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城1943——出膛的子弹(凌观海,张扬)小说在哪里可以看

小说:坚城1943——出膛的子弹
分类:其他小说
作者:凌观海
简介:1943年11月常德会战期间,以八千虎贲勇士死守常德城的57师派出师部作战参谋凌观海组建一支十人特战小队奔赴前线拒敌
这支仅有十人的小队中有足智多谋的指挥官凌观海;有刚猛暴烈的格斗大师张扬;有不苟言笑,令敌军为之胆寒的神枪手赵鹏举;也有不受重用的土木工程专家工兵班长谷利这些形形色色,来自天南地北的战士被整合在一起,他们是黑暗之中射向敌人咽喉的利箭,他们是悄无声息扎向日军心脏的淬毒匕首,他们是射向日军要害的子弹,他们就是令日军望风披靡的眼镜蛇小队!
角色:凌观海,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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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序章
民国三十二年(公元1943年)12月7日晨五时三十分,常德南城
天还未大亮,但东方已然出现了鱼肚白,城南的沅江在朝阳的照射下泛着波光,好似一条玉带蜿蜒曲折环抱着常德城。但沅江北岸的常德城内此时此刻却是火光冲天,浓烟弥漫,整座城市死一般的寂静。
国军少校“眼镜蛇特战小队“队长凌观海趴在一堵倒塌了一半的砖墙后头,遍地的残砖碎瓦以及跟前的残垣断壁很好的隐去了他的身形。冬日的空气干燥而又浑浊,带着刺鼻的硫磺味,尸体散发出的恶臭味以及木材燃烧产生的焦糊味。凌观海率领的十人特战小队”眼镜蛇“的成员在连续一个月的激战中不是阵亡了就是失散了,更糟的是整个常德城仅剩的数百守军已然是弹尽粮绝,就拿凌观海来说,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进食了,仅剩的一些淡水也在昨天早上喝完了。一天下来水米未进,使得他的嗓子干渴得好似粗糙的树皮一般。饥饿,干渴,疲劳加上浑身的伤痛使得他有些神情恍惚起来。
朦胧之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城西的家中,家里有张八仙桌,桌子上摆满了丰盛的饭菜,一个容貌姣好的女子牵着一名小女孩的手笑吟吟的站在堂屋的门口,迎接着他的归来。一个月前,他就是在这屋子里陪自己的妻儿吃完了最后一顿饭,然后将她们跟其他的难民一起,送上了南逃的渡船,他对她说战事很快就会结束,他会去长沙接她们母子回来……
“队长,队长你醒醒!”正在凌观海神情恍惚的时候,突然自己的肩膀被人猛地推了两下,凌观海猛然睁开了双眼,却看到自己手下的副队长张扬蹲在自己身边,一脸担忧地瞅着自己。
凌观海连忙用破烂的满是血污的军服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没事。这几天以来,尤其是断水断粮后的这三天,他和张扬两个人已经眼睁睁的看到不下五名士兵就这么沉沉睡去,再也没有转醒过来,也难怪张扬看到自己趴在那里一声不吭会如此的紧张和担忧。
“队长你脸色不太好,一天多水米未进不说,连眼睛都已经有两天多没合上了,现在鬼子退下去了,要不你抓紧时间先眯一会,我给你盯着,等一会你来换我。”张扬看着凌观海一脸疲倦的模样,又扭头看看了自己这个临时“阵地”前满是弹坑瓦砾的街道上没有敌军的影子,于是提议道。
“好吧,我先眯一会,十五分钟后换你,有什么情况的话记得叫醒我。”连续激战了三昼夜,加上一天多水米未进,凌观海确实有些顶不住了。
“放心”
常德城内原有的那些街垒,暗堡,水泥碉堡,机枪掩体早已经在一个多月的战斗中被敌我双方的枪炮完全摧毁了,加上连日来日军火炮和战斗机的不断的轰炸,城内的民房也已经倒塌得所剩无几,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残垣断壁,瓦里遍地,偶尔有几座屹立不倒的两层建筑也已经是浓烟四起,倒塌只是时间问题。
凌观海和张扬藏身的这条街道原先是是跟南北主干道平行的一条街道,往北可以直达57师师部所在地**银行,往南可以直达南门码头。但现在却已经被倒塌的残砖碎瓦所填满堵塞,凌观海和张扬三天前被指派率领一个班驻守于此,用碎石瓦砾找断壁残垣上修筑工事,但经过了三天的激战,此时已经死的只剩下他们两人,在数米之外倒着七八具残缺不全的国军士兵的遗体,更远的地方则倒着更多的身穿土黄色军服的日军士兵的尸体。
鬼子自从昨天中午之后就没在这条街道上露过面,但凌观海和张扬都清楚,那些该死的小鬼子绝没有离开。两人都能感觉到来自敌人身上的压力。张扬不禁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那支中正式步枪,尽管此时弹夹里只剩下四发子弹了。
凌观海刚刚眯上眼睛不足五分钟,街尾那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喊叫声,那喊叫声有日语也有国语,其间夹杂着三八大盖和歪把子的射击声。紧接着是两声手榴弹的爆炸声,这么大的动静就算是聋子瞎子也能发现了。张扬提起步枪推醒一旁的凌观海,却发现凌观海早就无声无息的醒了过来,张着眼睛盯着眼前两百多米之外的街尾那里。
“看看再说——”凌观海抓起了自己的那支中正式步枪,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街尾方向,枪声由远及近,似乎距离他们两人藏身的地方越来越近了。
这时忽然两个人影从街尾转角闪了过来,紧随其后的是五个端着步枪的日本鬼子。凌观海和张扬的心猛然一紧——五名鬼子正在追两名手无寸铁的国军士兵,步枪弹“嗖嗖——”地从两人的身旁穿过,打在临街两侧的砖墙上。
张扬一拉手中步枪的枪栓,将一发子弹上膛,对身边的凌观海说道:“队长,你在这掩护我,我上去救他两!”
凌观海一把拉住张扬的胳膊:“我去,你留下掩护!”
“这都啥时候了,争个卵蛋啊!我的枪法要是像你那么准,我早留下了!”张扬说完提起步枪,背着他那柄沾满了鬼子血迹的大刀就窜出了临时工事,他没有直接迎向追击而来的日军,而是很巧妙的利用断壁残垣和瓦砾堆隐藏自己,不一会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一大堆依然在冒着浓烟的瓦砾堆后头。
凌观海面上的肌肉因为紧张而在不断的抖动。接近两百米的地方,那五名鬼子表情各异,凶狠,狰狞,嘲弄,疯狂,嬉笑,没有丝毫的正常人的意识……两名国军士兵满脸的血,身上的军服残破不堪,一名较为年长的士兵伸手拉住了身后那名较为年轻的士兵的手,几乎是在拖着他一路狂奔。那名年轻士兵的左腿显然是受了枪伤,整条左小腿鲜血淋漓,无力的一瘸一拐着。陆蕴轩一拉枪栓,将一发7.92毫米子弹上膛,睁眼看着,他一动不动,强忍着开枪的冲动,他在等张扬率先出手。
就在那两名中国士兵经过一堵矮墙的时候,藏身其后的张扬突然冒了出来,他手里的中正式步枪枪口吐出了一道炽焰,冲在最前头的一名日军士兵心口中弹,向后便倒。几乎是张扬枪响的同时,凌观海手中的步枪也开火了,另一名日军士兵眉心中弹,后脑勺上腾起了一股血雾,被子弹带着向后直挺挺的倒下。
张扬一枪得手,来不及拉动枪栓将其余的子弹上膛,他直接抛下了手中的步枪,抽出了背上的大刀。由于距离只有两三米了,双方都来不及开枪,剩下的三名鬼子怪叫着从三面扑上,手中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齐齐突刺,向着张扬的腰腹部直刺而来,张扬不退反进,刀背在其中一柄刺刀上狠狠一磕,那柄刺刀贴着他的左肋穿过,除了带走一片军服上的布条,没有伤到他一丝一毫。反倒是那个持枪的小鬼子被他反手一刀,刀刃从鬼子左肋砍入,经过左**直达前胸。但中刀的鬼子临死之前死死的抱住了他,他没法把手中的大刀抽出来,自己也没法转身闪避另外两柄刺刀。
“**!这下玩大发了!”张扬心一下揪紧。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枪响,一声怒吼同时响起。那两个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向着张扬腰眼狠狠刺去的鬼子一个脑袋中枪,一个突然栽倒,两柄上了刺刀的步枪牢牢地扎入了张扬脚边的瓦砾堆里。张扬一把将抱住他的死鬼子扔到了一边,回头一看,只见那名年长的国军士兵和那名跛脚的年轻士兵正状如疯虎一般骑在一名鬼子兵的身上,年老的士兵左手青筋暴起好似一只铁箍一般牢牢地摁住摔倒在地的持枪的鬼子,右手里一块钵盂大小满是尖利棱角的青石砖一下一下冲着鬼子头面部猛砸,那名现在已经被砸得脑袋变形,脑浆迸裂的鬼子就是被他抱住腿一下掀翻在地的。
“快走,鬼子小队上来了!”凌观海冲着三人大吼,四面都在响枪,大多数都是三八大盖,歪把子和92式的射击声,期间只有几声中正式和捷克式的射击声夹杂其间,枪声在往这边收拢,看来是日军小队听到了这边的枪声,开始往这边收拢上来了。
“还能不能动?”张扬俯下身来,询问那名跛脚的年轻士兵,年轻士兵脸上又是血又是泥,左腿上鲜血淋漓,浑身满是血痂。
就在他蹲下身子的一刹那,街角转口,一支三八式步枪那黑洞洞的枪口慢慢地瞄准了他的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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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诀别(上)


民国三十二年(公元1943年)十一月十四日 湖南常德
十四日当天是个难得的晴好的天气,虽然已经是初冬时节,但湘北一带的气候还是比较温暖的,如果穿着棉袍子跑上一阵的话,不免会微微的出一身汗。由于冬日日短夜长,只不过四点钟的光景,太阳却已经倾斜到了城市的西边。西边天际下密布着好似层层鱼鳞般的云彩,逐渐逐渐把那一轮红日遮掩了起来。那鱼鳞阵之中的红日好似心有不甘,努力着从云层的缝隙之中透出了一丝丝金黄色的温暖的阳光,好似给层层叠叠的鱼鳞般的云层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随着太阳慢慢向城西的山后头落下,这云层也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不一会又从橘红色变成了血红色。那妖艳的红云好似飘散的血雾一般,似乎预示着某种不吉。
冬日日短,只不过片刻功夫,夜幕就开始从东边的天际向着四周慢慢扩展开来,那片红云在太阳的映衬之下,给其下的常德城笼罩上了一层耀眼而又诡异的鲜红色。但是常德城里的普通百姓此时此刻却没有丝毫的闲情逸致来停下脚步,驻足观赏这奇特的天象。根据情报日军集结了重兵正兵分三路大举南下,而他们真正的目标就是这作为湘黔粮仓的常德城。十一月初进驻常德城,开始驻防于此的57师师长余程万根据形势判断,守城一战不可避免,民众没有必要作无谓的牺牲,于是跟常德县政府协商,将全城居民完全迁出。明天十一月十五日,是民众撤离疏散的最后一天。57师师部和常德县政府已再三地贴出布告,城里不准留下任何一个市民。所以作为大撤离的倒数第二天,准备遵照指令撤出常德城,向南疏散的民众们或者正在家中吃着最后一顿团圆饭,或者正在收拾金银细软,给自家的房屋的门窗装订上防盗的木板,为明日的撤离做着准备。
城中民居屋顶上的烟囱里陆陆续续的飘出了几缕青烟,不知道这些飘出青烟的人家在大战之后还能有几户幸存下来。寂静无人的街道上,一个三十出头的身材挺拔的青年军官,穿着整齐的军装,神情严肃地一路小跑着。他的头顶不时有三三两两归巢的乌鸦飞过,其中一只乌鸦用嘶哑的嗓子鸣叫了两声“苦啊——苦啊——”。
那名军官下意识的停下了脚步,剑眉一挑,抬起头来望了望南飞的群鸦,皱了皱眉头,狠狠地啐了一口,暗骂一声:“呸,出门就见乌鸦,真晦气!”就在他停下脚步的一刹那,城里不知何处传来了一阵军号声,立刻让原本萧条寂静的街道笼罩上了一丝严肃的气氛。那名青年军官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军服,他胸前的佩章,第一行横列着“虎贲”二字,其下注职位姓名,少校参谋凌观海。他整理了一下仪容,重新小跑了起来,脚上穿着的厚重的皮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夸夸作响。走到一座临街的小院门前,他止住了脚步,伸出手来,用力的在封了一半的木门上拍了三下。
“谁啊?”里面的人的问话带着一丝警惕。
“是我。”凌观海直截了当的回答道。
听到了凌观海的回答,木门“吱呀——”一声迅速的打开了,一个身影迅速的迎了上来。出来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个子不高,身形也很娇小,皮肤还有点泛黄,似乎有些营养不良的样子,鹅蛋一般的脸蛋上长着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用一根红头绳扎成了一根长达腰际的麻花辫。她穿着一身桃红色的棉布袄和一条黑色的棉裤,袖子和裤腿上打着水蓝色的补丁,显然这户人家并不是什么富裕的人家。 那个小姑娘一看到站在门口,一脸微笑的凌观海,立刻飞奔了上去,拉住了凌观海的胳膊,冲着屋里兴奋的大喊道:“妈,妈!爹回来了!”
凌观海看着自己的女儿凌晓婷那兴奋的可爱模样,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好了,好了。外头风大,我们赶紧进屋里头去吧。”凌晓婷拉着他的一只手,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连忙跟随父亲一起向里屋走去。一路上晓婷看到久未谋面的父亲,显得格外的高兴,好奇地问道:“爹,你今天回来,是要跟我们一起向南撤离吗?”
凌观海伸手握了握晓婷那纤细而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摇了摇头,笑道:“爹爹我是师部的参谋,现在小鬼子还没有被打退,怎么能后撤呢?”晓婷听闻了这句话,微微有些不满的嘟起了小嘴,正想要在父亲面前撒撒娇。这时从屋里走出来一名身穿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的女子,约莫三十来岁,穿着一双黑色的棉鞋,乌黑的头发在脑后剪成了一个半月形,显得自信而干练,周身上下不带一丝一毫的俗气,可见她是一名受到过良好的教育的现代女性。
她一看到牵着女儿手的凌观海,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脸上就飞起了两朵红晕,虽然心内已然是幸喜无比,却依然保持着平静的口吻,淡淡的说道:“观海,婷婷她一直盼着你回来,指望着全家能在撤离之前一起吃顿晚饭,如若是依着我,今儿个早上就该收拾停当,中午之前就该走了。现在饭菜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你回来吃,赶紧进屋里来吧。”
凌观海一手牵着女儿晓婷的手,一手却紧紧地握住了那个女人纤细而修长的手,感觉好似握着一条光滑的白鱼,心里确实美滋滋的,略带抱歉却又饱含深深情厚谊的说道:“霜华,委屈你们娘俩了!”
说着话一家三口走进了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早已经摆上了三副碗筷,桌子的两个对角上各点燃了一盏菜油灯,微弱的灯火在随风起舞,使得映射在墙上的人影也跟着舞动起来。
凌观海拉着女儿晓婷在一张长凳上坐下,霜华立刻递上了一杯温开水,温柔地询问道:“今儿个师部的人员不是在帮忙疏散群众吗?你怎么会有空回来吃饭?”
凌观海感激的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清水,润了润干渴的嗓子,这才缓缓地说道:“今天师部所有当值的参谋,文职人员都上街帮忙协助县政府和工兵营疏散百姓,劝他们撤离了。我从清晨四点开始一直忙碌到现在,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师座见我幸苦,算是特别通融,允许我休息两个小时,让我来陪你们娘俩吃撤离前的最后一顿饭。”
霜华听了之后,神色显得有些忧郁,低声说道:“这几天也不知怎么了,我这右眼皮老是跳个不停,老话说‘左眼跳福,右眼跳灾’,这话我本是不信的,但现在正是非常时节,我还是特别的担心于你,你可千万要多加小心!”
凌观海看到自己的爱妻林霜华秀眉紧蹙,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连忙伸出手来,轻轻的握住了妻子那因为担惊受怕而略显冰冷的白皙玉手,以示安慰,从容地说道:“没关系,我们只是暂时分别罢了,你们娘俩先去长沙你娘家暂住一段时间,等我们击败了南下侵略的日军第十一军之后,我就会去接你们!”
凌观海见妻子林霜华依旧没有放宽心,再次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微笑而又坚定而说道:“不管你的预感是真是假,都没有关系。做军人的从来不忌讳‘死’这个字,从我二十岁当兵开始,这十五年以来早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当兵的人如果还畏首畏尾,贪生怕死,是绝不会有出息,有作为的!这样的人只会玷污自己身上的那一身军服!”
林霜华听完自己丈夫的这一番豪气干云而又发自肺腑的发言之后,心底似乎踏实了不少,她自嘲一般笑了笑,说道:“我确实是多虑了,你一向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一个出色的军人,我坚信你会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安然无恙。这回我们只是暂时分别,战斗一结束,你就会去长沙接回我们母女。”
“好的,等这一仗过去了,我就坐车去长沙接你们,顺便我们一家一起陪岳母大人过新年!”凌观海郑重其事地说道,说完之后他使劲吸了吸鼻子,看着桌子上那两大碗腊肉和咸鱼,赞叹道,“这腊肉和咸鱼好香啊,我都等不及了,开饭开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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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诀别(下)


团聚的欢乐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凌观海一家围坐在饭桌前,吃着撤离前的最后一顿饭,聚少离多的夫妻两似乎有着说不完的贴心话。就这么着,不知不觉已然是离别时分。堂屋里的那台老式挂钟不合时宜的“当当当——”响了六下,凌观海适时的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抬头看了一眼挂钟指示的时间,他还记得这台德国产的老式挂钟是自己升任师部少校参谋的时候,师长余程万亲自赠与的,标志着自己作为一名军人的荣誉,想不到此时此刻它却变成了离别的标志。
凌观海看到挂钟上显示的时间已然是傍晚六点,他放下了手中的碗筷,站起身来,重又戴上了军帽。他这一连串的动作给了依旧沉浸在团圆的喜悦之中的林霜华母女以很大的震动,母女两人也明白已经到了暂时分别的时机,母女两人对望了一眼,内心深处似乎都有千言万语想要对凌观海诉说,但是看到凌观海那毅然决然的态度,母女两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默然。她们只是同时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沉默着站起身来,饱含深情地将凌观海送出了门口。
门外已然是漆黑一片,冬夜的天气终究是十分寒冷,一阵阵的寒风呼啸着沿着街道袭来,发出了好似破风箱一般的“呼呼——”声。头顶上南飞的大雁们发出了“哑哑——”的怪叫声,显得异常的孤寂。一家人在此情此景之下就此分别,凌观海夫妇两的内心更是无比的惆怅。
他们所生活的常德市,原先是个热闹非常的湘北大城市。抗战爆发之后,虽然经历了日军的多次轰炸,曾经也萧条过一阵子。但自从宜昌沦陷之后,这里成为了前往西南大后方的一条必经之路,往来商贾,军队频繁,又慢慢地重新繁荣起来。往常时节,五点过后,城里依然是灯火通明,沿街的商铺也都是照常营业,来自全国各地的商品林林总总都能在城内找到,市民们也乐于逛逛夜市,人声哄闹,整座城市是显得那么的热闹非凡,生机勃勃。
但是自从南下的日军步步进逼,湘北的一些城镇相继沦陷之后,这座生机勃勃的湘北重镇逐渐的衰败了下去。在得到了日军11军即将南下的消息,57师下达了全城撤离的命令之后,原本热闹非凡的城市更是被大大的改变了。天地之间似乎只有无休止的风声以及从城东的洞庭湖飞来的孤雁的哀鸣声,除此之外,整座常德城就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声音了,全城好似都陷入了沉睡之中。
听着头顶上那凄凉的雁鸣声,让那感受着离别在即的凌观海等人内心更是拥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苦涩滋味。凌观海在妻子和女儿的陪伴之下,走到了巷子口,虽然自己的内心沉重无比,很不好受,但他依然强颜欢笑着对林霜华说道:“我现在要回师部去了,明天你们去南门外的码头坐工兵营的渡船过河,我可能没办法前去送你们了,你们母女两多多保重。”
林霜华默默地点了点头,这个坚强的女人尽管双眼已然泛红,泪水已经在眼眶之中打转,但终究是咬牙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凌观海又蹲下身子,摸了摸女儿凌晓婷的脑袋,慈爱地询问道:“晓婷,你害怕吗?”
凌晓婷下意识的点了点头,随即猛然醒悟过来,又急忙地摇了摇脑袋,大声说道:“不,只要有爹在,我一点都不害怕!”
凌观海听罢哈哈大笑,慈爱地摸了摸小家伙那桀骜不驯的小脑袋,赞赏地说道:“好好,不愧是我凌某人的女儿!你一路上要听妈妈的话,不要调皮捣蛋,到了长沙姥姥家也要努力学习,不能稍有懈怠!打完这一仗,爸爸就会去接你们。到时候我们一家一起去爬太阳山,好不好?”
“嗯!”晓婷使劲地点了点头,开心而又充满期待的回答道。
凌观海重又站起身来,对妻子林霜华说道:“霜华,我就此告别了,祝你们一路平安!”然后“啪——”得敬了一个军礼。
林霜华和女儿晓婷站在巷子口的一根电线杆下,林霜华低低地喊了一声:“观海——”眼泪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泪水好似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不争气的夺眶而出,林霜华的肩头耸动着,强忍着不哭出声来,哽咽着嘱咐道,“所有的一切我自会打理妥当,你无须担心,万望你保重自身,为国除敌,努力杀贼!”
凌观海郑重的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和爱女,突然转过身去,毅然决然地就此离开。没有犹豫,没有纠缠,厚重的方头皮鞋踏着路面上的青石板,一路“啪啪——”,显得坚毅而**。接连走过好几条巷子,都是黑咕隆咚,寂静无人。凭着对常德城区的熟悉,凌观海没费多大劲就拐上了城里的主干道,东门那里还有几户临街的人家亮着灯光,估计也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度过这个大撤离之前的最后一个夜晚。
他刚在大街上走了十多米,忽然对面射来了一道手电筒的灯光,在黑暗之中有人喝问着宵禁口令,凌观海立刻站住准确的报出了口令。
凌观海听着那手持手电筒的士兵口音很熟悉,于是顺道问了一句:“那边那位持手电筒的兄弟可是师部的勤务兵曹文昭吗?我是师部参谋凌观海!”
“原来是凌参谋凌长官啊!正是俺曹文昭啊!想不到在此地遇上你!”二十多米以外,那个手持手电筒的人影应答了一声,连忙走了上来。应答的是个年轻的中士勤务兵,身材高大,足有一米八以上,浓眉大眼,剃着清爽的小平头,操着一口山东口音的官话,他的身边跟着一位警察,背着一支老套筒步枪。
“这么晚了。你们还在排查吗?”凌观海看到两人一脸倦容,上前询问道。
“可不,师部有命令让我们这些勤务兵协助县警察大队在封城前这几天,对城内逐门逐户进行排查,如果夜里发现哪家有灯光,就用粉笔在门上画个记号,第二天派人劝说这户居民撤到城外。今天正好轮到我跟小李巡查城西这片,这不,忙到现在还没顾得上吃饭呢!”曹文昭一脸疲惫地回答道。
“你们幸苦了!余师座根据形势判断,守城一战不可避免,民众没有必要作无谓的牺牲,于是跟常德县政府协商,将全城居民完全迁出。只有居民都撤离了,我们部队才能放开手脚的打小鬼子,所以你们现在做的工作十分重要,万万不可出丝毫的纰漏啊!”凌观海耐心地向两人灌输着他们手中这份工作的重要性。
“是,请凌长官放心,我们一定会竭尽所能,将民众全部安全的撤离!”曹文昭郑重地回答道。
“我还要赶回师部报到,这里就拜托你们了!”凌观海欣慰地点了点头跟他们挥手告别。前方的街道依然是一片黑漆,一片寂静,显得死气沉沉。他快步走着,觉得脚下的这条青石板铺就的马路似乎比平常宽阔了数倍。抬头看看天上,原先那些大小星点,都已悄然隐入了云层之中,风吹过去,只有月光还能透过云层的缝隙,稀稀拉拉的照射下来。他环顾了一下四周,那些平日里人声鼎沸的临街铺子都隐匿在黑暗之中,好像一只只蛰伏着的巨兽,寂静无人的街道原来是如此的令人感到压抑啊!这是大战前夜的宁静啊!“我的内心不能被这些寂寞空虚的负面情绪所动摇!”凌观海暗暗给自己加油鼓劲道。他深吸了一口气,冬夜的冷空气让他清醒了不少。他彻底的抛开了心中的种种,挺着胸脯迈大了步子向师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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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离南下(上)


十一月十五日是常德城居民撤离的最后期限,这一天天刚蒙蒙亮,凌观海就起床了。他深吸了一口湘潭地区冬日里略带潮湿阴冷的空气。打上了绑腿,穿上了军服,背上武装带,腰上别着一把驳壳枪,走出了师部宿舍的大门,跟师部当值的一些参谋,文员和勤务兵一起向着西门走去。
今天是他当值的第五天,也是常德城居民撤离的最后期限。每天早上他都会带上几名勤务兵以及工兵营的士兵前往城西帮助县警察大队疏散,劝离西门附近的百姓。每天他起床的时候,全师大部分士兵还没有起床操练。劝离百姓舍弃家业,携家带口的向南撤离,尽管这么做会遭遇部分群众的不理解,但他依旧耐心地劝导着,现在西门的群众已经撤离得七七八八了,他今天是要和昨晚遇到的曹文昭一起查看有无遗漏之人,根据昨晚曹文昭留下的粉笔记号,将依然滞留在城内的群众尽量的劝离,尽量减少即将到来的阵仗所造成的百姓的伤亡。
凌观海到达小西门的时候,正看到曹文昭以及几个警察围在一户人家门口,似乎在争论着什么,期间还伴随着几声老年人稍显不耐烦的常德土话的争辩声。凌观海微微吃了一惊,57师军纪严明,士兵是绝对不能向老百姓勒索财物的,眼前这一幕,实在是很可疑。凌观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加快了脚步,走上前去,严肃地询问道:“曹文昭,发生了什么事?”
“凌长官,这……我……”曹文昭一脸尴尬,刚想开口解释什么,他的话头却被一旁的一个六十多岁的小脚老太太打断了。
“这位长官,我想向您求个情,请您千万不要让他们带我走。我这把老骨头活得已经够久的了,就算是今天就死,我也已经没有遗憾了。但是即使死了我也要死在自己家里,绝对不会丢下这祖上留下的房产,放任小鬼子来糟蹋,我自己却独自逃命的!麻烦您跟这几位警官解释一下,让他们赶紧离开,去疏散其他的老百姓,不要在我这老太婆身上浪费时间了。”那位身材矮小,满脸皱纹,裹着小脚,但神情坚定的老太太毅然决然的说道。
“老太太,您故土难离的心情我很理解。但是我们余程万师长有令,守城一战不可避免,民忠没有必要做无谓的牺牲,全城居民必须全部撤出。否则我们这些当兵的还要掩护群众,就会束手束脚,不能放开大胆的跟小鬼子拼了。您这宅子虽然是祖上的产业,但人都没了,还要这房子作甚?房子没了可以再盖,这人死了可不会再生的。小鬼子不会因为房子里头有人就不往里头**丢炸弹的,您留下来起不到一点作用。”凌观海耐心地劝慰道。
“谁说我起不到作用的!我早就准备好了,只要鬼子进屋,我就一剪刀捅死他!”老太太忽然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剪刀,紧紧地握在手中,神情激动地说道。
老人家的话让在场的凌观海,曹文昭等人都是深受感动,但是为了她的安全,凌观海不得不向曹文昭以及那几名警察使了个眼色,两名警察一左一右伸手拉住了老太太的手,曹文昭和凌观海匆匆地进入了老太太的家里,在老人家的房里拿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取了一床被褥,用绳子打了个褡裢,让一名警察背了。不顾老人家的大声呵斥,在那栋小楼的大门上贴上了县政府和警察大队联名签署的封条,一名警察背起老人,一名警察背着褡裢,将老人家送往上南门外的大南码头,将她强制撤离了。其余六户昨日没有撤离的人家倒是十分配合,接到撤离常德的通知后,这六户人家四十多口人,没有什么不满的言语,也没有责难凌观海和曹文昭等人,众人没有太多言语交流,这老老少少的四十多号人只是默默地将衣物、被褥等简单打理,然后有秩序地背上包袱,在四名警察的护送之下向着上南门的大南码头走去,他们将在那里坐船渡过沅江,向斗姆湖方向流亡。
劝离了这几户人家,凌观海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手表,现在已经是早上七点五十分了,他转头询问道:“文昭,西城这里还有哪户人家没有撤离的吗?”
曹文昭从军服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撤离人员名单,逐一核对之后肯定地回答道:“没有了,我负责的这片城区的居民都已经成功疏散撤离了,西城这片的房屋都要被打通,配合街垒和简易碉堡组成立体交叉火力点,便于军队在日本人入城之后开展巷战,这里是小西门防御的重点,所以丝毫马虎不得,我们都是逐门逐户逐一核对的,请凌长官您尽管放心!”
凌观海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曹文昭和其余几名警察说道:“既然城西这里已经没问题了,那我们也不能闲着,上南门那里的大南码头是南撤群众渡江的必经之处,现在聚集了大量的难民。那边人手有限,文昭,带上这几名弟兄跟我一起到那边看看能不能帮上些忙!”
曹文昭点了点头,带上余下的四名警察跟凌观海一起向上南门外沅江北岸的大南码头走去。冬日的沅江正处于枯水期,江面变窄了不少,江水清澈地像一匹淡青色的布,江水不急不缓地向着东边流淌着。但此时此刻,江面上确是热闹非凡,一艘艘满载南下难民的船只在江面上往来穿梭,跟静静流淌着的江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石板铺就的码头上高高低低地站满了人,几名师工兵营的士兵正在一名身材敦实的带头的军官的指挥下维持着秩序。在他们不远处的江面上,六七艘渡船一字排开,有的已经是载满了人,有的则堆满了百姓们携带的行李和包裹物件,还有两艘稍小的船只依然空着,每条船上各自站着两三名工兵营的士兵,有的撑着竹篙固定着船只,有的手持着船桨招呼着百姓上船,还有的站在船头搀扶着老弱妇孺登船,忙碌而又井然有序。
凌观海看到眼前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对身边经过的一名工兵营的士兵说道:“这位小兄弟,麻烦你把站在那里指挥的那位军官叫过来一下。我有些话要询问一下。”那名年轻的士兵看了看凌观海的胸前的名牌,毕恭毕敬的敬了一个军礼,连忙转身向站在码头上的那名军官汇报去了。
那名士兵在那军官的耳边耳语了几句,那名军官微微楞了一下,随即带上两名士兵穿过拥挤的人群走了过来。对着凌观海敬礼道:“五十七师工兵营中尉排长张鲁明正在奉命维持渡口秩序,请指示!”
凌观海满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拘谨,询问道:“渡口的秩序怎么样?”
张鲁明排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蒜头鼻,神情复杂地回答道:“秩序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凌参谋您请看,我们工兵营在一周之前就组织征用了许多的民船,管理地也很好,老百姓在我们的维持之下挨着次序上船,一船坐上那么一二十人,人满了就开走,一点不乱,常德老百姓都很识大体,对我们的工作也都很支持。但也因为他们对我们太好了,引起了一些麻烦。”曹文昭听到这里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不解得问道:“什么麻烦?老百姓对我们好,我们应当对他们更好呀!”张排长哭笑不得地说道:“这位兄弟你不知道啊,这老百姓对我们是好过头了。弟兄们给老百姓搬搬东西,那原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老百姓一定要给钱,你不收,他就向你手上硬塞,我们说了师长有严令,一个子也不许要百姓的,得了钱,我们会受罚的。但是任凭你怎么解释,有些老百姓就是要给我们钱,甚至把钞票丢在我们面前的地上,我们抢着送还他,他就乱推,为了这事,整日都闹着麻烦。另外有些个百姓抗日热情高涨,非要留下来加入我们工兵营,跟我们一起疏散百姓,构筑防御工事。怎么劝都不肯走,还有些半大小子背着鸟铳,弓弩就要参军,而且脾气倔得要死,仍凭你怎么劝都不听。为了这些事,闹了不少麻烦。”
凌观海听完之后,眉头皱了皱,伸手摩挲着下巴上的胡渣正色说道:“这些问题解决起来确实有些麻烦。不过你要告诫弟兄们,钱无论如何是不能要的。禁止弟兄们接受父老们的谢礼,趁机勒索财物,是师部重点抓的,我今天来这里除了帮忙之外也主要是来监督此事。至于百姓想要参军那事,那也是不行的,普通的百姓毕竟跟接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职业军人有很大的差距,随便将他们留下编入作战队伍只会降低团队的作战能力,所以你要耐心一些,劝这些老乡们尽早撤离。”
众人正说这些,码头那里的人群忽然纷乱了起来,期间还有人高声争辩着什么,原本秩序井然的队伍开始出现了混乱。张鲁明排长看到自己负责的码头居然在上司凌观海的眼皮底下出了纰漏,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了,他尴尬地冲凌观海笑了笑,招呼来一名码头上的士兵,强忍着怒火,严厉地询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名士兵有些畏惧地看着眼前颇有些怒不可遏的排长张鲁明,小心翼翼地回答道:“报告排长,那边有个老人家主动跟我们班长联系,要求加入我们工兵营当船夫,我们看他年纪太大而拒绝了他,他现在正在那里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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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离南下(下)


张鲁明排长听完之后不满地瞪了那名士兵一眼,意思是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让他在凌参谋面前丢了面子,那名士兵有些畏惧地缩了缩脖子,识趣地走开了。
张鲁明排长强忍下怒气,冲着神情严肃的凌观海尴尬地汇报道:“这不,又有老百姓要求加入我们工兵营,被我们回绝之后,正在那里闹腾呢。”说完,他向通往码头的石坡底下指了指。
“走,一起过去看看!”凌观海听了张鲁明的报告,也觉得此事颇有些意思,于是招呼张鲁明和曹文昭一起上前了解一下情况。
三人走下青石板铺就的石坡,挤过了排队等待上船的人群,走上前去一看。只见渡船码头上,一个五十多岁两鬓微霜的老人头戴一顶破草帽,穿着一件满是窟窿的破烂的羊皮坎肩,下身穿着一条打满补丁的破布裤子,在腰间用一根麻绳紧紧束着,赤着双脚正跟两名工兵营的士兵交涉着,老人那满是皱纹和褶子的苍老的脸庞上微微泛红,神情显得很是激动。
带头的一名士兵身材高大,是个上士班长,说着一口略带山东味的官话,耐心地向着老人解释着:“老人家,您年纪太大了,加入俺们工兵营多有不便。而且俺们师长有令,渡船的操作和安全由俺们工兵营全权负责,不能烦劳本地百姓。您还是别为难俺了,跟您的家人一起向南撤离吧!”
因年纪大而遭到拒绝,老人显得很不高兴,他神情激动地高声嚷嚷:“我水性好,从十五岁开始就在这沅江里做那打渔的渔夫,四十多年来从来不曾出过事。别看我今年已然是五十六岁了,但你看看我,依然是身体强健,不输给你们这些后生小辈!不是我夸口,只要给我一艘船,不管上来多少鬼子,我都能把他们的船搞翻,让他们到这沅江里里去喂王八!”
凌观海见他们纠缠在一起,堵住了上船的人流,导致码头上混乱一片,连忙三步并作两步的赶上前去,伸手拦住老人,笑着说道:“老人家您身体硬朗不减当年,但是我们师长确实有命令,不能让年龄超过四十五岁的本地居民帮忙撑船,我们怎么着也不敢违逆上峰的命令啊!”
那位老人看了看凌观海,又看了看那名上士班长,叹了口气说道:“长官,你说的都是实话,这我也知道,但是我这一番也是真情实意啊。想我那住在上高的儿子和儿媳三年前都被小鬼子战斗机扔的炸弹炸死了,现在只剩下小老儿我一个人住在城西的老宅子里,孤苦伶仃一个人。我活到这岁数也是够本了,与其死在逃难的路上,还不如留下来,趁着这把老骨头还算能对付,跟着你们一起打小鬼子,给我那苦命的儿子和儿媳报仇!人心都是肉长的,现在儿子死了,家也没了,你叫我如何咽得下这口气?!这年月我要是只顾着自己逃命,不用老天爷劈死我,你叫我直接被那小鬼子的炸弹炸死!”
张鲁明排长,曹文昭以及那个上士班长三个人听完老人家的悲惨遭遇之后,都是沉默不语,他们实在是不知道该用何言语来拒绝这个下定了决心,一心想着跟鬼子死磕,给亲人报仇的老人。三个人彼此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的都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凌观海,希望他能够顺利解决此事。
凌观海看着老人家那诚恳的态度,听完了那番发自肺腑的言语,顿觉此事实在是不易解决,他伸手摩挲了一下下巴上的胡渣,点了点头说道:“好,既然老人家态度如此解决,那你这个编外人员我就代工兵营的张排长收下了。张排长你说好不好?”
“这……凌参谋……你……”张鲁明排长万没有想到凌参谋会答应得如此爽快,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刚想回答一句“这恐怕不妥吧”这话还没出口,却一下被凌观海打断了话头。
“看来,张鲁明排长也没有异议,那就这么定了。”凌观海显然没有让张排长回答的意思,仿佛自问自答一般,转身向站在一旁满脸喜色的老人询问道,“老人家你现在可是我手下的兵了,我下达什么命令你都得听对吧?”
“是,长官您尽管吩咐!只要您下令,我孙某人水里来水里去,火里来火里去,绝无二话!”老人毕恭毕敬的学着敬了一个军礼,昂首挺胸神情严肃的回答道。
“那好,我命令你即刻登上这条船,护送这一船老小前往长沙西城,直至常德城的战斗结束,没我的命令,不得中途返回!听明白了吗?”凌观海收起了笑容,用上级对下级下达命令的口吻严肃地说道。
“这……凌长官……”老人家显然没想到凌观海会下达这么一个命令,神情惊愕地愣在当场,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凌观海上前拍了拍老人的肩膀,严肃地说道:“你刚才是怎么答应我的来着?!可不能反悔啊!”
老人的身子忽然摇了摇,凌观海明显地感觉到老人的身子在微微颤抖,可见其内心正在经历了激烈地挣扎,那老人呆立了半分钟左右,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摇着手说道:“罢罢罢——凌长官,你什么都别说了,我依你就是。你们虎贲对我们常德百姓太好了。好吧,我现在就跟着这船人南下撤离。我也没啥说的了,临走之前恭祝你们旗开得胜,多杀鬼子!”老人说完这句,忽然弯下腰来,对着在场的凌观海,张鲁明,曹文昭等人一一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去,头也不回的一脚踏上了岸边的船头,随着众人坐船渡江去了。凌观海看着老人家远去的背影,他刚刚清晰地看到老人家那浑浊的双眼之中有晶莹的泪花在闪动。
凌观海,张鲁明,曹文昭等人面对老人的鞠躬致谢,都是一一敬礼作为回礼,在场的众人都是神情严肃,他们都感到了自身肩膀上所承载的荣誉感和使命感,即将到来的这场恶战如果打不好,实在是对不起常德城数十万百姓的殷切期望。
“凌长官真有你的!”张鲁明排长一直认为师部的参谋们只会纸上谈兵,在地图上写写画画,干些舞文弄墨的事。今天看到凌观海如此的机智果断,不禁对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小参谋有些刮目相看了。
凌观海闻言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然而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开,再去大西门那里查看一下情况的时候。忽然石坡下的码头上再次一片混乱,人群中有人指着天空中的一个黑影,惊叫了一声:“战斗机——小鬼子的战斗机来啦!”那个眼尖的人这么一喊,整个大南码头上顿时犹如炸了锅一般,人群迅速大乱了起来。原本秩序井然,排队上船的人群霎时之间四散开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好似一只只无头苍蝇一般,四下乱窜,寻找躲避。一时之间妇女惊恐地尖叫声,男人焦虑的招呼亲友声,孩子刺耳的哭叫声此起彼伏。
凌观海和张鲁明排长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返身跑上了石坡台阶的最高处,手搭凉棚一起抬头向北方的天空看去,只见三个黑影由远及近,从北方的天空中疾驰而来,定睛一看,那三架飞机的机身和机翼上印刷者刺眼的膏药旗,正是日本陆军飞行战队装备的“一式二型战斗机”(Ki-43-II)
“该死的!”凌观海挥舞了一下拳头,暗自咒骂了一声。他转过身去冲着身后的张鲁明排长焦急地大喊道,“快——将码头上的群众就近疏散隐蔽,组织人手将渡船伪装遮盖起来,不能让鬼子的飞行员发现,这些渡船一旦被炸沉,我们可就没多余的船只用来疏散百姓了,快——”他知道张鲁明的手下都是没有武器的工兵,根本无法作战。而且“一式二型战斗机”的自封油箱可抗12.7mm机炮攻击、驾驶舱周围的装甲板可防12.7mm机枪子弹攻击,一般的单兵轻武器根本无法给这种日军专用战斗机造成任何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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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德上空的激战(一)


三十年代中后期,日本陆军根据侵华战场以及东南亚战场上的实际需要,迫切要求迅速提供一种高速的重装甲重火力战斗机,用来为运输机提供沿途护航或为地面进攻的步兵提供空中压制火力。因为当时日本军队普遍装备的“九七式中岛战斗机”不仅速度慢,而且机身油箱,驾驶舱周围没有装甲保护,火力仅为两挺7.7毫米机枪,火力跟英法苏三国装备的战斗机相比,完全处于下风。因此”一式战斗机“就应运而生了,它是中岛飞机公司在日本陆军指示下专门开发的单发单座战斗机。其飞行与作战性能好,火力强,被日军在侵华和东南亚战场上广泛使用,而57师此次的敌人——日军第十一军下属的第四十四飞行战队就大量装备了这种战斗机的改进型“一式战斗机二型”。
二型是一式战斗机生产最多的型号。主要与一型的差别为机身结构强化、换装Ha-115式引擎、将主翼切短30厘米、螺旋桨由二叶换装为三叶螺旋桨。武装换装为12.7mm机枪两门、自封油箱加强为可抗12.7mm机炮攻击、并在驾驶舱后方加装防12.7mm机枪子弹攻击之装甲板。由于生产时间的不同因此机首的造型以及冷却器排气口的位置都有些微差异。
慌乱的人群四散奔逃,常德市民或多或少都遭遇过前几年日军的大规模轰炸,所以对日军的战斗机天生具有着恐惧感,现在看到日军那三架“一式二型战斗机”好似饿虎扑食一般疾飞过来,更是从心底感到恐惧。任凭张鲁明和他手下的士兵们如何招呼维持,人流还是如同泻闸的洪水,加速向四周逃窜。张鲁明排长和他手下的那三四十号人被人流一裹挟,顿时动弹不得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维持秩序,协助疏散了。凌观海,张鲁明,曹文昭三人扯着嗓子招呼大家注意卧倒隐蔽的声音迅即被那三架俯冲下来的“一式二型战斗机”引擎发出的怪叫声所淹没。
就在这危急关头,部署在城内归57师指挥的74军炮兵团战防炮营第一连,高炮第42团一个排的高射机枪和小口径高射炮适时地怒吼了起来。但高射机枪那7.62毫米口径的机枪弹对于“一式战斗机二型”机身上装备的可防12.7毫米机炮攻击的装甲板来说无异于挠痒痒。而小口径高射炮则由于弹药紧缺以及火炮缺少的关系,无法形成弹幕,给三架日军战斗机造成有效的威胁,只是盲目的开了几炮就偃旗息鼓了。
虽然打得看似很热闹,天空中也满是高射炮发射的炮弹在空中爆炸后形成的烟雾,但是这一切却只能起到驱赶恫吓的效果,无法给日军战斗机造成直接威胁。
看着向大南码头俯冲而来的日军战斗机,经验丰富的凌观海和曹文昭再也顾不得许多,他们好似灵巧的猿猴一般窜了出去,和其他几名工兵营的士兵一起,将几名慌不择路,暴露在日军战斗机飞行员眼皮底下的妇女和老人拉入了石坡背面的一棵大榕树底下,大伙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一会陆续有机灵的群众也紧随在后,躲到了这棵百年大榕树底下。
从空中俯冲而下的三架“一式二型战斗机”灵巧的避开了战防炮连和高炮排射来的零星炮火,得意的看着自己身下惊恐万分、四散奔逃的人群和停泊在大南码头两岸的渡江船只,只见两道火光从领头的战斗机上激射而出,“一式二型战斗机”的长机飞行员按动了驾驶手柄上的两挺12.7毫米机炮发射按钮。它的目标并不是大南码头上挤在一起惊慌失措的人群,而是整齐的停泊在码头外江面上的六艘渡船,只听“哒哒哒——”一连串好似炸豆子一般的脆响,江面上水花四溅!那一排渡船以及船上来不及撤离的十多名群众以及工兵营的士兵被从斜上方击中,普通的木质渔船在可以击穿钢板的12.7毫米重机枪弹的打击下,顿时发出了几声木板碎裂的闷响,伴随着四散纷飞的水花和木屑,缓缓沉入了沅江之中。而那几名百姓和士兵的血肉之躯更是无法抵御如此猛烈的机枪弹扫射,除了个别几名会水的跳水逃命之外,其余十三四人纷纷中弹,一时之间渡船的残骸周围血花四溅,惨不忍睹。
这时,三架“一式二型战斗机”在空中划出了一个优美的弧形,日军飞行员一拉操纵杆,飞机顿时迅速爬升了起来,躲开了高射机枪的子弹。在半空之中兜了一个圈子,机身上的12.7毫米机炮和机腹之下悬挂的两枚30公斤炸弹好似野狼尖利的獠牙,对准大南码头上手无寸铁的平民露出了狰狞。
凌观海抬头看去,只见天空之之中的那三架日军战斗机喷射出了几道火光,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激射而下的重机枪子弹。此时大南码头上的人群还没有完全疏散开来,看到日军战斗机呼啸而来,密集的机枪弹倾泻而下,码头上的人群顿时乱作一团,人人都想要躲避开去,整个大南码头好似炸了锅一般,惊慌失措的人群好似被高压水龙冲散的鸟群一般,四散奔逃,一时间哭喊声,尖叫声,呼喝声响作一团。
眼看着地面防空火力对这三架日机毫无作用,一旁忙着疏散群众的张鲁明和曹文昭急得直跳脚。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时,一名眼尖的士兵忽然指着东南方的天空兴奋地大叫道:“快看,我们的飞机!”
凌观海顺着那名士兵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朝阳映照的云层之中,只见三架战斗机向着日机凶狠的扑了过去。
“是P-40E!是中美联合航空队的战斗机,是我们自己的飞机!”凌观海兴奋地对周围匍匐在地的士兵和民众们喊道。周边那些原本情绪低落,神情焦虑的民众听见是中国军队的战斗机前来增援迎战之后,都是激动地拍手叫好。
日军战斗机的飞行员突然发现东南方的云层之中出现了三个黑影,还没等他们反映过来。三架中美联合航空队的P-40E战斗机就已经迅速爬升到了日机的上方云层之中,然后高速俯冲而下,直到那三架P-40E战斗机机翼下的六挺12.7毫米口径机枪一起怒吼着激射出一串串机枪子弹之时,那三架日军的“一式战斗机”才从品字形的密集飞行编队散开成了空战编队。
看到P-40E对着自己居高临下俯冲而来,机枪子弹对着自己的机尾招呼的时候,那三架日军的“一式战斗机”迅速四散开来,日机飞行员们企图利用自身战斗机速度高(时速可达536公里),爬升快(5分钟之内可爬升至五千米高空,最高升限六千米)的优点迅速摆脱那三架P-40E战斗机的纠缠,夺回空战的有利位置。
但是中国空军的飞行员们岂能让小鬼子的如意算盘得逞?在长机的指挥之下,两架僚机一左一右死死地咬住了两架试图转向逃脱的日机,而长机则居中死死的盯住了爬升而起的那家日军长机,准备将其一举击落。
”哒哒哒——”“轰——”随着一连串好似炒豆子一般的脆响,向北逃窜的那架日军僚机的油箱装甲终于被P-40E的12.7毫米机枪弹击穿,“轰隆——”一声巨响,整架“一式战斗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好似一朵在空中绽开的橘红色花朵。爆炸的烟尘和火光之中,那架“一式战斗机”刹那之间在空中解体,日军飞行员根本来不及跳伞就被炸得四分五裂,伴随着燃烧扭曲的战斗机残骸,一起向着常德城东门外的山坡上坠去。短短五分钟不到的空战之中,紧随着那架坠落日机的P-40E战斗机的六挺12.7毫米机枪一共发射了180多发机枪弹,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那架刚刚还耀武扬威,嚣张至极的日本僚机坠落在了城东的山岗之上,腾起了一阵烟尘。
P-40E战斗机的性能比这三架“一式二型战斗机”略有落后,这种战斗机配备6 挺 12.7 毫米机翼机枪,备弹 281 发子弹,装有1台水冷活塞式发动机,流线型机身和机头下方硕大的散热器,构成该机优美的外形,梯形下单翼装有武器,可收放后三点起落架。它的最大速度为552千米/小时。二战期间,P-40主要对手是日本零式和一式战斗机。对比而言,P-40机动性不如日本零式和一式战斗机,但具有较高的俯冲速度。因此中美飞行员往往采用高速俯冲,打了就跑的战术,避免与日军战斗机纠缠。
这三架P-40E战斗机的长机飞行驾驶员,副中队长赵耿明在舷窗里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僚机,由美国援华飞行员雷蒙德-史密斯驾驶的P-40E战斗机凶狠地扑向一架试图逃窜的日军“一式战斗机”,并成功将其击落。他兴奋地叫了一声“好!”虽然他指挥的这个三机小队已经成功击落了一架日军战斗机,其余两架正在对大南码头攻击的日军战斗机也已经落荒而逃。但是他始终想驾驶P-40E这种较为先进的战斗机外加使用自己经过不断训练而变得优异娴熟的空中技术与敌人进行一场缠斗,彻底的击垮敌人。平心而论,赵耿明很喜欢P-40E这种战斗机,他正是驾驶这种战斗机跟美国援华飞行队(即是大名鼎鼎的飞虎队)一起重新迎战日军战斗机并屡立战功,升到了副中队长的职务,保卫了祖国的神圣领空。但他永远忘不了民国三十年(公元1941年)3月14日那次发生在成都上空的激战,那次激烈的空战之中,自己身边许多优秀的战友牺牲了,而当时还是中国空军第三军区的新晋飞行员的自己驾驶着老旧的苏制伊-15双翼战斗机被日军零式战斗机打得落荒而逃,迫降在农田里,自己几乎丧命的事迹更是被赵耿明视作奇耻大辱,至此之后自己一直都很想再和日军飞行员一较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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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德上空的激战(二)


1941年3月14日,赵耿明永远都忘不了的日子。当天中国空军第三军区司令部据报日军战机20多架已飞过沱江向成都侵来,遂令中国空军第三大队的苏制H-15战斗机11架、第五大队的H一15 战斗机20架起飞迎战,当时赵耿明还是一名从美国学习飞行技术归国不久的新晋飞行员,由于飞行员数量有限他也随同驾机参战。我机群与敌机群在崇庆、双流机场上空遭遇,当即发生激烈空战。此役,由于情报有误,以为敌轰炸机群无零式战斗机护航。结果,在我机群向敌轰炸机编队发动攻击时,敌整整一个中队的零式战斗机突然从云层之中出现。空战结果,我方的H15战斗机被击落8架,第五大队大队长、归国华侨黄新瑞、副大队长岑泽鎏、中队长周灵虚、分队长江东胜、飞行员任贤、林恒、袁芳柄、陈鹏扬等8人牺牲。是役,是中国空军自抗战以来,在空战中又一次重大的损失,仅次于“九一三壁山空战”。
当时赵耿明驾驶着一架老式的苏制H-15战斗机参战,曾跟日军的零式战斗机正面较量过。尽管赵耿明对自己的飞行技术十分自信,但由于敌我双方的战斗机性能存在本质上的巨大差距,赵耿明驾驶的H-15战斗机很快败下阵来。而日军的那种外形跟现今自己眼前的这三架“一式战斗机”十分相似的零式战斗机凭借本身优异的速度,爬升性能以及盘旋转向能力,在近距空战之中威力无比。交战十余分钟,身边的那些功勋卓著的前辈战友们就被一一击落,赵耿明的战机机翼以及机尾也中了十多发敌机射来的机枪弹。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惊险异常地驾驶着破损不堪,机头引擎已经冒出浓烟的战机迫降在了双流机场西南的一处农田里。自己负伤从起火燃烧的战斗机座舱里爬出来之时,赵耿明就在心中暗暗想道:如果自己驾驶的不是这种老式的苏制战机,而是美制战斗机,哪怕是同样老旧的P-40初代机,他也要给那些肆无忌惮,耀武扬威的日本飞机点颜色看看,给那些长眠于此的战友们报仇雪恨!
现在随着美军援华军用物资源源不断的送达,赵耿明驾驶的战斗机早已经鸟枪换炮,从老旧得一起飞就全身发颤的H-15战斗机换成了火力大幅提升的先进战机P-40E,现在他可以放心大胆的将复仇的子弹痛快地射入敌机的油箱和座舱里,而且能轻易地摆脱日机的追踪,而不必担心自己的飞机会因为技术故障以及零件老化而突然空中停车。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感激起了P-40E战斗机的生产厂商美国寇蒂斯飞机公司来,P-40战斗机虽然不是当时美国最先进的战斗机,却是生产速度最快的机种,要不是寇蒂斯公司高效的生产效率和实用的设计,他们这些中国飞行员哪里会有这么多的先进战斗机可供驾驭?
正在赵耿明微微出神的时候,机载无线电里传出了刚刚击落了一架日本”一式战斗机“的美国援华飞行员雷蒙德-史密斯少尉的声音,他用略带德克萨斯口音的美式英语呼叫道:“赵,一点钟方向,发现日军长机,保持编队,我掩护你,上去干掉他!”
“好嘞!老鬼(雷蒙德的代号),小猫(另一架僚机飞行员毛旭的代号)掩护好,看我的厉害!”赵耿明身子一热,一推操纵杆立刻驾驶作为长机的P-40E战斗机当先向那架北逃的日军长机扑去。其余那两架由雷蒙德和毛旭驾驶的僚机跟赵耿明驾驶的长机保持着一千米以上的距离,紧紧地跟随在长机的斜下后方。向北直飞了大约一分钟左右,在常德城北的太阳山附近,赵耿明发现前方的天空之中出现了两个亮点。正是包括日军长机在内的那两架向北逃窜的日军“一式战斗机”。
“小鬼子,你们今儿个是跑不了啦!”赵耿明看到自己飞机的燃油和弹药都还十分充足,当即驾驶飞机迅速爬升到有利位置。中美飞行员驾驶的P-40E在火力以及防护能力,俯冲速度上都优于日本的“一式战斗机”,但是机动性能和爬升速度稍有不及,因此中美飞行员往往采用迅速爬升,然后居高临下,快速俯冲,打完就跑的战术对付日机,避免与“一式战斗机”发生正面纠缠。
就在赵耿明迅速爬升战斗机,抢占有利的攻击位置的时候。雷蒙德和毛旭驾驶的两架僚机也没有闲着,这两架P-40E战斗机组成了一个两机空战编队向着那架落单的日军僚机扑去,当他们与日军战斗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两公里的时候,惊慌失措的日军僚机飞行员才发现了隐蔽在云层之中的他们。虽然日军飞行员都接受过严苛的军事训练,崇尚无所畏惧的武士道精神,但他们却并不愚蠢和莽撞。从刚才在沅江上空的空战之中他就已经看出,这三架迎战的中国战斗机肯定是美国生产的P-40,从他们那强劲的火力上来看,甚至有可能是装备有六挺12.7毫米口径重机枪的改进型P-40E,“一式二型战斗机”虽然曾经在中国战场和东南亚上空呼风唤雨,但是近年来,尤其是43年以来,在空战之中遭遇美制P-40战斗机的时候,却总是处于下风。
日军的飞行员们此刻清醒的意识到,驾驶手中的“一式二型战斗机”想要与眼前的P-40E战斗机较量,唯一可能取胜的方法就是必须要迅速爬升,抢占制高点,躲过P-40E战斗机最具杀伤力的第一波俯冲攻击,然后利用速度优势以及机动性能跟P-40E战斗机尽量纠缠。一旦丧失了高度优势,被P-40E抢先发起俯冲攻击,那就完全是“一式战斗机”的噩梦了。这一点被侵华日军的飞行员在与飞虎队以及中美空军的无数次正面较量中用生命和鲜血验证过。
因此两架日军战斗机一看到三架P-40E分左右两路紧追不放,立刻放弃了返身迎战的念头,一左一右来了个大角度机动转弯,飞行员一拉操纵杆就想爬升逃走。因为使用三叶螺旋桨以及HA-115发动机的“一式二型战斗机”的爬升性能出众。4分48秒左右就能爬升到五千米高空,性能远在P-40E装备的水冷式活塞发动机来得优异,因此可以迅速地摆脱P-40E的追逐。
日本人的如意算盘确实是可行的,中美联合飞行大队装备的还是P-40E战斗机,而不是后期改装了“梅林”发动机的改进型,艾利森的V-1710-39发动机影响了P-40E战斗机的部分空战性能,使得这种火力强大的战斗机无法发挥出全力。
“该死的小鬼子,花花肠子不少啊!”赵耿明现在正杀得兴起,激动之余,一拉操纵杆,V-1710-39发动机怒吼着,P-40E战斗机机头一仰,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有力的弧线,向着日机冲去。
“COME ON!毛,LETS GO!”看到副中队长,驾驶长机的赵耿明驾驶的飞机冲了上去,雷蒙德也是不甘落后,来自美国德克萨斯州的牛仔小伙天生具有冒险精神,他透过舷窗冲着不远处的毛旭挥舞了一下拳头,驾驶自己的战斗机进入第二攻击位置,掩护着赵耿明,承担起了自己作为僚机的职责,心中盘算着怎么一举将这两架日机也一并收拾了。
赵耿明驾驶的P-40E战斗机迅速逼近向北逃窜的日本“一式战斗机”,飞机在剧烈的爬升过程中一点一滴的逼近日军战机的后方。因为日本“一式二型战斗机”在机身,驾驶舱以及油箱上都加装了可以防12.7毫米机炮的装甲防护板,所以防御能力较为出众。赵耿明深知自己驾驶的P-40E战斗机备弹281发,只能持续射击一两分钟,所以并不急于开枪射击,而只是死死地咬住对手,慢慢瞄准,争取一击必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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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德上空的激战(三)


眼见着自己驾驶的“一式战斗机”的升力已经拉到最大,飞机已经一下子拉升到了五千米的高空,但身后的那架印有青天白日徽章的中国战斗机却穿越了云层,好似一条凶狠敏锐的猎犬一般死死咬住,紧追不放,而且两机之间的距离正在逐渐缩短,日本飞行员一回头甚至能清晰的看到身后那架p-40E战斗机之内的中国飞行员在冲着自己挥舞着拳头。
日本“一式战斗机”的长机飞行员大惊失色,他压根没想到自己驾驶的“一式二型战斗机”如此迅猛的爬升(4分48秒升到五千米高空)居然还不能甩掉身后的敌人。两机之间的距离反而越拉越近,眼瞅着P-40E机翼下的那六挺12.7毫米口径重机枪那黑洞洞的枪口已经依稀可见,如果再不采取反制措施,等待自己的将是机毁人亡的凄惨下场。
“巴嘎雅鲁!该死的支那飞行员!”一念至此,日本的那架长机的飞行员咒骂了一句,随即一咬牙,将手中的操纵杆猛地一拉,“一式战斗机”突如其来的一个侧身,然后迅速的一个横滚,由迅猛的爬升瞬间变成了横向水平飞行,剧烈的过载使得那名日军长机飞行员产生了自己的胸口坐上了一名日本相扑力士的错觉,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瞬间移位了,胸口的两排肋骨更是似乎要碎裂了一般,眼前一黑差点就失去了知觉。但是多年以来的残酷训练以及数百小时的飞行时间锻炼出来的战场直觉让他在身体承受不住之前迅速推杆,好似脱缰的野马一般横飞出去的“一式战斗机”瞬间将飞行动作改平,这一系列的动作都一气呵成,只不过短短十数秒的时间。
这是那名日军长机飞行员苦练出来的保命绝招,难度极大,对飞行员的身体素质,心理以及技术水平的要求都十分苛刻,虽然每次做这个个动作都是迫不得已,而且每次都几乎让他晕厥过去,但却十分的奏效。日军飞行员这一系列的动作使得紧随其后的赵耿明猝不及防,他驾驶的P-40E战斗机瞬间在距离日本战斗机七八百米开外的地方冲了过去。
“糟糕,真见鬼!”赵耿明暗叫不好,内心充满自责的暗骂一声,连忙推杆改成平飞,等到自己驾驶的P-40E战斗机好不容易从爬升状态恢复成平飞状态之后,举目四顾,除了茫茫云海,视野之中哪还有那架日军长机的影子?
“见鬼!居然让他给跑了!”赵耿明懊恼的一拳砸在了飞机的仪表盘上,就在他懊恼不已,生着自己闷气之时,机载无线电里传来了僚机毛旭少尉的呼叫声:“赵副(副中队长),三点钟方向发现一架还未逃离的日军僚机,请立即围堵支援!”
“原来是丢卒保车啊!这回看你往哪里走!”赵耿明心中一喜,立刻回应道,“收到,小猫,老鬼你们保持跟随,我从上方绕过去进行截击,这回可不能再失手了!”说罢立刻驾机再次冲入了云层。
作为赵耿明僚机的雷蒙德和毛旭为了掩护赵耿明,使其顺利击落日军长机而故意将日军僚机与长机隔开。没想到日军的长机飞行员异常狡猾,用了一招玩命的压箱底绝招顺利逃脱。眼瞅着日军长机顺利逃遁,但是没有日军长机飞行员那高超水平的日军僚机却只能继续逃命,面对三架中国战斗机的围堵,日军飞行员顿时惊慌失措起来,为了减轻飞机重量而获得更快的速度,日军飞行员按下了投弹按钮,将机身下的两枚挂装的原本用来轰炸常德城内57师师部的30公斤航空炸弹胡乱的扔在了下方的水田里,腾起了好一片火光和烟尘。
凭借着自己丰富的飞行作战经验,赵耿明猛地一推操纵杆,将飞机由平飞状态改成了俯冲形态,从五千米的高空上方的云层之中猛然窜出,呼啸着向下方的日军“一式战斗机”扑去。
“死去的战友们在天上看着我呢,我赵某人不能让他们失望!”赵耿明大喝一声,按下了操纵杆上的射击按钮,P-40E战斗机机翼下的六挺12.7毫米重机枪顿时怒吼了起来,六条由机枪子弹组成的曳光好似飞舞的火龙,呼啸着向着下方的日军战斗机扑去。
与此同时雷蒙德少尉和毛旭少尉驾驶的两架僚机也是一左一右从后方咬住了这架落单的日本“一式战斗机”。尽管日机飞行员立刻开始在空中左右机动,翻转闪避,想要摆脱身后两架战斗机的纠缠。但是雷蒙德和毛旭这两名由美国空军训练出来的优秀飞行员哪里会给他丝毫脱逃的机会,两架P-40E还是犹如猎犬一般将其死死咬住。并且逐渐瞄准。
随着赵耿明在机载无线电之中的一声怒吼,三人几乎同时按下了操纵杆上的机枪发射按钮。三架P-40E战斗机机翼下各自装备的六挺12.7毫米重机枪齐齐怒吼起来。三六一十八道火舌从三架战斗机的机翼之下飞腾而出,分为左右上三个不同的方向向着日机扑去。此时此刻三架P-40E战斗机与那架日本“一式战斗机”之间最远的距离不会超过五百五十米,那架被围堵的落单的“一式战斗机”完全避无可避。
只见这一十八道火舌几乎在同一时刻击中了那架“一式战斗机”,由赵耿明驾驶的p-40E战斗机所发射的从斜上方射入的重机枪弹更是直接打入了“一式战斗机”的座舱之内。就在那架“一式战斗机”中弹之后的数秒之内,“轰隆——”一声巨响,空中的那架日本”一式战斗机二型“的油箱被机枪弹击穿并引爆了其中的航空燃油,随即发生了剧烈的爆炸,整架飞机凌空断成两节,随即又被炙热的火球撕扯成了数段,爆炸燃烧着在火球的裹挟之下直坠下去。狠狠地砸在了其下的一片山坡之上,飞机残骸翻滚着燃烧着散落一地,腾起了滚滚黑烟,日军飞行员在如此猛烈的爆炸之中压根不可能逃生。
“good job!(干得好!)”赵耿明驾驶着P-40E战斗机在坠毁的日机残骸上空盘旋了一圈,看着被自己击毁的敌机,机载无线电里传来了僚机雷蒙德兴奋地欢呼声。虽然这次小规模的空战,赵耿明所率领的这个战斗机小队战果出众。但是欣喜之余,赵耿明也是感到好一阵后怕。刚才自己过于托大了,面对向北逃窜的日军长机,自己意气用事独自紧追不放,而没有等待雷蒙德和毛旭驾驶的僚机。如果当时日军长机利用横飞侧滚拜托赵耿明的追击之后不是选择了加速逃跑,而是调转机头对措手不及的赵耿明实施突然袭击,在得不到僚机的及时护卫的情况之下,依旧处于爬升状态的赵耿明很可能反而成为对方日军飞行员的猎杀目标。
“老鬼,小猫,改成品字形密集编队,我们要返航了!”赵耿明面对雷蒙德少尉的夸赞并没有表示出多大的欣喜之情,他一如既往的下达了返航的命令。三架P-40E在常德市城北的太阳山上空转了一圈,随即保持好了品字形飞行编队,向西南方桃园以南的野战机场飞去。
当天发生在常德上空的空战持续了半小时不到,中美联合空军取得了较大的战果,在空中的三对三格斗中,由空军上尉赵耿明率领的P-40E三机编队面对来犯的三架日军“一式二型战斗机”,成功击落了其中的两架僚机。其中美国援华空军飞行员雷蒙德-史密斯少尉击落日军僚机一架,另外一架日军僚机则几乎同时被三人驾驶的战斗机所发射的机枪射中,鉴于赵耿明驾驶的P-40E战斗机发射的机枪弹率先集中了日机座舱,所以击落这架日机的功劳算在了他的头上。除此以外,参战的日军“一式二型战斗机”长机顺利脱逃,返回了位于江陵以北的日军第四十四航空战队的野战机场。
“大家都没事吧?有没有人受伤?”凌观海看到那三架日机在中美联合空军所属的P-40E战斗机的驱逐之下向北狼狈逃窜。见飞机去得远了,确实没有折返的迹象,这才从大榕树底下爬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大声询问起身边的群众们的安危来。
现在原本秩序井然的大南码头狭窄的石板坡道上已经被逃难的难民和他们丢弃的行李堵满了,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人群。期间还夹杂着儿童和妇女的哭喊声以及男人们愤怒的喝骂声。根本没有人理睬凌观海焦急的询问。
负责南门守备的171团团长杜鼎上校带领用来支援工兵营疏散人流的一个警卫排的四十余人也被拥挤而慌乱的人群挤得动弹不得。任凭杜鼎团长和他身边的那名警卫排长如何大声指挥疏导,人群都没能立刻冷静下来。
好不容易这四十多人挤到了凌观海等人容身的大榕树之下。杜鼎团长看到榕树底下站着一名身材挺拔结实的青年军官,正背对着他们带领着几名警察有条不紊的指挥着人群疏散,耐心安慰着几名受惊过度的老人和妇女。
“这不是师部参谋凌观海凌老弟吗?”杜鼎团长在这混乱的码头上遇到了师部的熟人,内心稍微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打招呼:“凌少尉,情况怎么样?日军战斗机给大南码头造成的伤亡和损失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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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急作战会议(上)


凌观海回过头来一看,见对方是171团上校团长杜鼎,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敬了个军礼,神情严肃的回答道:“长官,您也看到了。日军军机对大南码头的扫射造成了比较严重的损失和较大的人员伤亡。六艘渡船被击沉,船上的十六名群众以及五名工兵营的弟兄十死七伤,还有三名群众和一名士兵失踪,估计是凶多吉少了。现在工兵营排长张鲁明正在指挥会水的士兵带上绳索下水打捞尸体,估计午后就会有结果了。“
杜鼎团长看到大南码头上拥挤不堪乱得像一锅粥原本就心情不佳,现在听说日军的空袭居然造成了如此大的损失以及人员伤亡,心情之糟糕更是可想而知。他的两道剑眉紧紧地挤在一起,古铜色的脸庞上更是神情严肃。他快步走下石阶,来到江边的码头上,对着一名正在指挥群众上船的士兵问道:“你们的张鲁明排长是哪位?”
那名士兵回过头去,看见杜鼎团长一脸严肃的看着自己,下意识的有些畏惧,一时之间居然愣在当场。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要向长官敬礼,但由于身边的群众们争先恐后地想要上船,撤离这座即将迎来战火的城市,那名士兵被拥挤的人潮一番推撞之下,变得别别扭扭十分的不标准。杜鼎团长见状,微微皱了皱眉,也无暇顾及这些繁文缛节,由于身旁人声嘈杂,他生怕那名年轻的工兵听不清楚自己的问话,又大声的重复了一遍。
那名士兵刚想要回答,这时一名身材敦实,长着醒目的蒜头鼻的军官艰难地挤过了拥挤的人群,大声报告道:“报告长官!五十七师工兵营一排在此奉命协助群众渡江——排长张鲁明向您报到,请指示!”
杜鼎团长看到在冬日里却已经脱得只剩一件汗衫背心和一条大裤衩,刚从沅江里打捞群众尸体上来,还没顾及擦干身体,浑身湿透不住地往下淌水的工兵排长张鲁明,赞许的点了点头,说道:“张排长和弟兄们都辛苦了!”说完亲自从军服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条白手帕,为张鲁明排长擦拭掉了脸上的淤泥,以示慰问。
看到张鲁明排长诚惶诚恐,受宠若惊的样子。杜鼎团长这番举动却丝毫没有作秀的意思,完全是出自真心。他收回手帕,回头环顾了一下周围,把身后的凌观海也一并叫了过来,询问道:“你们是谁最先发现敌机的?”
凌观海和张鲁明排长对视了一眼,张鲁明排长抬了抬手,示意凌观海来解答。凌观海略带歉意的回答道:“最先发现日军敌机的并不是我们的士兵,而是站在那石板坡道上的眼尖的群众,可能当时他们正巧在抬头眺望天空,看到了从云层之中俯冲下来的日军战斗机的影子,所以才大声呼叫。现在人群都乱了,大家都四散躲避去了,我们现在也找不到那几个人。”
杜鼎团长皱了皱眉,显然对凌观海的回答不怎么满意,他对身边的那名警卫排长下令道:“关排长你带领弟兄们到前面去协助工兵营维持秩序,协助百姓上船撤离。如果发现有人趁机扰乱秩序,散播恐怖言论,严惩不殆!”
“是!”那名身材健硕,有着明显的北方人气势的关姓排长粗声粗气的回答了一声,一挥手带走了一半的士兵,艰难地挤过人群,向着剩余的渡船停靠的地方走了过去。
“你们遭遇敌机空袭的时候,可看清了具体有多少敌机吗?”杜鼎团长大声询问道。
”一共三架,机型应该是‘一式二型战斗机’,呈品字形密集编队。它们从云层之中忽然现身,随即就俯冲而下,向着江心和岸边的渡船扫射。那时候我们手中没有武器,只能指挥百姓就地卧倒,就近疏散隐蔽。敌机靠近的时候,城内的炮兵团战防炮营第一连,高炮第42团一个排的高射机枪和37毫米小口径高射炮倒是很快就组织了反击,可惜火力实在是太弱太松散了,没有给日机造成任何杀伤。要不是中美联合空军的三架P-40E战斗机及时出现,将日机向北驱逐。按照大南码头如今这种混乱拥挤的情况,人员和物资损失必定会大大增加。”凌观海心有余悸地实话实说道。
就在杜鼎团长还想要向凌观海和张鲁明排长了解些当时的情况的时候,忽然一个师部的传令兵挤开拥挤的人群,跌跌撞撞的被人群裹挟着跑下了长长的石阶坡道,站到了杜鼎团长身前,敬了个军礼之后报告道:“杜团长!师长叫你立即前往师部报到,他要召开紧急作战会议!”
杜鼎团长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他刚想转身随同传令兵一起离开,看到凌观海没有跟上来,立刻停下脚步招呼道:“凌参谋,码头上的事就交给张排长处理吧,你随我一去回师部去向师长报告今早在大南码头上遭遇敌机空袭的情况!”
凌观海立刻放下手头的事物,跟随在杜鼎团长身后一起走上了石板坡道,向着位于**银行的新师部走去。一路上走来,城内的街巷之中不时有大批荷枪实弹的士兵在军官的指挥之下进入临街的街垒和简易碉堡之内,凌观海切切实实的感到了大战即将到来之前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一路之上杜鼎团长都是眉头紧皱,看得出来像他这样的高级军官在面对强敌骤至,而援军未达之时内心也是不免的焦急如焚的。其实今早凌观海在来大南码头之前也从师部勤务兵曹文昭那里听到了一些风声,根据最新传来的消息,今天早晨日军68师团户田部队约500人已经在向常德城以北一百多公里公里的津市进犯了,而距离津市最近的部队则是驻守在津市西南十公里徐家湖南岸的169团第三营警戒哨的两个排,一共才八十多人,如果在日落之前不能得到57师主力的增援,徐家湖东边的重要渡口津市落入敌手只是时间问题。
57师的师部已经于昨日下午两点的时候由下南门搬迁到了较为坚固的常德城的中心点——**银行里。凌观海随同杜鼎团长一起到了**银行,银行的铁栅栏门已经大开,大门的两侧各有两个沙袋磊成的街垒,街垒里头有两个只能容纳一人的木质小岗亭,师部警卫排下属的一个班在这里担任警卫。那十多名卫兵看到杜鼎团长和凌观海走了过来,立刻举手敬礼。众人一进入**银行的大堂,原先营业时候使用的柜台已经拆除了,师部的勤务兵,传令兵以及一些文职人员正在搬运一些大纸箱,里头都是成捆的军事资料,作战简报以及军用地图,整个师部一片忙碌景象。
这**银行是常德市中心的一处房子,整栋楼呈西洋别墅式的设计样式,楼的整体都异常坚固,而且是城中心少数几个制高点之一,从楼顶眺望可以看见大半个常德市区。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杜鼎团长和凌观海进入大堂之后就直奔二楼会议室。杜团长推门进去的时候,师长余程万将军,副师长陈嘘云,指挥官周义唐,169团团长柴意新上校,郭章嘉营长;170团团长孙进贤,营长张挺林,彭幼威,酆鸿均;171团副团长高子日中校,二营营长袁自强,三营营长张照普等几位少校以上的团营级干部正在讨论着当前的战局。
师长余程万将军身材不高,只能算是中等身材,但却相当的健硕,面色由于长期征战的关系,被日光晒得有些黑黄,下巴上的胡须却修刮得干干净净,虽然已经是人到中年,却难在他脸上找到一条皱纹,这个穿着黄呢制服的军人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从容淡定,谨慎**的英气,令人肃然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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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急作战会议(下)


余程万师长看到杜鼎团长和凌观海走了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军用地图。抬起头来询问道:“杜团长,大南码头那里的损失情况如何?”
杜鼎团长简要的汇报了一下,随后指了指一旁的凌观海汇报道:“当时凌参谋正在现场指挥群众登船,敌机来袭的时候他和工兵营的排长张鲁明及时疏散了群众,避免了造成更大的人员伤亡,功劳不小啊!”
余程万师长赞许的冲凌观海点了点头,说道:“凌参谋,你辛苦了!”随即他招呼两人一起到桌子前商量战场局势以及57师的布防情况。桌子上的是一张一比七点五万的军用地图,详细的描绘着常德城周围的山川地形以及部队驻防情况,在这张地图的上部用蓝线标注出了三个圆圈,每个圆圈下头都标注了好几条刺眼的向下的箭头。凌观海知道,那三个圆圈内即是这次日军11军南下进犯的三支主力所在的集结地域,而那蓝色箭头即是日军的进攻路线。这次日军下了血本,进攻常德一线的日军主力为第11军,下辖5个师团:第3师团,第13师团,第39师团,第68师团,第116师团,计28个联队,还有飞行第44战队及伪军,共计8.5万余人。而作为应对,**也派遣了第六战区,下辖第29集团军所属第44军,第73军,第19集团军所属第79军,第66军,第18军,第86军,第30军,第32军;第33集团军所属第59军,第77军,第74军,第100军。以及第九战区,下辖李玉堂兵团(第99军,第10军),欧震兵团(第58军,第72军)。投入的总兵力达2个战区,计16个军43个师,共计21万余人。可是作为日军主要攻击目标的常德城之内的驻军却仅仅仅只有57师这一支部队,总兵力不过八千余人,而他们所要面对的则是11军的主力日军第116师团和第68师团,总兵力达到了三万余人。
此次会战的总司令孙连仲孙长官于14日电调第63师第188团留守德山,掩护第57师于沅江渡口,俾使第九战区方面进援容易,并与第57师成抵角之势。而第44军退过沅江后,则据守常德外圈的太阳山等处据点,但57师的官兵们深知这些据点与常德主阵地相距过远,无从发挥应援作用,日军定然不以为意,防守常德乃是此次会战的重中之重,但归根到底,能否击退日军的进攻,却只能靠57师自己了。
余程万师长指着地图上标注出来的常德城,大声说道:“不瞒诸位,眼下之局势已然十分明显了,我军当前的第一要务,便是如何让第11军出击的主力汇聚于常德城下。我们57师的首要目标就是在常德城抵挡住日军进攻,从而使两线的友军兵团左右夹击,顺利于常德城下钳杀进犯之日军。所以常德的成败即是整个会战的关键!”
余程万师长从军服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支镀金的美国制造的钢笔,摘下笔帽,然后在地图上的常德城周围画了一个圆圈,神情严肃的继续说道:“诸位请看。常德据沅江下游,为洞庭湖西第一大城。东为洞庭湖,西为武陵山,南为雪峰山,北为太阳山。过沅江为德山。实为易守难攻之险地。城外有湘黔公路直通长沙,四周河川亦富舟楫之利。而且常德城周围水田遍布,自古以来就是湘西谷仓。抗战伊始,国民政府即在沅陵设有后勤部湘谷转运处,常德即为湘谷转运之中心。常德城临沅江,两面农田,郊区有河洑山。城本身有古城墙,极为厚实,城郊及太阳山并筑有永久工事,实为打防守战之绝佳之地。此城若失则第六战区粮道断绝,且长沙侧翼将直接暴露在日军枪口之下,所以常德城对于抗日之战局具有相当之重要性,诸君当发扬上高会战歼敌之精神,争取本军之荣誉,再接再厉,取得更大之胜果,切不可玩忽职守,麻痹大意!”
在场众人听闻之后都是神情严肃,都感觉到了各自肩上所担负的重任。
余程万师长看到众人的严肃神情,欣慰的点了点头,转头询问起身边的副师长陈嘘云来:“老陈,你上午前往城内外视察了。怎么样,工事修筑的情况如何了?抢修的作战工事可是使常德城成为一个坚强的防御阵地的关键,丝毫马虎不得啊!”
“抢修作战工事的任务正在按照计划有条不紊的进行。师座,您请看这里——”副师长陈嘘云伸手在地图上指了一下,“我们在依托常德城城墙为基础修筑防工事的基础上,还在东北西三个方向的城郊外挖掘战壕,战壕之间用交通壕互相连接,除此之外。城北和城东郊区靠近洞庭湖的方向的防波堤也被我们充分利用,我们在大堤上构筑了野战工事,并派出了警戒哨,以此为第一道防卫圈,用来配合以城墙为基础的第二道防卫圈。而在城内,各重要交叉路口与要冲均筑有一人多高的水泥碉堡以及用沙袋和木排构筑而成的街垒,以备巷战之用,规模严谨精良。以此为基础的城防作战体系面对日军的强攻应该能够坚持一周以上。”
余程万师长满意的点了点头,但不无忧虑的说道:“老陈,你想得很周到,安排得也很细致,工兵营的弟兄们这次、也干得不错。但这还远远不够!小鬼子的炮火强度你我在上高会战的时候是亲眼见识过的,一般的野战工事以及城防掩体在小鬼子密集的炮火打击之下不消半天时间就会土崩瓦解,上高会战的时候,我们有不少躲在碉堡掩体内的弟兄就是被轰塌的工事掩体活埋而窒息死亡的。小鬼子装备有大量口径在70毫米以上的火炮,这种火炮发射的榴弹可以轻易击穿由沙袋和木排构筑的工事和街垒,即使是我们目前最为坚固的水泥碉堡挨上几炮,碉堡的墙体也会破损开裂。所以单单依靠城内城外两道防卫圈以及那几个水泥碉堡是远远不够的。”
“那师座您的意思是?”陈嘘云副师长看着眉头紧锁的余程万师长,询问道。
“诸位请看,余某觉得城内的街巷角落均应当充份利用,在传统的街垒和碉堡的基础上,挖掘作战坑道,凿穿墙壁设置机枪射击孔,打通水井排出积水作为藏兵洞,遍筑明碉暗堡,并打通民房,使得整栋楼整条街都成为一个坚不可摧的火力据点,配合原有的防卫圈构成完整的防御体系。整座常德城内外配上第74军传统上出类拔萃的火力配置,使得整座城市形成一个火力立体交叉的强大据点。”余程万师长手握钢笔在地图上一一标注着。
“着啊!这么严谨精良的防御体系,可够小鬼子喝一壶的了!”一旁的169团团长柴意新兴奋地一拍大腿,激动地说道。
就在57师全体上下正在为常德城内的布防情况而紧锣密鼓的筹划安排的时候。作战会议室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随即便传来了传令兵大声的报告声:“报告,最新战报已然送达!”
“送进来!”余程万师长命令道,那名传令兵随即推开会议室的大门,从公文袋内将写在薄薄数张纸之上的前线最新战报呈给了师长余程万。余师长接过战报,仔细翻阅了起来,越看他脸色越差,越看他越是心惊!三四页的战报一看完,余程万师长的手心之中已经全是冷汗,原本平复的心境也刹那之间变得波澜起伏。
“师座,是不是又有什么坏消息传来了?”指挥官周义唐看着余程万师长的情绪明显发生了变化,连忙上前询问。
“你们自己看吧——”余程万师长将手中的那份最新战报递给了指挥官周义唐,随即好似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动力和干劲,无力的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眉头紧锁沉默无语。
周义唐指挥官疑惑地接过了那份最新战报,仔细阅读起来,身边的包括副师长陈嘘云,柴意新团长,凌观海参谋在内的众人都是聚拢上来,伸长脖子想要阅读一二。但那薄薄几页纸之上的最新战报却委实是让在场众人的心如坠冰窟——以王之斌军长为首的由73军坚守的石门失陷了!
11月13日,王之斌军长率领73师进驻石门之后,就以暂5师坚守石门城内,第77师与第15师则在外围展开,阻击野战。但当日下午日军就以第三师团和第116师团这两个完整师团集中于石门一隅上,向驻守当地的73军发起猛攻,由于时间仓促,来不及挖掘战壕,修筑野战工事的第73军根本抵挡不住日军优势兵力的密集攻势,只不过半天时间,整条防线就被日军打得千疮百孔,第77师位于十八节桠的师指挥所也被日军突入,第77师特务连拼死力搏,第231团连长赵绪伦见状,亲率全连冲锋,高呼“中华民国万岁”杀入敌阵白刃拼杀,全连尽没。但这些英雄烈举,并没能挽救第73军。
14日,日军再次集结兵力对石门发动总攻,除正面强攻外,并以一部经原第44军原防线越过澧水,抄绝第73军退路,石门右翼被突破,战况异常危急。14日晚间,汪之斌军长万般无奈之下,只得率部开始渡过澧水,准备撤出石门,留下暂5师死据石门,掩护全军渡河,但此时日军已经绕攻到石门后方,所以第73军在涉水突围时遭到日军截击,军与各师的联络均告中断。第77师先头团渡河后遭日军包夹,第231团损失惨重,李镇亚团长重伤;第229团为断后部队,大部牺牲。第73军在渡河中一片混乱,建制全散,两个师均失去掌握,各自夺路突围。汪军长率军部退往慈利,收容部队。
至今日(15日)黄昏,暂编第5师最后撤出石门,日军已在澧水对岸严阵以待。暂5师在渡河时立遭围攻,师部被截击,部队大乱,彭士量师长亲自指挥残部,奋力冲突,在南岩门口被敌机扫射命中,壮烈殉职。暂5师在撤退中伤亡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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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正合,以奇胜(上)


面对着前线溃败,常德城完全暴露在南下日军的兵锋之下的令人沮丧的消息,在场的57师的军官们都感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那足以令人窒息的压力,位于常德城**银行会议室之内的57师司令部内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杜鼎团长担忧的说道:“如今石门失守,73军伤亡殆尽退守慈利,部队经过了连日激战,体力必定已经到达极限,再加上连夜行军,即使顺利退入慈利县城,仅凭慈利现有的防御工事也很难对抗两个完整的日军主力师团的猛攻,常德城的西北门户失守看来只是时间问题了。石门,慈利一旦相继失守,以日军精锐为主的第3师团和第116师团必然会调转进军路线,顺势向东,在常德城以北的平原地带集结,随后在从汉寿登陆的日军部队掩护之下趁势攻城。到时候我们常德城就完全暴露在日军主力的兵锋之下,战局就会变得异常险恶了!”
杜鼎团长的一番透彻的局势分析让师部在场的众人都沉默了,随着73军的溃灭以及石门的失守,包括57师在内的国军部队现在的状况都很不好。此前已于汉寿登陆的日军第68师团阻断了来自第九战区的援军,起到了掩护攻打常德城的日军部队左翼的任务。第3师团与第13师团攻占石门之后,又在向慈利,桃源方面进军,一旦他们截阻住了王耀武集团的国军第二线兵团,那么常德城内的57师将失去最为倚重的一支援军力量。除此之外日军第39师团,独17旅团与第58团一部则在后方抵挡住了第10集团军攻势,并掩护住了日军第11军的退路,即使攻打常德城的计划出现了不利于日军的变数,他们也能及时的全身而退。眼看着日军第一阶段之战略企图已经基本完成,而此时国军两线兵团却处于分散状态,与当初制定的于常德城下围歼日军的战略企图相去甚远,面对日军围攻之势的常德已经变得异常危急。
现在常德城内的57师将以八千虎贲勇士面对强敌三万。城内的部队是一支标准的轻装步兵师,装备虽然在国军队列是实属上乘,却缺乏大口径的火炮。而暴露在他们面前的却是日本陆军的精锐师团,这些虎狼一般的凶残的敌人拥有一定数量的装甲部队,拥有重炮的支援,拥有空军战机的火力压制,仅仅依靠工事的依托以及手中的轻武器迎战的57师官兵们所面临的战斗将是惨烈而严酷的,但此时此刻,他们别无退路,唯一与他们相伴的就是那永不退缩的“虎贲”精神!
看着原本还信心满满的众人在最新战报面前变得逐渐消沉,余程万师长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把扯下了自己头上的军帽,狠狠地摔在了桌子上。他的一头清爽的短发好似钢针一般桀骜不驯的竖立着,一向说话都是平心静气的余程万师长难得动了肝火,他冲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厉声喝道:“诸位,现在的战局对于我们57师确实很不利,但是难道有了困难我们就要退缩吗?!我们的脚下就是生我养我的伟大祖国的国土,我们的身后就是常德城以及数十万的常德百姓!我们是中华民国的军人,保卫国家保卫人民是我们的神圣职责!从古至今,无数英雄豪杰曾经在这广袤的土地上和外族侵略者浴血拼杀,他们或成功凯旋或功败垂成,但他们都没有在困难窘境面前气馁和屈服,我们应以这些先辈英杰为榜样,效忠祖国,保卫常德!即使全师战败,即使我们全部战死沙场,我们也要战斗到底!”
余程万师长这番发自肺腑的话语掷地有声,师部里的每一个人全被余程万师长的言语以及那毅然决然的态度所震撼了。陈嘘云,周义唐,杜鼎,孙进贤,柴意新包括凌观海在内的一干人等都感到自己的内心涌动着一股慷慨激昂的热血,是啊,自己脚下就是神圣的国土,自己身后就是爱我和我爱的人,在侵略者面前,他们已经受尽了屈辱,现在我们已经无需再忍耐,是时候清算多年以来的血债了,虽然战局错综复杂,虽然胜利的几率异常渺茫,但是我们必定会战斗到底,因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唯死而已。
“效忠祖国,保卫常德!”在场的众人异口同声的一遍又一遍的大声呼喊了起来,喊到最后已经完全变成了嘶吼,大伙用这种特殊的方法给自己和身边的人以鼓舞。在嘈杂的呼喊声中,凌观海不由得重新审视起自己身边这些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上峰们来。虽然他们都是自己的长官,虽然他们这些年来面对日军败多胜少,但岁月并没有消磨掉他们那坚韧不拔的意志,在他们的内心里依然有着一颗颗勇敢的心!
此时此刻伴随着众人那好似嘶吼一般的口号声,整个57师师部作战会议室里都弥漫着一股铁血悲壮的严肃气氛。喊累了的凌观海坐在了椅子上,盯着摊开在桌面的那张一比七点五万的军用地图,忽然脑海之中有了一个极为大胆的设想,他猛地站起身来,一边挥舞着双手示意大家安静,一边大声说道:“报告师座,我有一个建议!”
余程万师长听闻之后,剑眉一挑,好似猛醒过来的卧虎一般,全身带着凌厉的气势,他轻轻地挥了一下手,整个作战会议室内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在场的军官们都齐齐转过头来,看着在场军阶最低的少校参谋凌观海,他们要看看这个年近不惑才爬到少校职位的男人在此危急关头到底有何奇谋妙计。
余程万师长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神情严肃的凌观海,抬了抬手,郑重地大声说道:“凌观海少校,你是我亲自任命的师部作战参谋,自然有权向指挥官提出建议!你放心大胆的说吧!”
“是,师座!”凌观海郑重其事地向余程万师长敬了一个军礼,他的表情严肃认真,浑然不似作假,在场众人都是屏息凝视,想要听听这个小小的参谋有何奇谋妙策,但凌观海深吸了一口气,出口即是惊人之语:“我认为仅仅依靠野战工事和城防体系而去正面迎击日军的攻城部队,无异于是自杀行为!”
凌观海话音未落,师指挥部里已然是一片哗然,柴意新,杜鼎,孙进贤都是对他怒目而视,连一向沉着冷静,对他钟爱有加的余程万师长的眉头也是微微一金,面露不快地盯着他,那眼神凌厉而严肃,仿佛要把他洞穿一般。副师长陈嘘云不顾自己的身份,对着凌观海这个小小的师部参谋大动肝火,厉声喝问道:“凌观海,你现在可是在扰乱军心,!就冲着你这番言论,我可以立即枪毙你!在这危急关头,难道你想要做个懦夫,做个可耻的逃兵吗?!”
余程万师长挥了挥手,制止了情绪激动的陈嘘云副师长,他走上前来,双目严肃地凝视着凌观海的眼睛,郑重地说道:“观海,我们此次为何而战,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多年以来一直在我余某人手下当兵,我是亲眼看着你从一名班长升到排长,连长,直至现在的师部参谋的,我希望你能够同仇敌忾,跟我们一起同小日本战斗,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再说有损军心的话,也不要有其他什么悲观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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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正合,以奇胜(下)


凌观海见在场的众人都曲解了自己的意思,只是淡然一笑,也没有急于争辩什么,待众人稍稍安静下来之后,他这才轻轻咳了咳喉咙,然后朗声询问在场的众人道:“各位长官。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我们57师此次进驻常德,跟小鬼子作战的战略目的是什么”
“废话,当然是阻击向常德进军的日军十一军主力,配合友军将日军聚歼于常德城下啊!”一旁的身材高大的171团三营的张照普营长不满地高声回答道。
“错,大错特错!”凌观海意味深长的摇了摇头。
“军政部有令,我们57师必须挡住日军南下的道路,死守常德!”陈嘘云副师长依然板着脸,充满怒气地说道。
“在与小鬼子交战之前,我们必须先明确军政部给我们的任务的真正意义!”凌观海目光炯炯的扫视着在场的众人,毫不退缩,不卑不亢地说道,“我们57师进驻常德之后的首要任务并不是与日军主力死磕,而是要利用城外的野战工事以及城内的城防据点尽量延迟日军南下的行进速度,坚持到驻守桃源的李玉堂兵团以及驻守慈利的王耀武军长率领的兵团到来!他们才是这次阻击作战,围歼日军的主力!说白了,我们57师只是钓日军主力这只王八上钩的香饵罢了!”
凌观海看到在场的军官们一边听着他侃侃而谈,一边在互相交头接耳,似乎都在彼此讨论,没有了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这才继续说道:“各位长官,其实你们误会我凌某人了。我凌某人虽然军阶不高,但是从20岁参军入伍算起,这十五年以来,大大小小的战役战斗也已经历了数十起,我并不畏惧战争,更谈不上怯战畏敌。但是刚才那份最新战报以及杜鼎团长那番分析已经将我57师目前面临的不利情况讲得很明白了。我认为如果拿我们这样的轻装步兵师去正面阻击四倍于己的敌人主力部队,在我方缺乏大口径火炮,武器装备落后,单兵素质不高的情况下,仅仅凭借仓促修筑的野战工事和城防据点而去跟拥有空中优势,重型火炮远程支援以及摩托化的日军主力师团正面死磕,无异于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是十分的得不尝试的。即使我们暂时抵挡住了日军的凶猛攻势,我们部队自己的伤亡情况也势必异常惨重。”
“那正面阻击敌人以及延迟敌军的行进速度之间有什么不同吗?我看都差不多啊,都是要尽量阻止日军南下进一步蚕食我们的国土啊!”171团二营营长袁自强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眉头紧皱有些疑惑的询问道。
“正面阻击和延迟敌军行进速度之间的差距可就大了去了啊!正面阻击不管队伍多少,武器装备先进还是落后,人员素质是高是低都只能跟敌人死磕,直到交战双方谁先挺不住为止,而延迟作战的方法可就多了去了!”凌观海微微一笑,自信满满的说道,他那双好似朗星一般的眼睛之中透露着军人独有的狡黠,“如果我们能够在原有的野战工事和城防据点的基础上,利用灵活多变的战术,想方设法的给进攻的日军挖陷阱,下绊子,耍花招,尽一切可能的方法在日军攻到常德城下之前,在他们的行军道路上尽量杀伤他们的有生力量,必然能起到拖慢日军前进速度,打击日军士气,为友军突破日军封锁,赶来常德城下增援赢得时间。”
“你的意思是——”余程万师长剑眉一挑,心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原本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了开来。他对眼前这个自信满满的师部参谋再次刮目相看了。
“没错,我们组织一支十人左右的特战小队,一路北上,配合原先就驻扎在前线的前哨部队,以小股兵力沿途骚扰日军主力!我们就好似一只花毒蚊子,即使咬不死日军这只大王八,但只要一旦被我们叮上,即使我们被拍死了,那也要小鬼子流出一管血!”凌观海斩钉截铁的说道。
凌观海刚一说完,57师作战会议室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神情严肃,浑然不似作假的凌观海,那眼神似乎正在审视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以一支十人的小部队一路北上去战事最激烈的前线,甚至是直接进入敌人后方,与拥有两个主力师团,共三万多人的日军主力周旋,这种疯狂的事也只有神志不清的疯子才能干得出来了!
“凌参谋,这可是一个十分……额,十分冒险的作战计划。你们的骚扰行动战果显著不显著另说,但是你们那十个人的安危就完全无法保障。在敌后战场,武器弹药,食品和饮水都无法补充,伤员也得不到及时有效的救治,而且跟师指挥部失去联系,凡事都只能靠自己。即使你们侥幸得手,对日军的行军起到了一定的阻碍作用,但是随即就有可能遭遇日军主力部队的疯狂报复,他们可能会排出足有你们数十倍兵力的搜捕部队来追杀你们,到时候,你们所面对的可能是全军覆没的境遇。这些你都要考虑进去,特种作战可不是儿戏啊!”陈嘘云副师长沉吟半晌,不无忧虑的劝诫道。
凌观海微笑着点了点头,郑重地说道:“我既然提出了利用特种作战来骚扰日军主力,延缓他们行军速度的提议。陈副师长您所提到的这些问题,我自然是全部考虑进去了。武器弹药我们每人都会带足一个基数,食品我们也已干粮为主,除此之外就主要依靠缴获了。饮水倒是不成问题,湘潭这里主要是平原,东边就是洞庭湖,附近河网纵横,水田密布,这些都能给我们提供充足的淡水。伤兵的话只要不是重伤,我想我们的士兵都能克服。到了真的不行的时候,加入这支队伍的士兵定然都已经抱了必死之决心,绝对不会拖泥带水的。”
凌观海稍微顿了一顿,环视了一遍身边的众位军官,见所有人脸上都是露出了思索的神情,这才接着说道:“这次前往敌军进行路线上进行袭扰作战我并不是心血来潮的莽撞行为,从十一月三日我师进驻常德城开始我就在思考此次作战计划。诸位请看——”凌观海走到了摊开在桌子上的军用地图前,指着常德以北四五十公里的一处地点说道,“我的计划是这样的,此次进犯的日军虽然拥有装甲车辆以及重炮驰援,作战能力强大,但是这种摩步化的部队也有其明显的弱点,那就是对于地形地势的过度依赖——”
凌观海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支铅笔,在面前的那张军用地图上标注出了几个点,接着说道:“你们看这里,这是169团第三营警戒哨驻扎的徐家湖滩涂,这附近水网密布,深浅不一的河流在此集中之后汇入洞庭湖,所以这一带到处都是老百姓们开垦的水田,土质稀烂,跟沼泽地没什么两样。但此地却是驻守在**的日军116师团,68师团,40师团以及17混成旅团从陆路向南进攻常德的必经之地。我们知道日军装甲部队配备的97式奇哈坦克自重15吨,92式重型装甲车虽然重量较轻却是轮式车辆,没什么越野能力,一旦进入这种土质松软稀烂,水网密布的沼泽地区机动性将会变得极差,我们的掷弹手可以轻松的利用集束手榴弹干掉它们。即使日军能够沿着常德通往江陵的公路勉强通过,但这些土路却并不宽阔,日军三万多人的部队所装备的重武器,装甲车辆,弹药物资都依赖这条公路运输的话,这条道上必然是人满为患,他们的运输队伍也会被拉得很长。那么我们这样的特战部队就有了伺机发动侵袭的机会。我们可以采取打完就跑,跑完回头再打的策略让他们没一刻安宁。而如果日军放弃从陆路进攻常德的打算,绕过徐家湖地区,改成乘船从洞庭湖方向进攻,随后在汉寿登陆的话,则会在洞庭湖上遭遇驻守在南县,安乡两地的我29军的迎头痛击。‘兵半渡而击’那可是兵家大忌,我想日军绝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即使有部分兵力通过洞庭湖水路运输登陆,也决计不会放弃以陆路为主的进军策略。”
凌观海侃侃而谈,不急不缓的在这些军阶都比自己高上数级的军官面前将自己缜密的行动计划一一说出。随着他讲述的时间的增加,师部里的那些原先对他这个小小的作战参谋不屑一顾的中高层军官脸上的神情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他们对于凌观海的看法逐渐从不屑一顾,疑虑重重逐渐变为惊讶,思考,最后变成了由衷的钦佩和赏识。当凌观海把所有的作战计划都完整的说完的时候,整个作战会议室内,上至师长余程万下至张照普这样的营级军官看凌观海的眼神里都透露着佩服之情。原先师作战会议室内压抑紧张的气氛也重新变得振作和活泼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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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枪舌剑


“我还是无法说服自己认同凌参谋的这个作战计划,这实在是太过于冒险了!”副师长陈嘘云紧锁眉头认真思索了一番,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不能拿手下士兵的生命去赌博!我们现在的兵力和装备上处于劣势,不应该再分散兵力去做那无用功。与其在外围分散兵力被日军逐个击破,不如将除警戒哨之外的其余外围部队都撤回来,在常德城内外凝聚成一团,紧缩防守。或许还能将日军在常德城下多拖他个几天!"
听完陈嘘云副师长的建议,原先那些对凌观海的作战计划持赞成态度的军官们又开始出现了动摇,大伙互相交头接耳,却莫衷一是。
凌观海见陈嘘云副师长顾虑重重,他连忙说道:“陈副师长,您还不清楚我军目前处于一个怎样劣势的作战环境。石门失陷之后,日军主力定然会一分为二,一部南下进攻慈利,牵制王耀武军长的主力兵团,另外一部则会汇合**方向的日军,然后对常德发起全面进攻。如果我们采取紧缩防守的策略,那么常德城就会变成一座无险可守,没有呼应的孤城,那我师最终的结局很可能是全军覆没!”
“但你的那支十人小队面对日军的主力部队又能有多少作为呢?十个人组成的队伍撑死了就是一个加强班的火力,日军不需要动用大量人马,只需要派出一到两个步兵小队专门来对付你们,不需要正面交战,只要断了你们的弹药和食物补给,困都能困死你们。想要凭借这么一支小队伍就产生改变战局的进程,无疑是异想天开!”陈嘘云副师长有些激动的说道。
“我并没有指望我的小队能够起到改变战局的巨大作用,我只想要利用特种作战配合外围据点尽量延缓日军的行进速度。我们可以在日军的必经之路上埋设地雷,配置狙击手,袭击日军后续的补给车队,烧毁他们的弹药物资,我们可以使日军通往前线的运输线时刻不得安宁。这个作战计划在我看来,百利而无一害,我实在不明白陈副师长为什么要坚决反对,如果连尝试一下新战法的胆量都没有,那才是最可悲的!”
“凌参谋说的很有道理,特种作战投入的兵力和物资少,但是战果却往往会很可观,现在大敌当前,原有的作战策略已经无法满足作战的需求,我看可以尝试一下这种前所未见的作战计划,让早已经习惯了我军出牌套路的日军来个措手不及,我柴某人支持凌参谋的观点。”柴意新团长点了点头,上前拍了拍凌观海的肩膀,站到了他这一边。
“但即使你们利用特种作战在前期打了日军一个措手不及,取得了一定的战果。但回过神来的日军肯定会派重兵对你们采取围追堵截的绞杀策略,到时候你们得不到常德城内的友军的有效增援,定然会被日军全灭,到时候我们就白白牺牲了十名军中的精锐,实在是得不偿失!”一旁的孙进贤团长提出了反对意见,他自然而然的站到了陈嘘云副师长这边。
“就算日军到时候会派出大部队对我们的特战小队进行围剿,我凌某人和手下的弟兄们也有信心和勇气来消灭他们,即使不幸被围,无法撤离回城跟大部队汇合,我和我手下的弟兄们也必定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但如果我们连面对敌军的勇气和自我牺牲的精神都丢失了,我看我们57师也就没必要死守在这座空城里了。趁着小鬼子的大军距离常德还远,我们保存实力一路南撤,跟桃园的李玉堂将军汇合才是正道。”凌观海视死如归的说道。
“凌观海你放肆!”孙进贤团长被凌观海的这一番话彻底激怒了,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冲着凌观海吼了起来,他身边的陈嘘云师长也是面露不快。
凌观海面对愤怒的孙进贤团长却丝毫没有退缩和畏惧,他淡然一笑,说道:“孙团长你不必发怒,陈副师长您也不必忧虑,我这次作战不会狮子大开口,向师部要这要那,更不会强人所难,挖各位团长的墙角,从你们的营团级干部里抢人材。只要师座批准我这个计划,我会自行去联系我看上的大头兵和下级军官,如果他们不愿加入,我决不强求!”
“营团级干部金贵你不去借调那是好事,但按你这么说连排级军官就不值钱了?!我告诉你,你提出作战计划是你自己的事,但是如果让现在稀缺的拥有作战经验的中下级军官白白送命你的责任可就大了!”陈嘘云副师长黑着脸说道。
“如果我手下的弟兄们出了意外,在与小鬼子的作战之中集体光荣了,那我凌某人也绝不会苟且独活,我会和我的弟兄们一起,打光最后一颗子弹,然后将最后一枚手榴弹留给自己!”凌观海神情肃然地回答道。
“既然凌参谋你主动请战的态度如此坚决,我陈某人自认无法说服于你,我们还是请师座裁决吧!”陈嘘云副师长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停止了自己跟凌观海之间的争论,把最终的决定权交给了一旁盯着地图沉默不语的师长余程万。
余程万师长听罢,从桌上的军用地图上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然后扭头环视了一遍在场的各位军官。现在师部作战会议室内的军官们分成了两派,一派以副师长陈嘘云和170团团长孙进贤为主,主张撤回外围据点的兵力,集中兵力于常德城内,采取收缩防御的姿态;另一派则以师部作战参谋凌观海以及169团团长柴意新为主,主张以凌观海为主,组建一支特战小队,配合外围据点,将防线尽量拓展开去,采取层层防御以及敌后袭扰的作战策略,尽量拖延日军的行军速度,让日军顾此失彼,让友军有机可趁,扭转战局。
余程万师长默默地将摔在桌子上的军帽重新戴回了自己的头上,内心却在两派之间做着选择。包括副师长陈嘘云,作战参谋凌观海在内的各位军官都集体注视着余程万师长,等他做出最终的表态。
余程万师长扭头看了一眼一旁信心满满的凌观海,目光谨慎而又严厉,凌观海面对着余程万师长那注视自己的目光,也是毫不避让,依旧自信满满,成竹在胸的注视着艰难思索的余程万师长,两人的目光瞬间碰到了一起。
余程万师长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各位军官,然后坚定地说道:“我赞成凌参谋的作战计划!”
陈嘘云副师长,孙进贤团长等反对者的神情一下子黯淡了下来。柴意新团长则喜滋滋的拍了拍凌观海的肩膀以示支持,凌观海则是淡然一笑,并没有特别兴奋之感。
余程万师长站在桌子边上,环视了一下神情各异的手下的军官们,然后神情严肃的解释了自己支持凌观海提出的作战计划的原因:“从十月底,十一月初日军11军开始南下侵犯以来,经过了半月有余的残酷交战,公安,石门等外围重要据点相继失陷,敌我双方耗费了大量年轻士兵的鲜血和生命去争夺每一寸土地,战况的惨烈程度,在场的诸位都是亲眼目睹过的,余某人无需多言。”余程万师长稍微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陈嘘云副师长,继续说道,”诚然,我们的部队最近屡战屡败,面对日军主力部队的猛攻,我们的军队丝毫没有优势可言。现在我们57师所要面对的更是日军68师团和116师团这两支精锐,兵力几乎是我们57师的四倍,而且敌人拥有重炮,装甲车辆以及空中火力的增援,装备先进,单兵素质高,武器杀伤力巨大,我们57师与之相比,差距悬殊。面对这样的不利局面,陈副师长提出的收缩兵力,依城固守的策略也有其可行性。但是,一旦失去了城北的太阳山,城西南的河伏,城东南的德山这三块外围阵地,日军就会迅速抢占这些地方,对常德城形成北,东,西三面合围的态势,常德城的地理位置大家也都很清楚,城南就是沅江,没有渡船辅助的话,单兵泅渡几乎不可能,外围阵地一旦丢失,常德城就会陷入四面合围,进退无路的绝境。“
余程万师长讲到这里,身边的那些军官们集体沉默了,57师目前面临的局面他们也都是心知肚明的。
“但是,就算局面再怎么不利,常德城,我们57师还是要死守下去!直至拼尽最后一个人,流光最后一滴血!”余程万师长挥舞了一下拳头,激励众人道,“所以凌参谋提出的利用特战小队配合外围据点的警戒兵力逐层固守,减缓敌军行进速度,给第九战区和第六战区的援军争取时间的策略是目前最为可行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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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子大开口


说完这句话后余程万师长转身看起了桌子上的军用地图,神色阴沉久久不语,他似乎丝毫没有在意身边的那些军官们正在互相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站在他下手的陈嘘云副师长跟身旁的170团团长孙进贤低声商量了一下,终于按耐不住,出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和尴尬的沉默,他坚定地朗声说道:“既然师座您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支持凌参谋的作战计划,那没什么可说的,我们这一干人等必定会竭尽全力的从旁相助!”
听了他的话,余程万师长从眼前的军用地图上抬起头来,欣慰地点了点头。他环视了一下众人,看到包括副师长陈嘘云,170团团长孙进贤在内的原先持反对态度的军官们都在点头赞同,他这才下定了决心,威严的环视了一下在场的各位军官,朗声命令道:“很好!各位同袍没有令我余某人失望,事实证明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顶天立地的真汉子,那么,现在我命令——”原先坐在会议桌两旁的军官们一起起立立正,神情严肃。
“我命令师部少校作战参谋凌观海在一天之内召集所需人员,组建一支特种作战小队,于17日清晨六点准时北上驰援位于徐家湖滩涂的169团第三营警戒哨,务必于当日正午十二时之前赶到。会同驻扎在当地的第三营两个排的兵力巩固阵地,采取逐层防御,袭扰作战的策略,尽可能拖延日军的进军速度,并尽可能的杀伤敌军。在此期间,57师下属各团务必竭尽全力给予该小队帮助,提供所需的人员,物资以及充足的弹药并在该小队拖延住日军行进速度之后,配合前来增援的第九战区和第六战区的友军部队,对日军第十一军发动一场大规模的反击战!”余程万师长神情严肃地下达了命令。
“是!师座!”会议桌两旁的起立立正的军官们大声回答道。
“凌参谋,你要组建的特战小队需要几个人?目前为止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吗?如果没有我杜某人倒是可以推荐几人。”171团团长杜鼎扭头询问道。
“杜团长放心,我这支特种作战小队人员贵精不贵多,特种作战讲究隐秘机动,最重要的就是出其不意,攻敌不备,人数太多的话反倒失去了其成立的初衷和意义,所以我认为这支小队的人数不宜过多,固定人数在十至十五人,大概一个加强班的兵力就足够了。目前为止我心中已经有了几个适合的人选,要是各位长官有什么合适的人选推荐,可于会后将名单告诉我,经我考察之后如果确是是出类拔萃,适合此次作战的精英,我定然会将其招致队中,到时候各位长官可不能反悔啊!”凌观海信心十足地微笑着回答道。
“观海,那你的小队需要怎样的武器装备和物资补给呢?你尽管说,只要是我余某人办得到的,定然全力满足于你!”余程万师长双手撑着会议桌桌面,真心实意的询问道。
“既然师长您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兜圈子,实话实说了。我需要十到十五支步枪,保养要好的,膛线要清晰,最好是中正式,最次也要汉阳造的,老套筒的就别提了,留着给县警察大队用吧;再要十支驳壳枪,如果要执行秘密潜入任务的话,用步枪不合适,而且驳壳枪拥有快慢机,火力不足的时候还能当微型冲锋枪使;再要两挺ZB-26捷克式轻机枪,一左一右可以提供交叉火力,这样即使遇上敌军的大规模围堵,我们也能利用强有力的火力压制击退敌军;除此之外,再要两门民国二十七年制造的掷弹筒,必要的时候可以用来对小鬼子的装甲车进行反击,您也知道我们国军的反坦克武器太缺乏了,如果没有这两个家伙,我们遇上小鬼子的王八坦克和乌龟装甲车可就束手无策了;最后您再给我准备一千五百到两千发步枪子弹,五百发手枪子弹,六百发机枪弹,一百枚手榴弹,八十枚掷弹筒专用手雷外加十公斤炸药就差不多了。我也知道咱师弹药紧缺,还要留着打68师团和116师团,您看着给就成了。”凌观海故作谦让的说道,全然不顾身边的其他军官们都在对着自己瞪眼。
“哈哈,好你个凌观海啊,你小子可真是会挑时候来个狮子大开口啊!好家伙,十五支中正式步枪,十支驳壳枪,两挺捷克式,两门掷弹筒,两千发步枪弹,五百发手枪弹,六百发机枪弹,一百枚手榴弹,八十枚手雷外加十公斤炸药这都赶上一个加强排的火力配备了,你这还叫弹药紧缺看着给点就成?!”余程万师长板着手指头一一道来,他都被凌观海这一番狮子大开口给逗乐了。
“师座,是您让我尽管说的,我这不就实话实说了。”凌观海假装无辜的说道,身旁的柴意新团长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看着站在余程万师长下首的陈嘘云副师长一脸严厉地瞪了自己一眼,连忙转过脸去,用咳嗽掩饰自己的尴尬。
“不成,你这价开得也太高了!依我看,给你十支中正式步枪,五支驳壳枪,一挺捷克式,一门掷弹筒,一千两百发步枪弹,三百发手枪弹,三百发机枪弹,八十枚手榴弹五十枚手雷外加五公斤炸药就成了!”余程万师长收起自己的笑容,严肃地说道,他扭头对身边的陈嘘云副师长嘱咐道,“老陈,会后你就按照这数量带凌参谋到武器弹药库领取装备吧,记住,看紧他,可别给这小子多吃多拿了!”
“是!师座!”陈副师长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大声回答道。
“此次防御战各部要密切配合,严格按照预定计划进行!对于凌参谋的特种作战也要尽力从旁协助,不得对其人为设置障碍,违者军法从事!”余程万师长声色俱厉地再次强调道。
“是!”大家大声而整齐地回答道。
“效忠祖国,保卫常德!”望着身边的这一群顶天立地的真男儿,余程万师长豪气干云地大声说道。
“效忠祖国,保卫常德!”激战之前的呐喊声回荡在57师位于常德城**银行的指挥部里。
十月十五日下午四点十五分,于常德城**银行召开的57师第一次作战会议结束了,包括各主力团团长,营长以及凌观海在内的二十余名军官陆续离开了师部,分头向城北,城东,城西三个方向的部队驻地返回。凌观海想起还有一些替换衣物和生活用品还留在自己的家中,想要回去一趟去取过来,从今天起师部作战参谋,文员,勤务兵都已经集体搬到**银行大院里居住了,这么几十号人挤在一栋楼里,生活物资自然较为紧张,所以一些个人的生活用品师部号召大家尽量自理。
凌观海出了师部的大铁门之后,拐了个弯,走进了一条青石铺就的弄堂里,脚上钉着铁掌的方头皮鞋踩在青石路面上啪啪作响。这种略显刺耳的皮鞋踏石板声,经常生活在常德市内的人是早已经习以为常的,因为常德市跟别处的城市不同,无论是新修的城区主干道还是原来狭窄深幽的旧时街道弄堂,它们的路面都是由这么半人多长的青石条铺就的,经常走着,城里的人早已习惯了这清脆的声音。但是今时今日,这条悠长的弄堂在凌观海自己走来,却觉得自己发出的每一个步伐的声音,都清晰无误的传入了自己的耳朵里。现在这个时候,城里的居民早就已经撤离干净,街道弄堂两旁的人家店铺早已经是大门紧闭,整条街道弄堂显得空洞而寂寞,弄堂里头没有丝毫遮掩,好似永无尽头一般的笔直前伸着。
凌观海独自一人走在这寂寞幽深的弄堂里,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就连原先听惯了的自己的脚步声此时此刻也似乎越发的刺耳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不知不觉地加快了自己的脚步。穿过了这条好似永无尽头的弄堂,来到了一条主要街道于这个弄堂的交汇处,夕阳的余晖透过高高的屋脊温暖的投射过来,将一切事物的影子都拉得老长老长。凌观海慢慢地从弄堂口走了出来,只见远处的街中心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位是背着老套筒步枪的年轻警察,估计是县警察大队派来驻守各个重要路口,劝导剩余的居民尽早撤离的。而在那名个子中等的年轻警察跟前却站着三名穿着异样,身材高挑的人。为首的一个身高足有一米八以上,比那个年轻警察高了足有一个头,戴着宽边的盆式黑帽子,穿着一件对襟的黑色长袍,袍子下摆一直拖到脚背,他高鼻梁,鹰钩鼻,尖尖的鼻头下簇拥了一丛棕色长胡子,弯曲浓密的胡须一直垂到他的胸口,自头到脚,都和常德的普通市民模样截然不同。在这个大胡子男人后面跟了三位披黑头巾,穿黑袍子的女人,他们似乎在跟那名年轻的警察争论着什么,为首的那名大胡子男人情绪还有点激动,身后的两名黑袍女人则不断在胸口划着十字,那名年轻警察则不管那名男人如何连说带比划,就是不让他们前进一步,并连连摇头。警察跟前的这三个人在平常情形下,就足够引人注目了,这样萧条而空无一人的市面上,遇到了他们,更是显得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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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道主义精神(上)


不过这三个穿着奇怪的洋人,凌观海却还是熟识的。他们三个都是东门外西班牙大教堂的天主教徒,为首的那个大胡子就是主教,他还有个儒家思想浓郁的中文名字——王德纯,身后的那一老一少两名黑袍女子,则是同他一起从西班牙过来传教的修女。他们三人一向待人热忱,常常在教堂里头施舍食物接济穷人,所以在常德城内具有一定的威信和人望,平日里一向深居简出。只是不知道在这个全城居民大撤离,大战一触即发的危急时刻,他们三人为什么没有及时撤离,而在这个路口和一名年轻警察争论不休。
凌观海连忙赶了上去,在这四人面前站住脚,向着王主教打招呼询问道:“王主教您怎么还没撤离吗?而且你还带着这两名女嬷嬷,不知道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事吗?”
王主教扭头一看,见来人是凌观海,他好似忽然见到了大救星一般,在胸前划了一个大大的十字,兴奋地喊了一句:“上帝保佑!”随后他微笑着说道,“亲爱的凌先生,在这里看到你真是太好了。撤离的命令我收到了,但是我觉得不要紧,我们都是天主教徒,有上帝的庇佑,炮火是不会伤害到我们的。而且我们西班牙在中日战争之中一贯保持中立,想必日本军人看到教堂上的西班牙国旗,也不会为难我们。我虽然是一个西班牙人,但是我已经在贵国旅居了二十多年,我深爱着这片土地,我深爱着这里的人民,我舍不得离开这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所以想要面见你们师长,求他下令准许我们继续居住在城东的天主教堂里。因为从昨天早上开始,到现在为止已经有不下六拨人来劝我离开了,我的上帝,我实在是不胜其扰。所以今天特地前来想要讨个允许我继续居住的手令,但是这位年轻的绅士却拦住了我的去路!”他说着一口极清楚的常德话,吐字虽然有些慢,但每个字的读音都说得十分的标准。
身边的那名背着老式套筒步枪的年轻警察听闻之后也是不依不饶,以不容拒绝的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但是,我们接到了洞庭区警备司令部的命令,常德城内的所有居民都必须限期撤离疏散,王主教您这样采取不合作的态度,会让我们很为难的!”
王主教摊了摊双手,为难的说道:“年轻的绅士,这个我自然是知道的。但是现在常德城里有很多因为身患重病,身体虚弱而不适合长途颠簸的病人和教徒,我作为一名上帝的使者无法说服自己舍弃他们而去!”
凌观海听到这里,不觉“咦?”了一声,吃惊地询问道:“城里难道还有没有完全疏散的居民吗?”在师部制定的计划里,整个常德市的数十万居民应该早在今日(15日)午后四点之前就完全撤离了的。
“凌先生,这些留下来的人也是没有法子,他们之中的绝大部分人都是身患重病,身体虚弱或者长期瘫痪在床的病人,根本走不了。不过你不必过于担心,前天开始我已经组织人手将这些无法撤离的重病患者和留下来照顾他们的亲友都接到城东的天主教堂里了,人数我统计了一下,一共有九十五人。你看城里就有这样为了身体走不了的人,天主教堂里备有充足的食物,饮水和药品,足够维持这些人两个月的正常生活,所以为了帮助这些走不了的人,我也不能走。”王主教忧心忡忡却又毅然决然地说道。
凌观海点了点头,他感激的对救死扶伤的王主教说道:‘王主教,我真诚的感谢您在此危难关头发扬出来的救死扶伤的人道主义精神,如果您真的下定决心不离开城东天主教堂的话,我就跟您一起去师部面见师座,让他下令准许你继续留在城中救治伤员,并派警察和士兵协助你,保护教堂内的人员!”
“上帝啊,那可真是太好了!我替那些伤员真心实意的感谢你!”王主教心里感到莫大的欣慰,产生了一种不可遏制的笑意,冲走了脸上所有的忧愁,止不住的向凌观海连连道谢。
于是凌观海带着王主教和两名修女再次向位于**银行的57师师部走了回去。一行人回到师部里头,凌观海先安排王主教三人在接待室稍做休息,随后拿着王主教的名片前去余程万师长的办公室作报告,上楼梯之后,在办公室门前凌观海将手中的名片交给了卫兵,那卫兵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名片,上面写着三个仿宋字:王德纯。
“楼下接待室的那位王德纯王主教是西班牙人,在城东天主教堂里收治了大量的伤病员,现在想要见见咱们师长,讨要个准许其继续留在城内救治伤员的手令,麻烦兄弟代为转告一声,看看师座是否有时间见一见他。”凌观海指了指那名片说道。
“师座刚开完作战会议,才回到办公室休息了不过五分钟时间,现在应该是在看前线发回来的作战简报,我不敢进去打扰他,要不凌参谋你自己敲门试试?”那名卫兵有些为难的说道。
“那好吧,我自己来敲门吧。”王主教也知道大战将临,57师上上下下都已经是绷紧了神经,每个人都是忙碌异常,所以他表示只想要跟余程万师长有十分钟的谈话时间。而且这王德纯又是西班牙人,长期在常德城内救治病患,施舍食物药品,拥有很高的人望,是十里八乡都有一定知名度的绅士人物。凌观海猜想即使是余程万师长也是不会轻易驳了他的面子的,于是接过卫兵手中的名片,亲自走到办公室门口,伸手敲了敲紧闭的房门。
“咚咚咚——”凌观海伸手用力的敲了三下,房内传出了余程万师长的回应声:“请进!”
凌观海走进办公室,立正敬礼喊了一声师长好。只见身穿黄呢子军服,身材中等的余程万师长正坐在办公桌前皱着眉头阅读着一份今日最新的前线传回的作战简报,看到凌观海走进来,余师长放下了手中的那份报告,略微惊讶地询问道:“凌参谋,这么晚了再回来找我,可是组建特战小队之事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组建特战小队的事一切都顺利,武器弹药的事我已经拜托陈副师长去联系调度了,候选队员的名单我也已经委托三个团长自行推荐了,明天早上就会发到我的手中。我这次回来找您不是关于特战小队的事,而是希望您去见一个人!”
王主教跟一老一少两名修女在一楼的师部接待室里默默等待着余程万师长的接见,两名修女低沉着脑袋,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是在低声祷告。王主教则一手紧握胸前的银色十字架,一手端着茶杯,但细心的人却能发现,这三人茶盅里的茶水却是一滴都没被喝掉。王主教虽然是常德城内的头面人物,却从57师进驻常德城开始就没跟余师长见过面。他凭着这虎贲的代字番号,便知道这一师是山东部队底子,他估摸着这个余程万余师长也是个大老粗。可是三分钟后,他发现了他揣测的错误。
正在王主教不安地揣测着余程万师长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的时候,凌观海已经回到了接待室里,说了一声师长来了,随即身穿黄呢制服,身材中等,身形健壮,面色黄黑的余程万师长就微笑着走了进来。他微笑着迎向前,主动和王主教握了握手,自报了一声余程万。宾主双方在黑木椅上坐下,凌观海转身关上了接待室的木门,站在余程万师长身后作为警卫。王主教首先说了两句久仰大名之类的客套话,微笑着恭维道:“我原来以为师长是北方人,原来贵乡是广东,南方诸省之首!”余程万师长笑着客气道:“不敢当,不敢当。”王主教还觉得提出留驻城内的要求过于突兀,便又问道:“我猜想师长是黄埔军校第一期的学员吧?”余程万师长笑着点头道:“对的,可是余某人有愧同学多多了。”王德纯道:“听说师长您还是大学毕业生,那是怎么回事呢?”余程万师长笑道:“我是中大政治系毕业的。”王德纯笑着点了点头。宾主尴尬地默然了一会儿,王德纯看看十分钟的会见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小半,觉得不能再客套了,便直接了当的说道:“我知道师长军务繁忙,我原是不便过多打搅的,但现实有逼迫着我、让我不得不来向师长您讨要一纸手令,请您容许我和一部分患病无法撤离的教友,在东门外的天主教堂继续住下去。”
余程万听闻之后,微微皱了皱眉头,为难地说道:“我很理解王主教您救死扶伤的大无畏精神,但是我可以不必多费思量,现在就直接答复阁下——不行,您和您的教友们还是立刻撤离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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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道主义精神(下)


“这——这是为什么?”王主教惊愕而茫然的看着态度坚决的余程万师长,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位将军,居然使他回绝得如此干脆利落,丝毫不留情面,王主教求助一般的扭头向余程万师长身后的凌观海看去,希望在此关键时刻凌参谋能够替他说几句好话,但一旁的凌观海却偷偷给了他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王主教,我余某人也不是故意为难于你,让你们这些教徒和病患撤离东门的天主教堂也确实是为了你们的安全考虑。虽然我不方便向王主教您透露什么军事机密,但是我现在可以明确的告诉你,常德城西面的河伏地区,北面的太阳山一带,东南的德山一线,都是我们57师用来阻击日本军队的主要阵地所在,这些地方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都会发生恶战,将会是双方激烈争夺的战略要地。贵教堂位于常德城东门之外,那正是日军沿着德山向常德城东门发起军事进攻的必经之地。如果战事一旦呈现焦灼的态势,城内的兵力有限的情况下,我余某人无法保证王主教您在内的教徒和病患们的安全。当然,也许您会说日本人不一定会在东面发起对于常德城的进攻,可是谁也不能冒险做出这样的判断不是,所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们这些教徒不愿意离开,白白成了日军炮火下的牺牲品,徒增伤亡,这又是何苦呢?”余程万师长出言解释道。
王主教听闻之后沉默不语,一手拨弄着手心里的十字架,一手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须,思考了十几秒钟,这才重又笑着说道:“余师长您说的话都很有道理,您的担心也并非杞人忧天。但是我还是坚持要求留下来,虽然我不敢说我们天主教堂的这七八名修士对贵军抵抗日本军队的进攻能有什么帮助,但因为我们都是天主教教徒,又是西班牙人,上帝告诫我们应该尽量帮助受难的人,我们可以将天主教堂改造成难民营和医院,用来收治难民,抢救伤员,为炮火下逃难的民众提供一切可能的帮助,为了上帝,我自认为我们应该这么做。”他一边说着,一边举起紧握着银质十字架的手,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
余程万师长见王主教态度坚决,一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神情,想到他为了天主教堂里避难的难民和教众的安危而放弃了撤离的计划,也不经有些肃然起敬,不过余程万师长仍然冷静地最后劝诫道:“王主教您救死扶伤的人道主义精神令余某人大为钦佩,既然您愿意甘冒牺牲的危险在东门外的天主教堂住下,那我也不过多阻拦了。不过还有一点我要特别告诫于你,在我们跟攻城的日军在东门激战的时候,你不要天真的以为教堂悬挂了西班牙国旗,不要以为西班牙是日本的友好国家,日本人就会对你们客客气气的。也不要以为你们处于教堂之内,日本人会因为对于宗教的敬畏而不敢动你们,宗教什么的,在日本人眼中根本不存在。就拿我自己多次跟日本人交战的经验,以及从友军那听说的来说,日本人轰炸的时候,不会放过任何一处寺庙和教堂,他们在南京屠杀我手无寸铁的平民的时候,也同样杀死了大量的僧侣和天主教教众,焚毁了好几座著名的寺院和教堂。”余程万师长越讲脸色就越发的阴沉,靠在椅子扶手上的双手也不自觉的紧握成拳,关节“嘎吱”作响,眼神之中流露出了一种对于侵略者的切齿痛恨。
王主教听闻之后神情也显得很是沉重,宾主双方相对无语,沉默了足有半分钟时间,王主教看到余程万师长的情绪稍微好转之后,这才点头说道:“余师长您所说的我都记下了,您说的都是事实,不过为了上帝,我还是打算留下来。师长您允许我留下来我就万分感激了,我不会给贵军增添麻烦的。不过此外在允许的范围内请问您能够告诉我一点贵军布防的消息吗?”
“这恐怕不合适吧?“余程万师长身后的凌观海眉头一皱,出言阻止道。虽然王德纯是常德城内的头面人物,他留下来救治收拢难民的行为也值得钦佩。但57师的布防情况毕竟属于军事机密,就这样向一个外人透露确实不合乎规定。
”无妨,王主教的为人我还是信得过的!“余程万冲着凌观海摇了摇手,随后对一旁的王德纯说道,“我现在能告诉你的,就是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每一条可以侵犯常德的道路,敌人都会利用,可是每一条可以抵抗敌人的道路,我们也会全部利用起来。此外我还可以告诉你的,就是我和我的部下,绝不走出这个设防的圈子,活在这圈子里活,死也在这圈子里死。”说着他从军服的上衣衣袋里掏出一张简明的非机要的简略地图给王德纯看。
王主教恭敬地接过余程万师长递来的这张简易地图,将其平整的摊开在自己的膝头上,随后从自己黑色长袍内侧的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副金边眼镜,架在了自己那高高的鼻梁上。王主教戴上眼镜,眯着眼查看着自己膝上的地图,这是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在图中的常德外围,用蓝色钢笔画了个不等边五边形,东北由踏水桥到西北石板滩,系北边。由东北踏水桥画一条线,经过东南德山市到沅江南岸毛湾,系东边。由石板滩画一条线到河洑山,系西北边。由河袱山经许家湾到沅江南岸斗姆镇,系西南边,由斗姆镇画一条短线也到毛湾,系南边。常德城区就在这个不等边五边形的核心里。王主教一手扶着鼻梁上的金边眼镜,一手持着地图,看得异常认真,时不住地点头。
余程万师长神情严肃的看着对着膝上的地图看得津津有味的王主教,询问道:“王主教,现在您明白您和您的教众们处于怎样的危险境地了吗?”
王德纯听闻之后,不慌不忙的将自己鼻梁上的眼镜收起,放入了黑色长袍胸口里侧的一个口袋里,然后小心翼翼的将膝上的地图折好,还给了余程万师长,这才摊了摊手,处变不惊地回答道:“多亏了这张地图,它让我明白了我所居住的天主教堂正巧在东门外设防的圈子里,也就是将来的炮火圈子里。”
余程万师长微微一笑,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外国人,再次劝说道:“对的,包括天主教堂在内的整个常德城东门内外五百米的范围都在驻扎于此的169团炮火打击覆盖的圈子里,只要小鬼子进入这个圈子里,我和我的部下们是会随时随地,去找机会打击敌人,给他们制造杀伤的。所以在这圈子里不能有一个老百姓存在,因为面对铺天盖地的炮火,他们只有两只拳头,随时随地都会受到来自敌我双方的伤害。但是现在在这个本该空无一人的区域内,却拥有一座人满为患的天主教堂,王主教,这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也包括你在内。怎么样?您还是打定主意要留下来吗?”。
王主教哈哈一笑,站起身来,连同那两名从未开口,只是在不断的低声祷告的修女一起向余程万师长拱了拱手,说道:“您说的我完全明白,但是我既然已经下定决心收容这些难民和病患,就不会丢下他们独自离去。我也不多耽误师长您宝贵的时间了。在告辞之前,我想再问一次,您允许我在东门外的天主教堂继续住下去吗?”
余程万师长听闻之后,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凌观海,询问道:“凌参谋,你说呢?我是应该允许还是拒绝?”
“我觉得应该允许王主教继续住下去!”凌观海朗声回答道。
“好!那我也学王主教您一句话,为了上帝和那些受难的民众,我准许你继续住下去了!”余程万师长看着喜形于色的王主教,微微一笑接着说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或者说一个请求,希望王主教您能答应我。”
“余师长请将,只要我能办到的,我一定答应!”王主教高兴而爽快的回答道。
“我希望您能将天主教堂改建成战地医院,在169团外围据点与来自东边的日本军队作战的时候,负责收治前线运回的伤员。我们57师医疗条件有限,而你们天主教堂内却有着大量的药品和较为先进的医疗设备,所以请您务必答应。”余程万师长收起了客套的表情,真诚而严肃的请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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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兵买马(上)


王主教听闻之后略微思索了一下,随即正色回应道:“好,没有问题,这一点我可以答应你!”
“真是太好了,我替城内来不及撤离的难民和57师的弟兄们由衷的感谢你!”余程万师长显得异常高兴,他站起身来紧紧地和王主教握了一下手。两人互相告辞之后,王主教一行人由凌观海护送出57师师部。
凌观海带着王主教和两名修女,将他们带离了接待室,将他们相送到了师部门口。王主教在师部门前的街垒处站定,转过身来,微笑着对凌观海道谢道:“凌参谋你不必相送了,就到这里吧。今天真是多亏了你的大力相助,要不是你亲自作为介绍人,从中牵线搭桥,余师长也不会答应得如此干脆爽快,我替天主教堂内的难民和教众诚心的感谢于你!”
“不必客气,这一切都是师长拍板的,您应该感谢师座!我只是帮您代为转达而已。天主教堂里的难民和不愿离开的教众们还请王主教日后多多照顾了!”凌观海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着回答道。
“那是一定的!时候不早了,凌参谋,那么我就先行告辞了!”王主教笑着告辞道,他再次跟凌参谋握了一下手,随后转身向东门走去。刚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停下了脚步,又转身跑了回来,看着一脸诧异的凌观海,他有些惭愧的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笑着说道:“你看看我,一谈起话来就把什么都忘记了。听说凌参谋你就要上前线跟日本军人作战了,你帮了我和我的教众们这么大一个忙,我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相赠的,这个银制十字架是我从西班牙带到中国来的,已经伴随我二十多年的时间了,我现在将它赠送于你,希望你在作战的时候戴上它,我相信仁慈的上帝定然会与你同在的!”说着王主教从自己的脖子上摘下了一个由银项链穿着的银制十字架,十字架约有**的巴掌大小,凌观海仔细一看,这正是刚才王主教暗自祷告之时死死握在手心的那个。
凌观海郑重地从王主教手中接过这个银制十字架,一连肃然的答谢道:“王主教,这是很重的礼物啊!凌某人感激于心!”凌观海虽然是无神论者,对于宗教兴趣不大,然而他知道王主教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也知道作为一个教徒将自己配戴的十字架赠送给他人是非同小可的大事,这表明王主教已经将自己视作做亲密,最值得信任的朋友,于是他也没有过多的推辞,大大方方郑重其事的双手接过这个十字架,将项链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将银制十字架贴胸收纳,这才点了下头说道:“谢谢你,王主教!”
“祝你旗开得胜!愿上帝与你同在!”王主教又跟他握了一次手,然后两人挥手告别。
十一月十六日,清晨五点三十分
距离司号员吹响起床号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天还只有蒙蒙亮,住在57师师部参谋人员集体宿舍的凌观海已经一骨碌爬了起来。他打开宿舍的窗子,深吸了一口常德市冬季略带湿冷的空气。然后弯下腰一丝不苟的打上了绑腿,穿上军服,束上武装带,腰上别着一把二十响的的驳壳枪,轻手轻脚的推开宿舍的房门,向着位于**银行的57师师部的大门口走去。昨天他已经跟师部指派给他的勤务兵曹文昭约好了,今天一早六点钟在师部大门口集合,他们要去考察昨晚孙进贤,柴意新,杜鼎三位团长推荐的十多名军中精锐,从中择优挑选出八人,编入自己的特战小队,完成北上牵制日军进攻,对其运输线进行袭扰的作战任务。师长余程万只给了他两天时间用来考察人员,组建和训练队伍,所以时间异常紧迫。
凌观海走到师部门口的时候六点还没到,师部门口正对着的那条主干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层层叠叠的街垒横断其中,师部门口的一个岗亭里围拢着三个模糊的人影,似乎在谈论着什么。看到凌观海从师部内走出来,其中的一人照例上来喝问口令,凌观海站住脚迅速的回答了。“原来是凌参谋!”一个熟悉的声音打着招呼,从岗亭里走了出来。
凌观海定睛一看,来人正是师部指派给自己的勤务兵,也是这次特战小队除自己之外第一名队员,自己的老熟人——曹文昭。只见他打着稻青色的崭新绑腿,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军服,腰上紧紧地束着武装带,一手拿着一张油纸,里头似乎包着什么东西。整个人显得挺拔干练,精神头十足。
他快步跑了上来,抬手向凌观海行了一个军礼,然后朗声汇报道:“师部中士勤务兵曹文昭受师座命令,前来协助凌参谋考察候选队员,组建特战小队!”
“你我兄弟就不必如此多礼了,小曹你能来帮我,我感到十分高兴!”凌观海微笑着给他胸口来了一拳,曹文昭也终于屏不住,噗哧一声笑出声来。两人紧紧地握着手,就跟相识多年的老弟兄一样。
两人出了师部大门,走到兴街口的十字路口,曹文昭将油纸包里的一个白面馒头递给凌观海,另一个则塞到了自己的嘴里,咬了一大口,猛得咀嚼了几口,还不等馒头完全咽下就迫不及待而又含糊不清地询问道:“凌参谋,今天我们先去什么地方?”
“我们先去东门外169团第一营3连,那边有个叫张扬的年轻排长据说颇有些本事,在上次的上高会战之中表现出色,一人用大刀砍倒了十多个鬼子,我想把他拉进咱的特战小队!”凌观海吞咽了一口馒头,指着常德城的东门说道。
于是两人匆匆吃完了手中的白面馒头,向着常德城东门匆匆走去。虽然已经是五点多钟,但是初冬的天气已然是颇为寒冷,半圆的月亮若隐若现的低垂在西侧的天空,其光亮并不明显,整个天空都是灰蒙蒙的,晨间的雾气很浓,夜露也很重,吸到鼻子里的空气都带有浓重的土腥气。在没有灯光,空寂无人的街道上摸黑前行着,虽然两人都已然对整个常德城的街道了然于胸,但真走起来还是不免磕磕绊绊,一脚高一脚低十分的不好走。由于要去城外的军队驻地,道路较为泥泞难行,凌观海和曹文昭都没有穿配发的皮鞋,而是选择了轻便的行军草鞋,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只听到自己脚下传来的草鞋踩在青石板上的“窸窸窣窣”声。
在太阳升起之前的这一个小时里,天气似乎格外的寒冷。西北风沿着荒凉的街道呼呼的吹来,一遍又一遍地扑在两人身上,好像无数小刀一般刮着他们裸露在外的脑袋和脖子。曹文昭伸手搓了搓自己冻得通红的耳朵,不由得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走在前头的凌观海听到他每个步子都踏得很重,想要通过较为剧烈的运动来增添一丝暖意,便笑道:“怎么,身上觉得冷了?我们要去的是东门外一营驻地,那里是沅江注入洞庭湖的地方,四周无遮无拦,风势可要比城内大得多呢!”
曹文昭不服气的回答道:“这也真是奇了怪了,按理说我是一个北方人,我老家一到十一二月,比这常德城冷得多了,河里,湖里,水缸里都结了厚厚一层的冰,就连屋檐下都能挂上一串串晶莹剔透的冰挂,我穿这些衣服却也并不觉得冷。但是一到这常德城,气温高了,风也小了,但我穿这些衣服反倒不适应了,这西北风一吹,我这儿从头皮冷到后背,您说稀奇不稀奇?”
“没啥好奇怪的,北方的冷是干冷,实实在在,湿度小;南方的冷却是湿冷,湿度高,属于阴冷,这冷气就跟钢针一样能从你的毛孔里钻进去,冷到骨头里,心窝里。所以即使温度要比北方高出一截,但是对于不习惯本地气候的人来说,反倒觉得要比北方寒冷许多。”凌观海一边快步走着一边不急不缓地跟曹文昭唠着嗑,前边就是新民桥,他们两个已经不知不觉走出了城区的范围,进入169团第一营的防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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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兵买马(中)


凌观海和勤务兵曹文昭一路攀谈着前行,经过了新民桥,就算是远离了常德城区,进入169团第一营的防区了,放眼望去都是一望无际的水田,偶尔有几座类似大坟包一般的高度不超过两层楼的低矮丘陵夹杂其中,丘陵上胡乱的生长着半人多高的不知名灌木以及一人多高的青松,确实是一处理想的防御阵地。这些田间地头和丘陵之上都已经随着地形挖掘好了散兵壕,丘陵之上也挖掘好了机枪阵地,用人腿粗细的松木加固,顶上再覆盖上一层厚厚的松枝之后成为了一个又一个隐蔽的火力据点,跟周围的山势地形仿佛浑然一体,不凑近看的话,根本发觉不了。
169团第一营3连的一个步兵排就驻扎在这样的一个不起眼的小丘陵上,凌观海和曹文昭到了这里,远远的就遇到了这个排派出的两名士兵组成的警戒哨。表明了来意之后,其中的一名士兵这才放下手中的步枪,面无表情的伸手指了指丘陵西面的一片松树林,不冷不热的汇报道:“张排长正带着二十多名新晋的弟兄在林子里用大刀片子练习砍杀呢!”
“凌参谋,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把张排长叫过来吧。“曹文昭瞅了一眼满地泥浆的通往那片小树林的一条人为踩出的便道,扭头对凌观海说道。
”不必了,走,我们一起过去看看,看看这个大刀片子要怎么个训练法!“凌观海摆了摆手,当先一脚深一脚浅,踩着满地的泥浆,向着那片小松林走去。
在水田之间的一条泥泞不堪的便道上前行了大约一两百公尺,拨开了两三株挡路的松树,两人终于进到了这片长不过五十米,宽不超过三十米的小松树林子。只见松树林里头的一片篮球场大小的空地上,一个身材颇高,身形壮硕的,剃着板寸头的年轻军官正双手叉腰,对着自己跟前的手持大刀正在操练砍杀技术的二十名新兵大呼小叫着,与其说是训诫指导不如说更像是破口大骂。
“你们他妈的都是废物和蠢蛋吗?体力比老娘们还差,你们自己看看,这大刀片子舞得一点精气神都没有,这个样子怎么能上战场去打小鬼子?!都他妈的给老子听好喽,我这套刀法叫做两仪刀法,跟小鬼子拼刺刀的时候,讲究个”格,转,抢,挑,卸”五字口诀,所谓的“格”就是格挡,小鬼子的刺刀向你胸口冲刺而的时候用刀身格挡住;“转”就是顺势旋转刀身,卸掉对方的冲刺的劲道;“抢”在敌人发起第二次冲刺的时候抢步上前,缩短与敌人之间的距离,利用小鬼子三八式步枪枪身长,不容易回转的特点,对敌发起近身攻击;“挑”双手持刀,顺着小鬼子步枪的枪身,刀刃向着小鬼子的心窝顺势上挑;“卸”上挑之时将小鬼子持枪的手臂顺势卸下来!你们个个都要牢记这五子口诀,要将着五个字深深地烙在自己的心窝子里,使其成为自己临阵对敌之时的一种本能反应!都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空地上的二十名手持大刀的新兵们齐声回答道,这些新兵们排成了4×5的方阵,双手持刀在不断地练习着“格,转,抢,挑,卸”这五个基本动作,口中伴随着一个个整齐划一的动作而呼喝有声,虽然现在还只是六点一刻不到,但很显然的这些新兵和张扬本人已经在这里训练了颇长的时间,虽然如今已然是初冬时节,西北风强劲,晨雾夜露颇为浓厚,气温十分寒冷。但这二十个年轻士兵却是个个面色通红,气息急促,热腾腾的汗水不断地从他们的脑门上脸上渗出,随即就缓缓流淌下来,但他们却没有一个人顾得上去擦试一下,仍旧一遍遍的练习着这五个基本动作。
那名叫做张扬的年轻排长绑腿上满是泥浆,一身军服上也溅满了泥点子,但他却丝毫不在意,双手扳在身后,表情严肃地绕着这个方阵查看着,他走到一个动作做得最为规范,挥舞起大刀来劲道最猛,呼喝声最响的年轻士兵跟前,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来到另一名身形较为瘦弱,动作也做得不怎么规范的小战士身后,忽然突如其来的对他屁股上就是狠狠一脚,将那名毫无防备的年轻小战士踹了一个跟头。那名年轻战士“哎哟——”一声扑倒在地,腥臭的泥浆溅了他一头一脸,手中的那柄寒光闪闪的大刀也被甩飞到了一边的草丛里。其他正在操练的士兵闻声都停止了手上的动作,齐齐转过身来,扭头查看到底发生了何事。
“看什么看?!谁命令你们停下来的?给我继续操练!”张扬剑眉一挑,大声喝令道。其余十九名新兵畏惧的缩了缩脖子,连忙转过身去,继续“嘿嘿——哈哈——”的大声操练起来,似乎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压根没有发生过。
“你这个蠢猪!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这两仪刀法出手一定要果断,跟鬼子的刺刀相遇的时候一定要讲究一个‘快准狠’,像你刚才那样子慢吞吞的挥刀,松垮垮的用劲格挡,别说斩杀鬼子的刺刀手了,恐怕你自己的心窝上头早就被小鬼子的刺刀捅出一个透明窟窿了!”张扬恨铁不成钢的大声呵斥道。
“拿来!“张扬怒视着那名狼狈的从满是泥浆的地面爬起来的略显懦弱的年轻士兵,指了指他手中的那柄大刀,伸出手来厉声命令道。那名士兵畏惧地缩了缩脖子,迟疑了一下,随即将手中的大刀恭敬地递给了张扬。
“我再完整地耍一次给你看,你给老子看清楚了,看看我与你自己耍的时候有何不同!”张扬瞥了一眼这个好似犯了错误的小孩一般低头不语的年轻士兵,稍微收敛了一下自己的怒气,尽量用较为平常的口气叮嘱道。那名士兵听后连连点头。
张扬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那柄大刀的刀柄,他手中的这种大刀属于大砍刀的一种,刀身宽而长,刀头平整好似被生生截断一般,刀背宽厚可用来格挡日军的刺刀和武士刀,整柄大刀只有刀身一侧开刃,使用的招式大多为挥,砍,挑,削等大开大合的招式,适用于近身格斗。握把的手柄上缠有布条,起到防滑增强握力的作用,而且还能有效的保护持刀双手的虎口,不至于在大力砍杀敌人的时候导致虎口开裂。
“你,还有你们几个,都给老子瞧好了!”张扬指了指那个练功不利的年轻士兵,又伸手指了指方阵之中几个练得差强人意的士兵,特意叮嘱道。
“开始——”张扬双手持刀暴喝一声,一个跨步双手持刀顺势上挑,手中的大刀划出一道耀眼的寒光,如同一道奔雷闪电一般呼啸出去,张扬一旦施展出这家传的”两仪刀法“,整个人就好似变了一个人似的,刚才身上的那种兵痞气一扫而光,眉宇之间代之的则是勃勃的英气,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伐之气,他脚下不停步,手中的大刀招式也是千变万化,大刀刀身一转,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刚猛的弧线,横向由右至左横扫过去。“两仪刀法”招式刚猛爆裂,招式都是典型的进攻性套路,每一招每一式均是凌厉而直接,在格斗之时讲究身与刀合,即利用自己脚步的快速移动弥补招式的不足,因此张扬每一刀砍出的时候都会踏出一步,以防对手利用自己招式的空袭趁机反击。
”开!“张扬再次暴喝一声,双手持刀用足力道,对准一棵碗口粗细的松树横扫过去,寒光闪闪锋利无比的刀刃直接砍在了松树那斑驳的树身上,只听得”卡啦啦——“一连串的闷响,好似锦缎碎裂的声音一般,张扬跟前的这株松树被拦腰砍断,四五米高的松树向着相反的方向应声而倒,一路之上又压断了临近的两株松树的嫩枝,”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激起了好一阵的尘土,林间受惊的鸟雀也都“扑哧哧——”奋力扇动着翅膀,争先恐后的窜出林子四散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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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兵买马(下)


“好刀法!精彩,真是精彩!”站在稍远的地方皱着眉头看着张扬严苛的训练新晋士兵的凌观海脸上的惊讶之色一闪而过,随即拍着巴掌大声的喝彩起来,他跟曹文昭两人真心实意的拍着巴掌,笑呵呵的从林子里向着空地之中走来,凌观海笑着说道:”张排长,您的这家传刀法真是让凌某人大开眼界啊!您比传闻中更加威武不凡,果真是军中精锐!”
张扬蓦地停住,转过身来将来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扭过头去,对身后的那二十名汗如雨下的新兵命令道:“停下——稍息,原地休息十分钟!”全体士兵齐刷刷的将手中的大刀收回了背上的褡裢里,扭头看向张扬,又顺着张扬的目光看向从林子外头走过来的凌观海和曹文昭两人,刚刚训练结束,士兵们个个干渴难耐,浑身乏力,但是眼瞅着张扬没有休息,大伙也不敢稍有松懈,依旧笔挺的站立着。
凌观海朝士兵们走过来,在张扬面前停住,两人对视了一眼。张扬剑眉一挑,看到了凌观海胸前的名牌上写着“少校凌观海”六个字,连忙抬手行礼。凌观海还礼。
“你就是一营三连二排的少尉排长张扬吧?柴意新柴团长跟我提起过你,你在上次的上高会战中奋勇杀敌,据说用这大刀片子徒手干掉了二十多个上前拼刺刀的鬼子,柴团长对你的印象十分深刻啊!”凌观海赞赏的说道。
“不错,是有这么一回事!”张扬颇为自豪的大声回答道,随即他扫了一眼凌观海以及身后的曹文昭,有些不解地看着两人,“凌长官找我有什么任务吗?”
“很好,现在你就是我手下的人了,赶紧去收拾一下行礼,带上你的枪支弹药,跟我回师部报道!”凌观海眯着眼睛赏识的下令道。
“做长官您的手下?为什么?“张扬感到莫名其妙。
凌观海伸手从军服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抖开,递给张扬,说道:“这是师座亲自下发的调令,把你从169团一营划归到我的麾下,前去执行师座布置的秘密任务,这里有师座的亲笔签名和师部公章,你不信的话可以自己看一下。”
张扬楞了一下,然后狐疑地一把抓过那道调令,双手捧着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怎么样,看清楚了吧?看清楚了就简单收拾一下,我们一起回师部向师座报告!”凌观海见张扬双手捧着那份调令,神情复杂,于是试探着询问道。
“这个么——”张扬低头沉吟了一下,就在凌观海和曹文洲都认为只要给张扬看了师部签署的调令,他就会爽快的答应的时候,只见张扬抬起头来,出乎意料地回答道,“对不起凌参谋,我拒绝您的邀请——”
凌观海的眉头不由自主的紧皱了一下,虽然心中对张扬的这个回答失望至极,但是他的脸上仍旧保持着一贯的冷静和克制,凌观海重申一边道:“张扬,你可想好了,这可是师座亲自签署的调令,如果你拒绝的话,可是有抗命的嫌疑的!而且加入我的麾下,去往前线执行秘密任务,这可是一次千载难逢的锻炼机会,你是贵团柴团长推荐的头号人选,足见你在柴团长心目中的地位,我不知道你为何要拒绝,但很显然的,这是极其不明智的做法。”
身旁的曹文昭看到张扬一开口就回绝了凌观海的邀请,显得十分的愤怒和不悦,刚才在林子外头观看张扬训练新兵的时候,他就对张扬对待士兵的那种严苛的态度颇有微词,现在看到张扬如此公开抗命更是对其不屑一顾,他用极其鄙夷的口吻嘲讽道:“凌参谋你也别问为什么了!我看那,只是因为某些人无法在战场上表现勇敢,只能通过殴打几个新兵蛋子来证明自己的能力,显示自己的权威,真到了跟鬼子拼命的战场上,这种人肯定是第一个怂掉的,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不要也罢!”
“你放屁——”曹文昭辛辣的讽刺让张扬怒火中烧,原本就已经因为练功而泛红的脸庞更是红得好似滴血一般。他一向作战勇猛,冲锋在前,撤退在后,靠着一枪一弹的真本事才从普通士兵拼到了这少尉排长的职位上,如今却被一个小小的勤务兵鄙视嘲讽,心中如何能不恼羞成怒。他紧盯着曹文昭桀骜不驯的冷哼一声,“作为一名军人,我用手中的一杆枪,一把钢刀保卫我的祖国,上高会战中我冲锋在前,胸口留下两道疤痕,那都是被小鬼子的三八步枪的刺刀扎出来的,但我的刀下也留下了二十多名小鬼子的亡魂。我已经证明了我的勇敢无畏,因此不需要再跟你这个小小的充当跑腿的勤务兵多费唇舌!真正让我拒绝凌参谋您的邀请的是他们——”
张扬一挥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那二十名年轻士兵,神情激动地说道:“凌参谋您知道吗?我们169团一营在上次的上高会战中是防守主力,全营伤亡惨重,战损率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五十八,很多连排级的基层军官以及经验丰富的老兵都战死了。就拿我这个排来说,一共四十二人的队伍,战死二十人,重伤四个,其余包括我在内的还有战斗力的人员也都是个个挂彩。至此之后两年以来我这个排的士兵就没满员过,虽然来常德之前补充了一批新兵,但您也看到了,这批新兵蛋子没有经过完整的系统的训练,很多士兵的射击水平,枪械操纵熟练程度都还很差,原本就吃亏的拼刺刀技术就更惨不忍睹了,所以这半个月以来我一直在训练他们改练大刀,希望能用这门家传的武艺弥补士兵们近身格斗之时的不足,但是效果却是差强人意。如果我离开这支队伍,就拿他们现有的状态去跟日军11军的主力联队较量的话,无疑是以卵击石,所以我只能回绝您的邀请,调令的事,我会亲自去跟柴团长汇报的,您不用担心,抱歉!”
“恩,要不这样吧。张排长,闻听你是河北沧州人,自小习武,家传的‘两仪刀法’更是刚猛绝伦,招式大开大合是日本刺刀队的克星。我凌某人年轻之时也曾习得一些三脚猫的功夫,今天不自量力,想要向张排长讨教一二。”
“这——”张扬明显地一怔,他没想到自己一口回绝了凌观海的邀请,对方不但不恼怒,反而要跟自己比武。但他看到凌观海一脸严肃,委实不似作假,于是点了点头,答应道,“好吧,如果凌参谋您执意要比试的话,我张某人奉陪便是,不知道您是要比试拳脚还是器械?”
凌观海看了看他手上的大刀,微笑着说道:“张排长最拿手的是刀法,我看我们就比试刀法吧!我们是比试并不是拼命,虽然说点到即止,但是单纯的比试略显单调了,总要有些彩头赌注才好!”
“师长,我看张排长也是穷大兵一个,估计也拿不出什么钱来,赌注这事我看就免了吧!”一旁的曹文昭不屑的插话道。
还未等曹文昭说完,一旁的凌观海就狡黠地一笑,摆了摆手,说道:“我所说的赌注并不是指金钱。张排长是169团最好的下级军官,尤其擅长近身格斗,如果你输了,你只需要跟我走,一起去执行师座布置的秘密任务就成了。”
“好,但如果凌参谋您输了,那又该如何?”张扬桀骜不驯地反问道。
凌观海哈哈一笑,爽快地回答道:”如果我输了,我就当众将这份调令撕毁,保证再也不来强求于你。师长那边我也会去解释清楚,绝对不会让你受抗命的处分!”
“好!那就一言为定了!凌参谋您到时候可别后悔!说真的,我是真怕把您给打坏了——”张扬面色一喜,摩拳擦掌而又自信满满的点头同意道。
“凌参谋,张排长可是我们手头的这份候选名单上的重要人物,我们如果要组建特战小队深入敌后的话,像他这样的军中精锐缺一不可。如果您今天跟他比试失败,丢您个人的面子事小,以后无法让手下的士兵们听令于你事大,玩玩开不得玩笑啊!”一旁的曹文昭看到凌观海果然手握大刀有上场比试的意思,而一边的张扬更是一副摩拳擦掌的亢奋劲,联想到刚才张扬一刀砍断松树之时的刚猛爆裂,他不由得为凌观海的安危担忧起来,连忙上前低声提醒,希望凌观海三思而后行,切莫冲动。
“不必担心,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我既然提出比试,自然是有战胜他的能力和把握。刚才张排长对待新兵如此严苛,你我的心中肯定会十分不爽吧?!而且这张排长一向自诩甚高,天生有一副傲骨,这样的人如果轻易招致麾下,肯定会不服从指挥,轻则消极怠工,重则抗命不遵,一旦影响到此次任务的成败那关系可就大了。我正想借这次比试的机会打击他一下,灭灭他的傲气,这样做对他自己对我们的队伍都有好处!”凌观海拍了拍曹文昭的肩膀,成竹在胸的低声解释道。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曹文昭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转身对跃跃欲试的张扬说道,“既然张排长也答应比试了,那好,两位就在这树林子里的空地之上,在众位弟兄们眼前一较高下吧。但在比试之前我希望两位长官注意以下两点,第一愿赌服输,失败的一方请自行履行之前的承诺,免得弟兄们耻笑;第二点到为止,这次比试只是切磋技艺,不是战场上的以命相搏,切记不要过分!现在,请两位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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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虎添翼(上)


张扬和凌观海两人均单手持刀,缓步走到林间空地正中,曹文昭和那二十名新兵则在他们周围站成一圈,将他们围在其中。两人单手握刀,微微鞠躬,抱拳行礼。随即两人各自退后三步,拉开架子,相对而立。
“开始——”站在两人旁边的曹文昭暂时充当裁判,举在空中的手臂重重的落下,刹那之间,张扬毫不客气,右手持刀,刀刃从左下往右上,顺势一个横砍,刀刃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如同汹涌的潮水一般向着凌观海当胸扑来。
说时迟那时快,张扬一瞬之间横砍一刀,凌厉霸道的一击已经到了凌观海胸前不足一肘的距离,凌观海没有料到张扬一上来就会使出全力,而且脚步移动比刚才在新兵们眼前展示之时更为迅捷。但凌观海他那久经战阵的身体不等大脑的指令下达,抢先做出了自然反应,下腰沉肩,在千钧一发之际身形一矮,撤步向边上一闪,张扬那势大力沉的一刀堪堪避了过去。
张扬轻哼了一声,对于凌观海身手的敏捷有些出乎意料。一击不中的他,手中的大刀招式不停,手腕轻轻一抖,大刀的刀刃在在空中一转,由右至左的同时变为双手持刀再度向凌观海脆弱的颈部横削过来。这是典型的“两仪刀法”,每一招每一式都讲究进攻,每一刀均是直取敌人要害,招式凌厉而直接,没有多余的花哨的动作,挥刀的同时张扬脚下踏出数步,逐渐将凌观海逼入林子的死角,一来可以减小凌观海的闪避回转的余地,二来可以防备凌观海后撤之后发动的反击。
这第二招力量奇大,而且刀刃还是瞄向的人类暴露在外最为脆弱的颈部,因此凌观海不敢小觑,他不由得低头侧身又后退了一步,同时双手持刀用刀背迎了上去。张扬这一刀横削过来的时候力度极大,凌观海双手持刀,而且是用宽厚的刀背上前格挡,仍然只是勉强挡下,只听得“当啷——”一声,两刀相交,凌观海直感觉刀身上传来的力度大得不可思议,虎口震得好似要迸裂一般,手中的大刀更是似乎承受不了这一撞之力,似乎想要脱手飞出一般,凌观海心下一惊不由得倒退了三步。
凌观海的后退正在张扬的预料之中,自己的这一招横削势大力沉,是自己的杀手锏之一,一般上阵杀敌,跟鬼子白刃格斗的时候,只要一使出这招,鬼子不是立即人头落地就是手中格挡的步枪折为两段脱手飞出,自个儿则摔倒在地。所以张扬眼瞅着凌观海后退三步,似乎站立不稳,当下不容得凌观海缓过神来,手腕一翻,瞬间变为右手单手持刀,同时脚下抢先几步,借着身体的冲力,大刀变横削为劈砍,跳起一刀向着凌观海头顶劈来。此时双方动作极快,一旁担任裁判的曹文昭已经来不及上前阻止,只见曹文昭冲步上前,趁势跳起,手中钢刀如同泰山压顶,又快似闪电,向着凌观海当头砍下,凌观海勉强站定已经没有时间侧身闪避。
但是眼瞅着即将大难临头的凌观海却没有一丝惊恐之色,他不退反进,双手紧握着的钢刀早已经蓄势待发,只见他双手持刀,刀尖向下,倒提在自己身前右侧。凌观海暴喝一声,全身劲力灌注双手,手腕之上青筋暴起,双手持刀突然用劲将钢刀的刀背向上挑去,而他所瞄准的正是张扬持刀的右手手腕。
凌观海手中的大刀片子划出了一道弧线,坚硬的钢刀刀背以雷霆万钧之势结结实实的砍在了张扬持刀的右手手腕。此时张扬手中钢刀的力量都在垂直向下劈砍之中,手腕部位浑然无备,张扬只觉得自己持刀的右手手腕之上一阵剧痛袭来,手中钢刀拿捏不稳,顿时脱手飞出,只听“当啷——”一声巨响,张扬手中的那柄大砍刀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个圈子,刀头朝下,狠狠地插入五步之外的泥地之中,刀柄犹在微微颤动,可见这一震之威。
凌观海刚才那一刀上挑是“夜战八方刀法“的其中一招“披麻斩”,凌观海自小跟随父亲练习这套刀法,经过数十年的浸淫磨练,这套家传刀法早已经习练得炉火纯青。就拿着看似简单的一招“披麻斩”来说,在双手持刀高速上挑之时,刀刃的落点可产生七八十公斤的压力,而人身体中的骨头只需要四十公斤左右的压力便足以击碎。所以凌观海刚才那一招“披麻斩”虽然只使出了六成功力,而且还是用刀背砍的,但是因为准确的击打在了张扬持刀的右手手腕上,还是瞬间就将其手中的钢刀震飞了出去。凌观海的父亲在教授他这套家传刀法之时,一再告诫于他,格斗需要胆大心细,不出手时当静如处子,不动如山;一旦出手则应迅如闪电,猛似雷霆,不能给敌人以任何喘息之机,务求一击制敌,一招取胜。凌观海对此深信不疑,他认为战争也不外如是。
凌观海一击得手,将张扬手中的武器砸飞之后,面对左手紧握右手手腕,一脸痛苦的张扬,他没有再用手中的钢刀发动攻击,因为手中的这柄寒光凛凛的大刀杀伤力太大,自己与张扬这次毕竟还是停留在切磋技艺的层面,没必要以命相搏,况且自己还等着张扬加入自己领导的小队,他可不想在这里让他受伤,耽误了北上迎敌的计划。因此他趁张扬失去武器,右手手腕疼痛难忍之际,一个侧身,用足力道,一记鞭腿直接踢在了张扬的左侧腰部。张扬闷哼一声,身子一歪,踉跄了几步,脚下一软仰面摔倒在地。此时凌观海反手一刀,将手中的大刀刀头朝下,狠狠的插入了张扬腿边的泥地之中。随即上前两步,伸出手来,微笑着看着坐在地上一脸尴尬惭愧的张扬。
“凌参谋好样的!真是太精彩了!”一旁观战的曹文昭和其他新兵们脸上的惊讶之色一闪而逝,随即纷纷鼓掌喝彩起来。曹文昭上前对凌观海说道;“凌参谋您刚才那一招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没想到你居然也会刀法,你你刚才使的那招叫什么来着——”
“好了好了,雕虫小技而已,不足挂齿——”凌观海冲身旁那些一脸兴奋的新兵们摆了摆手,不愿再谈。不理会众人,伸手手来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张扬拉了起来。
张扬沉默不语的伸手拉住了凌观海那满是老茧的右手,迅速站了起来。原先脸上那股桀骜不驯,自命不凡的,一脸鄙夷的神情已经彻底不见了,代之以钦佩尊重的神色。他认真的说道:“凌参谋,我对先前傲慢的言行向您道歉!您确实是一个出色的军人,还是一名格斗高手,我张某人自认不是您的对手!这场比试确实是我输了,我愿赌服输,接受您的邀请,请您批准我加入您的麾下!”说着他后退两步,啪的一声敬了一个军礼,看来右手腕遭受的重击并没有让他受太大的伤。
凌观海哈哈一笑,豪爽而又真诚的说道:“张排长,你的大刀使得也很不错,柴团长没看走眼,你确实是我们小队急需的人才。现在我郑重的接受你的申请,欢迎加入我们的小队!”像张扬这样的当兵的汉子就是如此,他们生性桀骜不驯,崇拜强者,只要你能够证明自己的力量,他们就会给予你足够的尊并把你当成能够生死与共的同袍兄弟。因此凌观海毫不犹豫的接受了张扬的申请,让其加入自己率领的小队之中。这番豪爽的举动反而让张扬和曹文昭等人觉得凌观海大度而不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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