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凝,徐坤《宛若独身(书号:12251)》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小说:宛若独身(书号:12251)
分类:其他小说
作者:赵凝
简介:简介:本文是作家赵凝的出版作品

角色:赵凝,徐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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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若独身(书号:12251)》免费试读免费阅读


默认卷(ZC) §序言 亲爱的小手冰凉


徐坤

你不能不注意赵凝小说中通常出现的那两只手——女主人公搭在键盘上的玲珑秀丽的小手,“手指触起键来嘀嘀哒哒富有弹性,键位准确,从不误击不该击中的键”(赵凝:《符号人》)。就是这样一些长着纤纤素手的年轻女子,用她们手指上嘀嘀嗒嗒的声音,为我们展开了技术化时代的一幅幅冰冷僵硬的人类生活场景。

赵凝近几年的小说产量大得惊人,她的有代表性的中篇《生命交叉点》(《收获》1997年第6期)、《发烧,发烧》(《青年文学》1997年第2期)、《手指插进迷宫》(《小说界》1998年第5期)、《符号人》(《山东文学》1999年第3期)、《膨胀》(《小说界》1999年第3期)、《来点冲动》(《福建文学》1999年第6期),短篇《两只麻木的苹果》(《当代小说》1999年第3期)……等等,通常都是有这么一个女主人,妖娆,还略微带一点情色,基本从事着跟电脑有关的工作:软件设计人员,或数据输入者,或电话接线员,不是往一个单调的闪光平面上输入符码数据,就是往一个个单调的小孔上插接通话接头。(说到这里,不能不提到赵凝小姐本人正是军校毕业的正规的计算机专业的学生,并曾任过我军女少校。)这些“小手”们的人生舞台是狭窄到不能再狭窄的一方机房格子间,而围绕在她们身边的一两个来回走动的活人,其身份和性别也极其简单:男上司、丈夫、情人、把脸孔暖昧隐藏到显示屏后面去的情人替补或准情人。

面对冰冷单调缺少人情味的不断闪动的电脑光屏,女主人公心情荒凉,少言少语,行动出没经常像鬼一样,思维就几乎不在常人世界。她们的魂儿在数字世界里游走,而躯体,还要应承人间生活,包括对付上司的性骚扰,应付老公的做爱要求,跟素未谋面的准情人调情约会等等。此时,她们的行动就会沾染上电脑的毒素;跟老公尽义务时常分不清是梦里还是醒着;讨厌的上司从身边格子间发来的匿名调情E-mail,她不知如何应对;能迅速准确插上一个个电话接线孔,到了真正世界却显得手足无措;以人工丰乳办法使身体和欲望不断膨胀,然而仍比不上城市的膨胀发展速度,抵挡不了个人生活时时被窥、生存缺乏安全感的危机……她们的身体上及其手指中,时常呈现出一幅幅当下生活既冷漠又生动的写真图景。

20世纪是技术发达的时代,科技进步一方面给人类生活带来福祉,同时也给心灵带来灾难。从前我们只能在书本和理性上去体会那些如雷贯耳的现代派大师,如马拉美、艾略特、卡夫卡、黑塞等等对现代化的厌弃和不满,多多少少我们还会以为他们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比我们先过上了物质丰盈的好日子,却又嫌精神不能充分满足;现在,等到现代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到我们头上时,对于由此而来的压抑窒息和紧张,我们才有了无比痛彻贴心贴肺的感受——那就是一双双小手,冰凉的小手,舞动在城市荒凉的日与夜,舞动在男男女女无时无刻不在寻找交流与沟通的单调乏味的机械操作自慰中。

赵凝无疑是深深厌恶这样一种生存的。她勇敢而自觉地从中逃逸,投入血肉丰满的艺术创作活动中。然而,不期然地她却又落入另一种虚拟现实里:从计算机行家变成自由撰稿人,这样一来,她真的就获得“自由”了吗?现在她面对的,仍然是冰冷的电脑,输进去自己的心血,再让它吐出凝固的血浆,并有巨大而丰饶的产量。但她是否又如从前一样,辨不清哪里是梦哪里是真了呢?艺术家的疯,是自古就疯,是先天的,从心里往外冒;电脑的疯,是生存给逼的,是纯粹技术性的。

面对此情此景,赵凝该如何应付?我们又该如何选择?

生活跟赵凝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也是对她的一种考验。因为她比不得我们这些计算机的“睁眼瞎”,对原理一窍不通且无趣探究,只把它当成便利快捷的电笔而已,谈不上热爱或厌弃。赵凝不同,赵凝对这玩意儿太专业了,种种爱恨交织的情愫,都会导致她以积蓄已久的能量急遽喷发,创造出令我们意想不到的大量文本。这自是我们阅读者的福气,同时也觉得她够倒霉,一开始就被电脑那东西给摧残得够呛。笔者作为一个网虫,在读了赵凝小姐许多关于“死鸡”(未曾上网连通的计算机)的种种故事之后,有时不免妄想:什么力量才能把赵凝从机器里给拽出来呢?也许等到她把机器联活,接通上网之后,局面就会有所改变。那会儿她将小手舞动,在键盘上飞掠,从“活鸡”上接起温湿潮暖的人气,说她自己不再孤独,还能将四通八达的网络情感故事讲述给我们听。那会儿,至少世界不像现在这样显得太糟糕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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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第一节


房露感到他们似乎是在很早以前就认识了,中间不过是有一段时间没联系,现在一下子又接上了,那么稔熟的对话,还有那种似是而非半开玩笑式的谈话,都让他们感到亲切。

不过,女人大部分并不是淫妇,也不是娼妓,她们也不在夏天整下午地把狮子狗抱在有土的丝绒上。那么她们都做些什么呢?

——[英国]伍尔夫《一间自己的屋子》

房露坐在大房子中央,感觉到傍晚的空气有点凉。德尔最近不知为什么总是下班比较晚,房露一开始以为他在加班,但后来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房露在厨房做饭的时候有听收音机的习惯,这样可以使琐事变得可以忍受些。比如说手拿到油腻腻的抹布的时候,耳朵里听到一些悦耳的声音,就会冲淡一点那种不舒服的感觉。

再漂亮的厨房具体操作起来都是油腻潮湿烦乱不堪的,完全不像杂志上的样板间那么一尘不染。样板间的灶台上总是开放着四季不败的鲜花,真实的厨房间里总是放着要洗还没洗的碗筷。这就是现实与想象的差距。当初装修这套房子,德尔与房露都是兴致很高的,他们年纪轻轻就有了这样一套漂亮的房子,房子虽然远了点,但环境很好,可以看得见西山顶上的积雪和飞鸟。

这套房子自从装修好了之后,丈夫的心就飞了。

房露经常坐在厨房的一只高脚凳上凝望着黛青色的远山和山顶缭绕的云彩发呆,她发现山峦每天的轮廓线都是不一样的,就像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就像当初的爱情,就像那些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它们都是不确定的,变化的,今天这样,明天那样。

窗外飘起雪花来了,从厨房那扇窗望出去,外边混浊一片,有一些不确定的影像在眼前晃。房露一边切青椒丝一边看雪,碧绿的青椒被她切成像细粉丝那样细,然后把它们放在一只白底青花的盘子里。那只盘子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那样停留在房露的视线里,房露迟迟没有打开煤气,她想,也许再等几分钟丈夫就回来了。

煤气灶眼上的蓝火啪地一跳,灭掉。再打一下,再次让它灭掉。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外面看不到一个行人,树杈上挂着雪。房露不明白自己坐在这里等什么,他又不是第一次晚回来,她应该跟个没事人似的,该干嘛干嘛,该吃吃,该喝喝,该出去玩就出去玩。

夏子批评房露过早把自己拴住了,她的理论是女人趁年轻就该多玩几年,成个家买套房子住进去那该有多闷,整天做饭收拾屋子丈夫也不一定买你的账,在外面该怎么花还怎么花。

房露并不太相信夏子的话,她甚至认为夏子是因为没有像她这样一套漂亮的大房子而嫉妒她。夏子住的房子很小,有点像学校的集体宿舍。其实夏子挣钱不少,钱都花在衣服上了。她对服装的趣味很怪,总是花很多的钱买来一件别人眼里并不值钱的衣服。她走到哪里都很惹眼,这倒是真的。

房露有时在夏子十平米的小房间里过夜,她们总是聊天聊得太晚,然后夏子就留房露住下来。房露在夏子布置得很浓艳的房间里看到了过往的男人和他们身后所留下的故事。

“你爱过他们吗?”

房露躺在漂亮的大床中央,冷不丁地问夏子。

夏子问:“你是指哪一个?”

“最后那一个。”

“最后那一个还没出现呢——”

夏子坐在椭圆形的镜前摆弄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总是千变万化,就像她身边不断出现的男人,丑的俊的有钱的没钱的,什么模式的都有。

在等待丈夫归来的那段时间,房露抽空给女友打了个电话。本想闲聊几句,但夏子那边似乎有什么事(听起来有男朋友在她房里),房露赶紧放下电话。她砰地一下打着火,那愉快的蓝火苗吱吱啦啦地舔着锅底,她想她谁也不等了,没什么好等的。

灯下有四个漂亮的炒菜,一个用造型别致的小砂锅盛着的汤。这些都像摆样子似地那样放着,像某些酒店餐厅里的玻璃橱柜,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而你却触摸不到它们。

锅盖打开,乳白色的热气被从顶部垂下来的木灯一点点地往上吸,住在顶层的女人,仿佛也被那种倒悬的吸引力吸了上去,坐在椅子上的身体轻飘飘地往上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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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第二节


米诺是以一种奇特姿态进入房露视线的,他正在夏子的房间里倒立,据说这种锻炼的方法是从他父亲那儿学来的。米诺和他父亲见了面就跟仇人似的,说不上三句话就得吵起来,但健身的方法却是相同的,都相信洗冷水澡和倒立这两种。米诺家就他和他父亲两个人。

在认识了米诺之后,房露一直很难想象在一个不大的空间里两个男人一人占了一堵墙相互仇视地倒立时的情景。还有洗冷水澡,那是违反人的正常生理需求的一种举动。在冰天雪地的冬季弄一大盆凉水往身上浇,那滋味一定不好受。

米诺的父亲除了洗冷水澡还坚持冬泳。

冬泳是房露无法忍受的一种行为,她想起来就感到难受。有一次她和一个朋友大冬天的不知为什么站在公园的桥头,看到湖边的柳树被冰冻成一根根直通通的铁条,在那些硬梆梆的铁条下面,站着一些正在抡胳膊抡腿鼻子被冻得通红的老头。其中有个戴着红色泳帽的老头迅速脱了衣服奋不顾身往下跳,房露闭了一下眼睛,感到浑身上下起满鸡皮疙瘩。

夏子那天本来是约房露跟她一起到一家美容店去做头发的,结果米诺临时插了进来,她们不得不改变计划,陪他坐在房子里聊天。正说着说着米诺的呼机响起来,他在腰上按了半天,不理,继续他的谈话,他正谈在兴头上呢,不想有人打断他。可是没过几分钟那要命的呼机又叫起来,夏子笑着问:“是你女朋友呼你吧?你赶紧回了吧,别让人等急了。”

“她这人就这样,一天到晚就跟看贼似地看着我,老怕我在外面干坏事。”

“多好呀,人家爱你嘛。”

“那也没这个爱法,”米诺说,“都快把我给烦死了。”

米诺的女朋友朵儿呆在家里专职谈恋爱,有时一天要给她男朋友打八次电话十次呼机二十四条留言,米诺说这哪是在恋爱呀纯粹是在爱情轰炸。

房露就是在那天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留给焦头烂额的米诺的,她看见米诺很小心地把那个小纸片叠成四折,然后塞进皮夹的夹层里去。

丈夫德尔晚回家已成为一种习惯。房露都懒得问他(问他跟没问一样,一律回答“加班”)。他的脸色越来越坏,变得像一只在冰箱里放得太久的瘪茄子,他一回来,家里的温度就要下降两度。

米诺第一次给房露打电话是在一天下午。当时房露正躺在床上睡午觉,声音从梦境里直接连接到现实,房露奇怪刚才在梦里她也接电话,怎么就真的有电话打来呢。

喂——

房露听到自己的声音好像有回声似的,大概是她有一半大脑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然后她就听到米诺那种好听的、有魅力的声音。

米诺说他近来已经焦头烂额了(这和房露在心里想过的一样),他想跟房露谈谈,他说他整个人都快爆炸了。

为了那个女孩?

她怎么你啦?

她是不是神经有点问题?

喂,你在听吗——

房露听到自己的声音被截成一段一段的,它们像一种有形的东西,分别飘浮在大床的上方,房露躺在床上就能看得见它们。

那天下午他俩见了一面,约好到一个地方去喝茶。房露早早就去了,坐在座位上一边品着用直口玻璃杯装的绿茶,一边想象着呆会儿即将闯进来的那个男人被爱情折磨得蓬头垢面的样儿。但是,想象中的事物往往是不准确的,米诺并不像房露想象的那样憔悴,他穿得利利落落的抖着精神就来了。

“你怎么这么迫不急待呀,”他说,“看你这架势已经在这里坐了好几个钟头了。”

“是呀,我不像某些人,在家里既换衣裳又化妆,所以来晚了。”

两人相互对看了一眼,一笑,然后面对面坐下。他们似乎已经忘了因为什么原因在这里约会,他们看着对方的脸,嘴里的俏皮话忍不住一句一句往外冒。房露感到他们似乎是在很早以前就认识了,中间不过是有一段时间没联系,现在一下子又接上了,那么稔熟的对话,还有那种似是而非半开玩笑式的谈话,都让他们感到亲切。

那天下午他们过得很愉快,他们原本应该谈的话题也一句没谈,那个朵儿仿佛根本不存在,而且整整一下午他的呼机一次也没响过,房露怀疑他是不是偷偷把寻呼机给关了。

傍晚五点多钟,他们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空荡荡的感觉。房露好像听到身边那个刚刚认识不久的男人对她说着什么(他越说她越不明白),她只是不想在这个时间回家,不想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家和餐桌。她相信丈夫不是在加班,一定是有什么别的事缠上他了。

在妻子的想象中永远存在着一个勾去丈夫魂的女人,她一天到晚缠着他,给他打电话,不断地呼他。因为她是婚姻之外的女人,对丈夫来说是新鲜的、不熟悉的,所以丈夫就背着妻子格外宠着她。

他们在一起一定还说那个叫做老婆的女人的坏话。老婆都是自私而心胸狭窄的,老婆不许他在外面多花钱,老婆希望他一下班就回家,乖得像只上了机器发条的小狗,定时定点就会出现在她面前,吃她煮的饭,听她的唠叨和抱怨。

房露的耳边嗡嗡的,常能听到一些什么。

米诺说:“晚上我请你吃饭吧,上我家,我爸晚上不在家,就咱俩。”

这个邀请就跟直接邀请她上床一样明显,虽然快一个月没人跟房露做爱了,但她也不想那么饥不择食,尽管眼前这人并不叫她讨厌。

“等以后——以后再说吧。”

房露伸手拦到一辆出租车,她不敢再看米诺一眼,一猫腰钻进车里,一溜烟地逃离米诺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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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第三节


这天晚上,房露一个人在家,她一直在等德尔回来,想跟他好好谈谈。那个想象中的女人再次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她面前,他们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里过着另外一番生活。

女人是一个独身女人。

自己住在一间不大的房子里(也许是租来的,房间的布置与夏子的房间相似),在房间里她总是穿着各种勾人魂的内衣,她飘来晃去就是为了引起那个她看中了的男人的注意,她看中的男人一定是已经做了别人的丈夫的,她骨子里就是要跟另一个她从未谋过面的女人过不去,她有天生的抢夺欲。

丈夫一再晚回来都是为了这个女人。

房露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疯狂想象他们在一起时的情景。从九点到十二点之间,她一共呼过德尔六次,而那些信息就像是发送到外太空去了,有去无回,房露估计德尔一定跟女人在一起,她想起米诺跟她在一起时也总是关掉呼机这一细节,越发证明了自己的第六感觉没有错,他肯定在外面又有别人了。

午夜十二点,房露忽然抓起电话打给米诺,她说你下午对我说的话还算吗?米诺在电话另一端心领神会,他说我知道你一定会打电话给我。你呆着别动,我现在就过来接你。

二十分钟后,他在停在楼下的出租车里给她打电话,让她下楼。房露手里捏着电话,有点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他在车上就开始摸她,他说她比那个叫朵儿的女孩丰满,说着就隔着毛衣用力摸了一把她的乳房。房露的身体和思想在这一刻开始分叉。身体懒在他怀里是舒服的,可心里却并不怎么喜欢他。

米诺家住的是老式单元房,灯光昏暗,每一个房间门口都挂着一块小半截的门帘,房露有种时光倒错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时候房露还是个五六岁的小孩,她家就住在这样一套房子里。

父母争吵的声音从另一个房间里不断地蔓延出来,那个房间门口就挂着一块小半截的看不太清图案的门帘,一男一女一声高一声低吵架的声音长年累月缀结在那块布上,形成了那种图案,房露从没见过那么古怪的图案。

米诺说:“我家地儿挺小的吧?”

听了他的话,房露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米诺很热烈地爱抚她,那种强烈程度远远超过德尔对她的任何一次抚摸。房露的身体有些僵硬,表现得对那种强烈的抚摸并不意外似的,实际上她的身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她想德尔对他的另一个女人也是这样的吧?每个人的热情都只有一个出口,从这里冒出去了,那里就不会再有相等能量的热力冒出来。

那一夜他们差不多一直都在做爱,一直没有停下来。到天亮那一次房露叫喊得很厉害,米诺只好用手捂着她说:“你轻点儿,别让我爸听见了。”

“你不是说你爸不在家吗?”

“他住在隔壁。”

“你经常带女人来这里过夜?”

米诺吻了一下她的眼睛,说:“你想哪儿去了,除了朵儿,我绝对没有别的女人。”

“你要娶她?”

“也许吧。”

“她比我漂亮吗?”

米诺凑近她耳朵小声说:“告诉你吧,她这方面不如你好。”

说着,就用手用力揉了揉她那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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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第四节


房露从没在这个时间在街上游荡过,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人掏空了心的女鬼。经过一整夜的蹂躏,乳房沉甸甸地痛着,四肢软得可以折叠起来。她几乎是被米诺从屋里赶出来的,他附在她耳边用央求的语调对她说,亲爱的,你真的得走了,因为每天早上朵儿差不多都来给我做早饭。

那个痴情的傻乎乎的女孩知不知道她男朋友昨天夜里跟谁一起睡觉?房露走下楼梯的时候有点刻薄地想。

天是半明半暗的,街灯全亮着,一盏一盏流露着疲惫,全是一夜没合眼的样子。街边有个卖早点的摊子,油锅已经烧热了,正咕嘟咕嘟炸着油条,青灰色油烟裹挟着香味灌到房露鼻子里来,她在街边的早点摊旁坐下来,没滋没味地吃下两根油条,囫囵地喝下一碗热粥,定了定神,打算直接到单位去上班。她在路边打车的时候才意识到时间似乎比平时早了许多。

单位里空无一人,门前的雪松上挂满了雪,熟悉的环境在房露眼里突然变得很陌生,她走进了电梯,从金属墙壁上看到自己的脸,那张脸看上去也很陌生。她变得有点认不出自己来了。

房露愣愣地在办公桌前坐了半天,办公室里陆陆续续才有人来。同事都说房露今天脸色不太好。房露很勉强地笑笑,心不在焉地说了句:是嘛。

上午十点多米诺打电话来,说早上不让你走那么早就好了,朵儿没来。房露语气平淡地对他说,好吧,就这样吧,我正忙着。米诺说,再说一句,房露,你是不是生我气啦?房露想了一下说,没有。接下来的时间房露一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气发呆。她不去想事情发生的前因后果,只是觉得这事来得有点突然。

房露利用上班时间给丈夫打了个电话,她说昨天晚上聊天聊得晚了点儿,就住在夏子那儿了。

德尔的声音在房露听来感觉有些遥远。

她问,今晚上你还加班吗?

他答,是的。

在房露的想象中,那个女人染着一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红头发,头发长及腰际,走起路来红发像幻影一样在她身后飘荡。每当房露在街上看到这类女人,她都会停住脚步,冲着人家的背影没缘由地愣上好半天。

德尔在那个女人眼里是否完美无缺,样样都很优秀。她每天除了逛街打扮之外就是痴痴地等着他来。房露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得见他们,房露知道那个女人是百分之百存在的,只是事情还没有挑明——她懒得问,他也懒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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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第五节


电车开得比走路还慢,房露缩在一件宽大的棉外套里昏昏欲睡,一大早母亲就打电话来,说家里又出事了,母亲在电话里呜呜地哭,不用问房露就知道出什么事了。

房露在半昏半暗的光线下用手摸了摸旁边那只枕头,一摸竟是空的,不知德尔是已经起床了,还是干脆一夜没回来。房露迷迷糊糊到卫生间去上厕所,然后闭着眼睛很机械地刷牙,直到刷出血来。家里空空荡荡,连点儿热水都没有,房露只好空着肚子出门。楼门外铅灰色的云朵低得几乎要贴到地面上来,地面像天空的倒影,行人像那大片云朵的另一半,房露昏沉沉地在云层里穿行,大脑似乎还处于睡眠状态。

房露懵懵懂懂推开母亲家门,等待她的是满地玻璃碴子和碎片,家里好像刚刚发生过一场战争,母亲用毛巾捂着脸,父亲在另一个房间里平躺着,一动不动,看上去就像死人一样。他们这样吵了快二十年了,就像定时炸弹一般,到时候就得来那么一下。

原因很简单:母亲怀疑父亲在外面有人,父亲死活不承认。

房露脱掉外套,动手打扫那些玻璃碴子。碎玻璃碴子在地面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像钻石一样闪烁着奇特的光亮。

你们为什么不分开来过呢?

也许分开会好些。

别再这样下去了吧,生命很短暂——

房露以为这些话只在她头脑子里打转,想不到房子里的另一个地方好像长了嘴似的,把她脑子里想的给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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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第六节


房露急需找个人聊聊这件事。她想到了米诺。一到办公室就打了他的呼机,让他速回电话。电话回来的没有想象得那么快,但比起德尔来应该算快的了,德尔近来神出鬼没,好像被什么东西把魂吸了去,脸色越来越难看,说话少,没有性欲,房露想过不了几天他大概就该把那件事提出来了。现在这种事已变得稀松平常,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但她估计德尔这人还算有点良心,不好意思那么快就把离婚的事提出来。房露在心里跟他较着劲,心想,我倒要看看你能耗到什么时候。

怎么了?米诺说。我现在说话不太方便。

是不是她在旁边呢。

嗯。

房露说,没事,想跟你谈谈,哦——,不,你想哪儿去了——

他们这样断断续续地在电话里说了一会儿,感觉上像在猜谜语,而且谜语只猜到一半,电话就断了,房露怀疑是那个叫朵儿的女孩在中间捣的鬼。

再见到米诺的时候,房露完全忘了应该保持应有的风度,她打扮得一点也不迷人,甚至有点邋遢,有一绺头发粘在她左半边脸上,像被胶水固定了一般,无论她怎么说话怎么动它还停留在老地方。她像个说话狂似的哇啦哇啦大声说,说得饭馆里的几张桌子都有人侧过脸来朝这边看,可是房露不管,她非说不可,在她喋喋不休的时候,她甚至没注意到对面那个男人实际上是眉头微蹙似听非听的表情。

最后,房露听到米诺一句总结性发言。

他说,你不就是想让你爸和你妈离婚吗?

房露半张着嘴,傻愣在那里,没话可说。

作为倾听一晚上唠唠叨叨的谈话的代价,米诺又把房露带回家。在车上对着她耳朵亲密而又无赖地小声说:“今天晚上你得让我好好折磨折磨。”房露看了他一眼,小声道:“小点儿声。”他们在汽车后座上就开始缠绵起来,感觉上车子开得东倒西歪,仿佛他们的动静太大了,司机连方向盘都把不住了。

楼道里很黑,他们像两块粘糖似地粘在一起,上楼,拐弯,再上楼,再拐弯,然后是开门,关门。房露听见有人小声对她说别开灯,他们潜在黑暗里就像潜在黏稠的水底,她看见黑暗中有无数条手臂在空中划来划去,它们的形状和长度是相同的,只是运动的角度不同,造成有无数手臂的幻觉。

房露这一刻是快乐的。不管她喜不喜欢眼前这个男人,他所带给她的快乐是真实的,房露这个年龄的女人,生活在变幻莫测的时代,什么都如泡沫般地涌来,五彩缤纷,但很快又如潮水般地退下去,新的一股浪潮汹涌而来,人们重新兴奋起来,投入其中,不知道其实这也是泡沫,很快就会过去的。

——爱不爱我?

——怎么现在还有人问这种傻话。

——我就是要问,爱不爱我?

——好了,别浪费时间了,我会在床上告诉你的。

他在床上用行动告诉了她。

他猛烈极了,干得激情澎湃,他说,这算不算爱?算不算、算不算、算不算……他干一下说一句,就像宣言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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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第七节


房露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醒来,看到天花板上有一绺下垂的塔灰。房间里的光线有些暗,房露弄不清现在的时间是早上还是晚上,她身上盖着一床暗红色带竖条纹的被子,被子依着她身体的曲线很柔软地起伏着,她感到自己赤裸的身体被包裹在这床被子里,很舒适,也很安全。

“你醒了?”

米诺的头从床头的上方伸过来,房露看见一张鼻子眼睛和嘴完全错位的倒置的人脸。

“又该轰我走了吧?”

“她出差了,今天早上不会来。”

米诺又说:“你躺着吧,我在厨房弄早饭给你吃。”

房露觉得这个陌生的地方倒比自己的家更像家,她踏下心来做了这里的主人,并不知道危险正朝着她一点点走来。危险如狡猾的狐狸,总是在人放松警惕的时候突然袭击。狐狸脸女孩这时正走在黢黑的楼梯口,她步履轻快,身上携带着一股子外面的凉气。女孩走在楼梯上,嘴里大约还哼着一首什么歌。她很快就走到了米诺家门口,从小包里掏出钥匙来开门。那把钥匙是后配的,平时不怎么好使,可这一次却一捅就开,女孩继续哼着那首歌,然后她穿过光线幽暗的门厅,直接来到房露睡着的那间卧室。她站在床前,顺手掀开床上的被子,然后,她看见了一丝不挂的她。

没有尖叫,没有应该有的一切反应,狐狸脸女孩一下子就不见了。

房露醒来的时候房门邦邦作响,证明真的有人来过了。

“她来过了。”房露自言自语地说。

“谁来过了?”

“还能有谁。”

“你神经过敏了,那是风。”

米诺端着早餐进来的时候,语调平和地对房露说。

房露匆匆吃了点东西就赶去上班,可是无论她干什么,早上那个狐狸脸女孩的幻影都驻留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房露到夏子的住处等她回来。她有夏子房间的钥匙,那还是在她和德尔谈恋爱的时候,夏子帮他们配的。那时候,她和德尔急需一间房子亲热,现在他们已经有了很大一套房子,却再也不想碰对方一下。

夏子七点半钟才到家,一看房露坐在她屋里,感到非常意外。因为她们平时有什么事都要先通电话,七约八约才能凑到一块儿。现在人人都忙得要命,个个都以为缺了自己地球就罢工不转了。

夏子说:“我刚才从外面看见我屋里亮着灯,还以为我这儿来小偷了呢。”

房露说:“小偷哪会这么傻,开着灯在屋里等你。”

夏子手指上绕着一把晶亮的钥匙,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她说亲爱的你知道我是怎么回来的吗,我是开车回来的。房露从没听说过夏子到驾校学车的事,她像变魔术似的一下子就变出一辆车来,而且好像天生会开似的,她这人真是有点儿神了。

夏子说着就要拉房露坐她的车到街上去兜风,房露坐在床沿上苦着脸对女友说:“我来找你不是来玩的,我——”

“有什么事到车上再说。”

说着,她已像一阵风似地旋了出去。

伴着有些摇摆的车速,房露把话说得断断续续,也不知夏子听进去没听进去。车窗外是移动着的不断后退的三环路,夏子的眼睛被初次驾车的兴奋烧得通红,像是能喷出火来。

房露说着说着,忽然觉得自己的叙述在这条奔腾的路上显得毫无意义。

“哎,我看你状态不对。”

“我看你状态也不对。”

她们相互对看一眼,忽然觉得多年的老朋友变得有点陌生,“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该不是告诉我你想离婚吧?不瞒你说,这个星期已经有三个朋友跟我说她要离婚了。”听她这么一说,房露把原先想说的话又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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