轻向上一兜,银鳞纷纷落到上面。他笑了笑,再一抖,鳞片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乍一看,他不过掸了一下衣衫,就破了我的‘千鳞’。这武功超乎人力,近于神仙鬼怪。我的心里慌乱极了,万归藏盯着我笑了笑,又说:‘千鳞高手?你是施浩然的女儿吧?你老爹的逃命功夫高明,不知道你学到了几成?’又一扬手,我只觉一股怪力四面涌来,胸口一热,浑身的真气直冲脑门。

“我心想这一下必死无疑,不料一股劲力从旁涌来,只一下,就将周围的怪力冲开。我回头一看,正是陆大哥出拳相救,他将我拉到身后,说道:‘万归藏,你堂堂大丈夫,竟对一个女人下手?西城之主的脸皮都叫狗吃了吗?’万归藏笑着说:‘陆渐,你几次三番跟我作对,我一直没有杀你,你知道为什么吗?’陆大哥说:‘只因我鬼迷心窍,助你脱了天劫,要是重来一次,我宁可自己死了。’万归藏笑道:‘万某一城之主,恩怨分明。我欠你一个人情,没还之前,不会杀你。至于这个小丫头,本是东岛余孽,我非杀不可!你再拦我,我可对你不客气!’”

施妙妙说到这儿,抽噎了两下才说:“陆大哥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万归藏,你说你欠我一个人情,对不对?’万归藏说:‘对啊!’陆大哥说:‘好,你放了施姑娘,你我恩怨两清,从今以后,你再也不欠我任何人情,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听得吃惊,万归藏也说:‘陆渐,你想明白了?’陆渐说:‘想明白了,大不了,一命换一命!’万归藏笑着说:‘好个一命换一命!”也没看清他的动作,人就到了我的身边,一指点中我的‘膻中’穴,我没了气力,倒在地上。只听陆大哥怒道:‘你怎么还动手?’万归藏说:‘我答应你不杀她,可没答应别的。我关她个三五十年,等她老了朽了,再放她出来不迟!’陆大哥又气又急,跟他打了起来。”

说到这儿,施妙妙打了一个冷噤,眼里流露出一丝恐惧:“陆大哥武功很高,万归藏却可怕极了,他右手抓着我,只用左手和陆大哥交锋,陆大哥却占不到一丝便宜……”

谷缜忽道:“妙妙你不知道,他一只手对付陆渐,比两只手更加厉害。”施妙妙怪道:“为什么?”谷缜道:“他将你抓在手里,陆渐投鼠忌器,不敢全力出手。高手相争,重在气势,陆渐心有忌惮,气势输了大半。”

施妙妙不忿道:“万归藏一代高手,怎的这样卑鄙?”谷缜叹道:“他行事但求取胜,至于如何取胜,从不放在心上。”

施妙妙面露愁容,注视海中星月。星光微微,闪烁不定,她心有所感,怔怔流下泪来。谷缜忍不住问:“大哥后来怎样了?”施妙妙抹去泪水,说道:“双方强弱悬殊,不过两个照面,陆大哥就倒在地上,委顿不起。万归藏扬起手掌,在他头顶上比划了两下,似乎有些迟疑,接下来叹了口气,放过陆大哥,抓着我转身就走。临走前,我看了一眼叶尊主,他倒在那儿,骨头全都断了,临死的时候,身子……身子还不及平时的一半大……”说到这儿,泣不成声。

“后来呢?”谷缜又问。

过了一会儿,施妙妙才拭泪说道:“万归藏带我走了一程,陆大哥又追了上来。万归藏笑着说:‘好小子,这么快就破了我的禁制?’陆大哥一言不发,我们走路,他也走路,我们坐下,他也坐下。”

谷缜叹道:“大哥不死心,想救你出来呢!”施妙妙苦笑道:“只恨万归藏本领太高,陆大哥打不过他。”谷缜微微一笑,心想:“现在打不过,将来可未必。”

施妙妙说:“这么走了大半日,迎面来了一个蒙面女子,骑着马,看到万归藏,下马拜道:‘主人派我来见老主人。’万归藏问:‘有什么消息?’女子说:‘主人着我禀告,她与仇先生、宁不空的属下仓先生率领数万人马,在安庆上流截住了粮船。义乌兵团团被围、指日可破,还请老主人放心!’

“万归藏笑着说:‘凤凰儿本事大长,不令老夫失望。’陆大哥听了这话,脸色大变,看了我一眼,似乎十分犹豫,跟着一转身,发足向南跑去。万归藏将我交给那个女子,说道:‘这是东岛施妙妙,谷缜的……的那个,你把她带回‘魔龙号’,告诉凤凰儿,我了断了一件事,就来与她会合。’说罢一纵身,向陆大哥离开的方向追去。我被蒙面女子送到了大船上面,他们两人后来如何,我也不知道了!”

谷缜心知万归藏去追陆渐,叫他无法援救戚继光,此行两人势必全力以赴,陆渐凶多吉少。可是推算时日,直到艾伊丝兵败,万归藏也未现身,这么看起来,他不但没能制服陆渐,反而被陆渐拖住了手脚。

谷缜想到这儿,忧喜交集,不觉长长叹了口气。施妙妙忍不住问:“你叹什么气?”谷缜闷闷说道:“不知大哥怎么样了?”施妙妙说:“陆大哥吉人自有天相,照我看来,万归藏似乎不太愿意杀他!”谷缜想了想,皱眉道:“老头子一向杀伐决断,不是迷恋旧恩的人物,这一次他居然下不了手,所做作为,不似他的作风!”

施妙妙不快道:“谷缜,你这么说,难道指望他害死陆大哥?”谷缜摇头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只要猜到了万归藏的心思,将来遇上他,才知如何应付!”

“将来……”施妙妙掉头四顾,黯然道,“我们困在这里,还有什么将来?”

谷缜站起身来扫视岛屿,与其说是岛屿,不如说是茫茫大海中的一处岛礁。方圆不过里许,一眼就可看遍,岛屿中心长了几丛杂草,此外尽是泥沙礁石。谷缜长年航海,深知如此小岛,逗留者无法存活,用光两日的给养,只有饥渴而死。除非天降好运,两日后有海船经过,可是那样的机会,实在万分渺茫。

“这个艾伊丝!”谷缜摇头苦笑,“压根儿没想让我们活命。”

“也没什么……”施妙妙拢起鬓发,从容一笑,“临死前能见到你,今生今世,我心愿已足,别无他求!”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至于那个艾伊丝么?我也是女人,明白女人的心思,她那么对你,无非是想让我对你生厌。可她再聪明、再厉害,却有些小瞧人,那样的情形下,无论你做了什么,我也不会怪你。”

“妙妙!”谷缜心热如火,大叫一声,发起狂来,双臂搂住少女,就地团团乱转。施妙妙起初羞赧,可一想到光阴短促、性命不久,一时也放开襟怀,搂住谷缜的脖子,发出一串银铃似的大笑。

两人癫狂一阵,双双躺倒在沙滩上,相依相偎,十指相扣,只觉生平之乐莫过于此。至于未来怎样,谁也不愿多想,恨不得就这么搂着抱着,直到地老天荒。

过了一会儿,谷缜查看施妙妙的经脉,但觉她的五脏经脉均被外来的异气抑止,异气按照性质,也分五种。

谷缜猜不透万归藏的法子,想了想,传了施妙妙口诀,用对付“六虚毒”的法子逼了一次,可那五种异气全无动静。施妙妙见他眉间含愁,不由笑道:“你担心什么?反正也活不了几天,有没有内功,又有什么关系?”

谷缜见她豁达,也笑道:“说得是,到了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就算练成绝世内功,也未必强过一只乌龟!”

施妙妙啐道:“你才是乌龟!”谷缜笑道:“好呀,反正我们是一路,我是龟公,你就是龟婆……”

“不说好!”施妙妙羞红了脸,“什么龟公龟婆?别当我不知道,你去秦淮河干过坏事,人家说,那里的龟公全认识你……”说着举手要打,却被谷缜伸手抓住,开口要骂,又被那无赖用嘴堵住。施妙妙口中咿咿呜呜,身子其软如绵,一团烈火从心底燃起,转眼之间将她吞没。

两个少年男女身处绝境,抛开一切尘俗礼法,放浪形骸,抵死缠绵,荒岛上春意盎然,尽是一派旖旎风光。

两人沉溺情爱,忘乎日月。两天工夫转眼过去,饮食很快耗尽,谷缜从情欲中清醒,起身眺望远处,海天茫茫,不见一片帆影,料想几日之间,也不会有船来了。

谷缜告知施妙妙,施妙妙想了想,轻声说道:“缜郎,古人言:‘朝闻道,夕死可矣’,能与你度过这两日,妙妙此生了无遗憾,与其渴死饿死,倒不如效仿先贤、沉沙海底,遗体付诸鱼龙,也好过来年有人经过,看见两具僵尸,丑怪不堪,可悲可笑。”

谷缜知她在乎容貌,不肯死后示丑于人,再说生路已绝,饥渴死去,不过白白增添痛苦。想到这儿,轻叹道:“既然这样,趁着还有力气,我们投海而死,做一对水鬼夫妻。”

两人心意交融,只言片语,就已洞明对方的心意,当下抱在一起,极尽温存缠绵。也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双双起身,各自绑了一块大石,手牵手向海里走去。

海水起伏,渐渐漫到口鼻,两人紧紧相拥,双双倒入海中。海水灌入口鼻,谷缜只觉一阵窒息。他水性不凡,此时身在水下,神志依旧清晰,只怕施妙妙临危恐惧,将她横抱起来,踏着沉沙向下走去。

施妙妙勾住他的脖子,身子微微颤抖,分明十分痛苦。谷缜也觉内息混乱,海水灌入肺部,好似烈火烧灼,海水重逾千斤,四面重重压来,他的神志渐渐迷糊,出于溺者本性,双手下意识抱得更紧。

生死关头,丹田突地一跳,一股内息如洪流涌出,闪电般灌注全身,挤压肚腹、肺部,将里面的海水生生逼了出来。谷缜吐出海水,神志为之一清,体内那股真气不但不因此衰减,反而更加强劲,起初在体内奔走,浑身上下无所不至,渐渐地脱出经脉、冲破血肉,从他周身的毛孔里喷薄而出,与海水相融,呼啦啦搅动起来。四周的海水如飞旋转,从下而上,由小而大,搅出了一个直通海面的漩涡,气流扑面而来,谷缜只觉口鼻清凉,突然之间又能呼吸。

这情形古怪极了,饶是谷缜聪明多智,一时也觉茫然失措,可他一旦呼吸,那股真气如火添油、更加凶猛。四周的海水越转越急,生出一股浮力,将二人冉冉托起,送出海面,再叫海浪一卷,竟又回到岸边。

一旦出水,真气立马消失,谷缜周身空虚,手脚乏力,好容易挣扎起来,一看施妙妙,少女脸色煞白,手足冰冷,分明已经没了生气。谷缜不由得痛悔交集,二人一同求死,但他欲死不得,施妙妙却已魂归幽冥,这长空折翼之痛,叫人情何以堪。

谷缜欲哭无泪,可他长于应变,心头稍稍一乱,忽又冷静下来,一时断了死念,抱起施妙妙,横放在一块大石上面,运气于掌,推拿她的胸腹。不一会儿,海水流出口鼻,施妙妙忽地剧烈咳嗽,呛出了一大摊海水。

谷缜长松了一口气,将心上人搂入怀里,再也不愿放开,想起方才的沉水之举,不但蠢笨,更无志气。料想这几日沉浸于温柔乡里,沾染了傻鱼儿的傻气,做事浑浑噩噩,全没了当初置身绝狱、百折不屈的心志。想当时,但有一丝希望,他也决不放弃,难道说,时移事改,人也变了么?

施妙妙苏醒过来,盯着谷缜,好半晌才还醒过来,虚弱道:“我们没死么?”

谷缜苦笑一下,说道:“我无心中练了一门奇怪武功,平时无所作为,只会跟我大闹别扭,可是一到了危急之时,就会挺身救主。方才你我蹈海求死,生死关头,惊动了这门武功,我体内的真气硬生生排开海水,把我们托回海面!”

施妙妙半信半疑,说道:“缜郎,你又哄我,天底下会有这样的武功?”谷缜笑道:“千真万确!”施妙妙问:“这功夫叫什么名字?”

谷缜收起笑容,一字字说道:“周流六虚功!”施妙妙应声一震,冲口而出:‘周流六虚功?你怎么会学成这个?”

谷缜将陆渐如何传来“六虚毒”,自己生死边缘,如何从商道中妙悟神通,参透“谐之道”,调和八劲,化毒为宝,后来又如何与奸商恶战,悟出“周流八劲”遇险而出的道理一一道来。

谷缜说完,叹气道:“妙妙,不能驯服‘周流八劲’,我想死也不成呢!”

施妙妙听了这话,哭笑不得,可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求死的念头也淡薄了许多。她内力受制,可自幼习武,武学上的见识胜过谷缜,沉思一下,说道:“我小时候听爹爹说过,‘周流六虚功’周流六虚,法用万物,能化腐朽为神奇,变不可能为可能,好比凭空取水,弹指出火,土中生木,破山裂石,凌风凭虚,畅行七海。如果真如爹爹所说,这天地大海都能为你所用,也许……也许可以找出一条生路!”说到这儿,她微微激动起来,秀眼盯着谷缜,透出一丝说不出的希冀。

谷缜一拍额头,连叫“糊涂”,大声说:“周流六虚,法用万物,不错,我怎么忘了这个?”说到这儿,又生沮丧,心想:“可惜,我如今只有遭遇危险才能送出‘八劲’,待练到‘法用万物’的境界,我俩已经渴死饿死了!”

他心中焦虑,但见施妙妙眼中期盼,不忍叫她失望,决口不提忧虑,只是托腮苦想。想来想去,想到一个主意,方才溺水之时,激发出“周流水劲”,如果再来一次,一定还能生出那股潜力。

想到这儿,他对施妙妙说道:“我下海一趟,你在岸上等我,无论发生何事,全都不要惊慌!”说完跳入海中,任由海水灌入肺腑,直到气息将尽、神志模糊,果如先前所料,体内真气涌出,再次临危救主。这一次,谷缜特意留心,用“望气术”内视气机变化,发现涌出乃是“周流水劲”,可是涌出的一瞬快得出奇,谷缜还没看清,水劲就已脱离八劲,自行涌出。

谷缜不得已,只好浮上水面。施妙妙在岸边守候多时,早已心急如焚、满脸是泪,看见谷缜,喜极而泣。谷缜一到岸上,仿佛离了水的鱼儿,浑身瘫软,疲乏欲死,躺在施妙妙怀里,许久也缓不过气来。

时机紧迫,谷缜不敢耽搁太久,稍事恢复,再次跳入海中,于生死关头体味真气变化。这么反复再三,到了第四次入海,脑海中灵光一闪,似乎有所领悟,可是到了岸上,那点灵光忽又熄灭,心中像是隔了一层窗纸,说什么也无法突破。

渐渐天色向晚,谷缜苦苦思索,浑然忘我,施妙妙坐在一边,百无聊赖,只是发呆。久而久之,二人饥肠辘辘,口舌干涩,尽管汪洋一片,可是海水无法饮用,强行喝下,只会脱水而死。

突然间,远处传来鸥鸟鸣叫,施妙妙抬眼望去,心头一动:“如果我内力未失,‘千鳞’尚在,也许能打两只鸟儿来吃!”想到这儿灵机一动,回头看去,地上散落了些许干粮碎屑,她起身搜集,捧在手心,冲着天上的海鸥咕咕鸣叫。

鸟儿并不怕人,应声落在少女手心,埋头啄食干粮。这时间,施妙妙只要手掌一收,就能将它捉住。可是不知怎的,望着鸟儿眼眸,施妙妙只觉无法下手,眼睁睁看它吃光干粮,拍翅飞走,心中不胜懊恼,暗恨自己无能,如此生死关头,居然杀不了一只鸟儿。想到这儿,她抬头望天,鸥鸟来去,自由自在,自己却困在孤岛,生死难料,她咕咕又叫两声,可是手无干粮,鸟儿再不理会,施妙妙怅然若失,叹气道:“没良心的小东西,吃饱了,就不理人了!”

“你说什么?”谷缜忽地掉头问道。

施妙妙苦笑道:“我说那些鸟儿,吃饱了,就不理人了!”

谷缜腾地跳起,双手一拍,纵身大笑。施妙妙奇怪道:“缜郎,你笑什么?”

谷缜笑道:“不错,吃饱了,就不理人了!”施妙妙瞪着他道:“你说鸟儿?”

“不!”谷缜摇了摇头,“我说‘周流八劲’!”

施妙妙心中茫然,谷缜又笑了笑,说道:“‘周流六虚功’与世间任何内功不同,没有出手以前,‘周流八劲’ 损强补弱,不假外求,好比吃饱的鸟儿,随你怎么叫它,它也不会理你。若以思禽先生的说法,这一种情形应该叫做‘谐之道’,倘若八劲相谐,自在有灵,这一门武功根本不会伤人!”

施妙妙沉吟道:“你的意思是说,‘周流六虚功’根本就是不会害人的武功?可是为什么万归藏用它杀了那么多人?”

谷缜道:“我爹曾说过,‘周流六虚功’交锋以前,只是混沌一团,一旦受了对手的气机牵引,立马形成反击,而且遇强愈强,对手气机越强,它的反击也越厉害。老爹与万归藏四次交锋,天下除了万归藏,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这门武功的奥妙。从他的话里可以推断,‘周流六虚功’往往后发制人,因为外力激发,才会显见威力!”

“这是什么缘故?”施妙妙思索不透。

谷缜笑容收敛,徐徐说道:“只因为,对手的外力破坏了‘谐之道’,‘周流八劲’落入了‘不谐之道’,好比饥饿不堪的鸟兽,为了得到饱足,必然凶猛杀戮。所以说,谐,只是修炼‘周流六虚功’的要旨,不谐,才是施展‘周流六虚功’的法门!”

施妙妙不胜疑惑,皱眉说:“可是你说过,‘周流八劲’一旦不谐,就会化为‘六虚毒’,祸乱不浅,夺人性命!”

谷缜点头道,“如果不懂‘谐之道’,‘周流八劲’一旦失控,必然危害自身,但如果明白此道,即使一时乱走,也能收拾回来。‘周流六虚功’威力无穷,全因为在这‘谐’与‘不谐’之间反复转换,功力越深,转换越快。”

施妙妙心跳加快,轻声说:“可是……可是万一转换失败,岂不自取灭亡?”

“这话不错!”谷缜点了点头,“每用一次‘周流六虚功’,都有极大的风险。运用这门武功,不但要心细如发,把握一瞬之机;还得看破生死,孤注一掷,每次出手,均将生死置之度外。以往我逼出八劲,总在至险至危之间,外力加身,体内的真气落入‘不谐’,故而发之于外,伤敌保身。那真气的本意不是救我,而是为了重归于‘谐’,可是无形之中,却又救了我的性命!”

“缜郎!”施妙妙忍不住说道,“这门武功,还是少用的好!”

谷缜沉默一下,叹道:“以前我老是以为,‘周流六虚功’不传后世,全是因为思禽先生挟技自珍,害怕后人胜过自己。如今我才明白,先生不传此功,不是私心作祟,而是难得的慈悲。‘周流六虚功’伤人自伤,有干天和,相传思禽先生一生之中,这门武功也只大用过两次。一是技压东岛,二是逃出南京,这两次均是万不得已。

“万归藏练成以后,滥用神通,大施杀戮,但他每用一次,都要把‘谐之道’转为‘不谐之道’,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次数一多,武功中的‘不谐’随之增多,心魔也就越来越甚。直到某一时候,‘不谐之道’压过了‘谐之道’,‘周流八劲’再也无法圆融如一,终于天劫来袭,死得惨不可言。好在他智量过人,悬崖勒马,诈死隐居,二十年不用武功,方才逃脱一劫。可是之前的心魔依然存积,若非陆渐相助,终他一生,也无法出世!”

施妙妙听了,轻轻摇头叹气,心中不胜感慨。谷缜身具八劲,只欠顿悟,一旦明白道理,先将八劲打散,使其纷乱不谐,自然放出体外,再用“谐之道”收束,反复运用多次,渐渐把握住了转换两者的一线之机。

“周流六虚功”一成,谷缜上击飞鸟,下捉鱼鳖,荒岛周围的生灵倒足了大霉。他入水不沉,胜似鱼龙,大至猛鲨巨鱼,小至虾蟹贝类,无一逃得出他的手心。海鸟掠空飞过,被天、风二劲一卷,无不手到擒来。他用火劲炙烤鱼鸟海藻,用水劲从鱼虾中提取清水,从此饮食无忧,再无生存之虑。为防风雨海浪,又用石劲裂开礁石,造了一间石室,石床石凳一样不缺,床上铺满了鲨皮海藻,夜间合上石门,男欢女爱,一室皆春。

闲暇之余,谷缜探究施妙妙所受的禁制。自从妙悟神通,他对“周流八劲”体会更深,仔细探查,发现少女肝经中的异气正是周流天劲,肺经中的异气是周流火劲,肾经中的异气为土劲,心经中的异气是水劲,脾经中的异气是电劲。五脏之中,肝属木,肺属金、肾属水、心属火、脾属土,而八卦之中,天、泽属金,地、山属土,雷、风属木,加上水、火二卦,五道异气结成一个反五行,一一克制施妙妙的五脏。五脏被克,精气受阻,内功自然无法可施。

探明原由,谷缜用火劲克制天劲,水劲克制火劲,电劲克制土劲,土劲克制水劲,天劲克制电劲,施妙妙只觉忽热忽冷,忽沉忽麻,一忽而的工夫,经脉滞涩尽消,真气又能流转。

施妙妙恢复武功,不胜喜悦,跟着又生出心事,怅然说道:“九月九日,论道灭神,万归藏此次复出,不灭东岛决不甘休。我武功低微,也是东岛一员,可恨留在此间,不能与东岛偕亡!”

谷缜沉默不语,想到陆渐与万归藏生死相搏,自己逍遥世外,实在愧对兄长。如今谷神通亡故,赢万城、叶梵先后丧命,东岛人物凋零,难挡西城轻轻一击。自己悟出了“周流六虚功”,加上“天子望气术”,倘若假以岁月,或许能与万归藏一决高下。可是九九之期转眼即至,如今赶回东岛,不过送死而已。

施妙妙心忧东岛,郁郁寡欢。谷缜不忍拂她之意,于是驭水乘风,远出荒岛,寻遍附近海域。可惜烟波茫茫,一无所见,每次出岛,无不败兴而归。

计算时日,九九之期越来越近。这一日,谷缜离岛数十里,发现了一座更大的荒岛,岛上古木成林,郁郁苍苍,尽管无人居住,可是鸟雀甚多,椰果鲜美。谷缜心中喜悦,折断树木,结成木筏横渡大海,将施妙妙接来岛上。两人齐心协力,折断更多树木,扎成巨大木筏,又采集果实、烤制鱼鸟,用木桶装满清水,随后估算方位,驾着木筏向东岛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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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天海之道


陆渐听说戚继光困在安庆,心急如焚,打算前往相助。可是走不多远,万归藏就赶了上来。两人刚一交手,陆渐又落下风,他无心恋战,掉头就逃。谷神通死后,放眼天下,万归藏忌惮的人不过陆渐一个。他知道这小子为人倔强,一旦逃出生天,势必前往安庆,扰乱自己的大局。

万归藏紧追不舍,两人多次交锋,陆渐顶多支撑三招,立刻显露败象。万归藏本意制服陆渐,废掉他的手脚,震断他的经脉,叫他无处可去,自生自灭。谁知陆渐突然开窍,不再死缠硬打,一落下风,立马逃走。他的“大金刚神力”之强,尤胜鱼和尚极盛之时,攀山若飞,入水像鱼,取胜颇有不足,逃脱绰绰有余。万归藏几度将他逼入绝境,陆渐总能绝处逢生,将他摆脱。

这么一追一逃,两人遭遇了不下百次,交手却不过十招。陆渐一心逃命,专挑奇峰绝壑行走,借地利摆脱对手。两人从江西南下,绕经梅岭,从粤北进入闽中,在武夷山中捉了几天迷藏,又经闽中东行,在海边绕了一大圈,又向北方奔去。

万归藏不胜其烦,仿佛落入了当年追杀谷神通的困境,当时因为别的事情,没有追杀到底,结果谷神通养成气候,几乎无法收拾。更何况,比起那时的谷神通,陆渐年纪更轻、武功更强,一旦放过此人,必成心腹大患。有鉴于此,万归藏心无旁骛,全力追击陆渐,以至于拦截粮船之事,一时之间也无法理会。

身为逃跑一方,陆渐的日子更加难过,他食不果腹,睡不安寝,无论如何逃避,一个时辰之内,万归藏必然赶到。有时饿了,就采些黄精松子、山菌野果,边走边吃;渴了,就喝两口泉水;困了,也不敢倒下睡觉,只能靠着大树打盹。有时万归藏逼得太紧,数日不饮不食、不眠不休也是常事。

陆渐生平历经苦难,逃亡虽苦,比起“黑天劫”却仍有不如。有时候太过困倦,便用“唯我独尊之相”振奋精神,用“极乐童子之相”激发生机,以“明月清风之相”舒缓惊惧,以“九渊九审之相”窥敌踪迹,以“万法空寂之相”隐蔽生机,万不得已,则以“大愚大拙之相”奋起反击。

大半个月下来,陆渐衣不蔽体,人也黑瘦了许多,一身筋骨却更加坚固,精神不但没有衰减,反而更加旺盛。因为时时面对强敌,村气消磨殆尽,英气辉耀于外,目光有如虎豹鹰隼,动如风,静如山,骎骎然已有大高手的风范。

不久进入浙江,这一日,陆渐遁入一座渔村,用“万法空寂之相”隐蔽身形。万归藏明知他就在左近,可是这一本相太过神妙,以他之能,一时也无法感知。他久寻不获,焦躁起来,眼看海边有一个孩童拾拣贝壳,当即上前,捉了起来,高高举过头顶,厉声叫道:“陆小子,滚出来,要不然,我叫这小娃儿粉身碎骨!”

孩童吓得哇哇大哭,万归藏冷哼一声,做势要掷,忽见陆渐从一块礁石后转了出来,扬声叫道:“万归藏,你还要不要脸,堂堂一代宗师,竟拿小孩儿做人质?”

这一计万归藏早已想到,也知道一旦用出,陆渐必会现身。但他自顾身份,一直不愿使出,可是追到今日,耐心消磨殆尽,急于做个了断,所以不惜使出卑劣手段,将陆渐逼了出来。

万归藏性子果决,淡泊毁誉,听了陆渐讥讽,也不放在心上,他点了孩童穴道,抛在一边笑道:“小子,今天你若逃了,我就要了这小娃儿的命!”

陆渐心知万归藏说到做到,又见小孩哭哭啼啼,只得打消逃走的念头,上前一步,挺身说道:“好,今日做个了断!”

他话音未落,“唯我独尊之相”自然流露,一股浩气奔腾而出,地上的小孩儿感觉有异,呆呆望着陆渐,一时忘了哭泣,只是浑身发抖。

这一本相威力绝大,以万归藏之能,也不敢放任陆渐蓄足气势。他迎着扑面劲气,将身一抖,“周流八劲”充塞天地,转眼之间,压住了陆渐的势头。万归藏沉喝一声,向前跨出一步,陆渐下意识退了一步,眼前青影晃动,万归藏的人已到了半空,他凌空下击,手掌平平推出,劲力如山如墙。陆渐四面八方均被封死,除了硬接一掌,当真无路可去。

拳劲掌力接实,陆渐只觉血往上冲,五内如焚,一股酸麻掠过全身,周身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多日来,两人屡次交锋,陆渐心里明白,“周流六虚功”遇强越强,与之斗强斗狠,正投万归藏心意,如今他气势蓄足,后招无穷,即使勉强挡住这一击,也决难防住后面铺天盖地似的攻势。唯一的出路,就是泄去他的气势,万归藏气势一弱,便有可趁之机。

“万法空寂!”陆渐双掌合十,收起浑身气机,瞬间身虚如竹,俨然失去形体。万归藏的神意掠空而过,半点儿无处着落,这一下,好比大力士一拳打空,他的气势稍稍一弱,陆渐趁势向后一滑,脱出“周流六虚功”的笼罩,稍稍立定,一拳送出。

“大愚大拙!”一股劲气好似铜墙铁壁,向万归藏迎面压去。两股劲气推挤、纠缠,发出低沉闷响,好似天尽头响起的雷声。一刹那,陆渐连出六拳,一拳胜似一拳,拳劲连环相叠,势如推波助澜,换了世间任何高手,都得避让锋芒。谁知万归藏身处半空,青影连闪,如鱼得水,一溜烟绕过重重拳劲,忽然到了陆渐的头顶上方。

陆渐吃了一惊,几乎乱了心境,但觉一股大力当头压下,周身百骸欲散,血液涌向口鼻。万归藏居高临下,占据天时地利,陆渐与之硬抗,势必招招被动,直到败落为止。于是转身挥袖,使出“明月流风之相”,劲气环身游走,化为一个漩涡,将万归藏的劲力导入地下。

只见沙粒飞溅,泥土翻转,眨眼之间,陆渐脚下多了一个巨大的沙坑,可是“周流八劲”一浪强过一浪,仍是止不住地碾压过来。万归藏形如大鸟,飞腾踊跃,忽左忽右,不断寻觅他的破绽。陆渐起初还能带动周流八劲,到了后来,反被万归藏的劲力带动,整个人身如陀螺,飞旋如狂,使尽解数也停不下来。

这时若不反击,当真必败无疑,陆渐转身之际,化为“九渊九审之相”,心境空明,映照出四方虚实,电光石火之间,把握住迎面劲气中的一处破绽,想也不想,一拳送出。

“笃!”两人拳掌相接,“周流八劲”透体而入,陆渐眼前金星乱冒,浑身的血液冲向头顶。可他不敢后退,万归藏气势惊人,稍一退让,立成破竹之势,根本不可抵挡。于是强忍难受,使出“极乐童子之相” 迎头反击,双拳如电光幻影,每一拳都落在“周流六虚功”的薄弱处。出到第六拳,“周流八劲”隐隐动摇,万归藏一个跟斗向后翻出,双脚还没着地,忽又飘然向前,贴地掠向陆渐。

劲气扑面,陆渐双眼迷离,全凭“九渊九审之相”感知敌方走势,避实就虚,向后飞退,退却中使出“万法空寂之相”,不住宣泄万归藏的气势。谁知这一次“周流八劲”不弱反强,势如野马狂奔,气势与时剧增,陆渐退到十丈,来劲强了数倍,好似刀剑狂舞、破空而来,将他护体真气冲得七零八落。陆渐的喉头微微发甜,陡然站定身形,大喝一声,转为“唯我独尊之相”,刹那间,气势提升到了极点。

空中“哧哧”轻响,“大金刚神力”撞上了“周流八劲”,两般劲力激荡交锋,陆渐气血翻腾,几乎站立不稳,只觉送出的内力越多,涌来的劲力越强。若说“周流八劲”是火,“大金刚神力”就是风,火借风势,一发不可收拾;若说“周流八劲”是一条狂龙,那么“大金刚神力”就是它的口中之食,这条狂龙不住吞噬陆渐的劲力,无论他送出多少,统统化为乌有。

光阴流逝如飞,陆渐渐感乏力,他的丹田空空荡荡,几乎提不起一丝力气。突然间,他双腿一软,倒退三步,两脚插入海里,眼前一阵昏黑,可是“周流六虚功”不弱反强,铺天盖地般冲来。陆渐只觉胸口一热,鲜血夺口而出,不由得向后一仰,扑通栽进海里,苦涩的海水灌入口鼻,跟着两眼一黑,陡然失去知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渐悠悠醒转,身子似要散架,五脏六腑挤成一团,身下又冷又湿,伸手一摸,全是沙粒。他禁不住睁眼望去,只见天色将暮,夕照如金,万归藏站在落日光中,目光凝注自己。

“小子,服了么?”万归藏忽地开口,眉宇间透出一丝讥嘲。

陆渐张了张嘴,口中尽是血腥之气,他哑声说道:“万归藏,你要杀便杀,何必多说废话?”

万归藏冷哼一声,说道:“我要杀你,何必等到现在?”陆渐道:“那你什么意思?”

万归藏沉默不语。他一生行事果断,从不拖泥带水,可是面对这个少年,始终无法狠下毒手。每到紧要关头,他的心底总有一股念头,努力抗拒他的杀意。万归藏苦苦猜想,也猜不出其中的原由,到后来,只好猜想鱼和尚、谷神通先后弃世,自己苦无对手,寂寞无聊,陆渐难得劲敌,与之缠斗,大可消愁解闷。这念头似乎有理,可是转念一想,万归藏又觉不对,他生平重实效、轻虚名,极少沉溺某事,武学如商道,于他而言只是工具,尽管修炼甚勤,可是从不痴迷。换在二十年前,他只会把陆渐视为对手,置之死地而后快,决不会玩敌自娱,为来日树下一个强敌。

万归藏犹豫不决,脸色忽明忽暗,沉默良久,轻轻叹道:“陆渐,只要你答应从今以后不再与我为敌,我不但饶你不死,还给你敌国之富,世间荣华富贵,随你予取予求。”

陆渐冷笑不答。万归藏注视他时许,忽又笑笑,说道:“陆渐,今日一战,你接了我几招?”

陆渐当时浑然忘我,压根儿没有计数,听了这话,张口结舌。万归藏看他一眼,冷冷道:“你一共接了六招,当年的鱼和尚也望尘莫及。陆渐,你年方弱冠,有此造诣,放眼古今,也是罕见罕闻,又何苦为了几个饥民,毁了自己的锦绣前程?”

“你说得容易!”陆渐怒气上冲,“你知道饿肚子的滋味吗?你典卖过自己的儿女吗?你见过婴儿饥饿,在母亲怀里哇哇大哭吗?”

万归藏冷笑道:“饿肚子也好,卖儿女也罢,都是他们自己无能。中土别的不多,就是人多,死几个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成大事者不惜小民,自古改朝换代,哪一次不死人?若不死人,怎能叫大明人心涣散?人心不散,天下不乱,天下不乱,又如何改朝换代,施行思禽祖师‘抑儒术,限皇权’的大道?”

“好啊!”陆渐大声说,“既然都是死人,干么要死百姓,你自己死了岂不更好?”

“胡说八道!”万归藏目涌怒色,“凡夫俗子,也配与老夫并论?”扬手吸起一粒石子,向天一挥,“嗖”,石子为内劲所激,飞起十丈来高,划过虚空,落入海里。

“看见了么?”万归藏冷冷一笑,“这天下的百姓不过都是地上的石头,飞得再高,也比不得天高。这个天就是我万归藏,不明白我的‘天之道’,你一辈子也休想胜我。”

陆渐沉默一下,忽地挣扎起来,抓起一把泥土,远远丢入海里,波涛一卷,泥土消失无迹。陆渐扬声道:“万归藏,你也瞧见了么?大海深广无比,什么泥巴石头都容纳。这个海就是我陆渐,你今天不杀我,总有一天,我的‘海之道’会打败你的‘天之道’!”

万归藏一呆,忽地哈哈大笑,大袖一拂,朗声道:“好小子,志气可嘉。我若现在杀你,反而自显心虚。好,我倒要看看,你的‘海之道’是个什么样子!”一抬手,忽然扣住陆渐的肩膀,陆渐内伤未愈,无力抵挡,任他抓着飞奔,忍不住叫道:“那小孩呢……”

万归藏冷冷不答。陆渐又叫:“你带我上哪儿去?”万归藏依旧沉默。

奔走两日,进入杭州城内,两人来到西湖边上,万归藏登上一座酒楼,飘然坐下。店伙计快步迎上,笑道:“客官用什么?”万归藏不答,从竹筒里抓起一把筷子,随手一挥,竹筷“哧哧哧”没入对面粉壁,齐整整摆出三个三角形,大小无二,边角一同,三者互相嵌合,看上去十分古怪。

伙计脸色惨变,转身快步下楼,不一会儿,噔噔噔脚步声响,掌柜的跑了上来,磕头便拜:“老主人驾到,有失远迎,该死该死。”

万归藏也不瞧他,冷冷道:“臭规矩就免了,我问你,艾伊丝可有消息?”掌柜低声说:“老主人,此间人多……”万归藏移目望去,众酒客纷纷盯着这边,当下笑了笑,说道:“人少还不容易?”抓起两根筷子,一挥手,筷子疾去如电,没入一名酒客双眼,那人凄声惨叫,倒在地上,痛得死去活来。

陆渐又惊又怒,指着万归藏道:“你……你……”万归藏也不理他,冷笑道:“要命的快滚,不要命的留下!”酒客们魂不附体,一哄而下,酒楼上冷冷清清,只剩下那伤者哀号不已。

“老主人见谅!”掌柜面无人色,颤声说道,“安庆一战,西财神时运不济,被戚继光和谷缜联手击败,她自知罪当万死,只等老主人责罚。”

陆渐闻讯狂喜,他只当谷缜已死,不料还在人间,足见“六虚毒”也不是无法可解,正如谷缜所言,助人者天必助之,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万归藏的脸上也闪过一丝讶色,眉头微微一皱,忽又舒展开来,笑着说道:“谷缜还活着?呵,好啊,有趣极了。”一拍桌子,高叫一声,“拿酒来!”

他不怒反喜,掌柜心中纳闷,应声奉上美酒佳肴。陆渐吃了多日的野果,嘴里寡淡无味,当下也不客气,埋头大吃大喝。万归藏多年来吞津服气,对人间的烟火食兴致缺缺,菜品虽繁,每品只尝一箸,杯中之酒,也只小酌了两口。

忽听楼下喧哗,噔噔噔上来几名捕快,为首的捕头高叫:“凶手在哪儿?”两名证人纷纷指定万归藏:“就是他。”捕头脸一沉,厉声道:“锁起来。”

一名捕快抖开铁锁,向万归藏当头套下。陆渐心叫不好,正要挺身阻止,铁锁呼地转回,势如怪蟒摆尾,将持锁的捕快打得脑浆迸出,铁链脱手飞出,正中捕头面门,打得他面目全非,倒地气绝。铁链浑如一件活物,连杀两人,去势不减,又向第三名捕快飞去,那人吓得呆若木鸡,连躲闪也忘了。

“咻”,陆渐忽地伸出筷子,拈住铁链末端,铁链抖了两下,丁零当啷落在地上。

万归藏轻哼一声,陆渐却若无其事,掉转筷子,夹起一块醋溜排骨放进口中,嚼得嘎嘣作响,又见众捕快痴痴呆呆,扬声说道:“还等什么?还不快走?”众人如梦方醒,争先恐后地逃下楼去。

“小子!”万归藏口气冰冷,“你又插手我的事情,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陆渐笑道:“吃饭杀人,败人胃口,等我吃完,再杀不迟。”万归藏道:“人走光了,还杀什么?”陆渐道:“我不是人吗?等我吃饱了,你杀我不就得了?”万归藏看他一眼,笑道:“何必等到吃饱?”陆渐也笑:“做饱死鬼比较痛快。”

他面对天下第一高手,睥睨生死,谈笑风生,一边的掌柜酒保无不心折。万归藏也点头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说罢拂袖起身,“走吧!”陆渐道:“上哪儿?”万归藏笑道:“南京得一山庄!”

这六个字落入陆渐耳中,胜过天下任何武功,他张口结舌,“啪嗒”,手中的筷子落在桌上。万归藏笑道:“堂堂金刚传人,连筷子也拿不稳吗?”陆渐定了定神,咬牙道:“万归藏,凡事冲着我来,不要牵连他人!”万归藏笑道:“是么,陆大海和商清影也是‘他人’?”

陆渐面无血色,双手微微发抖,吸一口气道:“万归藏,你身为西城之主,有本事,堂堂正正地将我杀了,威逼我的家人,又算什么本事?”

万归藏漫不经意地道:“随你怎么说,得一山庄我去定了,你若不来,我也不勉强!”说完袖手下楼。陆渐呆了呆,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两人向北进发。陆渐害怕万归藏伤害祖父、母亲,一路上食不甘味,睡不安寝。万归藏却是潇洒自若,抱膝长啸,吟赏风月,如果不知底细,还当他是一位游方的名士,决料不到此公杀人如麻,乃是天字第一号的杀星。

“黑天劫力”十分奇妙,与“大金刚神力”互为功用,还没未到达南京,陆渐的内伤痊愈了大半。万归藏看在眼里,也是暗暗称奇,要知道,当年鱼和尚的内伤与陆渐相差不多,终生未愈,因此死在东瀛。陆渐的心中也打定主意,万归藏若对亲人不利,只有与他以死相拼。

这一日,到了得一山庄,万归藏看了一眼庄前对联,冷笑道:“天地清宁?呵,沈舟虚阴谋有余,智量不足,眼里的天地实在太小!”陆渐忍不住冷冷讥讽:“大言不惭,天与地摆在那儿,在谁眼里不是一样?”

万归藏摇头道:“天地可大可小,常人看到的不过是头顶一方,脚下一块,沈舟虚眼里的天地稍大一些,可也是五十步笑百步,没什么好炫耀的。”陆渐反唇相讥:“你眼里的天地有多大?”

“天地?”万归藏笑了笑,“万某眼里,没有什么天地!”陆渐道:“鬼话连篇!”万归藏笑道:“小子你懂什么?万某眼里,天不能覆,地不能载,不生不灭,有无同参。”陆渐呸了一声,又骂:“故弄玄虚!”万归藏微微一笑,并不反驳。

庄丁看见二人,入内禀报,五大劫奴赶出,看见陆渐,不胜惊喜,又见万归藏,又是莫名骇异,全都立在门首发呆。陆渐看见五人,大声问道:“你们回来了么?”

莫乙苦着脸说:“回部主,我们找不到你,只好回庄等死,天幸部主无恙……”说到这儿,想要干笑几声,可是一瞧万归藏的脸色,却又胆战心惊,面颊一阵抽动。

万归藏一言不发,走入灵堂,陆渐一皱眉头,也快步赶上。

时过月余,沈舟虚的遗体已经下葬,堂上仅有牌位供奉。商清影闻讯赶出,看到陆渐,不胜惊喜,欲要上前,忽见陆渐连连摆手,商清影心中奇怪,问道:“渐儿,你怎么了?”陆渐绷紧面皮,一言不发。

万归藏上前一步,拈起一缕线香,看了一会儿牌位,忽而笑道:“沈老弟,鄙人三十年不曾向人折腰,今日为你破例一次。”举香过顶,深深一揖。

商清影欠身还礼:“敢问足下尊号?”万归藏笑道:“不才姓万,名归藏!”商清影脸上血色尽失,不由得倒退两步。

灵堂里一片死寂,突然间,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渐儿!”陆大海从后堂奔出,一把搂住陆渐,没口子叫道:“臭小子,你上哪儿了?几个月没有音讯,差点儿急死我了。”

陆渐叹道:“爷爷,我没事。”话音方落,忽听万归藏说道:“陆渐,今日就此作罢,九月九日,你也要来么?”陆渐不料他前来山庄,只是祭奠亡父,心中一时说不清什么滋味,听这一问,冷冷道:“我当然要去!”万归藏点头道:“我这人不爱废话,你跟我作对以前,好好想一想此间二人!”说到这儿,他看看商清影,又瞧瞧陆大海,笑了笑,大步出门。

陆渐发了一阵呆,将母亲、祖父扶至后堂,说了这些日子的遭遇。二老各各叹息,陆大海说:“莫乙他们一回来就哭,说你多半遭了不幸,我心中一急,顿时病倒。还是你娘支撑得住,自己明明难过,还要照顾我这老东西,她说你福大命大,保定无事。我还只当她有意劝慰,如今看来,终归是亲生母子,哪怕相距千里,悲喜祸福都有感应。”

陆渐苦笑道:“全怪孩儿不孝,连累二位长辈挂念。”陆大海拉着他唉声叹气,商清影也叹道:“人都说万城主无情无义,但他没有杀你,又来祭奠你爹,足见传言未必是真。”

陆渐摇头道:“妈,您不知道,他恨我不肯向他屈服,明说是来祭奠,实是向我示威,将来再与他作对,您和爷爷必有凶险。”陆大海道:“这么说,你不惹他,不就没事了吗?”

“爷爷,你没听他临走前说的话么?”陆渐长叹了一口气,“九月九日,论道灭神,这一次,万归藏非灭东岛不可。谷岛王死了,谷缜身为东岛少主,十九与岛偕亡,我不惹万归藏,难道眼睁睁地看他杀死谷缜么?”

陆大海叫道:“那怎么成?”陆渐苦笑一下,抬起头来,盯着屋顶发愣。

“渐儿!”商清影幽幽开口,“谷缜只有你一个兄弟!”陆渐应声一颤,回头盯着母亲,心中涌起一股酸楚,低声说:“妈,我明白!”商清影怔怔望着他,眼里闪过一抹泪光:“我与陆伯你不用担心,到了明天,我就带他去乡下躲避,如论如何,不让万归藏找到我们。”

“找到了也不怕!”陆大海一拍大腿,豪气顿生,“小老儿七十多了,人活七十古来稀,再活几年,也没多少兴味。渐儿,你要救兄弟,尽管高高兴兴地去救,万归藏要杀我,也随他痛痛快快地来杀。将来到了阴曹地府,我就跟阎王老儿吹嘘吹嘘,我陆大海百无一用,却有一个义气深重、英雄了得的好孙子。说不定阎王老儿一高兴,将我遣送到好人家,下辈子当富翁、考状元!”

陆渐听了这话,心中越发难过。商清影见他衣衫褴褛,处处见肉,知他这些日子吃尽了苦头,不容他再说,连声催促他沐浴更衣。

陆渐更衣出来,遇上五大劫奴,一个个鬼头鬼脑,似乎有话要说,陆渐问道:“你们找我有事?”

莫乙用力一推薛耳,说道:“我没事,他有事!”薛耳脸红筋胀,不胜忸怩,期期艾艾地说:“我的事就是大伙儿的事,你们……你们不能不管。”秦知味道:“我……我们怎么管?人……人家认定了你和鹰勾鼻子,我……我们,哈,想管也不行?”

“你幸灾乐祸。”薛耳一边说,一边泪花乱转,俨然受了莫大委屈。莫乙、秦知味均笑,燕未归斗笠乱颤,似乎也在发噱,只有苏闻香搓着双手,踱来踱去。

陆渐心中奇怪,正要详细盘问,忽听一个娇柔的声音道:“还是我来说吧。”随这声音,月门内转出两个绝色夷女,陆渐认出是兰幽、青娥,吃惊道:“二位如何在此?”

二女走到近前,冉冉拜倒。陆渐大惊,闪开叫道:“二位姑娘这是何意?”兰幽道:“还请陆大侠为我姊妹作主。”陆渐心生忐忑,迟疑道:“莫非……我这几位朋友冒犯了二位?”

兰幽摇头道:“不是,小女子是想陆大侠答应两桩婚事。”

“婚事?”陆渐更奇,“谁的婚事?”兰幽脸一红,和青娥对视一眼,幽幽道:“一桩是我与闻香,一桩是青娥与薛先生。”

陆渐又惊又喜,又觉难以置信,沉吟片刻,目视薛耳、苏闻香笑道:“此话当真?”苏闻香的大鼻子碰到胸口,一脸的无可奈何。薛耳面皮涨紫,结结巴巴地说:“小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们突然找来,说要成亲,无论我们怎么说,她们就是不听。”

这等美人逼婚之事,陆渐闻所未闻,他哑然失笑,想了想问:“兰幽、青娥,你二人为何要嫁给苏、薛二君?”

兰幽道:“小女和青娥自幼情意最笃,我醉心香道,青娥痴迷音乐,各自都有心得。当年我二人自视甚高,曾经对月发誓,将来所嫁男子,必要在香道与音乐上胜过我二人。谁知放眼世间,竟然没有一个男子足以匹配。时过多年,本来已经绝望,不料天可怜见,此来中土,竟然遇上了闻香与薛先生。我对闻香固然一见倾心,青娥对薛先生也倾慕不已,是以不惜背叛主人,找来此处。但不知为何,料是二位先生嫌我们貌丑微贱,始终不肯收纳,后来又说,不得陆大侠准允,决不成婚。”

陆渐苦笑道:“苏、薛二君与我关系特殊,二位知道‘黑天劫’么?”兰幽未答,青娥抢着说:“此事我们已经知道,陆大侠是劫主,薛先生、苏先生是劫奴,无主无奴,劫奴生死系于劫主。”陆渐奇道:“二位知道了,还是愿意下嫁么?”二女齐声道:“还望陆先生成全。”

陆渐大为感动,扶起二女,转向苏、薛二人道:“你们说了,不得我准允,决不成婚,那么只要我答应,你们就肯成婚吗?”苏、薛二人目定口呆,薛耳苦着脸道:“部主有令,薛某断无不从,只是……”陆渐打断他道:“二位姑娘情深意重,冒险前来,算是瞧得起你们。既然你们断无不从,那么就由我作主,选择吉日成婚。”

兰幽、青娥大喜,面露笑意。苏闻香、薛耳闻言,心中百味杂陈,忽地齐齐拜倒,苏闻香叹道:“部主,这事还是不妥。”陆渐道:“怎么不妥?”苏闻香道:“部主都未婚配,做属下的哪能婚配?”薛耳道:“说得是。”

“一派歪理!”陆渐又好气,又好笑,“若我一生不娶,你们也做一辈子光棍吗?”

“对。”二人齐声道,“部主不娶,我们也不娶。”兰幽、青娥听得焦急,与薛、苏二人并肩跪下,泪如走珠,滚落双颊。

陆渐望着四人,心中波翻浪涌,起伏间尽是姚晴的影子,他怔了半晌,摇头说:“你们……唉,就不要为难我啦!”也不多说,默默回房去了。

回到房中,忽见商清影在坐,书案上热腾腾摆满菜肴。陆渐心中一暖,叫了声“妈”,商清影含笑起身,见他头发润湿,取棉布给他拭干。陆渐自幼流离,忽得母亲关爱,颇有一些不惯,低头耷脑,满脸通红。

擦干了头发,商清影叫他用饭,陆渐吃了两口,连道好吃,又问明是商清影亲手所做,更添食欲,风卷残云,一扫而光。抬头时,见商清影微笑注视,不禁苦笑道:“我吃相难看。”商清影一边收拾碗快,一边笑道:“哪里话,在我眼里,这样子才好呢,难道说,装模作样的才好看么?”陆渐挠头直笑。

母子二人难分难舍,秉烛闲聊。陆渐说起苏、薛二人的婚事,苦笑道:“妈,你说,他们成婚就成婚,干吗拉扯我进来?”商清影含笑听完,说道:“你们的谈话我也听见了,苏、薛二君说得对,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陆渐一怔,掉过头去,注视那一点烛光,心里涌起莫名的感伤。

商清影叹道:“渐儿,妈与你相认太晚,要不然,我一定教你书画诗文,琴棋经传,没有王孙公子的风调,也不失为书香弟子。倘若这样,姚小姐也不会瞧不起你了。”

陆渐心知姚晴的症结不在这里,可也不愿向商清影挑明,附和道:“妈,你要教我本事,现在也不晚,你现在教,我马上学。”商清影道:“好啊,你先写几个字给我瞧瞧。”

陆渐汗颜道:“我的字可不见不得人。”当下写了名字,的确形如涂鸦,叫人不能辨认。商清影一时莞尔,接过笔,也写下“陆渐”两字,骨秀肉匀,神采飘逸。陆渐笑道:“还是妈写得好看。你教教我好么?”

商清影笑道:“怎么不好?”起身走到陆渐身后,把住他的手说,“练字先要明白如何运笔,卫夫人在《笔阵图》里说:‘横’如千里之阵云、‘点’似高山之坠石、‘撇’如陆断犀象之角、‘竖’如万岁枯藤、‘捺’如崩浪奔雷、‘努’如百钧弩发、‘钩’如劲弩筋节。”说罢逐句解释,陆渐忍不住问道:“这卫夫人是女子么?”商清影道:“她不但是女子,还是‘书圣’王羲之的老师。”

陆渐油然而生敬意,心想:“谁说女子不如男儿,不止这卫夫人,娘亲、阿晴、宁姑娘,地母娘娘、仙碧姐姐,都很了不起。”

思忖间,忽觉商清影手指颤抖,几乎无法下笔。母子连心,陆渐猜到母亲的心思,胸中一阵剧痛,强笑道:“妈,你怎么了,还不教我写字?”商清影涩声道:“好,好,我教,我教你……”口中如此说,手指仍是颤抖,清泪点点,滴在宣纸上面,洇染出大团墨迹。

陆渐搁下狼毫,握住商清影的手,将她搂入怀里,商清影再也忍耐不住,攥住陆渐的衣衫失声痛哭。陆渐叹道:“妈,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将谷缜带来,和他一起侍奉你。”

商清影靠在陆渐胸前,听得这话,忽觉两月不见,这儿子越发刚毅,站在面前,好比一座大山,遮风挡雨,足堪倚靠,不由心想:“姚姑娘有眼不识真金,她不嫁给渐儿,只是她自己福薄。”于是抹泪坐回原处,叹道:“渐儿,你不知道,谷缜跟你不同,从小时起,他就不爱定性,厌烦教条,喜欢新奇,就如一阵清风,锁不死,拦不住,真要他陪着我这老太婆,不将他活活闷死才怪!”

陆渐笑道:“你是老太婆,天底下的女人也没几个好活了!”

“近墨者黑!”商清影白他一眼,“你这孩子,也学你弟弟油嘴滑舌啦!”陆渐道:“这可不是油嘴滑舌,这是我的心里话。”商清影哑然失笑,她一向不大在意自身容貌,平生为人夸赞无算,几乎不曾放在心上,唯独此时儿子的赞美让她心甜如蜜,伸手抚着陆渐鬓发,久久凝注,说不出一句话来。

九九之期越来越近,众人只恨光阴短促,越发珍惜眼前。次日午后,大家在后院聚坐,陆渐端茶侍水,陆大海胡吹海侃,商清影明知此老大吹牛皮,也不说破,搂着谷萍儿含笑聆听。

这时燕未归进来说道:“仙碧小姐求见。”陆渐心头一喜,问道:“就她一个?”燕未归道:“雷帝子也来了。”

陆渐大喜迎出,仙碧、虞照正在前厅等候,三人久别重逢,喜不自胜。虞照眼利,一见陆渐,点头笑道:“好家伙,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来来来,废话少说,咱们先找一个地方,较量一下酒量。”

仙碧瞪他一眼,说道:“你想是认错人了,这话当与姓谷的小子说去,我这次来,可有正事。”虞照被她训斥,老大没趣,摸了摸鼻子,长叹道:“喝酒也是正事啊!”

仙碧不理他,说道:“陆渐,论道灭神,你去不去?”陆渐点头道:“非去不可。”仙碧没答,虞照拍手道:“看吧,我就说了吧!”顿了顿又说,“陆渐,你去了,打算帮谁?”陆渐不假思索,张口便答:“我帮谷缜!”

虞照拍手大笑,高叫道:“好陆渐,跟我想的一样!去他妈的东岛西城,老子这次去,就是给谷老弟助拳的!”陆渐心中感动,一时说不出话来。仙碧却说:“虞照,你是雷部之主,谷缜是东岛少主,形势未明之前,不要感情用事。”虞照哼了一声,冷冷道:“娘儿们就是废话多,老子看人,顺眼就成。”

仙碧正色道:“雷部死在东岛手下的不知凡几,就算你肯帮谷缜,雷部弟子也未必答应。”虞照皱了皱眉,沉默不语。

仙碧转向陆渐道:“万归藏发出‘周流令符’,号令西城,倾城而出,攻打东岛,八部若是抗命,罪与东岛等同。陆渐,你是天部之主,接到令符没有?”

陆渐摇头道:“他根本不想我去!”仙碧想了想,又说:“家父母就在海边,海船也已备好,陆渐,你要去东岛,可与我们同行。”陆渐心头一沉,点头道:“容我拜别家母。”

他转入后堂道别,商清影心中悲苦,拉着他的手叮嘱几句,又一同来到前厅与仙碧、虞照见过。虞照一向脱略形迹、不拘礼数,但知道商清影是陆渐、谷缜之母,居然也恭恭敬敬作了个揖。

商清影慌忙还礼,说道:“虞先生、仙碧小姐,渐儿往日多承庇佑,此去大海微茫,凶险难测,还请二位多多关照。”仙碧笑道:“哪里话?陆渐神通盖世,只怕到时候还得他关照我们。”商清影微微苦笑,看了儿子一眼,心中的担忧又添了几分。

除了天部弟子、五大劫奴,兰幽、青娥也执意随行。陆渐与母亲、祖父挥泪而别。虞照一边看得皱眉,待到走远,说道:“陆渐,不是为兄说你,好男儿志在四方,离家一次落泪一次,家门前的眼泪还不流成河了?”

陆渐满脸羞红,仙碧却骂道:“什么话?你当人人都像你,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虞照道:“是啊,你们都有妈,我是个无爹无妈的人,无爹无妈,哈,就是痛快。”

原来虞照的师父修炼电劲,不能生育,虞照是他拣来的孤儿。仙碧话一出口,就觉后悔,沉默时许,偷眼瞧去,但见虞照神色自若,才知他并不放在心上。

时已秋凉,天气高肃,远近丘山半染黄绿,带着几分萧索,道边长草瘦劲,在微风中抖擞精神,几朵红白野菊将开未放,淡淡芳气随风飘散,阡陌处处皆有余香。俄而长风转暖,迎面拂来。陆渐一抬头,忽见远岸长沙,碧水微茫,几张白帆冻僵了也似,贴在碧海青天之上。

海岸边男女不少,可在陆渐眼里,却只容得下一人。

姚晴就在不远,抱膝坐在一块礁石上面,白衣如云,满头青丝也用白网巾包着,面对天长海阔,越发素淡有神。

姚晴侧身独坐,瞧也不瞧这方。陆渐心中伤感,神思恍惚,不觉温黛夫妇走近,温黛连叫两声“陆道友”,他才还醒过来,红着脸行礼:“地母娘娘安好。”

温黛说道:“临江斗宝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听说万归藏也去了?”陆渐道:“是啊,这一个多月,他一直跟我纠缠。”众人听了这话,无不动容,温黛问道:“交手了吗?”陆渐默默点头,温黛急切道:“谁胜谁负?”陆渐苦笑道:“那还用说吗?”

“奇怪!”仙太奴拈须说道,“万归藏没有杀你?”陆渐摇了摇头,困惑道:“不知怎么的,他好几次都要杀我,结果到了最后,还是没有下手。”

仙太奴双眉一挑,冲着妻子说道:“果然!”温黛点了点头,也道:“果然!”

两人眼神交会,言语古怪,陆渐忍不住问:“果然什么?”温黛正色道:“陆渐,你曾用‘分魔大法’助万归藏脱劫,对不对?”陆渐点头道:“这有什么关系?”

温黛道:“分魔大法,并非万归藏首创,乃是前代地母悟出,记在《太岁经》中,防范弟子走火入魔之用。使用这一法门的两人,必须修为相若、境界相当,故以万归藏之强,只有炼神高手,方能为他‘分魔’。当年万归藏归隐之前,曾向我询问过‘分魔大法’,当时我不敢隐瞒,大体的法子都告诉他了。只不过,有一件事,我有意无意,并没对他细说。”

“什么事?”陆渐心生好奇。

温黛叹道:“精气神人之三宝,分魔大法,要旨不在于精、气,而在于其中的‘神’。神者意也,关乎心性灵智,微妙不可言说。万归藏的心魔是一种神意,你助他抗拒心魔,用的也是神意。分魔之法,艰险万端,双方的神意交会如一,容不得半点儿差池。万归藏是着魔之人,你是分魔之人,他的修为又高过你,故而分魔之时,必是他采取主动,调和心性,迎合你的神意,无形之中,把你的神意纳入了他自身的神意。

“可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万归藏克服了心魔,你的神意却在他的神意中盘踞下来,所以在你二人之间,生出了一种极其微妙的联系。也即是说,万归藏跟你在一起,有时会迷失心性,错把自己当成是你。这时间,如果他要杀你,本我中你的那一部分神意,就会拼命抗拒他的杀机,叫他出手之时生出种种顾虑!”

她说到这儿,只见陆渐一脸糊涂,不由苦笑道:“这样说吧,经过分魔,你二人的心性都起了变化,你的一部分变成了万归藏,万归藏的一部分变成了你。万归藏如果杀了你,无异于否定了他自己,此人一生自信,断不能容忍此事,所以他杀得了天下人,独独很难杀得了你!”

仙碧忍不住问道:“义父很难杀死陆渐,反过来说,陆渐也杀不死义父?”仙太奴点头道:“想来大抵如此,不过后者缺少依据,万归藏武功太高,陆渐没有杀他的机会。”温黛叹道:“这件事不可对外宣露,万归藏天纵奇才,一旦知道原由,难保没有克制之道。留下这个破绽,一来陆渐可以保命,二来,将来你们生死较量,这一个破绽,没准儿会决定最后的成败!”

这一番话十分玄虚,陆渐听得半信半疑,这时左飞卿走上来说:“地母,西风起了。”温黛闻言,召集弟子上船,陆渐回头一瞧,礁石上空空如也,姚晴已经不知去向。

陆渐不胜怅惘,默默率众登船。地部海船的通体青碧,造船的木材均为粗大的原木,尚未刨制不说,还有许多翠绿枝丫,与其说是船板,不如说是大树。树木间不用铁钉榫头联结,只以藤蔓缠绕攀附,登上甲板,直似身入丛林,绿树丛中还有若干小花,星星点缀,清香迷人。

陆渐惊讶道:“莫乙,这样的船,海浪一打,不会散架吗?”莫乙笑道:“部主多心了,这艘‘千春长绿’模样奇怪,其实坚固得很。”

“千春长绿?”陆渐不解。莫乙道:“那是这艘船的名字。如今是秋天,要是春天更妙,满船树藤开花,姹紫嫣红,仿佛一座百花盛放的小岛。”陆渐默默听着,不觉有些神往。

温黛见兰幽、青娥均是夷女,心生亲近,将二女叫到舱中询问,得知情由,与仙太奴啧啧称奇。仙太奴说:“因香结缘,因音乐而生爱恋,这两段姻缘若能成就,当是我西城的一段佳话!”温黛笑着称是。

兰幽机灵,见温黛和蔼可亲,心念一转,深深拜倒。温黛讶道:“你拜我做什么?”兰幽笑道:“这两段姻缘能否成就,还需地母娘娘相助。”温黛大奇,详细询问,兰幽便将苏、薛二人的志愿说了。

温黛夫妇面面相对,温黛道:“老身又能做什么?”兰幽笑道:“我见地部中美人如云,敢请娘娘为我家部主物色一位才貌双全的姐妹,部主既得佳偶,我二人也能得尝心愿,岂不是一举三得的美事?”

温黛不觉苦笑,说道:“孩子,陆道友心里原本有一个人,只是……”欲言又止,终究默然。兰幽不便多问,却由此留了心。

借着西风,三艘海船联帆而进,身后落日西坠,余晖如火,前方一轮明月跃出海底,玲珑皎洁,清辉飘飘洒落,千里海波霜凝雪铸,化为了一片银色世界。

陆渐无法入睡,登上甲板,眺望大海,心中十分矛盾,既盼早早赶到谷缜身边,与他并肩对敌,又隐隐盼这三艘海船永远也不能抵达灵鳌岛。

站立良久,晚风吹来,凉意漫生,忽听有人脆声说道:“不好好睡觉,来这里做什么?”陆渐应声一颤,回头望去,姚晴坐在船边,目似秋水,凝注远方,海波荡漾,银光浮动,投在在少女身上,忽蓝忽白,变幻无方,有如一片水幕,将二人远远隔开。陆渐如在梦境,望着姚晴呆呆出神。

“又傻了么?”姚晴轻哼一声。陆渐道:“我……我……”姚晴又道:“话也不会说了?结结巴巴的真讨厌。”陆渐吸一口气,苦笑道:“阿晴,你怎么来了?”姚晴冷冷道:“不想见我么?好啊,我现在就走,免得弄脏了陆大侠的眼睛。”说完起身就走,陆渐心急,一个箭步抢出,抓住姚晴的皓腕。

姚晴一挣未开,怒道:“陆大侠,你本领大了,就敢欺负女孩子吗?”陆渐电也似的缩回手去,苦笑道:“阿晴,你明知道我的心意,又何苦还要说话伤我?”

姚晴沉默时许,忽道:“这次论道灭神,你有什么打算?”陆渐道:“我这次来,一为帮助谷缜,二是消解东岛西城多年的恩怨。”

姚晴冷冷道:“就凭你么?”陆渐汗颜道:“说得是,我不自量力!”姚晴道:“你知道就好,此去灵鳌岛,我劝你不要逞强!”

陆渐叹了口气,闷闷说道:“我不逞强,谷缜一定会死。”姚晴掉头看来,两眼出火,冷冷道:“你为了他,连命也不要了?”陆渐叹道:“阿晴,为了你,我也一样!”姚晴啐了一口:“谁要跟臭狐狸一样,他是他,我是我,你再把我俩相比,休怪我翻脸无情!”一拂袖,转身走了。

陆渐站在船头,吹了一阵海风,心中稍稍平静。他返回舱中,正要上床,忽觉身边有异,慌忙弹身跳起,大喝一声“谁”,可是无人答应。他燃起蜡烛,烛光所至,照出一张秀美无俦的脸庞,双目紧闭,似已昏迷。

“阿晴?”陆渐大惊失色,伸手欲抱,忽觉被衾之下,姚晴一丝不挂,温香软玉触手可及。陆渐的心子一通狂跳,四处寻找衣衫,却是一件也无,无奈之下,只得用衾被将她裹起,催动内力,透入姚晴体内。

真气数转,姚晴呻吟一声,口鼻间呼出一丝甜香。香气入鼻,陆渐的头脑微微晕眩,慌忙运转神功,才将眩晕驱走。忽听嘤咛一声,姚晴秀眼张开,看到陆渐,先吃一惊,继而发现自身窘况,又惊又怒,一扬手,狠狠打了他一个耳光。

这一挥手,衾被滑落,春光乍泄,陆渐看在眼里,不觉心湖生波,双颊滚烫,定定看着姚晴,一时忘了挪开双眼。姚晴见他眼神异样,又气又急,慌忙掩住身子,大声叫道:“臭陆渐,你再瞧,我……我杀了你!”

陆渐还醒过来,匆匆扭过头去,只听姚晴寒声道:“陆渐,你把我弄到这儿来的?”陆渐忙道:“跟我无关,我一进来,你就在这儿了!”

“谅你也不敢!”姚晴气头一过,平静下来,“我刚才进入船舱,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那时以为是妆台上的香膏,不料躺在床上,忽就没了知觉。陆渐,你老实说,是不是你让‘鬼鼻’合了迷香?”

“决然不是!”陆渐叫了起来,“苏闻香我也敢担保,他一贯老实,没有我的命令,决计不敢使香害人!”姚晴气道:“这迷香怎么来的?为什么迷昏了我,又送到你的房里?”陆渐沉思一下,忽道:“莫非是她?”姚晴道:“谁?”陆渐定一定神,将兰幽、青娥与苏、薛二人的事说了一遍。姚晴气道:“还用说吗?一定是这个兰幽捣鬼。我跟她无仇无怨,她为什么陷害我?”

陆渐又将苏闻香的志愿说了,叹道:“兰幽心急嫁给苏闻香,想我早日成亲,故而出此下策……”正说着,忽听门外有人说话,听声音,竟是青娥和兰幽。陆渐怒道:“来得正好。”正要推门出去,忽被姚晴拽住,低声道:“傻子,你疯了么?你这么一闹,还不人尽皆知?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陆渐发愁道:“那怎么办?要不然,我先将她们打倒,再送你回去……”话没说完,一个温软光嫩的身子贴上来,姚晴的声音低不可闻:“傻子,你这么讨厌我么?一刻不停,只想赶我走么?”

陆渐的脑子“嗡“的一声,无端大了数倍,身子僵硬如石,口中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哪有……”忽听姚晴嗤笑骂道:“逗你呢,像你这种傻子,那样的美事儿,想也不要想!”

“是,是!”陆渐听了这话,反倒松了一口气,抱起姚晴,走到门边,侧耳听了时许,外面沉寂下来。他推门而出,正要向前,前方人影一闪,兰幽忽地拦住去路,笑嘻嘻说道:“陆大侠,你上哪儿去?”

陆渐情急间不及多说,长吸一口气,以“大金刚神力“喷出,虽只一团空气,数步之内却也不下于铁弹石丸。兰幽胸口一闷,瘫倒在地。陆渐从她身上一跃而过,跑到姚晴舱内,出了一身透汗。一眼扫去,姚晴衣衫都在床上,便将她丢在床上,掉头说道:“我走了,你早些休息!”

姚晴道:“慢着,你的被子拿走!”只听一阵窸窸窣窣,姚晴穿上衣服,把被子丢给陆渐,陆渐接过,只觉触手温热,一想到这被子姚晴用过,登时心跳加快,绮念丛生。他长吸一口气,正要出门,姚晴忽道:“慢着,我跟你一起去!”陆渐回头望去,姚晴脸上怒气未消,不由心头一沉,忙道:“你要做什么?”

姚晴怒道:“当然是跟那个番婆子算账,她害我出丑,我要她的命!”陆渐吓了一跳,赶忙打躬作揖:“阿晴,看我面子,饶她这次,她也是为情所苦,才会出此下策。如果你心气不顺,不妨冲着我来,要打要杀,我决不皱一下眉头!”

“又逞英雄?”姚晴气得俏脸发白,狠狠盯了陆渐一会儿,眼里闪过一丝无奈,“你这个傻子,老是想着别人!唉,什么时候,你才肯为自己想一想呢?”

陆渐挠了挠头,支吾道:“为自己想一想,想什么?”姚晴血涌面颊,咬了咬嘴唇,忽地伸手将他一掀,低喝道:“滚出去!”

陆渐前脚出门,姚晴从后面将门摔上。陆渐闷闷站了一会儿,垂头丧气地返回本舱,他解开兰幽穴道,还没来得及责备,兰幽劈头便说:“陆大侠,你是不是男人?要是男人,怎么到嘴的羊肉也不吃?”陆渐一愣,没好气道:“好家伙,我没说你,你倒说起我来了?”兰幽撇了撇嘴:“我妈从小跟我说,男人都是狼,见不得光溜溜的女人,我瞧你不是狼,倒是一只羊乖乖,干脆咩咩咩叫三声,吃草去算了。”一甩头,愤然去了,丢下陆渐气愣发呆,心想:“明明是她的不对,怎么反倒训起我来了?”

回到床上,陆渐满心里都是姚晴娇躯半掩、羞窘万端的模样,不由心中滚热,反侧难眠。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远处传来一声怪鸣,有如千百号角一起吹响。

陆渐暗暗吃惊,披衣登上甲板,举目望去,天色方晓,四面大海波平浪静。不少西城弟子闻声来到甲板,冲着怪声起出眺望,那声音停了一会儿,忽又响起,洪亮悠长,绝非人世间任何生物发出,弟子们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那是风穴里的风声!”莫乙的声音从后传来,“灵鳌岛的西北面,有一眼神奇的风穴,终年罡风不断,化水成冰,每天清晨卯时,风势加剧,穴中发出怪声,震响百里。有人说是穴中龙吟,其实也不过是狂风荡穴、天籁生发罢了。”

陆渐道:“风穴龙吟,东岛想也不远了吧!”莫乙屈指一算,说道:“不出两个时辰,就可抵达灵鳌岛了。”

陆渐凝神倾听,听了一会儿,叫来薛耳道:“你仔细听听,前面是否有炮声?”薛耳抽动左耳,忽道:“不错,有人在海上发炮。”仙太奴一边听见,下令向发炮处进发。不过十里,只见七艘大船追逐两艘小艇,陆渐瞧那大船狭长,不觉浓眉上挑,厉声叫道:“是倭寇!”

“不对。”仙太奴摇了摇头,“你看船上的旗帜。”陆渐定睛望去,大船上的旗帜白缎为底,绣了一团烈火,正奇怪,忽听虞照厉声高叫:“宁不空这狗东西,带了倭寇来打东岛么?”。

陆渐恍然大悟,七艘倭船均属火部,而那两艘小艇,当与东岛有关。陆渐怒气上冲,说道:“仙前辈,宁不空勾结倭寇、残害华人,咱们岂可坐视不理?”

仙太奴道:“火部火器犀利,千万不可小看。”说话间,两艘小艇均被击沉,艇上的东岛弟子纷纷跳水逃生。这时一艘快船赶来,船上人影一闪,跳出一个黑衣男子,步履如飞,踏浪而出。仙太奴眼利,锐声叫道:“大伙儿当心,仇老鬼到了。”众人应声一凛,纷纷抢到船头。

仇石赶到东岛弟子落海处,双手向前一伸,海水翻滚起来。东岛弟子有如煮熟了的饺子,接二连三地冒出水面,仇石一抓一个,掷向快船。

忽听一声长笑,宁不空的声音远远响起:“仇师兄,久别重逢,你就来拣小弟的便宜?”仇石脚踩着一块船板,在波浪间起伏不定:“宁师弟,火部重振旗鼓,风光无限,仇某小小占点儿便宜,料也无关大局。”

宁不空笑道:“风、雷、地三部齐至,仇师兄有何打算?”仇石冷冷道:“仇某跟他们不是一路。”宁不空道:“妙极,我跟他们也不是一路。”仇石道:“宁师弟先别高兴,我跟你也不是一路!”宁不空道:“那么仇师兄自成一路了?”仇石傲然道:“我奉万城主之令,前来告知诸位,东岛余孽,一鼓可灭,观望拖延者,定斩不饶。”宁不空笑道:“既是城主之命,宁某自当马首是瞻!”仇石冷冷道:“这么说,你我也可算是一路!”

二人遥遥对答,声音穿越风波,清而不散。虞照冷笑一声,高叫道:“仇老鬼,宁瞎子,万归藏是你们的祖宗吗?他叫你们吃狗屎,你们吃不吃?”仇石怒道:“雷疯子,你想死就死,别拿雷部弟子的性命当儿戏。”虞照笑道:“雷部弟子的性命当然不能儿戏,至于你这条小命儿,老子很有兴趣儿戏一番!”

仇石怒哼一声,宁不空笑道:“仇师兄,看来雷帝子跟我们不是一路,风君侯与城主有杀父之仇,料也不服城主管束,至于地部,温黛师姐,你有什么打算?”

温黛的声音从陆渐身后传来:“照儿、飞卿都是我一手养大,他们怎样,我就怎样!”陆渐听了浑身一热,扬声道:“我天部也一样。”

“狗奴才也来了吗?”宁不空嗤嗤冷笑,“仇师兄,看来天、地、风、雷都是不怕死的好汉,了不得,了不得!”

仙太奴听到这里,低声道:“宁不空这厮挑拨离间,想借万归藏之手灭我六部,以报火部之仇。”陆渐怒道:“这个奸险小人,今日决不让他生离此地。”

忽听一声轻哼,姚晴的声音传来:“你杀了他,不怕宁姑娘难过吗?”陆渐大声道:“大义当前,岂顾私谊?”姚晴冷笑道:“好呀,待会儿我倒要擦亮眼睛,看一看你的大义!”

说话间,炮声大作,火部的倭船围了上来,一轮火炮放过,“千春长绿”东摇西晃,甲板上的弟子躲闪不及,有人中炮,鲜血长流。

温黛一声令下,“千春长绿”不闪不避,径直冲向一艘倭船。只听呼啦啦一阵响,一群风部弟子站在船头,放出无数纸蝶,云笼雾罩般涌向倭船。

百名风部弟子一起施展“风蝶之术”,气势壮观,难得一见。倭船上的水手眼前白茫茫一片,跟着浑身剧痛,血如泉涌,惨叫之声此起彼伏。

“火霰弹侍候。”宁不空发出一声锐叫,紧跟着声如炸雷,两艘战船吐出百道火光,与满天纸蝶遇个正着,纸蝶燃烧坠落,仿佛降了一阵火雨。

左飞卿长啸一声,飞身纵起,双袖鼓荡,向天一挥,火蝶坠势停止,纷纷扬扬地向倭船的白帆飞去,帆布一点变着,连带海船燃烧起来。

宁不空弄巧成拙,正惊怒,忽听“咄”的一声,仇石满身的鸦羽根根竖起,脚下的海水活了似的沸腾起来。他忽一扬手,两道水柱冲天射出,落在船帆上面,火势登时熄灭。

仇石桀桀怪笑,双手圈转,挽起一股海水,白亮亮如一口长剑,刷地刺向左飞卿。

风部神通忌水,左飞卿闪身躲避。忽听一声朗笑,一抹白光直奔水剑,二者相撞,“哧”地迸出蓝白火光。“雷音电龙”顺水而走,仇石浑身一麻,逆血直冲喉头,慌乱中截断水流,踏浪急退。

虞照才占上风,两艘倭船连开两炮,击中“千春长绿”,木屑纷飞,船头破了一个大洞。虞照扬眉叫道:“宁瞎子,船多炮利,也是你的神通吗?”宁不空笑道:“雷疯子,你真没见识。火部神通不离‘火’字,我这火炮之‘火’,又怎么不是神通?”

温黛细眉一挑,锐声道:“结阵。”地部弟子纷纷盘坐,结成一字长蛇阵,后一人双掌抵住前人后心,次第传送内力。地部弟子约莫百人,此刻一分为二,结成两座阵势,五十人一阵,一在船头,以温黛为首,一在船尾,以姚晴为先。

师徒二人低眉垂目、容色凝寂,“千春长绿”却活动起来,船身势如泉涌,喷出无数藤葛,有如长蛇般划开海水,飞也似的向倭船冲去。

陆渐动容道:“莫乙,这是什么神通?”莫乙笑道:“这是‘化生之阵’,地部弟子的真气集于一人,施展‘化生之术’。”

只听炮声雷动,倭船炮口红光乱吐,铅弹雨点般向甲板倾泻。陆渐心叫不好,正想设法抵挡,忽听四周刷刷连声,“长生藤”变粗变长,遮天蔽日,结成层层藤网,护住甲板上的众人。铅弹击中藤网,“哧哧哧”纷纷弹开。

一时间,海上奇观蔚然,一方面火光纵横,火龙子、火霰弹、烈阳箭、神火弩、毒鬼焰,火网交织,映照长空;另一方却是喷青吐绿,藤蔓疯长,“千春长绿”长大了数倍,形似一座青绿发光的小岛,岛屿四周,藤蔓有如蜈蚣百足,反复搅动海水,海水飞溅,一蓬蓬如白雨跳珠,火光一沾白雨,立刻熄灭消失。

倭寇倚仗火器,胆气粗壮,又见来船上多的是美貌女子,心生邪念,一边发射火器,一边操起倭语大声嘲弄,污言秽语层出不穷。西部高手不懂倭语,陆渐却听得明白,气涌如山,一纵身,想要冲破藤网,教训这群倭人。仙太奴扯住他道:“陆渐,你上哪儿去?”陆渐跌足道:“仙前辈,狗倭寇出言不逊,说了许多无耻言语,坏我地部姐妹的清誉!”

仙太奴皱起眉头,温黛却已远远听见,细眉一扬,大声说道:“地部听令,毁船杀人,不必留情!”

“是!”百多名女子齐声答应,好似群莺娇啼,又如百凤齐鸣,娇弱之中暗伏杀机。“千春长绿”应声变快,轰然撞上一艘倭船。船上的倭人哇哇大叫,拔出长刀,想要跳过来厮杀,不防“长生藤”变粗变长,有如海蛇巨蟒,缠绕水手,拉扯桅杆,钻入船板缝隙。只听“咔嚓嚓”一阵响,倭船土崩瓦解,变成了一堆碎钉烂木,船上的倭寇全数落水,又被水中的藤蔓牵住扯住,咕嘟嘟灌了一肚皮海水,翻着白眼沉了下去。

其他的倭人望见,无不心胆俱丧,掉船就逃。不料“千春长绿”千藤齐挥,划起水来航速惊人,转眼赶了上来,缠住了一艘倭船,三两下撕成一堆碎片儿,至于船上倭人,更无一个活命。

陆渐看得心惊胆颤,地部主生,温黛崇尚恕道,不意使出手段,竟是如此狠辣。他偷眼看向姚晴,见她双眼微闭,蛾眉轻颤,只因内力运转,双颊染了一抹亮丽的红晕。陆渐的心中一阵紧、一阵热,望着眼前女子,忽喜忽悲,不觉痴了。

一转眼的工夫,倭船毁了五艘,剩下的三艘东逃西窜,狼狈万分,水面上木板飘零,倭寇的惨叫响彻海上。宁不空又气又恨,可又破不了“化生大阵”,只能眼睁睁看着“千春长绿”大发神威。他念头数转,忽地纵声笑道:“天、地、风、雷恃多为胜,宁某以一当四,今日虽败犹荣。”

虞照笑道:“宁不空,你要不服,大伙儿舍了船上岛练练!”话音未落,左飞卿冷笑道:“蠢材,宁瞎子的激将法也就对你管用。”虞照看他一眼,微微笑道:“好啊,你这么聪明,怎么一见仇老鬼的水剑,跑得比兔子还快?”

左飞卿两道白眉如长剑出匣,扬声叫道:“仇老鬼,咱们一个对一个,要人帮忙的不是好汉!”仇石道:“仇某却之不恭,不知地母意下如何?”

温黛张眼起身,漫不经意道:“天高海阔,正是鱼跃鸟飞的好时候。”宁不空阴阴一笑:“妙得很,今日论道灭神,未灭东岛,先论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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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无明业火


天已大亮,万里长空有如一幅淡青大幕,上面刻画一轮红日,海面细密亮滑,如丝如缎,卷着细细白浪,连绵涌向远方。

航行不久,灵鳌岛轮廓在望。岛上顽石苍苍,林青水碧,岛屿形如灵龟,头尾稍矮,中段奇峰突起,高出海面甚多,至高处挺立一座宝塔,上下九层,黑白间杂。岛屿西面,千尺断崖面朝东方,势如鳌头高昂,发出无声长叫。断崖上岩破石裂、刻了七个巨字:“有不谐者吾击之”,笔势雄奇,神惊鬼泣。

陆渐想起鱼和尚所说的掌故,不由问道:“莫乙,这些字是当年思禽先生写的么?”莫乙道:“是啊!”陆渐叹道:“这七个字是东岛的奇耻大辱,为何事隔多年,仍未铲除干净?”

莫乙道:“东岛不铲除这七个字,是为了叫子孙后代永远铭记这一份耻辱。知耻者后勇,当年思禽祖师一死,东岛就大举进犯西城,挑起了两百年的腥风血雨。”

陆渐目视这七个巨字,心中不胜感慨。这时抵达岛前,各部弃船登岸。宁不空布衣竹杖,阴沉如故,沙天洹紧随其后,神色张皇。在他身后,宁凝、沈秀并肩而来,沈秀手摇折扇,冲着宁凝挤眉弄眼,宁凝却不理他,眉头微微皱起,双颊消瘦了许多。陆渐见她如此憔悴,不知怎的,心中涌起一丝愧意。

众人走到宝塔下面,近了看时,塔下一座广场,青石铺地,光洁平整,四周按照先天八卦,建起八道长廊,长廊时断时续,断续处以假山池沼点缀。

“这儿是八卦坪。”莫乙一指黑白圆塔,“这座太极塔,相传是仿效天机宫的‘天元阁’建成的。”

一路上无人阻拦,各部均感诧异,纷纷派出探子查探。不多时,探子陆续回报,均说岛上无人。西城众人无不惊讶,一时议论纷纷。宁不空冷笑道:“这也在意料之中,谷神通死了,赢万城死了,叶梵也死了,听说谷缜、施妙妙落入西财神之手,生死下落不明,剩下一个狄希,还有什么能为?”

陆渐听得吃惊,说道:“宁不空,你又在散布谣言,谷缜和施姑娘怎么会落到西财神手里?”宁不空冷冷道:“宁某何许人,说出来的话,岂会是空穴来风?”

陆渐心头一乱,脑海里涌出许多可怕念头,一时站在那儿,呆呆愣愣,忘了动弹。

仇石略一沉吟,命人揪出被擒的东岛弟子,阴声逼问:“岛上的人上哪儿去了?”那些弟子咬牙昂首,神色倔强。仇石阴声道:“不说是么?”出手扣住一名弟子的左肩。那人体格雄壮,被仇石一扣,肩头鼓胀的肌肉登时萎缩,面庞阵阵抽搐,神情极尽痛苦。只一转眼,一条左臂有如泄气的皮囊,眼看着瘪塌下去,那人支撑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叫。

陆渐应声惊觉,忽见仇石施用酷刑,登时勃然大怒,他手足未抬,真气自生,怒涛似地冲向仇石。仇石突然遇袭,忙不迭飘开数丈,盯着陆渐,神色惊疑。

陆渐纵身上前,握住那名弟子的左臂,“大金刚神力”灌入,手臂慢慢充盈,顷刻回复原状。那弟子心怀感激,低声道:“多……多谢。”

陆渐还没答话,忽听宁不空高叫:“大伙儿看到了吗?天部之主做了东岛的走狗!”陆渐冷笑道:“做东岛的走狗又怎样,总比做倭寇的走狗好十倍!”宁不空冷笑道:“狗奴才懂什么?倭人做我的走狗还差不多。”陆渐道:“那有什么分别?反正都是无恶不作、伤天害理。宁不空,你我的恩怨,今日也当做个了断!”

“陆渐别急。”虞照笑嘻嘻上前一步,“所谓先来后到,宁瞎子跟我有约在先,你先当当看客。”

陆渐迟疑一下,退到一边。忽听仇石冷冷道:“东岛的人一个不见,说不定藏在暗处。咱们斗了起来,他们岂不是坐收渔人之利?”虞照笑道:“仇老鬼,你若无胆,认输就是。”他为帮谷缜,一心将水搅浑,仇石被他一激,死白的脸上涌起浓浓的血色,厉笑道:“雷疯子,你那点儿能耐,只配给仇某提鞋!”

“说得好!”虞照哈哈大笑,“老子就爱提鞋,尤其喜欢你仇老鬼这双大臭鞋。”不由分说,呼呼拍出两掌,两道“雷音电龙”一直一曲,直的射向仇石,曲的扫向宁不空。

仇石哼了一声,吸气长吐,喷出一团雾气,嗖地裹住电龙。这一口“玄冥鬼雾”蕴含真元,裹住电光,噼啪作响。宁不空却飘身后退,竹杖横刺烟光,“哧”,竹屑纷飞,竹杖短了一截,宁不空大袖扬起,两道火光去似飞梭,射向虞照。

“虞照,当心!”仙碧叫道,“这是凤凰梭!”

“不妨!”虞照一笑,不慌不忙扬起双掌,两道电龙吐出。火光射至半途,发出一声锐啸,陡然绕过电龙,一左一右射向虞照两肋。不料与此同时,两道电龙凌空画了个圆弧,无声折回,后发先至,撞上火光。

一声巨响,硝烟四散,凤凰梭里的细小铅子八面激射,“嗖嗖嗖”,如天女散花。虞照大喝一声,双掌绕身横扫,阴龙流转在内,阳龙盘旋于外,铅子近身,尽被阴龙弹开,两道阳龙电光离合,摇头摆尾,在空中扫来荡去。宁不空的“木霹雳”四散纷飞,没有一发能够逼近对手。

烟气弥漫未散,黑影一闪而至,数道水剑细如银丝,借着烟火掩护,绕过电龙,射向虞照。虞照全力应付宁不空,不及抵挡,方要躲闪,忽见白影飘飘,纸蝶轻如晓雾,淡如暮烟,缠缠绵绵,封住水剑的来势。

仇石偷袭受阻,害怕风雷二主联手夹击,忙不迭向后飘退,双袖一抖,射出两大团白亮水球。左飞卿白发一振,让过水箭,大袖里抖出一条雪白的长鞭,挽一个鞭花,刷地扫向仇石。

仇石双掌一分,吐出两道水雾,那长鞭飘如无物,卷荡而回,绕过水雾,向他面门点来。仇石见那鞭势古怪,慌忙低头让过,不防身后风蝶又至,不得已,分出一道水雾阻拦。“玄冥鬼雾”前后挪移,露出一丝破绽,长鞭钻隙而入,缠向仇石咽喉。

仇石身形后仰,仍被长鞭抽中肩头,痛彻骨髓,半个身子几乎不听使唤。他强忍痛楚,反手一抓,一把扯住鞭梢,大喝一声:“留下!”用力一拽,长鞭应手而断。仇石不料如此容易,捏着那段长鞭,只觉软绵绵、湿漉漉,竟是一束宣纸,他心头一凉,怒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区区自创的小把戏,”左飞卿语声清朗,“暂名‘纸神鞭’。仇老鬼,今日还请你品鉴品鉴。”

紫禁城一战,左飞卿败落受伤,事后痛定思痛,深感纸蝶分散,不易驾驭,自身的修为不够,无法聚散由心,发挥“风神剑”的无上威力。于是舍难求易,造了一条纸鞭,心法与“风神剑”相似,却融入了单鞭的鞭法,虽不如“风神剑”聚散无方,可是用劲专一,驾驭起来更加容易。

“纸神鞭”本是一束宣纸,数以十丈,融合风劲以后,飘忽万端,一沾即走,只在仇石身周萦绕。仇石不敢大意,左手“玄冥鬼雾”,右手射出“水魂之剑“,一虚一实,刚柔并济,云山雾罩中暗伏杀机。

两人各逞神通,斗到五十招上下,纸鞭透过间隙,缠上了仇石的手臂。仇石正要运劲扯断,不料纸鞭缠绕处传来一阵剧痛,肌肤似要生生裂开。

仇石自从练成“无相水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忽被一条纸鞭勒伤,当真匪夷所思。可一转念头,他忽地明白,宣纸性能吸水,方才交手之际,左飞卿借这纸鞭,神鬼不觉地吸走了他的附体之水,破了他的“无相水甲”。

仇石的手臂血流如注,心中惊怒发狂,运足水劲,方要反击,谁知左飞卿一击得手,立马收回,长鞭屈曲飘转,刷地扫向宁不空。纸鞭上饱吸水渍,舞起来洋洋洒洒,呼啸生风。宁不空正与虞照激斗,突然遭袭,大是狼狈,手上几件厉害火器被纸鞭一卷,濡湿受潮,威力尽失。

左飞卿借水部之水攻火部之火,变化巧妙绝伦,虞照暗暗喝了声彩,忽见仇石鬼鬼祟祟,扑向左飞卿身后,便笑道:“仇老鬼,咱俩亲近亲近。”舍了宁不空,电龙忽分忽合,向仇石痛下杀手。

一时间,四人连换对手,忽而风对火,忽而风对水,忽而雷斗水,忽而雷斗火,走马灯一般厮杀。

风雷固然相生,水火也本相济,四人都是本部顶尖儿的人物,如果两两齐心,正是棋逢对手。可是虞、左二人从小一起长大,看似不合,其实大有默契;宁、仇二人阴沉自私,嘴里说是一路,其实貌合神离,心里只盼对方多多出力,但若对方遇险,又决不肯舍身相救。是以斗到百合上下,虞、左二人风雷转生,神通倍增;宁、仇二人各自为战,渐渐落了下风。

又斗数合,仇石脸上挨了一鞭,他的“无相水甲”已破,纸鞭蘸水,不弱于精钢牛皮。仇石头痛欲裂,眼泪快要流下来了,顾不得宁不空死活,纵身向后跳开。宁不空与虞照斗到紧要关头,仇石一退,登时把他的后背卖给了左飞卿。

左飞卿劲随鞭走,纸鞭逼得有如一束长矛,嗖地刺向宁不空后脑的“玉枕”穴。

宁不空前当“雷音电龙”,后当“纸神鞭”,有心抵挡,无力回天。危急间,忽觉一股热流从旁涌来,纸鞭“哧”地变黑,化为一团飞灰。左飞卿吃了一惊,不及转念,那一股热流又向他冲来。他慌忙飞身后退,可是热流余威所及,半截袍子无火自燃。左飞卿翻身落地,挥掌打灭火焰,抬眼望去,宁不空退到一边,大口喘气,一名青衣少女和虞照拳来脚往,斗得十分激烈。

少女正是宁凝,禁城一战,她曾经接下谷神通的杀招,叫众人刮目相看,如今一见,似乎又有精进,一出手,不但拯救老父于危难,还毁了左飞卿的纸鞭。

虞照双掌电光闪烁,风雷鸣响,兼之他性情豪迈,掌法大开大合,一挥一送,势如天雷下击。宁凝出手曼妙潇洒,宛如流云飞虹,不带人间烟火之气,纤掌过处,悄然无声。两人武功如此迥异,众人看在眼里,无不啧啧称奇。

相持时许,虞照脸膛越来越红,头顶一道白气笔直上升,汗水浸染衣衫,留下片片湿痕。仙太奴长眉一挑,忽道:“雷帝子要糟!”

话音未落,宁凝一掌拍出,虞照既不拆解,又不抵挡,向后大大退出一步。宁凝又拍一掌,虞照也还一掌,电龙烟光到了半途,似被无形壁障所阻,扭曲摆动,无法前进,虞照身形微晃,又退了一大步。

一时间,宁凝每出一掌,虞照则退一步,六掌之后,两人相距已有三丈。但随宁凝举手投足,滚滚热流涌向众人,起初只是三伏暑热,渐渐热不可当,有如火炉锻铸。

两人遥遥出掌,虞照出手越来越慢,电龙离掌数尺,忽地消失不见。众人见他大落下风,心中无不震惊,仙碧忍不住叫道:“妈,玄瞳用的什么武功?”温黛沉吟一下,锐声叫道:“宁师弟,令爱用的可是‘无明神功’?”宁不空笑道:“地母好见识。”温黛变色道:“你不怕害了她?”宁不空淡淡说道:“不劳娘娘关心,小女自有办法。”

温黛不禁默然,注视宁凝,面露忧色。薛耳与宁凝交情最笃,忍不住问道:“地母娘娘,‘无明神功’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害了凝儿?”

温黛苦笑道:“这门神通是一位火部前辈所创。火部神通,大多伴随明亮火焰。有形之火再厉害,只要看见,就能躲避。‘无明神功’练的却是无形无色无明之火,出手全无征兆,不知其所自来,上落飞鸿,下沉游鱼。寻常人如被击中,势必肌肤焦黑,五脏枯朽。只可惜,这功夫威力虽大,却有一个弊端。”

薛耳听得心急,忙道:“什么弊端?”温黛道:“这门神通极耗真气,真气稍有不足,无明之火就会反噬,令修炼者自焚而死。若要免劫,除非道合自然,取法天地。但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够达到这般境界?是以自古以来,这门神通只有修炼之法,极少弟子能够练成,就是创出神通的那位前辈,也因为真气不济,终归自焚而死。”

薛耳听得脸色发白,盯着宁凝,心跳如雷。但见宁凝出手飘逸,举重若轻,除了神色凄清,不见一丝痛苦,反观虞照,汗如雨落,须眉焦枯,神色间十分吃力。温黛瞧得诧异,心想:“奇怪,玄瞳如此年幼,竟是炼神高手,能借天地之力?”

忽听虞照一声大吼,脸上腾起一股紫气,两眼怒睁,身子摇晃。仙碧看出不妙,纵身欲上,这时白影一闪,左飞卿抢到前面,扬声道:“我来试试!”一挥袖,纸蝶纷飞,罩向宁凝。

虞照趁机后退,不待仙碧搀扶,盘膝坐倒在地,浑身热气腾腾,仿佛刚从蒸笼中出来一般。

宁凝面对纸蝶,眉间凄凉宛然,左掌从左至右轻轻画一个圆弧,炎风所过,纸蝶化为满天飞灰。左飞卿大袖一挥,纸灰被风劲一卷,呼啦啦卷了回去。宁凝视线受阻,移步后退,左飞卿因风飞转,绕到她的身后,并指向前点出。宁凝这一退,无异于将后心送到他的指下。

这时间,左飞卿指下一虚,宁凝忽地失去踪影。左飞卿心往下沉,翻身纵起,一股炎灼之气从脚底流过,鞋底着火,空中弥漫一股焦臭。左飞卿发声清啸,展开身法,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恍若一团白烟,随风流转不定。

他的身法幻妙飘逸,宁凝也不多让,身子仿佛失去了重量,紧随左飞卿左右,左飞卿到哪儿,她也飞到哪儿,仿佛一根铁针,紧紧吸附磁石。左飞卿只觉四周热流纵横,任由他上天下地,始终无法摆脱。西城众人瞧得目定口呆,均想火部高手何时练成如此神通,蹑空蹈虚,能与“风君侯”比斗身法。

两人漫天飞舞,看似飘逸好看,其实凶险百出。温黛瞧得脸色苍白,念头转了几下,忽地高声叫道:“是了,这是‘火神影’!”

仙碧忍不住问道:“‘火神影’是什么?”温黛道:“这是一位火部前辈从火焰燃烧中悟出的身法,神奇奥妙,匪夷所思。但凡世间高手,施展身法轻功,必有风声相随,这时修炼‘火神影’的高手,就能凭借这些微的劲风,紧随对手左右,对手到哪儿,他就到哪儿,如影随形,有如附骨之蛆。风部神通无风不成,这门身法正是克星,天幸与‘无明神功’一般,‘火神影’极耗内力,百年来虽有练法,却几乎无人练成。”说到这儿,温黛注视空中两道人影,心中愁意更浓:“无明神功,火神影,这女孩子还有什么神通?”

左飞卿身在半空,“无明神功”接连涌来,只叫他应付不暇,炎风拂身而过,半晌功夫,肩背灼伤数处。风君侯外表冲淡,实则极为好胜,纵然落了下风,仍是苦苦支撑。他隐约听到温黛说出“火神影”的来历,心想:“既是随风而动,如果无风,必然技无所施。”想着收起白发,飘落地上,旋身出掌,攻向身后的宁凝。

宁凝神通厉害,打斗经验却少之又少,兼之本性善良,争强斗狠并非所愿,左飞卿停下,她也随之站定,不料左飞卿孤注一掷,倾力出掌。宁凝反应极快,心念未动,双掌已出。“啪”,二人四掌相交,宁凝的“无明神功”转动,将左飞卿双掌黏住,左飞卿但觉炽流入体,白玉般的双颊涌起一抹艳红。

温黛心叫不好,只见左飞卿肌肤转红,白发无风而动,俊秀的双目似要滴出血来。众人稍有见识者,均看出他大落下风,只怕转眼之间,一代风部奇才,就要被这女子毙于掌下。

宁不空忽地冷笑一声,大声说道:“凝儿,当日灭我火部,害死你娘,风部也有一份。你快将这姓左的杀了,以慰你娘在天之灵。”

众人无不变色,仙碧的脸色苍白如纸,叫了声:“宁姑娘!”望着宁凝,眼里流露一丝乞怜。宁凝应声转眼,正与仙碧的目光相接,心中不由微微一软,她若是全力发出“无明业火”,不出一刻工夫,左飞卿就算不死,也会精血焦枯,武功尽失。她为救老父,方才出手,连败风雷二主,并非她的本意。

宁不空感觉异样,焦躁起来,厉声道:“凝儿,别受他人蛊惑,快杀了姓左的,给你母亲报仇!”

宁凝目光流转,看看父亲,又看了看仙碧,忽地泪涌双目,掌心的真气微微一弱。左飞卿见她凄惶落泪,又觉对手真气变弱,心中不胜讶异,也不再催劲进击,凝神守意,静观其变。忽见宁凝长吸一口气,撤了内力,飘退丈许,幽幽说道:“左部主神通高明,小女子自愧不如。”

她突然认输,众人都是莫名其妙。宁不空却深知女儿性情,闻言脸色铁青。宁凝走到他面前,低声道:“爹爹,女儿……”话未说完,宁不空忽地抬手,狠狠打了她一个耳光,宁凝左颊高肿,口角流血。陆渐又惊又怒,叫道:“宁不空,你再动她一下试试!”姚晴看他一眼,心头怒起,不由得冷哼一声。

宁不空下巴扬起,冷冷道:“狗奴才,我自己教训女儿,关你什么事?”陆渐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宁不空转向宁凝,森然道:“臭丫头,你说,我为什么传你火部绝学?”宁凝伸袖抹去眼泪,低声道:“给妈妈报仇。”

“亏你还记得!”宁不空将竹杖一顿,“那么我让你杀人,你为什么不杀?你对得起你死去的母亲吗?”宁凝低下头,泪水点点滴落。

沙天洹干笑两声,忙打圆场:“宁师弟息怒,贤侄女年纪小,不懂事,说两句就罢了。”宁不空道:“这孩子太不听话,分明赢了,偏要认输,白白折了我火部的威风。”

忽听一声冷哼,左飞卿扬声道:“宁不空,你不要说嘴,令爱没输,输的是我!”众人无不惊讶,只道左飞卿性情孤傲,不料也会磊落认输。宁不空大为得意,点头笑道:“左师弟赢得输得,不愧为大丈夫。”

左飞卿一言不发,萧然转回本阵。宁不空手拈长须,冷笑道:“还有谁不服的?天部之主、地母娘娘,二位意下如何?”他说这话时,心中已有算计,宁凝有恩于陆渐,陆渐一定不会跟她动手;温黛艺业虽高,也不是“无明神功”和“火神影”的对手。宁凝连败风雷二主,若能再将天地二主一举折服,当可威震西城,为火部出一口的恶气。

陆渐一听,果然面露迟疑。温黛沉默一下,举步出列,微微笑道:“宁师妹青出于蓝,叫人钦佩,温黛不才,情愿领教高招。“

宁凝只觉心跳加快,她还没出生,地母温黛就已名动武林,今时今日,要与这西城奇人交手,宁凝如处幻梦,心中生出一丝异样。不及应战,忽听一个清冷娇柔的声音说道:“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这一阵,晴儿愿代师父出战。”

宁凝芳心一颤,转眼望去,姚晴俏生生地步出人群,白衣素裹,吴带当风,肌肤嫩白,吹弹得破;双颊不染胭脂,天然一抹艳红,眉眼灵动秀气,目光却很清冷。宁凝与她四目相对,不禁神意恍惚,忘了身在何处。

温黛皱眉道:“晴儿……”姚晴不待她把话说完,抢着说:“师父放心,弟子必然不负所望。”

宁凝还在迟疑,宁不空的脸色却阴沉下来。姚晴突然出战,将他的如意算盘尽皆打乱,不但损不了温黛的威名,而且姚晴一旦危急,势必惹出陆渐。宁凝的武功精进不少,可是比起金刚传人,仍无多少胜算。

如他所料,陆渐盯着二女,心乱如麻:“阿晴遇险,我不能不救,可是宁姑娘对我恩重如山,我怎能跟她动手?”他越想越是难过,眼巴巴盯着宁凝,只盼她出口回绝。

宁凝呆了呆,忽地转眼望来,这一眼意味深长,似乎看透了陆渐的心思,她忽一咬牙,迈步上前。陆渐见此情形,有如万丈高峰一脚踏空,身心俱是一沉。

海风吹来,袅袅不尽,两名少女遥遥相对,一如秋日雏菊,一似怒放牡丹,一个清丽皎洁,不染点尘,一个明艳照人,揽尽天下秀色。清艳相照,淡浓不一,相形之下,清者越清,艳者越艳,惊心动魄,颠倒众生。

宁凝双袖一挥,“无明业火”无声涌出。陆渐心房为之一紧,心中矛盾到了极点。忽又听“嗖嗖”连声,地上蹿出无数荆棘,张牙舞爪,向宁凝迎面飞出。

这一战不止拱卫师门,更掺杂了许多别样心思,二女人比花娇,出手却是又凶又狠。宁凝双掌所至,热浪腾空,炎风飞扬。姚晴身形所过,蛇牙鬼刺丛丛涌起,天女花迎风怒放,漫天飘零,片片如雪,粗大的根须破土而出,与藤蔓荆棘上下呼应。人群中有人低叫:“菩提根么?”另有人接道:“化生六变,她已会了五变,下一任地母非她莫属。”温黛站在一边,瞧着弟子,也是默默点头。

姚晴得了温黛指点,这些日子精进神速,无奈“无明神功”威力太强,掌风所过,藤来藤断,荆棘尽焚,菩提根虽强,竟无生根之处,反而变成火源,助长宁凝的火势。姚晴技无所施,只有竭力拖延,不出十招,便已气息转促,雪白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忽听宁不空冷笑道:“木能生火,区区化生又算什么?遇上我火部绝学,真是自取灭亡!”

“宁师弟此言差矣!”温黛冷不丁接道,“木能生火,火亦能生土,地部绝学岂止化生?”

姚晴恍然大悟,旋身使出“坤元”,泥土起伏如浪,地上青砖冲天而起,火焰遇上泥土,转眼化为乌有。姚晴一招得手,“坤元”、“化生”交错互用,“坤元”挪移沙土,沙土化生藤蔓,藤蔓燃烧,又变灰土,泥土不怕烈火,但能生长树木,如此生生不息,势成一个循环。宁凝原本大占上风,不料姚晴悟通五行相生之道,一举夺回劣势,跟她斗得旗鼓相当。

宁不空听得焦躁起来,竹杖一顿,厉声道:“凝丫头,她用‘坤元’、用‘化生’,你的‘火神影’呢?‘瞳中剑’呢?”

宁凝稍一迟疑,身法转急,一晃身,到了姚晴身后,眼里玄光一转,姚晴小腿灼痛,“哎哟”一声,身形踉跄,向前跌出。宁凝手起掌落,向她后背刷地劈落。

手掌没到,炎风先至,姚晴浑身酷热,抵挡已是不及,这时间,忽觉一股磅礴之力涌来,热风消散,遍体清凉。姚晴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到了,心中微微一甜:“这傻子,终归还是向着我的。”

陆渐如何动身,在场众人无一看清,但觉眼前一花,“无明业火”已被“大金刚神力”冲散。宁凝怔了一下,一股酸气冲上心头,手掌圈转,又向姚晴拍去。陆渐抬起右掌,将她掌势挑开,说道:“宁姑娘,别打了……”宁凝一咬牙,大声道:“要我别打还不容易,你一拳打死我就是了。”心里却想:“若是死在你手里,定能叫你记一辈子,你不能陪我一世,记我一世也行。”想着又发两掌,掌势没到,眼泪先已流了下来。

陆渐无法可想,一边与宁凝拆解,一边心想:“我真是糊涂了,怎么能与宁姑娘动手?”忽觉地下土动,一丛恶鬼刺缠向宁凝双足。陆渐头大如斗,右掌抵挡宁凝掌势,左掌拂出,恶鬼刺化为粉末,四散飞扬。

姚晴怒道:“臭陆渐,你到底帮谁?”陆渐硬起头皮道:“我谁都不帮。”姚晴道:“好,你滚开一些,我是死是活,都不要你管。”陆渐摇头道:“你们不打,我谁都不帮,你们要打……”姚晴道:“你又怎样?”宁凝一双妙目也凝注在陆渐脸上。陆渐的脸上热辣辣的,口中支吾道:“你们要打,我两个都帮!”

二女听了这话,又好气又好笑,可是陆渐横身其间,任由二女使出手段,陆渐左来左挡,右来右迎,轻轻松松一一化解。宁不空忍不住叫道:“狗奴才,火部地部比试,跟你天部有什么相干?”

陆渐道:“火部地部比斗跟我不相干,宁姑娘和阿晴比斗却与我相干,你要不服,我们两个比划比划。”他一出手就破了“无明神功”,宁不空再多十个胆子,也不敢向他挑战,一时间恨得咬牙切齿。

二女攻势如潮,仿佛无休无止,陆渐背腹受敌,手脚还能应付,心里却很为难。心想用武力制服二女不难,但难保将来不受埋怨,姚晴对自己的误会本就恨多,不知还会说出什么话来,若对宁凝动手,更是忘恩负义。一时间,陆渐除了苦苦支撑,再也别无他法。

这时间,忽听几声炮响,众人转眼望去,海天之际涌出六艘大船,船头高昂,吃水甚深,三片白帆耸列如云。

“那是红毛战舰!”陆渐借故跳出斗场,死命大声叫嚷。两个少女本是打给他看,陆渐一旦退出,两人反而不知所措。

“这些船从哪儿来的?”众人议论纷纷,温黛凝目观望,忽道:“那是荷兰战舰!”仙太奴道:“何以见得?”温黛说道:“我幼年之时,从英格兰渡海来中国,在海上见过荷兰人的战船。你看,那帆上不是挂了旗么?橙、白、蓝三色间杂,正是荷兰人的奥伦治亲王旗。说起来,奥伦治王室跟我还有一点儿亲缘,他们的旗帜,我打小就认识。”

温黛出身于西国王室,幼年遭逢战乱,孤苦无依,被其师带来中土。她生长异域,对西方之物见识渊博,她说是荷兰战舰,那就一定不错。

虞照怪道:“荷兰人的船来这里干吗?”温黛说道:“西方土地贫瘠,人民大多航海经商为业,荷兰人以‘海上马车夫’自居,长年往来东西之间,其中一条商路直通广州。近年来,听说他们在东南海边占了几个荒岛,建立堡垒,作为补给之用,若在此间出没,似也说得过去。”

“我看是来者不善!”宁不空冷哼一声,“此去向西,都是大明海域,海禁森严,无处通商,他们来做什么?”

正议论,荷兰战船乘风驶近,仙太奴忽道:“不对!”温黛知他目力过人,忙问:“怎么?”仙太奴皱眉道:“既是荷兰战船,怎么会有华人?”

众人心头一凛,突然间,炮声雷动,六艘战舰火炮齐发,轰击岛周船只,转眼之间,连带“千春长绿”,西城一行的座船纷纷沉没。船上留守的弟子或死或伤,活着的均在海水里挣扎,战舰上一排鸟铳响过,溺水者又死伤不少,逃到岛上的人不过三成。

岛上众人又惊又怒,其中火部船只最多,倭人大多留在船上,经过这一番变故,十成去了九成,死伤最为惨重,气得宁不空破口大骂,竹杖连连顿地,发出笃笃闷响。

忽听号角划空,荷兰旗陡然落下,刷刷刷升起了一面新旗,雪白的旗面上,绣了一只金色的鼍龙。

金鼍龙是东岛标记,众人恍然大悟,东岛人并未逃走,而是放弃本岛,乘红毛战舰退到海上,直到西城各部登岸,方才掉头杀回。那主脑十分狡猾,知道温黛来历,先是打着荷兰旗号迷惑地母,直待靠近,方才火炮齐射,击沉西城船只。这么一来,红毛战舰环岛巡航,就能将西城高手困死在岛上。

众人赶到海边,只见红毛舰各站一方,将东岛团团围住。温黛一皱眉头,潜运内力,将声音远远送出:“方今东岛,谁在主事?”

船上沉寂时许,一个粗大嗓门传来:“狄岛王令我知会尔等,尔等不自量力,来我东岛挑衅,真是自取败亡。岛上无米无粮,尔等若要活命,立马自废武功,绑住手脚,听任狄岛王发落!”

温黛冷笑道:“狄希无胆小辈,也敢自命东岛之王?若是岛王,为何不亲自答我?”

“番婆子,你张狂什么?”粗嗓门大笑两声,“小小西城,狄岛王还不屑理会,只我鬼王岛赫连夜,就叫你们有来无回。”

“食婴人魔?!”温黛脸色一变。

陆渐奇道:“谁是食婴人魔?”莫乙接口道:“就是这个赫连夜,此人是东海鬼王岛的岛主,听说他嗜食婴儿心肝,故而得了‘食婴人魔’的绰号!”

陆渐怒道:“世间竟有如此妖孽?”温黛皱眉道:“奇怪,听说鬼王岛为谷神通所破,赫连夜也死在他手里,难道说传言有假?”

宁不空冷笑道:“这有什么稀奇?谷神通也不是善男信女,他自知东岛虚弱,所以收罗一帮江湖亡命为己所用。东海离岛无数,海贼甚多,其中不乏奇人高手,倘若集合起来,倒也是一支不可小视的势力。”

“宁师弟此言差矣!”仙太奴冷冷说道,“谷神通何等人物,岂会与赫连夜之流联手?宁部主连结倭寇,对错先且不论,但若以己度人,那也未免小看了天下英雄!”

陆渐听得痛快,拍手说道:“仙前辈说得对,谷岛王心如日月,岂是你宁不空可以诋毁的?”宁不空怒哼一声,悻悻道:“狗奴才你懂个屁!赫连夜就在东岛的船上,任你说上天去,那也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虞照上前一步,扬声叫道:“狄希,谷缜可在船上?”赫连夜哈地一笑,说道:“谷缜奸妹弑母,勾结倭寇,早已不是我东岛中人!”

“血口喷人!”陆渐忍不住大声说道,“早在东岛别院,白湘瑶当着众人亲口说了,以上罪名都是她一手炮制,谷缜从头到尾都是受了她的诬陷。狄希,我正要问你,南京郊外,你用鸟铳杀了赢万城是不是?”

对方沉寂时许,赫连夜的粗嗓门又响了起来:“你是金刚传人吗?狄岛王说你貌似老实,其实奸诈,赢老分明是你用“大金刚神力”击毙,亏你还敢嫁祸到狄岛王头上,简直就是不知羞耻!”

陆渐气得脸色发青,大声说道:“狄希,你颠倒黑白,难道就不惭愧吗?”话一出口,宁不空、沙天洹嘻嘻呵呵,放声大笑,仇石的死人脸上也挤出了一丝笑意。

虞照苦笑道:“陆老弟,你好天真。跟这些奸恶之徒谈‘惭愧’二字,就好比让蚊子不吸血,逼老虎吃素斋,纯属白费口舌、异想天开!”

仙碧忽道:“妈,现在怎么办?困在岛上,可不是办法!”温黛沉吟道:“岛上多有树木,大可结成木筏,等到深夜,集合本部高手,趁夜偷袭战舰。”

“结木为筏,太过费事。”宁不空冷笑一声,语调阴沉,“狄希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小看我西城群雄。光是仇师兄驭水而行,这一片海水就如通天的坦途,等到大风一起,风君侯白发三千,御风飞行,又有谁能防范得了?再说了,他操之过急,不等城主和山、泽二部到达就下手,真是有头无尾的蠢材。待城主大驾一到,我方里应外合,前后夹击,管教姓狄的全军覆没、死无葬身之所。”

这时红毛舰向前进逼,炮声隆隆,大肆轰击岛上。西城诸人退到高处,破口大骂,左飞卿扬声叫道:“狄希,你一岛之王,不以武功服众,却用大炮开道,前代岛王有知,又该作何感想?”

船上传来一声长笑,众人听出正是狄希,只听他曼声说道:“风君侯,西城方强,东岛正弱,以卵击石,智者不为。此次论道灭神,鄙人宁可斗智,不与你们蛮力相争。”

左飞卿叹道:“兵不厌诈,你用计取胜,我无话可说。不过赫连夜江湖败类,人人得而诛之,你与他为伍,不嫌有失身份吗?”他与狄希武功相近,是以惺惺相惜,不忍见他结交匪流。

“左兄言重了!”狄希语中带笑,“古人唯才是举,赫连兄小有嗜好,可是武艺精深,正是本岛难得的人才。是了,左兄大约还不知道,东海三十六岛岛主,尽数投入我东岛麾下,从今往后,本岛声势大壮,今日一战,必当威扬七海!”

左飞卿还没答话,忽听沙天洹阴阳怪气地说道:“三十六岛岛主,什么狗屁东西?不过是一群海上盗贼,劫掠沿海,打劫客商,奸淫烧杀,无所不为。当年谷神通扫荡东海,这些人全是釜底游魂,只是姓谷的慈悲,不肯多加杀戮,才容他们活到今天。东岛收了这一帮幺麽小丑,真是贻羞祖宗、自甘下流,从今往后,再也不配做我西城的对手!”

话一传出,红毛舰上响起一片叫骂,污言秽语层出不穷,许多下流言语叫人不忍卒闻,地部的女弟子听得面红耳赤,纷纷捂住耳朵。

虞照听得不耐,提气开声,一声怒吼,有如万里晴空炸响一声惊雷。对面的人为他声势所夺,略略沉寂一下。虞照厉声高叫:“西城之主尚在,金刚怒目有传,至于东岛之王,从今往后,再无此人!”

他使出“天雷吼”,声如滚滚雷霆,久久响彻海上,岛内岛外,一时鸦雀无声。西城诸人想起谷神通在世时的威风,无不心生感慨。红毛舰上的东岛弟子也是百感交集,尽管敌强我弱,不得不联手匪类,可是受到对手如此轻蔑,纵然今日胜出,也为天下英雄所不齿。

这时间,忽听一声长啸,穿破云空,激荡海水,气势之强,世所罕闻。众人都是行家,应声无不惊讶,纷纷冲着啸声来处张望,只见海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小点,如飞变大,似是一只木筏。

“万归藏么?”姚晴忍不住问。温黛摇了摇头:“不是!”

啸声久久不绝,越到后面,越是激扬,众人正自耳鸣心跳,啸声戛然而止,一个声音朗朗传来:“雷帝子,你这话说差了,东岛之王,如何不在?”

虞照、陆渐听这声音,无不惊喜交加,极目望去,木筏上的人影绰约可见,谷缜与施妙妙并肩携手,迎风挺立,尽管衣衫褴褛,可是神明疏秀,宛如蓬莱仙人。

两人不弄舟楫,木筏疾驶如飞。仇石看得心惊,暗想:“这不是驭水法么?这两人怎么学会了我水部的神通?”

正疑惑,红毛战舰上鼓噪起来,几声炮响,铅弹铁屑飞向木筏,陆渐站在岸边,啊了一声,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上。忽见谷缜一扬手,铅弹铁屑好似斜风吹雨,偏了方向,掠过二人,落在木筏旁边,“哧哧”连声,溅起数尺浪花。

跟着又是一排鸟铳,谷缜大笑一声,拉着施妙妙向后掠出,踩中木筏尾端,筏子笔直树起,弹丸击中木筏,纷纷落入海里。

战舰上鼓噪声更响,有人高叫:“别开炮,施尊主也在船上!”立马有人接道:“施妙妙勾结奸贼,跟谷缜一丘之貉,对待这对狗男女,不用手下留情!”话音未落,船上惨叫声此起彼伏。

原来施妙妙待人谦和,人缘极佳,其父施浩然更是为人方正,一生正道直行,若论德行,堪为东岛楷模。对于这对父女,东岛弟子稍有良知,无不心悦诚服,一时间纷纷出手,阻止三十六岛的海贼发炮放铳,双方一言不合,厮杀内讧起来。海贼人多势众,东岛弟子的武功更胜一筹,一时间各船大乱。狄希疾言厉色,也是弹压不住。

“大家全都住手!”施妙妙锐声高叫,“大敌当前,岂是内讧的时候?”东岛弟子闻言,均有收手之意,可是海贼斗得兴发,均是不依不饶。

谷缜纵声长笑,木筏陡然加快,形似一条飞鱼,跳过百丈波涛,来到一艘战舰下方。他人还未近,腾空纵起,此时木筏距离战舰还有数丈,众人见他托大,心中不以为然,不防谷缜满头长发刷地撑开,形似乌篷大伞,将他托在空中。左飞卿远远看见,咦了一声,这一下是地道的风部神通,近似于“白发三千羽”,虽无凌虚飞渡之功,却能减缓谷缜的坠势。

转念间,谷缜逼近战舰,脚尖轻点外壁,恍若一缕青烟,飘飘然升上甲板。

有海贼看见,大喝一声,挺矛便刺,谷缜一伸手,攥住矛杆,体内真气一转,山劲向外送出。海贼虎口迸裂,向后飞出,接连撞翻两名同伙,去势不止,撞在桅杆上面,头昏眼黑,晕死过去。

谷缜势如一阵狂风,卷过偌大甲板,双手此起彼落,拎着海贼丢下船去,一抓一准,好比探囊取物,十分轻松写意。东岛弟子无不惊奇,纷纷放下刀枪,呆呆注视谷缜。

一转眼,海贼尽数落海,都在海水里挣扎扑腾。谷缜登上舰桥,下令垂下缆绳,将施妙妙拉上甲板。东岛弟子见了她,无不躬身行礼,叫道:“施尊主安好!”

谷缜笑道:“大伙儿先别叙旧,狄希勾结匪类,坏我门风,咱们齐心协力,先给他一点儿厉害瞧瞧!”

狄希违背谷神通的遗教,联结三十六岛海贼,东岛弟子多有不满,只是尊卑有序,不敢多言。此时听了谷缜的话,无不精神一振。谷缜号令一出,战船摆舵向东,冲向狄希的旗舰。旗舰上正乱成一团,谷缜连发三炮,一炮击中船尾,一炮打中船头,还有一炮正中桅杆,声如雷霆,木屑横飞,旗舰上一时鸦雀无声,众人望着来船,纷纷不知所措。

谷缜占了先机,抢入旗舰炮火不及的死角,填满火药,炮口相向,只要一声令下,十门大炮轮番轰击,必将旗舰击得粉碎。但他蓄势不发,扬声叫道:“狄希何在?我有话说!”

金影闪动,狄希现身船头,冷笑道:“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谷笑儿,你好手段!”谷缜笑道:“你不用口是心非,我问你,此番论道灭神,你有什么打算?”

狄希冷冷道:“你不是看见了吗?我请君入瓮,将西城高手困在岛上,你若不来捣乱,此番论道灭神,我东岛必胜无疑。”

“万归藏呢?”谷缜皱了皱眉,“他也在岛上?”

狄希一愣,抗声道:“你懂什么?我方集中,敌人分散,正利于各个击破。我先困死了岛上的西城中人,万归藏如果赶来,他武功再高,这茫茫大海上也无所用之,届时我数百门火炮一起震响,管教西城之主粉身碎骨!”

“九变龙王!”谷缜微微一笑,“我一直当你是个聪明人,谁知离了白湘瑶,你就是个大大的蠢材!”

“你说什么?”狄希两眼出火,白脸上浮起一抹血红。

谷缜道:“但凡阴谋,贵在机密,参与的人越少越好。可你大张旗鼓,联结三十六岛海贼,这伙人不下数千,这数千人之中,难道就没有万归藏的奸细吗?”

狄希冷笑道:“我的人我心里有数!”

“什么心里有数,不过想当然尔!”谷缜冷笑一声,“万归藏何等人物,他是西城之主,也是天下商人的首领,东起大海尽头,西到九译绝域,万归藏的耳目遍及天下。这些海贼唯利是图,小小给点儿恩惠,连祖宗八代都敢出卖,何况你一个自命岛王的蠢材!”

“谷笑儿!”狄希恼羞成怒,“我任岛王,乃是众人公推!”

“众人?好个众人!”谷缜笑了笑,“我只问你,万归藏为何迟迟不来?”

“海上风波难测,也许偏离了航向?”狄希骑虎难下,只好信口胡猜。

“是么?”谷缜微微一笑,“无论怎样,万归藏一时不到,论道灭神就是一句空话。你当有六艘红毛战舰就了不起吗?如果万归藏带了‘魔龙号’来,十六艘红毛战船也照样全军覆没!”

他顿了一顿,扬声说道:“我东岛以武功鸣世,今日论道灭神,也当以武功分出高下。别说你计谋不行,就算计谋得逞,以坚船利炮取胜,也难叫天下人心服!”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别说东岛弟子深以为然,就是西城群雄,也是人人点头。

狄希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忽地大声叫道:“我是东岛之王,如何取胜,也该由我说了算!”

谷缜还没说话,施妙妙朗声接道:“狄尊主,你说你任岛王,是众人公推的吗?”狄希傲然道:“不错!”施妙妙说道:“赢尊主死于鸟铳,我事后亲自查过;叶尊主死在万归藏手里,也是我亲眼目睹。如今东岛四尊,只剩你我两人,身为四尊之一,我算不算众人之一?”

狄希一皱眉头,东岛的弟子已经纷纷叫了起来:“施尊主说得对……施尊主的意见也很要紧……”

“承蒙各位同门抬爱!”施妙妙不容狄希多说,轻轻一捋鬓发,冷冷说道,“狄尊主,恕我冒昧,凭你的所作所为,我以为,阁下不配做这东岛之王!”

狄希放声大笑,说道:“施妙妙,你后面的话我代你说了吧,我不配做东岛之王,配做东岛之王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你的心上人谷笑儿!”

“他配不配我不知道,你狄尊主的确不配!”施妙妙冷静如恒,侃侃而谈,“自从释氏定居灵鳌岛,数百年以来,我岛身处海贼水寇之间,挺然独立,矫矫不群。善待往来客商,从不鱼肉良民,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从不屈服于任何强权暴政,所以几经沉浮,仍为天下武林所钦仰。

“若说敌强,当初八部完好,水部横行海上,无人可当,火部火器犀利,足以扫荡天下;若说我弱,弱不过谷岛王重建东岛之时,那时大劫过后,东岛弟子屈指可数,怎及今日数以百千?就在那个时候,谷岛王也不曾违背祖训,结交匪类,更因为海贼作恶,踏平八岛,严惩恶人。赫连夜漏网之鱼,十多年不敢抛头露面,不想岛王一死,立刻沐猴而冠,做了狄尊主的座上宾。谷岛王若天上有知,又该是何等失望?”

施妙妙向来不善言辞,可是眼看本岛堕落,痛心疾首,许多不曾想过的话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东岛弟子听在耳中,人人汗颜,内心起了极大动摇。谷缜却听得舒服,悄悄伸出一手,握住施妙妙的纤手,但觉少女手掌冰冷,手心里满是汗水。

忽听一声怪笑,赫连夜大声说道:“施尊主言之差矣,时不同而势不同,谷神通眼界低小,不识时务,所以空有一身武功,却命丧于小人之手。如今东岛危急,正是用人之际,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化敌为友也无不可。正如施尊主所言,东岛英风侠气,数百年不衰,我三十六岛兄弟姐妹,一向心中佩服,故而不计前嫌,不畏强敌,值此危难之秋,毅然加入东岛、与之偕亡。施尊主不知感激,反而恶言相向,实在叫人齿冷。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狄岛王,还请赐一扁舟,容我三十六岛兄弟离开!”

“赫连兄言重了!”狄希摆了摆手,“狄某眼下还是岛王,一切由我说了算。谷笑儿,我知道你心中不服,岛王之位,能者居之,趁着万归藏没来,你我不妨一决高下,看谁才是东岛之王!”

“不错!”海贼们鼓噪起来,“比武夺帅,胜者为王!”东岛弟子虽不说话,心里也是深以为然,双方各有各理,要想解开僵局,只有比武一途。

狄希深知谷缜的斤两,见他先声夺人,似乎武功精进,可是数月光阴,就算忽得奇遇,也不会强到哪儿去。如能早早将他击败,一来可以扼杀未来劲敌,二来可以立威东岛,好叫众弟子心服口服。

施妙妙也猜到狄希的算盘,心生忧虑,忍不住看了谷缜一眼。谷缜握了握她的手,朗声笑道:“狄尊主快人快语,区区若不答应,岂非无胆小人?”

狄希冷笑道:“你果然冲着岛王来的。”

“所谓当仁不让,兄弟我什么时候推让过了?”谷缜顿了顿,忽又微微一笑,“不过东岛之王,理应在东岛决出。狄尊主,你可有胆子与我一同上岛,太极塔下、八卦坪上,各逞能耐,一决生死!”

这个提议刁钻无比,狄希一时语塞,不知如何答起。西城各部盘踞岛上,此时上岛,好比自投罗网。加上方才一轮炮击,杀伤了不少西城弟子,对方怒气正浓,狄希纵有神通,也难当六部之主联手一击。可是如不答应,却又显得自身胆小怯懦,胆小怯懦之人,又如何能当岛王之任?紫禁城一战,谷神通只身赴会,横扫七部,大破万归藏,早已震惊武林,传为一段神话。身为后继之人,不说武功比肩谷神,至少胆气不能输给前任。

“怎么?”谷缜笑声传来,“狄尊主不敢上岛吗?”

“怎么不敢?”狄希冲口而出,“你敢去,我就敢去!”

谷缜笑了笑,扬声说道:“西城诸君,本岛群龙无首、王座未定,诸位可有雅量,容我二人分出高下,再与各位论道灭神?”

虞照拍手大笑:“好小子,虞某担保,你二人未分胜负之前,西城决不与你为难!”

宁不空怒哼道:“雷帝子,你自说自话,凭什么代表西城?”虞照还没答话,陆渐忽道:“天部弟子听令,东岛内争了结之前,无我号令,不许出手!”沙天洹冷笑道:“你跟谷缜同母所生,这当儿自然向着他!”

“沙师弟错了。”温黛淡淡说道,“谷缜敢来岛上争夺王位,好比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胆气过人,不让谷神。论道灭神,论道在先,我们倘若阻拦,不止雅量不够,更是自显心虚,神还未灭,论道已经输了。”

众人一时默然,左飞卿忽道:“地母言之有理,风部但听号令!”温黛点头道:“这么看来,天地风雷看法一致,不知水火二部怎么说?”

仇石冷冷道:“看看再说!”宁不空也冷笑道:“罢了,我卖地母一个面子,火部暂不动手,东岛王位一定,那时候如何,温黛师姐,你可不许拦我!”

温黛点头道:“悉听尊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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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东岛之王


西城答应袖手旁观,狄希心中稍定。他生平全无信义,以己度人,害怕对方出尔反尔,于是又吆三喝六,聚集三十六岛岛主,连带心腹高手,数百人浩浩荡荡地驶向岛上。谷缜与施妙妙却很随便,两人共乘一船,双手相挽,含笑对视,仿佛不是来赴生死之会,而是一对携手踏青的情侣。

谷缜前脚登岸,陆渐就飞奔过来,两人把臂而笑,心中快慰莫名。谷缜笑道:“大哥暂请旁观,小弟了却大事,再与你细说别情!”

陆渐低声说道:“九变龙王人品差劲,武功却很厉害,你跟他交手,可有胜算么?”谷缜笑道:“胜算不多,可也聊胜于无!”陆渐将信将疑,说道:“谷缜,我给你掠阵,你实在打不过,我一定出手帮你!”

“万万不可!”谷缜连连摆手,“大哥,这是我东岛内务,外人不宜插手。若不能凭一己之力胜过狄希,决然不能服众。只是拳脚无眼,我若有三长两短,还望你代我照看妙妙、萍儿。”

陆渐无奈点头,心中却打定主意,如果谷缜死在狄希手里,自己豁出性命,也要为他报仇。

这时虞照和仙碧走了过来,虞照大呼小叫,只骂谷缜不讲义气,自己来了东岛,居然没有酒喝。仙碧白他一眼,佯怒道:“你这人真是无趣,除了这个酒字,就不会说别的话么?”虞照笑道:“我不但会说话,还会作诗!”仙碧奇道:“什么诗?说来听听。”虞照笑道:“劝君更进一杯酒,与尔同消万古愁!”

仙碧啐了一口,没好气道:“三句话不离本行!”谷缜接口笑道:“李白斗酒诗百篇,天子呼来不上船,换了我跟虞兄,不但要上船,还要灌死那个唐明皇,再叫杨贵妃跳两支胡旋舞,助一助酒兴!”

虞照听得眉飞色舞,勾住谷缜肩膀,大拇指一跷:“好兄弟,看起来,作诗么,咱们比不了李白,喝酒么,哈,他还略逊咱们一筹。”谷缜笑道:“说得是!”

其他人听得哭笑不得,仙碧忍不住骂道:“是什么是?两个半瓶醋,脸皮厚过河堤!”那两人面不改色,齐声大笑。

谈笑间登上了八卦坪。谷缜望见太极宝塔,心里生出感慨,自从身入狱岛,此塔已有三年不见。回想幼年之时,商清影还在岛上,谷神通时常带着妻儿,登上塔顶,眺望碧海深处的一轮落日。那时大海碧蓝,宛若万顷翡翠玉田,浪花落上礁石,恰似给翡翠边上镶嵌一串白亮的珍珠。那时的谷神通常常会笑,笑容灿烂洋溢,一如落日余晖。

谷缜想到这儿,心中又酸又热,眼眶微微潮湿。忽就听有人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说:“姓谷的,你得意个屁?学了两招三脚猫儿的功夫,就敢小看天下英雄吗?”

谷缜心道:“这玩意儿也来了?”于是转身笑道:“沈秀,你脑袋长在裤裆里了吗?说起话来也臭烘烘的?”施妙妙听得皱眉,狠狠瞪他一眼。

沈秀来到灵鳌岛上,一直没有抛头露脸的机会,他野心十足,不肯甘居人后。但见谷缜渡海而来,赚足了风头,真如眼中钉,肉中刺,叫他妒火熊熊,恨不得把此人剁成肉酱。

他揣摩宁不空的意思,并不愿东岛众人轻易上岛,只是碍于其他五部,不好自行其是。如能搅黄此事,必能大得宁不空的欢心。火部人少力强,宁不空双眼已盲,宁凝又是女流,只要得了宁不空的欢心,将来火部之主,必是他的囊中之物。

沈秀一边打着如意算盘,一边想着如何发难。他知道谷缜武功低微,数月工夫,决难成为武学高手,尽管露了两手,可也疑点甚多。此人向来诡计多端,无桨行舟,定是船下安了机关;空手夺船,必是事先演练精熟,双方做的一场好戏。他沈少爷聪明了得,当然不会受这小子的蒙骗,自忖一旦动手,必能扒下此人的画皮。他越想越美,脑子发热,不顾有约在先,大声出言讽刺,谁知谷缜反唇相讥,粗俗恶毒犹有过之,沈秀一时涨红了脸,厉声道:“姓谷的,你放什么屁?”

“妙啊!”谷缜笑嘻嘻面不改色,“你连老子放屁都知道,鼻子真比狗儿还灵!”沈秀眼吐凶光:“姓谷的,休得摇唇弄舌,你要做东岛之王么?小爷先来称量称量,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忽地跳出人群,五指张开,“刷”,一蓬白光从掌心射出,天罗大网凌空罩下。

虞照眉头一皱,正要出手,谷缜冲他使了个眼色,身子不闪不避,任由天罗罩个正着。沈秀大喜过望,正要收网,忽觉一股劲力从丝网上传来,他心生轻蔑:“这小子也会内功?”运起天劲,随意抵挡,不料来劲凌厉,好比利刀破纸,“哧”地穿透他的真气,直入他的五脏。

沈秀心觉不妙,不及丢开丝网,便觉一股酸麻流遍全身,跟着双腿一软,咕咚坐倒在地。他又惊又怒,想要弹身跳起,谁知这一用力,丹田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什么内力?

沈秀脸色刷白,盯着谷缜说道:“你……你干了什么?”谷缜笑了笑,轻轻一晃身子,丝网火光迸闪,化为点点飞烟。

西城众人无不动容,沈秀冲口叫道:“周流火劲?!”一声叫罢,面有惧色,他连连提气,可是音讯全无,一身内力也不知去了哪里,只好蹒跚站起,颤声说道,“部主,属下……属下遭了这狗贼的暗算!”

“丢人现眼!”宁不空冷哼一声,伸手搭上他的脉门,探究再三,也查不出其中的门道,心中暗暗惊讶,沉吟道,“你有什么不适?”沈秀哭丧着脸道:“不知怎么的,属下使不出内力……”

宁不空一愣,若是没有内力,岂不成了废人?沈秀的生死荣辱,本也不在他的心上,一时懒得多想,冷冷说:“你先退下!姓谷的手法古怪,我眼下没空,待会儿再给你瞧瞧。”

沈秀偷鸡不着蚀把米,没让谷缜出丑,反而被废了武功,一时沮丧透顶,灰溜溜地退到一边,两只眼睛盯着地面,眼泪也快流了下来。

这时间,狄希前呼后拥,来到八卦坪上,身后高高矮矮,站了一群男女,衣着奇特,容貌古怪。狄希左边跟着一个四旬男子,光头虬髯,鹰鼻深目,体格十分壮硕,两只眼睛东瞟西瞟,嘴角挂了一丝诡笑。

莫乙一指光头汉子,冲陆渐低声说:“那就是赫连夜。”陆渐心中怒起,寻思如何找个由头,除掉这个妖孽。

正想着,忽听谷缜朗朗笑道:“赫连岛主,别来无恙!”赫连夜的面肌牵扯两下,阴笑道:“谷少爷风神依旧,可喜可贺!”谷缜笑了笑,又冲一个腰挎倭刀的高瘦汉子说:“凌兄不在岛上斩燕,来这儿掺和什么?”高瘦汉子冷冷道:“静极思动,出来走走!”

莫乙又在陆渐耳边低语:“这瘦高个儿叫凌川,是飞燕岛的岛主,三十六岛里面,他的劣迹最少,刀术兼有中土东瀛之长,抽刀断水,凌空斩燕,名头不算极响,但有真才实学。”

忽听谷缜又笑道:“苍龙岛主伉俪也来了么?牟岛主风采依旧,尊夫人容光焕发,更是越活越年轻了!”

一个佩剑的白脸汉子微微点头,他身边的一名妖冶妇人娇笑道:“谷少爷的嘴还是那么甜,几年不见,不知道又坏了多少美人儿的名节。”谷缜笑道:“哪里,哪里……”目光一斜,忽见施妙妙脸色不善,后面的调笑之词登时打住。

狄希见他无视自身,反跟三十六岛大套近乎,心里老大不快,冷冷道:“谷缜,你不满我联结三十六岛,如今又来东拉西扯,出尔反尔,到底是什么意思?”

谷缜笑道:“来者是客,诸位不辞辛劳,来我东岛,我自然要以礼相待!”

他轻轻一句话,就把三十六岛列为“客人”,既不失礼数,又将这一群人拒之门外。这一下连打带消,一边的虞照、仙碧均是暗暗喝彩。

“好个以礼相待,接下来就是兵戎相见了吧?”赫连夜故意拖长声气,“谷少爷这一出,唱的可是‘先礼后兵’?”

“赫连兄高见!”谷缜微微一笑,“我一向以为足下只会吃人心,原来还会解人意。想必小孩儿的心肝吃多了,心子上开了窍,舌头上长了莲花,说起话来也是文绉绉的怪有意思。再过几年,没准儿还能写八股、考状元,考上了状元,就能去鹿鸣宴上吃王八,还能骑着木驴游街,到时候万人围观,要多风光,有多风光……”

他还没说完,仙碧、姚晴已经笑得打跌,赫连夜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两眼盯着谷缜,恨不得一口水吞了他。大明旧制,中了状元,先赴鹿鸣宴,再骑骏马游街,本是极有面子的盛举。谁知到了谷缜嘴里,全然变了味儿,王八即是鳖,鹿鸣宴上吃鳖也罢了,骑木驴游街,却是官府对付淫妇的酷刑。

这话太过阴损,“食婴人魔”气得拉下脸皮,跳起脚来大骂:“姓谷的小狗,我操你祖宗,你才吃王八,你才骑木驴游街!”

众人一片哗然,狄希忍不住轻声咳嗽,低声说:“赫连兄稍安勿躁,别中了这小子的奸计!”赫连夜应声还醒,瞪着牛眼退到一边。这时一名东岛弟子大步出列,冲狄希一拱手:“狄尊主,谷氏一脉,有大功于东岛,远的不说,神通公存亡续绝,威震天下,赫连夜辱及谷氏先祖,其罪当诛!”

狄希一愣,心中大大犯难,惩戒赫连夜,必然得罪三十六岛,但若放过此事,谷神通威望极高,东岛弟子必然心生不满。正迟疑,那弟子冷笑一声,拂袖便走,三两步走到谷缜身前,行了一礼,默默站在他身后。

此例一开,狄希一方的东岛弟子纷纷离开,走到谷缜身后。不消片刻,除了几个心腹,狄希身后,只剩下了三十六岛的海贼。

狄希心中惊怒,看了赫连夜一眼,眼里大有责备之意。赫连夜愧怒交加,力图挽回面子,忽地跨出一步,厉声叫道:“这样子更好,从今往后,灵鳌岛就是我三十六岛的总舵,狄岛王就是咱们的总瓢把子,大伙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海贼们听了这话,无不鼓噪呼应,数百人一起叫嚷,八卦坪乌烟瘴气,乱成一团。

谷缜双眉一扬,纵声长笑,忽地朗声说道:“赫连夜,你想鸠占鹊巢,怕也不太容易。”身子一晃,似被狂风鼓动,一眨眼,掠过十丈之遥,突然到了赫连夜面前。

狄希就在左近,见他来势神速,心中暗暗吃惊,跟着长袖一抖,刷地扫向谷缜。谷缜一低头,脚下泥土陷落,身形忽地消失,狄希一袖落空,忍不住厉声叫道:“地部妖法……”

叫声未落,谷缜破土而出,一把扣住赫连夜的足颈。赫连夜不及挣扎,一股奇劲钻入经脉,他浑身瘫软,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好似一条死鱼,被谷缜拎在手里。

狄希又惊又怒,左袖疾如尖枪,破空刺向谷缜。谷缜头也不回,左手反抓长袖。狄希袖劲灌注,长袖利如刀剑,眼见谷缜来抓,心中冷笑,存心断他一手。不知长袖扫中手掌,“笃”的一声,如中金石。

狄希吃了一惊,长袖变刺为缠,不料谷缜掌上的山劲又变为火劲,循着长袖直冲过来。狄希只觉炎风扑面,不由得向后掠出,但觉须发卷曲,鼻尖传来一股焦臭。

“呀!”凌川飞身纵起,半空中白光一闪,五尺倭刀出鞘。他常年在飞燕岛斩燕,跳跃之高,出刀之快,均是世所罕见,一眨眼,白茫茫一片刀光落到了谷缜的头顶。

一声长叫,凄厉绝伦,刀光流泻,血肉横飞。凌川一轮快刀使罢,翻身落地,望着满地尸块,神色惊疑不定,离他丈许之外,一颗人头张口凸目,无语向天,看那光头虬髯,正是“食婴人魔”。凌川脸色苍白,左顾右盼,拼命想要找出谷缜的首级。忽听一声轻笑,他应声一颤,掉头看去,谷缜微微带笑,袖手站在不远。

“畜生!”凌川误伤同道,愧恨交加,他尽力一纵,跳起一丈来高,双手握刀,奋力向下斩落。

“比跳高么?”谷缜轻笑一声,同时跳起。这一跳也有丈余,不闪不避,迎着长刀冲去,眼看人刀相接,他满头长发撑开,身子飘摇直上,高出凌川三尺有余,跟着人向左蹿,忽往右移,凌川眼前一花,谷缜一个跟斗,硬生生骑在了他的脖子上面。

这一下势大力沉,几乎压断了凌川的颈骨,他手舞足蹈,从天栽下,百忙中长刀乱舞,劈中地面,“呛啷”断成三截,本人却成了谷缜的坐垫,迎面撞在地上,登时昏死过去。

谷缜怪招迭出,震惊四座,西城群雄更是瞠目结舌。他擒人魔,退狄希,偷梁换柱,引凌川杀了赫连夜,又把凌川坐得半死。这一连串举动,看似荒唐古怪,其实连用土劲、山劲、火劲、泽劲、风劲;至于那一坐,更是“猫王步”里的杀招;但说到审时度势,拿捏精准,又分明是“天子望气术”的绝技。

陆渐不料一月未见,谷缜脱胎换骨,练成绝顶武功,心中又惊又喜,又觉不可思议。狄希也是心跳加快,盯着对手,手里捏了一把冷汗。忽见谷缜笑笑嘻嘻,从凌川身上站了起来,目光一斜,落在牟玄身上。苍龙岛主脸色一白,身子微微后缩,妻子桑月娇强笑道:“谷少主好功夫,奴家佩服佩服!”

“马马虎虎!”谷缜笑看二人,“久闻贤伉俪扇剑合击,所向无敌,谷某不才,也想讨教讨教!”

原来牟玄使剑,桑月娇使扇,扇剑合击,罕逢对手。可两人打心底里明白,就算扇剑合击,也不能一个照面击昏飞燕岛主,更别说那招式形同儿戏,根本就是高手玩敌。桑月娇一想到被谷缜坐在身下,便觉浑身战栗,与丈夫对望一眼,流露出一丝绝望。

江湖上性命事小,脸面事大,两人一岛之主,万无退缩之理,双双一咬牙,牟玄拔剑,桑月娇抖出一把金丝扇面的钢骨折扇,一左一右地冲向谷缜。

忽听轻轻一笑,谷缜人影消失,牟玄一剑刺空,来不及转身,后颈“大椎”穴一痛,叫人牢牢扣住,登时浑身软麻、剑尖下垂。桑月娇见丈夫被谷缜捏住脖子,真是魂飞魄散,舞动折扇,扫向谷缜下盘。谷缜一笑,抓起牟玄,随手向上一丢,牟玄活是一只皮球,嗖地蹿上高空。

谷缜腾出手来,身随扇转,一眨眼又到了桑月娇的身后,轻轻一拿,抓住了她的“肩井”穴。桑月娇半身软麻,折扇几乎脱手,谷缜将她拎在手里,漫不经心地向上一丢,桑月娇尖叫一声,也飞到了天上。谷缜哈哈大笑,闪身蹿起,抢到牟玄下方。牟玄居高临下,占据地利,心中一阵狂喜,刷刷刷连刺七剑,一剑快似一剑。

谁知谷缜长发飘起,袖袍鼓荡,凌空变位,恍若流光幻影,牟玄剑剑落空,仿佛置身于一场噩梦,忽觉“大椎”穴一紧,又被谷缜拿住,跟着大力涌来,身不由主,又被掷到半空。谷缜抛起牟玄,忽见桑月娇行将落地,一步抢上,笑道:“姐姐慢来!”闪身避开折扇,又将她后心“至阳”穴拿住,轻轻一掷,抛向天空。

他玩兴一起,一会儿左手抓住牟玄,右手掷出桑月娇,一会儿右手抓住桑月娇,左手抛起牟玄,双手交替变化,快似霹雳闪电。两人被抓之前,均是自由之身,拳脚兵刃,均可随意施展。可是现如今使尽浑身解数,也逃不脱谷缜一抓一掷,落在旁人眼里,谷缜成了杂耍艺人,将两个大高手当成道具,大玩抛球把戏。众人呆呆望着三人,整座八卦坪鸦雀无声,只有牟玄夫妇的惊叫怒骂此起彼伏,可是叫了一会儿,夫妇俩沮丧绝望,再也不吭一声。

狄希一边瞧着,心中的滋味难以描画。谷缜这一阵,直如虎入羊群,任他戏耍下去,这群乌合之众必定一哄而散。狄希的心里暗暗后悔,早知今日,就不该收容这群海贼,只凭东岛弟子中的威望,自己未必输给谷缜,可惜覆水难收,如今势成骑虎,只有硬撑到底。

狄希叹一口气,长袖舒卷,缠住了牟玄夫妇,轻轻送回地面。夫妇俩面如死灰,对望一眼,忽地转身就走,狄希大声叫道:“二位留步!”两人头也不回,快步走到海边,上了一只舢板,向着海天尽头驶去。

鬼王、飞燕、苍龙三岛是三十六岛的翘楚,三岛之主武功最高,名头最响,其他的海贼唯其马首是瞻。谁知谷缜擒贼擒王,打得四人一败涂地。海贼们军心哗动、议论纷纷,不少人缩头缩脑,偷偷向海边溜去。

狄希一咬牙,沉声说道:“谷笑儿,别忘了,你的对手可是狄某!”谷缜笑道:“没忘!”狄希冷冷道:“知道就好,早打早死,早死早了!”

谷缜拍手笑道:“好个早死早了!”话一出口,忽听施妙妙叫道:“谷缜!”他回头望去,少女定定望着他,目光十分凄楚。方才谷缜威震群贼,她也一言不发,可是事到如今,她的心里再也按捺不住,一方面担心谷缜,一方面却很难过。如今大敌当前,东岛上下不能一心对敌,偏要争个你死我活,谷神通在天之灵,不知作何感想。无论狄希、谷缜,也无论亲疏善恶,这两个人都是她从小认识的男子,施妙妙若能选择,不愿任何一方有所损伤。更何况谷缜若有不测,她也不会苟活,只愿抱着他的尸身,从容蹈海自尽。

想着想着,施妙妙眼眶一热,两行眼泪无声滑落。谷缜明白她的心思,微微一笑,上前伸出一手,握了握少女的右手,又抬起一手,轻轻抹去她的泪珠,接下来,他拂袖转身,笑嘻嘻面朝狄希。

两人四道目光,有如磁石相吸。刹那间,狄希的心底一阵翻腾,他实在恨透了谷缜的笑脸,过了十多年,这一张笑脸,还是那么讨厌。

记得那一年盛夏,他潜入了岛王的内室,商清影不在房中,丫鬟趴在一边打盹。

摇篮里的婴儿熟睡方醒,眸子清亮见底,见了生人,张嘴笑个不停,粉嘟嘟的拳头冲天挥舞,小脚连蹬带踢,似有使不完的劲儿。

望着婴儿的舌头,狄希有一种莫名的冲动,他想要掐住那细小的脖子,拔出那条粉嫩的舌头。两天前他就干过,拔了舌头的兔子死得很慢,在地上留下了一丈多长的血痕。

婴儿一直在笑,笑容天真无邪,可在狄希看来,心中只有怨恨,他恨这一张笑脸,他恨这一个婴儿!没错,婴儿的父亲救过他的命。那时他父母双亡,仇人把他拴在骏马后面,拖了三里多远,他遍体鳞伤,可是一声不吭,就连眼泪也没流下一滴。

谷神通替他报了仇,还治好了他的伤,因为这个男人,他的武功进步神速,许多人都说,他与祖父一样,注定成为东岛四尊。这是很高的评语,他却十分不屑。谷神通是他的恩人,也是他的神祇,他日夜苦练,为的只是有朝一日继承这个男人,继承他的武功,继承他的王位。

可是世事难料,谷神通居然有了儿子,婴儿的笑声,像是一把插入心头的利剑,谷神通看着儿子的眼神,更是叫他绝望透顶。他隐隐感觉,这个婴儿,注定要继承他父亲的武功,东岛的王座也是为他而设。这感觉让狄希发狂,那一个中午,他的手伸到了婴儿的脖子上,可是事不凑巧,门外响起了一串脚步声。他吓得翻窗逃走,落地时,一眼看见了谷神通。岛王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十分可怕,直到今时今日,每在睡梦中重见,狄希仍会大叫惊醒。

从那以后,他做了许多恶,杀了许多人,一切暗中进行,从来不留痕迹,只要想到谷神通一无所知,他就感觉说不出的快意。他把这一切当成报复,他给四大寇撑腰,跟白湘瑶通奸,听从白湘瑶的支使,把谷缜送进了九幽绝狱。可惜女人家魄力不足、心肠欠狠,如果听从自己的主意,买通狱岛的狱卒,毒死了谷缜,岂不一了百了?谷缜逃出生天,自己仍有机会杀他,可是白湘瑶偏要谷神通亲自下手。她低估了父子间的默契,更小看了谷缜玩弄人心的本事,结果事败身死,还拖累了自己。

“这个蠢女人!”狄希心里喷出一股邪火,只觉得天下人人可恨,他的俊脸扭曲,凤眼里凶光迸射,突然长啸一声,“太白剑袖”云缠雾绕,十丈之内金光弥漫。

谷缜微微一笑,身形不动,好似受了袖风推送,轻飘飘地从金光里飞了出去。

狄希吃了一惊。谷缜这一下仿佛借力,可是仔细一想,却又不对。“太白剑袖”风到袖到,对手感觉袖风,袖子已经上身,谷缜胆敢借风,无异于自取灭亡。

他琢磨不透,心中一阵烦乱。谷缜屡屡显威,狄希尽管迷惑,可也想不到对手练成了“周流六虚功”。这一门神通威力之强,不止在于混沌变化,遇强越强,更在于“周流八劲”自在有灵,本是一股活泼泼的灵气。活气驾驭活人,活人驾驭活气,人气相驭,故而生生不息。

三百年前,“西昆仑”梁萧在天机三轮上悟通了“人剑相驭”之法(按:见拙作《昆仑》),事后但觉剑为有形之物,再是锋利,也少了一分灵动。后来他流亡海上,镇日长闲,创出“周流八劲”,浑然天成,自在有灵,从此以气为“剑”,胜过有形之剑许多,只不过如此一来,再也不能叫做“人剑相驭”,而是应该叫做“人气相驭”。

“人气相驭”之道,安庆之战以前,谷缜已经有所感悟。流落荒岛以后,他杀飞鸟,擒鱼龙,驭水乘风,更是领会良多。三大岛主跟他交手,看似对敌一人,其实对敌的是一人一气。谷缜“人气相驭”,“周流八劲”有如身外化身,牵之引之,推之送之,一生二,二生三,劲力生生不息,身法神鬼莫测。倘若不知道底细,根本猜测不出他的行踪,有时理应在东,受了气机牵扯,忽又向西挪移,看似应该向左,真气一转,他又从右边冒了出来。

换了平常对手,谷缜无往不胜。可是狄希的“龙遁”出神入化,也是天底下第一流的身法,纵矢追风,乘光掠影,加上一双长袖,东缠西绕,带动身形,常借双袖之力,于不可能之处移形换位,其原理与“人剑相驭”颇有几分近似。

所以一旦交手,两人先斗身法。狄希人如其名,龙王九变,人影相叠,化作一道金虹,上天入地,飘逸若神。谷缜却是忽快忽慢,快时趋止如电,足与狄希一较长短;慢时原地打圈,随着长袖扫来,有如墙头之草,忽而东倒西歪,忽而半卧半立,举止滑稽古怪,往往出人意表。

“九变龙王”成名多年,神通高妙,众人见怪不怪。谷缜一身武功,却让众人大开眼界,尤其是西城高手,纷纷看出来历,心中惊骇得无以复加。可是谁也不愿开口去问,只因这答案太过离奇,东岛少主练成了西城的无上神通,如果传之江湖,真是莫大笑柄。

两人比快斗巧,时候一久,但随谷缜纵横起落,“周流六虚功”自然生发,举手抬足,体内的混沌之气不断演化,一招强过一招。场上劲力纵横,浩气四溢,狄希的长袖被那劲气一卷,往往大失准头,乃至于带动他的身形,扰乱他的攻势。起初他六分攻,四分守,隐隐占据上风;可是五十招过后,攻守各占一半;再过二十来招,谷缜拳打足踢,劲气如山压来,狄希不敢当其锋芒,只得一味游斗。

突然间,狄希飘然后退,厉声叫道:“谷缜,你我今日争的什么?”谷缜笑道:“争的东岛王位!”狄希冷笑道:“既是东岛王位,就当以东岛神通决胜,你用的什么武功,狄某眼拙,不曾见过。”

谷缜笑道:“东岛神通,还不容易?”左脚独立,右掌翻出,轻飘飘一掌送出。东岛弟子纷纷叫道:“哎呀,伏龙掌法!”

“伏龙掌法”是东岛入门时必学的功夫,岛上三岁小孩也会几招。谷缜幼年时也被谷神通强逼着学过,因是童子功,许多武功大多遗忘,唯独这一套掌法他还记得,故而狄希一说,随手使了出来。

狄希气得七窍生烟,心想:“我叫‘九变龙王’,你使‘伏龙掌法’,好啊,看谁伏得了谁?”正想奋起反击,忽觉掌风有异,他的心头一动,有如绳索牵扯,身子如飞后退。

“伏龙掌法”作为入门功夫,本为强身健体之用,攻敌伤人颇有不足。谷缜使出这路掌法,东岛弟子都觉形同儿戏,谁知他轻轻一掌,逼得“九变龙王”倒退如飞,只叫众人大为意外。原来,“伏龙掌法”本身平平无奇,驾驭掌法的却是“周流六虚功”,用这一门内功使出天下任何招式,无不所向披靡,一挥一送,均有莫大威力。

谷缜掌随身转,按照先后次序,将“伏龙掌法”一招招打了出来,出掌潇洒飘逸,叫人看得舒服。东岛弟子纷纷思量,但觉自身使来,决无这么从容潇洒。同一路掌法,谷缜使来,攻中带守,圆融自在,宛如百丈坚城,全无一丝破绽。狄希不但没有占到便宜,反倒真的被这一路掌法伏住,仿佛洪水在前,只是一味逃窜。

“这是‘谐之道’呢!”仙太奴幽幽出声,西城众人均是一凛,流露古出怪神气。陆渐忍不住问道:“仙前辈,‘谐之道’是什么?”仙太奴苦笑道:“你来的时候,没看见‘有不谐者吾击之’七个字吗?那是当年西昆仑祖师的心法,以圆满击惰归,以我之谐击敌之不谐,因敌制宜,无往不胜。这谷缜使的‘伏龙掌法’,用的却是‘谐之道’的心法,形似而神非,有了‘谐之道’,天下任何招式到他手里,无不化腐朽为神奇。更别说,他的内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唉,看起来,谷神虽死,东岛不亡!”

仙太奴声音不大,最后八字却如平地惊雷,东岛弟子心中,均是升起无边豪情,许多人齐声高呼:“谷神虽死,东岛不亡!”势如一阵长风,掠过林梢礁石,在大海之上久久回荡。

狄希听见呼声,心头更乱。谷缜手挥目送,神完气足,从内而外找不出一丝破绽,他连兜了十来个圈子,却发不出一招半式。这情形平生未有,狄希惊怒之余,更觉无比屈辱,忽地把心一横,不管不顾地挥出长袖。谷缜招式不变,掌势略略一转,横着扫中剑袖。狄希手臂一热,身子向前蹿出,几乎被那股掌力带得摔了出去。

他慌忙收袖,不及退让,谷缜左掌在后,右掌平平推出。狄希举袖一拦,不料谷缜掌势转快,只一晃,绕过剑袖,拍到他的胸前。狄希见识虽广,也不知这一掌如何击来,匆忙间袖里夹掌,横在胸前。“笃”的一声,二人对了一掌,狄希功力略胜,谷缜后退两步,狄希却觉数道怪劲透掌而入,酸痛涩麻不一而足,经脉五脏之中,隐隐出现了几分滞涩。

天下内功,除了黑天劫力,无一能出“周流八劲”的樊篱。狄希的内功近似风劲,谷缜运转八劲,化解了狄希的掌力,纵身上前,刷刷刷连出五掌,逼得狄希东倒西歪。

狄希心知如此下去,有败无胜,一咬牙,避开两掌,抖出剑袖,双袖曲折无方,左袖封住谷缜的掌力,右袖“哧”的一声,掠过谷缜头顶,带起数茎黑发。

他明明已露败象,突然扭转颓势,众人无不诧异,施妙妙忽见谷缜遇险,心子砰砰乱跳,双拳不由握紧。只见狄希的身法越变越快,双袖水逝云飞,曲折纵横,竟是一路极高明的剑法。施妙妙与他相识多年,也是从未见他使过。一时间,谷缜连遇险招,突然血光迸现,左臂吃了一记,皮破血流,染红衣袖。施妙妙不由轻叫出声,要知道谷缜身怀山、泽二劲,刀枪不入,忽被剑袖攻破,若不是气机运转不灵,那么一定是剑袖上内劲奇特,破了他的护体神通。

西城众人也很惊奇,温黛喃喃道:“这是什么剑法……”话音未落,谷缜又挨了一袖,腰间鲜血淋漓,身形略微踉跄,他身法转快,有如流光魅影,在剑袖中时隐时现。狄希连连得手,扬眉吐气,纵声长啸,啸声中,一股剑气奔腾而出,冲得众人连连后退,长袖舒卷开合,势如汪洋大海,一眨眼的工夫,就将谷缜完全吞没。

陆渐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上,恨不得马上冲出,与谷缜联手对敌,好容易按捺住这一股冲动,仔细观看狄希的剑路。这剑法任天而动,暗合大道,没有一丝矫揉造作。双袖一分一合,生出莫大劲力,劲力经久不散,重重叠加,越来越强,不一阵的工夫,剑风掠空而过,发出一阵阵凄厉的鸣响。

“部主!”莫乙神色迟疑,忽地轻声说道,“如果我猜的不错,‘九变龙王’的剑法大有来历。”陆渐忙道:“你看出来了?”莫乙摇头道:“这剑法我没见过,可是曾有听闻。部主,你听说过‘太乙分光剑’吗?”

陆渐茫然摇头,忽听仙太奴叹道:“莫乙说得不错,这路剑法,正是‘太乙分光剑’!”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震惊,施妙妙如坠冰窟,冲口叫道:“这不可能,‘太乙分光剑’失传了两百多年了!”仙太奴道:“当年花镜圆物故,这一路剑法随之湮没。不过这是天机宫的镇宫绝学,‘镜天’未必忍心让它失传,说不定留下剑谱,藏在东岛某处。”

温黛肃然道:“相传‘太乙分光剑’是天下武功的樊笼,不但剑法精妙,更有一种神奇内功,任何武功遇上,均是无法可施,只有任其击败!”

“不对!”陆渐注目斗场,摇头说道,“这门剑法还有破绽!”施妙妙应声望去,剑袖金光汪洋一片,金光之中,谷缜一角白衣若隐若现,几次似要脱出金光,可是狄希双袖一紧,又将他圈入其间。

仙太奴叹了口气,说道:“陆道友目光如炬,所见非虚,狄希的剑法没有练全。‘太乙分光剑’妙在两人合使,顶好是男女二人,阴阳契合,心心相印,方能滋生出无比威力。狄希一人使双剑,内力不能一分为二,少了阴阳交会之功,剑法的威力无法发挥,仅是这个境界,未必困得住谷缜。”说到这儿,他略微一顿,“看,他出来了!”

说着人影闪动,谷缜破围而出,尽管剑伤累累、血染衣衫,可是目光沉静,面带笑容,仿佛不是生死相搏,而是在玩一场游戏。温黛由衷赞叹:“此人真是奇才,处变不惊,遇险不乱,如非身经百战,在生死边缘经过无数个来回,决计达不到如此境界,听说他以前不会武功,难道都是讹传?”

陆渐摇头道:“不是讹传,数月之前,他还不会什么武功,可他天生就是大高手的气度,无论何种困境,都动摇不了他的心志。”

温黛轻轻点头:“谷神得子如此,理当含笑九泉!”姚晴轻哼一声,冷冷说道:“什么大高手的气度,照我看来,就是装模作样,装腔作势!”温黛看她一眼,笑道:“装成这样,也不容易!”

狄希少时天赐机缘,在太极塔的砖缝里得了一本《太乙分光剑》的残谱。这路剑法本应二人合使,但他生平自私,不肯信任他人,故而暗中修炼,将两人用的剑法集于一身,分由双袖使出。他自负这路剑法天下无敌,本想等到谷神通去世,一举使出,压倒群雄,夺取岛王之位。今日与谷缜交手,他起初小看对手,不愿轻易使出,想要留到“论道灭神”时对付万归藏,谁知谷缜越战越强,逼得他无法可想,只好提前使出了压箱底的绝技。

正如仙太奴所说,这路剑法男女同使,心心相印,才能显见威力。狄希仗着剑招奇巧,剑气凌厉,一开始,杀了谷缜一个措手不及。可是谷缜“人气相驭”,每到生死关头,总能摆脱他的杀招,尽管身中数剑,但都只是皮肉之伤,狄希费尽心力,也无法予以重创。他一人驾驭双剑,阴阳不通,内力有限,起初攻势如潮,时候一久,渐渐势头衰竭,剑招中生出若干不谐。谷缜却已稳住阵脚,“谐之道”心法通明,一旦发现破绽,立刻脱身而出。

想当年,梁萧以“谐之道”大战“太乙分光剑”,三百年后,两大绝学再度相逢,已然物是人非,不复当年风光。

谷、狄两人忽分忽合,身影相接,所过如龙卷飓风,逼得众人纷纷退后。眼望两人翻翻滚滚,斗入太极塔中,时进时出,乍隐乍现,金光白影,绕着塔身盘旋而上。忽听“咔嚓”一声,狄希左边的剑袖偏出,将塔檐削断了一截,跟着“豁啦”一声,右袖洞穿塔壁,在宝塔上添了一个窟窿。

虞照双眉一扬,叫道:“‘九变龙王’不太对劲!”仙太奴叹道:“这就叫小儿耍大锤,没砸到别人,先砸了自己!”陆渐奇道:“这话怎讲?”

仙太奴说道:“第一流的武功还得第一流的人物来使,‘太乙分光剑’天下绝学,狄希秉性阴柔,见识狭隘,又怎么驾驭得了这一路剑法?况且他一心两用,将两人使的剑法一人使出,根本违反剑理,闹得神智分裂,驾驭不了剑法,反被剑法所牵制,没输给对手,先败给了自己!”

忽听“刺啦”一声,狄希左袖断裂,竟被谷缜生生撕下。狄希站在飞檐上方,身子歪歪倒倒,好似风中残烛,谷缜风旋电绕,瞬间到他身侧,手起掌落,正中他的左胁下方。狄希摇晃一下,一头栽下塔来,后背着地,摔得十分结实。他吐了一口血,就地一滚,还没站起,忽觉身后风起,谷缜如影随形,从天落下。狄希反袖扫出,又被谷缜一手扯住,另一手闪电探出,重重落在他的胸口。

袖断,人飞,狄希摔出两丈多远,还没跳起身来,谷缜后发先至,轻飘飘一掌拍中他的后背,打得他口喷鲜血、趴倒在地。

谷缜后退一步,丢下手中断袖,脸色苍白,微微喘气。狄希面朝地下,一动不动,光着两条膀子,发出嗬嗬怪声。

“狄希!”谷缜目中生寒,冷冷说道,“你服不服?”

“服什么?”狄希咽下一口鲜血,盯着谷缜癫狂大笑,“我只是后悔,后悔南京城头没有一掌毙了你!”

谷缜笑了笑,说道:“这么说,那个鸟铳手真的是你?”

“是我又如何?”狄希生平谎话连篇,难得说出实话,心里反觉一阵畅快。

“徐海是你杀的?”谷缜又问。

“是!”狄希答得干脆。

“赢万城也是你杀的?”

“是!”

“你干吗杀他?”

“老东西仗着龟镜神通,窥探出我的心意,作为把柄,要挟了我不止一次。我早想宰了他,只是白湘瑶瞻前顾后,执意不许。后来他变本加厉,为了财神指环,想把我卖给姓陆的小贼。哼,我再不杀他,那就是白痴,是傻子!”

谷缜点头道:“这么说,勾结四大寇的人也是你?”

狄希笑道:“自古成王败寇,反正不免一死,多一条罪名又有什么不同?呵,天底下的恶事,杀人、抢钱、淫妇人,我狄希样样干过,样样出类拔萃。别说死一次,就算死一百次,一万次,我也相当够本!”

东岛弟子又惊又怒,纷纷叫道:“不能让他好死……没错,一刀刀活剐了他……”

狄希摇晃站身,目光扫过众人,眼里透出一股轻蔑:“你们这群窝囊废,除了跟风吃屁,就只会落井下石,狄某不过先走一步,万归藏一来,你们还有什么好活?”他一指谷缜,纵声狂笑,“他胜得了我狄希,又胜得了万归藏么?”

谷缜淡淡说道:“这个不劳你关心!”狄希冷冷道:“我才懒得关心!谷笑儿,来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说着挺起腰背,可是牵动内伤,忽又弓起身子,咳出一摊鲜血。

“谷缜……”施妙妙心生不忍,叫了一声。谷缜一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口中笑道:“狄希,谁说我要杀你?”忽地转过身去,朗声说道,“狱岛谁在管事?”

一个年轻弟子应声出列,说道:“禀岛王,蒙神通公信任,毕箕忝为狱岛内岛管事,外岛本由叶尊主亲自掌管,只是……”说到这儿,神色黯然。

谷缜说道:“叶老梵求仁得仁,死得其所。毕箕,我问你,九幽绝狱的窟窿补上了吗?”毕箕偷瞟谷缜一眼,苦笑道:“叶尊主当日一怒之下,用生铁堵了缺口,比起以往还要坚固!”

“好!”谷缜点头笑道,“毕箕,狄龙王交给你了,这一次,再也不要让犯人逃了!”话一出口,群情哗然,狄希的眼神一阵恍惚,咬牙道:“谷笑儿,你想好了,你今日不杀我,将来可别后悔!”

谷缜微微一笑,漫不经意地道:“区区生平行事,从无后悔二字。狄龙王,有朝一日你从九幽绝狱里出来,大可再来找我,比武也行,斗智也罢,阳谋也好,阴谋也罢,谷某全都奉陪到底。”

狄希呆呆盯着谷缜,陡觉身子一空,“噗”地喷出一股血箭,跟着瘫软地上,两眼神采全无。毕箕一招手,两名狱岛弟子上前,将他押了下去。

谷缜含笑转身,还没开口,人群呼啦啦矮了一半,东岛弟子齐声高叫:“岛王在上,受属下一拜!”

“起来吧!”谷缜挥了挥手,“我这人喜欢自在,繁文缛节都免了,从今往后,你们见我,欠欠身、招招手就行,跪来跪去,大可不必。”

他又一转身,大声笑道:“西城诸君,东岛事了,敢问现在开打,还是等候万归藏?”

六部之主面面相对,温黛忽道:“谷岛王,足下所用内功,可是‘周流六虚功’?”此言一出,群情哗然,西城弟子如丧魂魄,东岛弟子却是惊喜过望。

谷缜笑了笑,说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温黛叹道:“‘周流六虚功’是我八部克星,一旦练成,生杀予夺,予取予求。不过照我看来,足下神功虽成,火候却不足,要想压服六部,只怕还不能够!”

宁不空一顿拄杖,厉声道:“温师姐,跟他客气什么?趁他羽翼未丰,大伙儿一拥而上!”

温黛迟疑未决,忽听陆渐冷冷道:“以一对一,我无话可说,但要倚多为胜,先过我这一关!”忽地上前一步,与谷缜并肩而立。众人无不动容,这两人联手,几乎无敌于天下,此间高手尽出,怕也未必能胜。温黛不觉苦笑,说道:“宁师弟,仇师弟,取巧不如藏拙,温黛老了,冲锋陷阵,还看你们二位的本事!”

仇石面露迟疑,谷缜看他一眼,笑道:“仇老鬼,你我长江边未分胜负,今天正好再打一场!”仇石的嘴角一阵抽搐,江边遭受的痛苦刻骨铭心,实在不愿再来一次。可是若不应战,水部威名扫地,势必沦为西城末流,正在犹豫,忽听陆渐说道:“好啊,谷缜,你对水部之主,我对火部之主。宁不空,拣日不如撞日,你我也来做个了断!”

宁不空哼了一声,忽地冷冷道:“凝儿,你代父出征,教训一下这个金刚传人!”宁凝一呆,檀口微张,舌尖发冷,陆渐也白了脸,怒道:“宁不空,你身为人父,就不知道怜惜女儿吗?”

宁不空冷笑道:“百善孝为先,为人子女者,理应为父母尽孝。凝儿,你还愣着做什么?难道说,非得有人杀了你爹,你才肯动一动手指吗?”

宁凝面如白纸,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她一边落泪,一边凄然苦笑:“爹爹说的是,百善孝为先,女儿理应为你尽力。”说罢徐徐转身,注视陆渐,泪眼迷离,涩声说道,“陆渐,你当心!”轻飘飘挥出一掌,一股炎风呼啸涌出。

陆渐闪身躲过,结结巴巴地说:“宁姑娘,别……我不跟你动手!”宁凝抿着小嘴,一言不发,双掌连环递出,陆渐一味躲闪,空有一身武功,却发不出一招一式。忽被“无明业火”扫中衣袖,腾地燃烧起来,他一个跟斗向后翻出,挥手打灭火焰。宁凝见状迟疑,忽听父亲阴森森说道:“凝儿,你的‘火神影’呢,练到哪儿去了?”

宁凝叹了口气,身法变快,紧跟陆渐,出掌越来越快,打得陆渐东逃西窜。温黛瞧得不忍,叹道:“宁师弟,你这是何苦?当真伤了陆渐,令嫒一定抱憾终身!”

宁不空冷冷一笑,大声说道:“大伙儿都看见了,如今西城万马齐喑,只有我火部的弱女子力抗强敌!宁某父女身为西城之人,死为西城之鬼,纵然粉身碎骨,也不会堕了平生志气!”

这激将法十分厉害,其他人明知是计,也是纷纷动容。左飞卿、虞照对视一眼,越众而出,不及出言挑战,谷缜朗朗一笑,身形晃动,抢到陆渐前面,左掌轻轻一勾,泄去“无明业火”,右掌向前一送,与宁凝对了一掌。两人微微一晃,同时后退半步,宁凝纵身再上,谷缜摆手笑道:“宁姑娘且慢,谷某有话要说!”

宁凝本无斗志,应声收手道:“说什么?”谷缜笑道:“我跟令尊打一个赌。”宁不空道:“赌什么?”谷缜笑道:“我站在这儿,不躲不闪,不遮不拦,硬接令嫒三掌,接不了,东岛上下束手就戮;接得了,火部退出论道灭神!”

陆渐惊道:“谷缜,不行,她的‘无明神功’非同小可……”谷缜摆手笑道:“大哥别担心,此事我自有分寸。宁不空,你说怎么样?”宁不空冷冷道:“谷岛王好胆略,练了个半吊子‘周流六虚功’,就敢小看我火部神通?”

“不敢!”谷缜笑了笑,“宁先生自负神通,何不跟我一赌,败了不过退出了事,假使胜出,你父女以一部之力扫灭东岛,传之武林,何等威风?胜与不胜,均是于你无损,这样便宜的赌约,宁先生应该不会拒绝。”

宁不空热衷名利,应声心动,但想谷缜气候未成,与狄希交手也要百招之后才见胜负,如今不知死活,敢以血肉之躯硬接“无明神功”,宁凝只要全力出手,万无不胜之理。想到这儿,阴笑道:“说得好,这样便宜的赌约,宁某的确不会拒绝!”

宁凝叫道:“爹爹,我……”宁不空厉声道:“我什么?凝儿,你全力出掌,决计不可留情!”宁凝流下泪来,低声说:“可是……”宁不空一顿竹杖,森然道:“你要违抗我吗?”

宁凝目光一黯,投向谷缜,轻声说:“谷……谷岛王,对不住!”谷缜笑道:“你只管出手。”

宁凝长吸一口气,缓缓出掌,这一掌只用了一成功力,心里只盼谷缜感觉灼热,知难而退,谁知谷缜一动不动,掌到胸口,不过晃了一晃,居然笑道:“宁姑娘下手太轻,令尊怕是不太高兴!”

宁不空也听出不对,还没呵斥,谷缜居然代他说出,宁不空一时语塞,不由怒哼一声。宁凝忍不住瞪了谷缜一眼,谷缜若无其事,不过微微一笑。宁凝心里有气,后退一步,功力提到五成,喝道:“谷岛王当心!”掌往前推,一股无形热力好似利剑穿心,直逼谷缜胸口。谷缜长吸一口气,体内八劲转动,损强补弱,好似一具磨盘,火劲送来多少,就被消磨多少,宁凝的双掌落在谷缜胸口,好似击中一片虚空,火劲消磨殆尽,软绵绵无从着力。

宁凝只觉胸口发闷,轻哼一声,错步后退,盯着谷缜,不胜惊疑。宁不空怒不可遏,厉声道:“凝儿,你再若留手,我就死在你面前!”宁凝浑身一颤,回头望着父亲,口唇微微哆嗦,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忽听谷缜轻声说:“宁姑娘,你尽力出手,我不碍事的。”

宁凝忍泪吸气,双掌一横,内力提到十成,也低声说:“谷岛王,性命可贵,你若害怕,立刻认输。”谷缜笑笑不语,宁凝看了陆渐一眼,见他望着谷缜,神色十分关切,她的心中微微一痛,几乎垂下手来。忽听宁不空又顿竹杖,内心一阵绞痛,忽地狠狠咬牙,双掌齐出。

陆渐看出来者不善,禁不住惊叫出声。这一掌吞吐如电,一发便收,谷缜却如败叶随风,平平飞了出去。陆渐去势更快,后发先至,一把将他捞住,凝目看去,谷缜面红如火,须发焦枯,身子更如一团火炭,稍稍一碰就灼热难当。陆渐悲恸莫名,两眼盯着宁凝,透出一股怒意。宁凝手脚冰冷,闭上双眼,眼泪如决堤一般滚落。她心里明白,这一掌倘若打死了谷缜,陆渐永远不会原谅自己,这一段情再无着落,从今以后,她只有与悲愁为伴,了却这无涯的残生。

“呵!”只听长声吐气,谷缜挺身而起,陆渐还没还醒过来,他已去势如箭,抢到宁凝面前。宁凝觉出风声,下意识躲闪,谷缜双掌一扬,一股无形灼浪滚滚而出,这掌力宁凝再也熟悉不过,不由惊叫道:“你也会‘无明神功’?”

谷缜笑而不答,又是两掌拍出。宁凝挥掌抵挡,但觉对方一掌强似一掌,转眼之间,两人啪啪啪连对七掌。宁凝双臂酸麻,仿佛置身火炉,口干舌燥,就连呼吸也是灼热不堪,只好一旋身,使出“火神影”,借着谷缜的掌风游走。谷缜嗤嗤一笑,忽也转身相随,宁凝不由咦了一声,叫道:“你也会‘火神影’?”谷缜笑道:“刚刚学会!”

“周流六虚功”一旦练成,西城任何神通,均能信手拈来。谷缜接了三掌,化解火劲之余,洞悉了宁凝的内力变化,依样画葫芦,先使出“无明神功”,跟着又学会了“火神影”。宁凝略略一呆,谷缜已然抢近,无奈之下,只好尽力躲避。一时间,两人好似狗咬尾巴,绕着场上你追我赶,一会儿像是宁凝追逐谷缜,一会儿又似谷缜追赶宁凝,奔到快时,难分彼此,灼热气浪排空而出,人群为之退让,草木为之焦枯。宁不空又惊又怒,厉声喝道:“谷缜,你一岛之王,为何出尔反尔?三掌已过,还斗什么?”

谷缜笑道:“我说了接令嫒三掌,可没说不还她三掌,来而不往非礼也,令嫒芊芊淑女,区区怎可失礼?”他激斗中吐气开声,从容谈笑,宁不空不胜骇异,涩声说:“宁某已经认输,谷缜,你还要怎样?”

谷缜长笑不答,两道人影忽地撞上,宁凝发出一声轻哼,陆渐不由叫道:“谷缜,手下留情!”两道人影应声而止,宁不空侧耳聆听,心子砰砰乱跳,他只当宁凝受伤,一股悔恨涌上心头,连人带杖簌簌发抖。

陆渐一颗心也悬得老高,定眼细看,谷缜扬起手掌,距离宁凝的头顶不过半寸。宁凝垂手闭眼,面颊红晕未退,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释然。

“谷缜……”陆渐又叫一声,嗓音微微发颤,似有哀求之意。谷缜看他一眼,笑了笑,撤掌后退,宁凝张开双目,苦笑道:“谷岛王,你何不杀了我?”

“死了比活着容易!”谷缜轻轻叹了口气,“宁姑娘,我送你两句话,不求无愧于人,但求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宁凝轻轻念了一句,抬头看时,谷缜已经飘然走开。

经此一战,东岛气势高涨,西城却是心灰意冷。宁凝连败风、雷二主,却被谷缜克制得无法可施,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陆渐身上,心中均想:“若论单打独斗,只有他是这姓谷的对手,可惜,这两人铁板一块,根本打不起来!”

忽听一声炮响,击破岛上沉寂,众人回头望去,一艘金色巨舰破浪驶来,船头飞龙扬翅,一排白帆迎风鼓涨。

“魔龙号!”谷缜拍手大笑,“老头子来了!”仇石一声长啸,纵身冲向海边。宁不空迟疑了一下,忽觉宁凝回到身边,一把握住她的腕脉,运气查探,但觉脉象如常,不由松了口气,说道:“谷小狗没有伤你?”宁凝两眼望天,只是发愣,宁不空连问两句,她也一声不吭。宁不空担起了心事,只怕女儿受了暗伤,一时心神不定,甚至忘了迎接城主的大驾。

施妙妙忍不住问道:“谷缜,现在怎么办?”谷缜笑道:“远来是客,西城之主驾到,咱们去鳌头矶迎候贵宾!”说罢大步流星,向下走去。东岛弟子面面相对,只觉这新任岛王行事奇特,每每出人意表,但见他从容之风,又是心生希望,指望他再出奇招,力克强敌,于是纷纷跟随其后。

西城群雄惊奇之余,也为谷缜的气度折服,均想只因多了此人,今日一战,不论胜负生死,均是弥足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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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论道灭神


鳌头矶即是灵鳌岛之首、梁思禽裂石成字的那一片断崖,山崖下一带白沙,弯如一勾残月,在太阳光下闪闪发亮。

众人来到鳌头矶前,身后断崖高耸,七个巨字好似凌空压来。果如谷缜所料,“魔龙号”笔直驶向此间,陆渐怪道:“谷缜,你未卜先知么?怎么知道他在这儿登岸?”谷缜笑道:“老头子爱讨彩头,这里名叫鳌头矶,他在此间登陆,正叫做‘独占鳌头’!”

巨舰上响起一声长啸,雄劲悠扬,势如飞龙在天。啸声未绝,船头一道青影飞泻而下,脚踏一叶扁舟,箭也似的向岛上驶来。

转眼之间,万归藏须眉可辨,他将身一纵,冲天而起,一个转折,落在岛上,不待众人转念,又如一缕青烟,踏着悬崖断壁,飘飘然升上崖顶。他站在鳌头之上,俯视下方众人,一领青衫猎猎飞扬,映着苍然绝壁,有如天帝王旗。

突然间,“轰隆”一声,岩石迸裂,纷如雨落,断崖坍塌大半,七个大字失去痕迹。原来万归藏登崖之时,内劲涌出足底,震碎了这一面石壁。

“老头子!”谷缜锐声高叫,“你显摆就显摆,又何苦弄坏了老祖宗的墨宝?”

万归藏笑道:“这字写得不对!”谷缜笑道:“这是‘谐之道’的精要,如果不对,你的武功又算什么?”

“有不谐者吾击之,此话未免着相!”万归藏漫不经心,闲闲说道,“佛陀云:‘诸相非相,云空不空’,老子云:‘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微’。既然实空并生,有无同在,有谐无谐,其实均合自然,既合自然,又何必击之?”

他抹去崖上巨字,已是惊世骇俗,这一番话更是包涵佛道绝旨,精深奥妙,意味深长。

陆渐忽道:“万归藏,何必击之,你又何必要来?”这一问直冲要害,众人无不暗暗喝彩。万归藏只是笑笑,朗声说道:“有谐无谐,何必击之,有谐无谐,均可击之,击与不击,不过一念之间。陆渐,论武功,你强过鱼和尚,论是非,呵,你可及不上他一个零头!”

话音方落,海上响起一个惊雷般的嗓音:“万归藏,你欺师灭祖,妄论大道,也不怕大风闪了舌头!”

万归藏一皱眉头,转眼望去,一张白帆乘风飞来,崔岳、沙天河并排下船,一个高壮如山,一个瘦小如猴,两人并肩而立,真是相映成趣。

“两只跟屁虫。”万归藏冷笑一声,“你们又懂什么大道?”

“道由心出!”沙天河一指胸口,“老夫良心还在,所以大道不灭,某些人的心都叫狗吃了,说来说去都是屁话!”他个子矮瘦,声如铜钟,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万归藏眉头一皱,眼里透出一股怒意。

沙天洹忽地跳了出来,指着沙天河叫骂:“狗东西,敢对城主无礼?”沙天河瞟他一眼,轻蔑道:“沙某站着做人,从不趴着做狗。”沙天洹两眼翻白,指着沙天河连声叫骂:“狗东西,狗东西……”

万归藏笑了笑,摆手道:“洹师兄稍安勿躁!”沙天洹应声一凛,点头哈腰地退到一边。万归藏说道:“猴儿精,老笨熊,你们两人以下犯上,十多年来一心杀我。但我出困之后,一直未加报复,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沙天河两眼一翻:“谁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万归藏笑道:“少时我父母双亡,体格羸弱,受尽同门欺凌,别的人助纣为虐,只有你和老笨熊、番婆子仗义执言,屡屡为我出头。后来我跟左梦尘不合,那时我武功未成,几乎遭了他的毒手,多亏你们三人为我求情,我才得以活命。我本想,我们四人总角之交,理应携手连心,共创不朽功业,谁想你们三个心思愚昧,明里暗里坏我大事。我所以容忍下来,不过记着幼时的恩情,猴儿精,老笨熊,我今天再饶你们一次,你们乘船离开中土,万某在世一日,全都不许回来!”

“老把戏!”崔岳吐了一口青烟,“鱼和尚就是这么死的!”

沙天河冷冷道:“万归藏,你就别说什么恩情,你这人向来口是心非,嘴里说什么‘抑儒术,限皇权’,可你干的事情,又跟朱元璋有什么分别?呵,我倒是忘了,还有一样,他杀的老朋友比你多,正好,沙某来了,这颗脑袋送给你好了!”

万归藏双眉一扬,冷笑道:“敬谢不敏!”一扬手,沙天河两眼发直,浑身僵硬,体内传来珠零玉碎之声,七窍之中,“噗”地喷出七股血水。

“猴儿精!”崔岳抛开烟袋,抢上扶住老友,凝目一看,沙天河已然气绝。崔岳凝视老友面庞,眼眶一热,纵声狂笑,笑声中,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他亦哭亦笑,号叫两声,突然放下尸首,挺身站起,死死盯着万归藏,胡须上泪珠点点,晶莹闪亮。

万归藏冷冷道:“老笨熊,你别逼我!”崔岳呆呆望他一会儿,忽地叹道:“瘦竹竿儿,我好痛心!”万归藏冷哼一声。崔岳又叹一口气,慢慢说道:“打小你脑子好,我脑子笨,我跟猴儿精交情最好,最佩服的却是你瘦竹竿儿。你学任何东西,总是又快又好,尽管受人轻贱,你却从不气馁。那时的万归藏,没有盖世的武功,却有慈悲的心肠。后来,你被左梦尘逐出西城,我满天下找你,可是没有你的踪迹。十年之后,你又回来了,可惜啊,我认识的万归藏不见了,只有一个杀人魔王,这么多年,你可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

“哼!”万归藏冷笑一声,“太多,记不清了!”

崔岳沉默一下,忽道:“你知道,我和猴儿精为什么一心杀你?”万归藏目光一闪,默然不答。崔岳惨然一笑,叹道:“只因为,我们是朋友!”

“朋友杀朋友?”万归藏面带讥讽,“这道理挺有趣!”

“我们别无他法!”崔岳的眼里闪动泪光,“瘦竹竿儿,你犯了错,真正的朋友,不会看你一错再错!”

“好啊!”万归藏哈哈一笑,“所以就要杀了我?”

崔岳又叹一声,说道:“瘦竹竿儿,若你还念旧情,我跟你做个交易。”万归藏笑道:“做交易?你可知道我是谁?”崔岳道:“你是财神之主,若是赚钱做买卖,我自当低头服输,不过这一次,我跟你换命!”

万归藏目光一冷,淡淡说道:“换我的命?”

“不!”崔岳摇了摇头,“用我的命,换东岛弟子的命!”话一出口,山崖之下一片哗然。

万归藏看了崔岳一眼,摇了摇头:“老笨熊,你的命值不了那么多!”

崔岳哈哈大笑,拧腰转身,抱住形如石笋、高达两丈的一块礁石,发生沉喝,山劲所至,“咔嚓”,礁石齐根而断。

“起!”崔岳又喝一声,千斤巨石扛过肩头。“呼!”礁石陡然一跳,腾空而起。

“去!”崔岳双掌如风,拍中礁身。一声巨响,礁石龟裂四散,密如冰雹陨石,向万归藏呼啸而出。

这一招“星流石陨”是山部首屈一指的神通,施展者平生真元附在石雨之中,一招使出,崔岳浑身脱力,双膝一软,怦然跪倒。

石雨去势如电,升到十多丈高,到了万归藏脚下,忽然力穷势尽,纷纷向下坠落。万归藏一动不动,望着石雨下落,眼里闪过一丝悲怆,他目光一转,定定看着老友。崔岳跪在那儿,七窍鲜血长流,似乎化身为一具伟岸的石像。

崔岳明知伤不了万归藏,仍是掷出石雨,无非表明心迹。山、泽二主此来,存了必死之心,只盼自己一死,能够唤醒万归藏的良知,保全东岛弟子的性命。谷缜望着两人尸身,心中滚热发烫,如被火焰燃烧。陆渐两眼赤红,盯着万归藏,双拳捏得咯崩作响。

万归藏忽一扬手,朗声叫道:“谷缜,我在八卦坪上等你!”一晃身,消失不见。

谷缜挺身欲上,忽觉衣袖一紧,被施妙妙死死拽住,少女泪眼婆娑,冲他拼命摇头。谷缜扳开她手,本想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忽又化为无声一笑,他一转身,向着八卦坪奔去。

赶到坪上,万归藏袖手而立,仰望太极圆塔,似乎若有所思。谷缜含笑招呼:“老头子,你找我有事?”万归藏一扬手,掷出一个小囊:“给你!”谷缜接过,囊中一绺金发,还有一张字条,白纸乌墨,写了两行字迹:“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字体生硬,“郎”字沾染水渍,几乎难以辨认。

“这是艾伊丝的头发?”谷缜抬起头来,眉头皱起。

“这是她的遗物!”万归藏神气冷淡。

谷缜的胸口闷了一下,喃喃道:“她死了……”

万归藏冷冷道:“她斗宝败北,安庆一战功败垂成,这些足以严惩,可她不知好歹,居然放你逃生……”谷缜大声说道:“她没有放我,她把我丢在荒岛,几乎饿死渴死……”

“在我看来,那也一样!”万归藏淡淡说道,“换了是我,就得亲眼看着你死。她将你弃之荒岛,心里存了一念之仁,明里将你置之死地,暗中却盼你逃出生天。哼,别当我不知道,她对你动了情!”

“所以你杀了她?”谷缜拳头一紧,紧紧捏住那一绺金发。

“不!”万归藏冷冷说道,“我让她二中选一,一是亲手杀你,一是自杀!”

谷缜脸上失去血色,万归藏看他一眼,幽幽叹了口气。谷缜一咬牙,大声说道:“是你逼死了她,你早就看透了她,知道她会选择什么!”

“这是宿命!”万归藏抬头望天,“当年你二人同门学艺,我曾经说过什么?”

谷缜长吸了一口气,涩声说道:“你说过,天无二日,财神只有一个!”万归藏冷冷道:“没错,将来我死之后,财神只有一个!艾伊丝输了,因为她动了情!”

“天道无亲,天道无情!”谷缜苦涩一笑,“万归藏,你逼死了艾伊丝,也害死了你最亲近的人,你这样孤零零地活着,难道就不寂寞么?”

“古来圣贤多寂寞,寂寞的又何止我万归藏一个?”万归藏微微苦笑,“要想成就大事,就得拿出相应的筹码。谷缜,世人大都庸凡,我生平识人无数,可真正懂我的只有你一个。你我本是同类,所以你能继承我的商道,也能从商道中悟出天道,要不然,又怎能变祸为福,因败为功,将六虚之毒化为无量神通?”

“万归藏!”谷缜叹了口气,“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老了!”万归藏的声音有些苍凉,“人生百年,弹指即过,强如西昆仑、思禽祖师,百年之后,也不过化为微尘。可我心中所念,一直没能实现。我扫荡东岛,并非喜欢杀戮,也无关太多仇恨,你可知道,我为的是什么?”

谷缜心中极不情愿,嘴里还是说了出来:“一是齐人心,二是练兵马。你志在天下,所以用军法统治西城。至于东岛,不过是你练兵的靶子罢了!”

“说得好!”万归藏拍手笑笑,“谷缜,你说我无亲无情,但还漏说了一样,所谓天道无私,我取这天下,难道也是为了一己之私么?想这茫茫红尘,几多愚昧之人,只说士农工商:士子自命清高,以为读了几本臭书,就将万般视为下品,一旦当官从政,只会欺压良善,若论见识气量,好比井底之蛙,除了子曰子曰,全无自身见解;说到商人,唯利是图,全无远见,好比逐臭之蝇,为了几个臭钱,什么事情也做得出来,我身为商人魁首,也耻于与之为伍;至于工匠农夫,一生浑浑噩噩,但随世事沉浮,受人轻贱欺压,好比蚍蜉蝼蚁,终其一生,一字不识,一文不名,不知世界之大,不知万物之理,迷信愚昧,朝生暮死。

“至于那些狗皇帝,以诈力夺取天下,以八股禁锢人心,愚民以逞,不思进取,前代的还有几分血性,后代的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沉迷酒色,病魔缠身,一介病弱之夫,统帅亿万之民,如此世界,还有什么天理可存?”

谷缜苦笑一下,摇头道:“翻天覆地固然痛快,改朝换代却要死人。民乐其生,不乐其死,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你的主意,天下人未必喜欢!”

万归藏冷笑道:“有道是‘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论至德者不合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民如羔羊,牧之可也!你我师徒只要齐心协力,以雷霆万钧之势,将这世界颠倒过来,那时间,老百姓高兴还来不及,歌功颂德之词,只怕你听得发腻!”

谷缜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活着的当然高兴,死了的不知如何?”万归藏道:“人死万事空,高不高兴,又有什么区别?”说到这儿,他顿了一顿,“谷缜,只要你一句话,东岛西城,立马合二为一,论道灭神也无须再提。等到天下一定,你我并肩为帝。我老了,这天下早晚归你,那时间,民智大开,万物向荣,没有你这样的气度,怕也治理不下来!”

谷缜微笑不语,万归藏皱眉道:“你笑什么?”谷缜笑道:“我在想,你当初说服沈瘸子,那些话也很动听!”万归藏摇头道:“沈舟虚深受儒法之害,执念太多,进取不足,收拾几个倭寇,也费了老大的工夫。换了你我,根本不会在陆地上与倭寇周旋,早就大张旗鼓,造船直捣黄龙,先扫荡沿海诸岛,再重创倭国本土,破敌于沧波之间,决胜于大陆之外!”

谷缜摇头道:“万归藏,你说的都是人谋,天意如何,还未可知。当年忽必烈挟一统天下之威,想要平服倭寇,结果神风三来,吹得大元水军落花流水。”

“你说的不错!”万归藏微微一笑,“天意高难问,但不问又怎么知道它的意思?”

谷缜沉默一下,叹道:“你说了沈舟虚许多不是,可我还是比不上他!”万归藏皱眉道:“你胜他多多!”谷缜摇头道:“有三样我就比不上他!”万归藏道:“哪三样?”

“天道无私,天道无亲,天道无情!”谷缜微微一笑,说道,“这三样我样样不行。无私么?我私心太重,总想逍遥自在,好吃好玩;无亲么?我这人不爱寂寞,喜欢热闹,亲戚朋友越多越好;至于无情,哈,三天不见美人,我就浑身发痒,男欢女爱,就得你侬我侬,若不能调情说爱,哪还有什么趣味?所以说嘛,万归藏,你要找打天下的搭档,还得另请高明!”

“是么?”万归藏低眉垂目,幽幽叹道,“那真是太可惜了!”

“是啊!”谷缜双手一摊,“可惜得要命!”

万归藏抬起头来,微微笑道:“谷缜,‘周流六虚功’是武功,但凡武功,不同人使来,就有高下之别。如果你以为练成此功,立刻天下无敌,那就大错特错了。换了我是你,一定避开今日,觅地潜修,十年之后,老夫精气已衰,你却如日中天,此消彼长,有胜无败。今日与我交手,你的胜算实在不多!”

谷缜笑道:“万归藏是神龙,冬来潜藏,春来惊蛰,应时变化,能上能下;谷缜却是只皮猴子,上蹿下跳,全无耐性,再说了,我一躲了之,东岛上下岂不毁在你的手里?不错,我火候不足,胜算也微,不过武功一道,千变万化,正如师父所言,天意高难问,不问又怎么知道它的意思?”

万归藏哈哈大笑,仿佛十分快慰,谷缜也是大笑。笑声中,两股劲气从二人体内涌出,纠缠一处,冲撞摩擦,空气中响起“哧哧”异响,满地尘土冲天而上。

突然之间,谷缜生出奇怪感觉,天地飞速放大,他在飞快缩小,一股浩荡之气将他包围,结成一个巨大的涡旋,叫他身不由主,向内慢慢陷落。他的心微微一乱,可这慌乱一闪即逝,他眯起双眼,真气尽力收敛,神意向外蔓延,不住试探万归藏的破绽,他深信任何武功均有破绽,“周流六虚功”也不例外。

万归藏见他临危不乱,暗暗叫了声“好”,身子微微一挺,真气陡然变强。谷缜的感觉又是一变,直如千钧巨石迎头碾来,浑身气血乱窜,根本无法遏止。万归藏的八劲忽集忽分,凝如山岳,散如飞龙,一旦分散开来,不住抵消他的八劲,水克制火,火克天、泽,天、泽克风、雷,土、石克制水劲,雷、风又克制土、石二劲。谷缜依样画葫芦,想要反制万归藏,可他心意一动,对手的劲力忽又收敛,浑然天成,简直无机可趁。

气流越转越快,变化越来越奇,谷缜的真气饱受压制,又为对手反复冲击,渐渐站立不稳,脚下步子蹒跚,一步一步向万归藏走去。他竭力抵挡,可又无济于事,忽觉鼻孔一热,鲜血汹涌而出,跟着耳鼓生痛,双眼发胀,喉头微微发甜,冲出血腥之气。谷缜心里明白,不过片刻之间,他就要步崔岳、沙天河的后尘,真气冲脑、七窍喷红而死。

“喝!”一声沉喝,气劲如山墙压来。万归藏的真气向内一缩,谷缜如释重负,大大后退一步,只觉浑身酸痛,几乎一跤摔倒在地。他抬眼望去,陆渐拳脚如飞,向万归藏招招抢攻。

一眨眼,陆渐出了十拳,万归藏还了一招,一道真气如倚天长剑,刺穿了“大愚大拙之相”,绕过了“明月流风之相”,骗过了“九渊九审之相”,破开了“唯我独尊之相”,击碎了“万法空寂之相”,“极乐童子之相”勉强挡了一下,气劲余势不衰,正中陆渐胸口。陆渐闷哼一声,手舞足蹈地摔了出去。谷缜吃了一惊,挺身欲要上前,谁知一提真气,周身经脉似要裂开,痛得他皱眉撇嘴,浑身上下一阵痉挛。

“咻!”一束白光飞来,萦萦绕绕,飘忽万端,先刺万归藏的背心,虚晃一招,忽又向他的后颈刺来。

左飞卿的“纸神鞭”到了!万归藏头也不回,反过手来,屈指一弹,正弹鞭梢。“哧”,纸鞭轻轻一抖,向后缩回,另一头的左飞卿身子后仰,口中鲜血狂喷,通身火光熊熊,两眼迷迷瞪瞪,身子向后飞出。

人影闪动,虞照纵身跳起,双手托出。两人身子一碰,虞照只觉一股劲力山倒天崩般压来,不由得身形踉跄,连连后退。他大喝一声,双脚如锥,钉在地上,跟着“咔嚓”一声,虞照左膝剧痛,居然被震脱了臼。

“喵!”北落师门的尖叫如针贯耳,地上突然涌出无数荆棘根须,空中天女花开,飘如飞雪。

“温黛……”万归藏低叫一声,叫声透出一丝沉痛,他一转身,目光对上了仙太奴,后者目射奇光。乱神绝智,仙太奴面对强敌,目光绚烂如火,一下子燃烧到了极致。

“喝!”陆渐去而复返,“万法空寂之相”使出,身若无物,在万归藏的气劲中游走两步,忽地沉身扎马,一拳送出,气势唯我独尊,出手时大愚大拙,三大本相合于一招,威力之强,超乎以往。

万归藏身形不动,掌势圈回,一股狂飙迎上了陆渐的拳劲。这时间,热浪滚滚而来,万归藏衣角着火,升起一股焦臭。

“无明神功?”万归藏一皱眉头,右掌探出,冲宁凝轻轻一招,宁凝只觉大力涌来,经脉胀痛,火劲到了掌心,不出反缩,向她周身经脉倒灌回来。

火劲逆行,势必焚心而死。宁凝大惊失色,正要纵身后退,忽听耳边有人说道:“别动!”跟着一股凉气透心而入,闪电一转,逆流的火劲统统消灭。宁凝回头看去,谷缜目视前方,神色凝重,他忽地跨出一步,左掌先横后直,向前扫出,宁凝只觉一股绝顶大力呼啸而前,万归藏的真气一阵波动,心中暗暗佩服,双掌一抡,奋起浑身之力向万归藏拍去。

谷缜缓过气来,跟宁凝联手,牵制住了万归藏的右手;陆渐占住要害,拳拳撼山动岳,挡住了万归藏的左手;仙太奴目透神光,与万归藏心神交战;温黛化生无穷,断而后生,势如水银泻地,寻找万归藏的破绽,抵消他的“周流八劲”。

这六人武功之强,天下间再也不做第七人之想。万归藏独当五大高手,仿佛身处龙卷风眼,左来左迎,右来右挡,气势不弱反强,渐渐向外暴涨。真气呼啸盘旋,与众人的劲气反复摩擦,发出凄厉风声,天女花与之一碰,统统化为粉尘。

突然间,万归藏发出一声长啸,尖锐刺耳,惊心动魄,他的内劲一缩,向外奔腾而出。四条人影飞了出去,宁凝摔在地上,口吐鲜血;谷缜身如陀螺,发疯狂转;温黛发乱钗横,贴地一滚,爬起来一抬头,忽地失声惊叫:“太奴,你的眼睛……”

仙太奴坐在远处,两道鲜血从双眼流出,顺着面颊涔涔淌下。仙碧不由得悲叫一声:“爹爹……”上前扶住,双手一阵阵抖得厉害。仙太奴觉出她心中悲痛,苦笑一下,摸了摸女儿如云的绿发,说道:“别怕,我只是坏了眼睛,一下子还不会死。”

温黛望着丈夫,悲恸莫名,转眼望去,只有陆渐还在场上。万归藏连败四人,神通全都压在他的身上,两道人影飘忽,出手之快,令众人瞠乎其后。

万归藏静如山,动如火,不动则已,一动不可收拾。青衫幻影上下八方无所不在,陆渐那一点灰影被挤压得越来越小,犹如青色火焰中的一只飞蛾。可是陆渐妙悟神通,“金刚六相”轮番施展,相中有相,变化无迹,每每奇招突出,总能扭转败局。万归藏压力之下,他的精气神向内收敛,一如禁城之战的谷神通,越是狭小,越是坚固,万归藏使出解数,也攻不破他的守势。可是陆渐也无法如谷神通一样反制对手,眼睁睁看着“周流八劲”越来越强,铺天盖地般将他困住。

温黛心叫不好,忽听万归藏长叫一声:“好小子,看我的‘天——无——尽——藏——’!”

陆渐不及转念,一股狂飙扑面而来,力量大得不可思议,任何本相都无法抵挡。他仓皇后退,狂飙却如火上添油,见风就长,才退两步,竟似强了一倍。

“天无尽藏”本是万归藏隐居之后,从“周流六虚功”中悟出的神通,平时无法使出,只有精气神达到巅峰方能出手。可是一旦出手,立刻八劲相生,化为六十四劲,六十四劲和合阴阳、颠倒五行,又化为一百二十八劲,如此循环叠加,直到对手毙命。所以遇上这一招,天下任何武功,全都不堪一击。

按理说,世间无人能逼万归藏使出这一招,至于禁城一战,谷神通得了鱼和尚法意,以压制为宗旨,不容他的气势达到巅峰,使出这一类可怕的招数。但若真的使出,当日的胜负必定不同。

可是今日,五大高手联手合击,逼得万归藏使出了全力。跟着陆渐苦苦支撑,又无反制法门,任由他舒舒服服,将气势拔升到了顶点,好比万钧巨石转于高山之上,乘高下落,无强不摧,无坚不破。

陆渐只觉不对,一时潜力迸发,挺身唯我独尊,沉身大愚胜智,起手如极乐童子,旋身似明月流风,运劲时审敌虚实,颇有渟渊之妙,出拳时无中生有,大得空寂之神。

六相合一,迎上了“天无尽藏”。二劲相交,声如雷鸣,一刹那,陆渐浑身的骨骼噼啪作响,眼前模糊不清,涌出两道血水。一股绝望升上心头,他感觉有人来到身后,紧接着,鼻尖传来一股淡淡的清香,身子四周似有藤蔓萦绕,可是目光所及,偏又空空如也,只有一抹青色的雾气,萦萦绕绕,若有若无。

万归藏的劲力忽地弱了下来,陆渐不胜惊奇,他抹去眼中的血水,吃惊地发现,青雾越来越浓,不住向外翻涌,好似一双温柔的手臂,将他轻轻地搂入怀中。

劲气不住冲开青雾,青雾聚而又散,散而又聚,来劲无休无止,青雾也似无穷无尽。陆渐的四周青茫茫一片,几乎看不见其他的东西。这过程说来很慢,其实不过须臾,趁着青雾掩护,陆渐大喝一声,拳劲迸发,与青雾合二为一,虚晃一招,向前冲去。紧跟着,他又向后一跳,只觉撞倒了一人,陆渐想也不想,下意识伸手抱住,身如离弦之箭,退出二十多丈。青雾笼罩全身,始终凝而不散,直到过了片刻,方才慢慢淡去。

万归藏的劲力消失了,天无尽藏,终有尽时!陆渐低头一看,心口好似挨了一拳,怀中的少女双目紧闭,面如白纸,嘴唇惨无血色,浑身绵软无力。

“阿晴!”陆渐惊叫一声,伸手探她鼻息,可是没有一丝呼吸。

“阿晴……”陆渐又叫一声,嗓音嘶哑艰涩,微微带上了哭声。

万归藏站在远处,瞧着这方,神色不胜惊疑。一座八卦坪上死寂一片,只有海风吹动衣袂,发出簌簌的响声。

“地母娘娘……”陆渐如梦初醒,两眼盯着温黛,眼泪滚滚落下,“阿晴她怎么了……”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向姚晴的体内注入真气。

温黛一言不发,目光呆滞无神,俨然化为了一尊石像。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用论,惭愧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常存。”万归藏的声音有些异样,“温黛,这就是‘三生果’吗?”

温黛看他一眼,口唇微微颤抖。万归藏苦笑一下,长叹道:“我一直以为,‘三生果’是孽因子生出的果实,没想到却是一团无形的精气!”

“三生果之果,不是果实之果,而是因果之果。”温黛的声音空茫凄凉,“有情因,方种善果!”

万归藏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姚晴脸上:“‘三生果’是天下间最强的守护之力,但论攻击之力,老夫的‘天无尽藏”若说第二,天下无人敢称第一。此次矛盾相争,可说不分胜负。陆渐,地母传人为你而死,老夫若再杀你,太煞风景。”他顿了一顿,将手一扬,“你走吧,带着这个女子,走得越远越好!”

陆渐充耳不闻,一动不动,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阿晴死了,阿晴死了……”一边想,一边将“大金刚神力”拼命注入姚晴体内,可是少女还是一动不动,俨然死去多时。

温黛叹了口气,上前说道:“陆渐,没有用的。”陆渐忽地抬头,双目尽赤,厉声叫道:“没有用?谁说没有用!”他死死盯着地母,若有几分癫狂。温黛暗暗吃惊,一手将他按住,从袖里取了一支玉瓶,倾出一粒红丸,塞入姚晴口里。不消片刻,姚晴渐有呼吸,细如游丝,若有若无。

陆渐神魂归窍,惊喜道:“多谢地母娘娘,小子情急无礼,还请地母见谅。”说罢放下姚晴,倒头就拜。温黛扶住他,凄然笑笑:“你先别谢我,这粒‘亢龙丹’不过暂延生机,晴儿至多活三个月。唉,你带她走吧,走得远远的,陪她度过这最后的日子。”

陆渐瞪着温黛,浑身发抖,脸上尽是不信,温黛苦笑道:“陆渐,你可知道,你刚才身陷危境,晴儿为了救你,使出了‘化生六变’中的最后一变‘三生果’,浑身的精血融合孽因子,化为蓬勃元气,挡住了那一招‘天无尽藏’。这一变之后,五脏俱空、筋骨朽坏,本该当时便死。但因为晴儿得了你的‘大金刚神力’度化,本身的真气有异于前代地母,能够多活几日,已是她的造化了……”

陆渐忙道:“地母娘娘,我不是吹嘘,现在我的‘大金刚神力’比徽州的时候强得多了!”

“那又如何?”温黛两眼向天,语气凄凉,“佛法能度其生,能度其死么?”

陆渐一呆,面如死灰,两眼盯着姚晴,眼泪怔怔地流了下来。忽觉有人拍肩,他回头看去,却是谷缜,陆渐心酸难忍,涩声道:“谷缜,阿晴她……”谷缜摇了摇头,说道:“先别灰心,我们慢慢设法,也许会有转机。”陆渐听了这话,明知虚妄,仍是心中一定,拼命点头不已。温黛看了谷缜一眼,微微流露苦笑。

“老头子!”谷缜扬声说道,“你的武功天下无敌,谷某有幸见识,死而无憾!”

“好!”万归藏点了点头,“你我师徒一场,我许你自尽。”

谷缜笑了笑,淡淡说道:“我可不是艾伊丝。”万归藏笑道:“这么说,你要为师亲力亲为了?”

谷缜笑道:“我有两个疑问,还望师父解答!”万归藏挥手道:“师之道答疑解惑,为师当然不吝赐教!”

“好!”谷缜大拇指一跷,“敢问论道灭神,论道在先,还是灭神在先?”万归藏道:“顾名思义,论道在先。”

谷缜拍手笑道:“那么再问,论道是动嘴还是动手?”万归藏知他惫懒,不肯落下话柄,冷冷道:“也动嘴,也动手。”

“不对。”谷缜头摇得拨浪鼓也似,“‘论’字左边是个‘言’字,小子读书不多,却知‘言’字下面一张嘴,那是动嘴说话的意思。动手嘛,就该写成左手右仑,那是一个抡字。老头子不妨翻翻书,经史子集中可有‘抡道’一词,抡道伦道,莫非先要将人抡在空中,再说一番道理?”

他死到临头,还有心思调侃,惹得众人哭笑两难,一个个只是叹气。万归藏却不生气,点头道:“好,我先不动手,看你说些什么。”谷缜道:“师父武功才智,当世全无敌手,不过今人之中没有敌手,古人之中可有敌手?”

万归藏冷冷道:“今胜于古,我跟死人比什么武功?”谷缜笑道:“比不了武,斗智如何?”万归藏看他一眼,笑道:“跟谁斗?”谷缜笑笑,淡淡说道:“西昆仑如何?思禽祖师如何?”

众人一听,无不错愕,沙天洹怒道:“城主,这小子信口开河,故意拖延时辰,何必跟他多说,一掌毙了,一了百了!”万归藏哼了一声,冷冷道:“洹师弟,你我谁是城主?”沙天洹面无人色,忙道:“属下逾越了,万请城主见谅!”

万归藏声冷如冰:“你记清楚了,谷缜是东岛之王,与我地位相当,他跟我说话,轮不到你来插嘴!”沙天洹连道“是、是”,埋头退到一边。

万归藏沉思一下,忽道:“你说的两位祖师,都是万某敬佩之人。不过,智慧一道,各有偏废。‘西昆仑’算学通神,独步古今,万某小有涉猎,也是万万不及;思禽祖师光复华夏,建立帝之下都,才思功业,彪炳千古,我与他生不同时,无法竞驰逐鹿,一争天下;不过若论商道聚敛,权衡世间财富,料想二位祖师也未必及得上万某。我三人于智慧之道取舍不同,实在难以比较。”

谷缜笑道:“说得是,不过,这一次,不跟西昆仑比算学,也不与思禽祖师比经略,商道么,二位祖师,似也从无涉猎。老头子,我们不比这些,有个现成的难题,老头子你只要解开,那就算胜过了思禽祖师。”

万归藏目光一闪,冷冷道:“你说八图之谜?”

“老头子英明!”谷缜大拇指一跷,“八图合一,天下无敌,若能破解八图之谜,非但天下无敌,更能横绝古今,无论今人古人,你万归藏都是天下第一。”

“少拍马屁!”万归藏淡淡说道,“八图暗示的东西我知道,大而无当,往而不返,纵然厉害,却无用处。”谷缜笑道:“我明白了,老头子你怕了,你怕解不开谜题,所以故意藐视潜龙,不敢破解八图之谜。”

万归藏笑道:“这就是你论道的题目?”谷缜道:“不错,就以这个为题,你我各逞机智,看谁先找到潜龙!”

万归藏笑了笑,说道:“谷缜,你又跟我玩小聪明了。潜龙是西昆仑的神器不假,可是传说虚妄,是否厉害如斯,尚且不能断定。万某为这虚无缥缈之物费时劳力,岂不中了你的诡计?”他顿了顿,淡淡说道,“谷缜,你的心思我明白,你以论道为名,设下这个题目,如要完成,少则数月,多则数年,日子一长,形势必然生变。我只要答应了你,碍于约定,找到潜龙之前,不能扫灭东岛,这些人届时一哄而散,我要一一找出,又得花费时间。不错,万某向来好胜,不过却也不笨,谷缜,老夫说过,要想成就大事,就得拿出相应的筹码,你是聪明人,我们在商言商,你要保全东岛,潜龙这个筹码还不够!”

谷缜闭上眼睛,轻轻吐一口气,张眼笑道:“加上我如何?”万归藏打量他一眼,摇头道:“差一点儿!”谷缜苦笑道:“也罢,我若输了,东岛从此臣服于你,任由驱使,决无二话!”万归藏仍是摇头:“还差一点儿!”目光轻轻一转,落在陆渐身上。

谷缜心生苦涩,忽道:“大哥……”陆渐茫然抬头,定定望他。谷缜叹道:“你得立一个誓!”陆渐不解道:“立誓?”谷缜道:“我要跟老头子打一个赌,我输了,你从此遁入空门,不得向他寻仇,任由天翻地覆,也不得干预他的事情!”

“什么?”陆渐面红耳赤,几乎一跳而起,“这个怎么行?”

谷缜苦笑道:“你别急,我是说如果输了,不过世事难料,我也未必一定输给他!”万归藏听了,冷哼一声。陆渐却是痴痴惘惘,看了谷缜半晌,忽地叹道:“阿晴活不久了,她去了之后,我就遁入空门,一入空门,恩怨了了,红尘间的事,自然跟我无关。”,

谷缜见他心灰意冷,胸中一阵酸痛,沉默一下,说道:“老头子,这下够了么?”万归藏一点头:“好,你输了,陆渐出家,东岛上下听我支使;我输了,从此退出江湖,永不问鼎天下!”

“老头子且慢!”谷缜笑了笑,“你的筹码也差了一点儿!”万归藏目射精光,冷冷道:“好小子,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讨价还价?”谷缜笑道:“在商言商罢了。”

万归藏看他时许,忽而笑道:“好,你说,你还要什么?”谷缜道:“此事对你来说,不过举手之劳。今日西城弟子,开罪你的不在少数,以你的性子,回头必要清理门户。”

万归藏笑道:“你要我放过他们?”谷缜点头,万归藏沉吟一下,摇头道:“这筹码太多,你的筹码又嫌少了!”

谷缜一皱眉头,还没说话,温黛冷不丁开口:“万归藏,你若胜出,天、地、风、雷、山、泽六部从此臣服于你,永无二心!”万归藏笑道:“此话当真?”温黛冷冷道:“谷缜敢拿东岛下注,我又怕什么?温黛人老了,可豪气还在!”万归藏笑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风部之主未必答应吧?”

“愿赌服输!”左飞卿抖索索挺身而起,“你胜出之日,即是左某丧命之时,到时候,你大可另立新主!”万归藏一点头:“好赌局,恩怨情仇,一掷了之!

谷缜松了一口气,笑道:“那么一言为定。”万归藏忽道:“慢着!”谷缜皱眉道:“还有什么?”万归藏笑道:“你敢跟我赌斗,一定尽得八图,破解了图中的秘辛。公平起见,图中的秘密,你得一丝不差地告诉我,要不然这赌斗马上作废,我当大开杀戒,此间鸡犬不留!”

谷缜想了想,笑道:“好,我告诉你!”俯下身来,取了一块尖石,就地写出八图秘语,他怕万归藏不信,一一点出漏缺字眼,再行摘出,连接成字,最后笑道,“秘语到此为止,龟铭、马影、鲸踪、猿斗尾、蛇窟,老头子,你知道这其中的含义么?”

万归藏见这秘语前后呼应,用典广博,稍有错漏,满盘皆错。谷缜纵有天大的才智,须臾之间,也无力杜撰窜改。想到这儿,他又审视了一遍地上的文字,点头道:“料你也不敢欺瞒,还是那句话,线索稍有差错,赌约即刻作废,纵使远在万里,我也立马返回此地!”

说罢转过身来,朗声说道:“宁师弟,仇师弟,洹师弟,你们三位,是走是留?”三人势单力薄,哪敢留在岛上,纷纷说道:“情愿跟随城主!”

万归藏一点头,迈步向海边走去。宁不空走了两步,忽觉宁凝没有跟来,不由叫道:“凝儿,你怎么不来?”

宁凝轻声说:“爹爹,我有事未了,你先去吧!”宁不空怒道:“什么事情,能大得过你我父女之情?”宁凝低下头去,叹道:“爹爹,自我向万归藏出手,我就想明白了,不求无愧于人,但求无愧于心。我的心在这儿,爹爹,恕女儿不孝,您自己保重!”

“混账!”宁不空一顿竹杖,怒气冲天,“谷小狗胡言乱语,你怎能听从他的蛊惑?你忘了母亲的仇恨了么?你妈妈的死,这里的人大多有份!”

宁凝惨笑一笑,声音清细坚定:“我向万归藏出手,若非谷缜,万归藏清理门户,我就已经死了。他身为东岛之王,却能为西城的弟子着想,冤冤相报何时了?爹爹,你身为西城弟子,就看不透那些仇恨么?”

宁不空一言不发,紧紧攥住竹杖,不觉指节发白,突然间,他一顿竹杖,转身就走。宁凝忍不住叫了一声“爹爹”,宁不空却没回头,形影萧索,走向海边。宁凝望着父亲背影,泪水夺眶而出。温黛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将她揽入怀里,宁凝肩头耸动,忽地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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