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砚,庄石潭(南欢北爱)最新章节全文免费阅读

小说:南欢北爱
分类:其他小说
作者:庄砚
简介:  那个他已成过往
  这个他仿佛从梦里走出来
  身心俱已破碎
  何处是归途?...
角色:庄砚,庄石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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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命运


  茫茫荒原上,一个车队缓慢地往北前行着。这是从千里之外的江南重镇扬州来的送亲车队,可披红挂彩的銮轿掩饰不住整个车队的衰靡之气。好像这不是一个送亲、而是一个送葬的队伍。

  对于坐在车里的庄砚来说,自己这一生已经葬送了。

  她是扬州大商贾许家庶出的女儿。

  扬州乃至整个江南地区最大的布庄姓许。许老官人膝下无子,只有一女,为了继承偌大的产业,便招了女婿庄石潭。庄石潭原是中原人士,为躲避战乱来到江南,举目无亲。后来便在许老官人的布庄上做伙计。因为他肯吃苦又有着些小聪明,许老官人很喜欢他,以致后来十分倚重,便召作了女婿。

  不久许老官人病故,许家的布庄便整个落到了庄石潭的手里。庄石潭倒也按着许老官人生前的意思仔细打点,许记布庄在他的经营下不断扩大,以致独大江南。

  许老官人去后,庄石潭本和妻子商议,若生养下两个男子,一个便姓庄,也使他家不致绝后。许氏是个知书达理的人,想着偌大的产业多年来一直是相公在精心打理,有一半分给庄姓也是合情合理,便同意了。只是成亲多年,妻子许氏一直无所出。这成了庄石潭的心病。渐渐的,便生出纳妾的念头。

  只是许氏虽然知书达理,却有些善妒。死活不允,并以家产相要挟。庄石潭只好暂时作罢不提。

  那一日,庄石潭跟人谈生意,在酒肆里,见到了望轩。

  在云来酒家卖唱的望轩是近日扬州城里的话题。色艺双全的天涯孤女总是那些商贾世子乐于追逐的对象。望轩红颜清冷,从不与人亲近。庄石潭却对她一见倾心,以致不顾家中妻子不准纳妾的戒律,一意要将望轩娶进门。

  只是金山银山放在望轩眼前,她也毫不心动。她本也是大安的世家女子,父亲因言获罪,全家被牵连以致她孤身流落天涯。这些商贾在她眼中都满身铜臭,她怎么会放在眼里。

  一计不成,庄石潭又生一计。他花重金买通了酒店的厨房,在望轩的饭菜里下了药。

  得到望轩的那个晚上,是他人生里最志得意满的一夜。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么扬眉吐气过。

  望轩清醒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自尽。被人救下后庄石潭精心照料在病榻前,发誓赌咒会好好对待她。望轩无可奈何,只得同意嫁给他做妾。

  入了许府,许氏的哭闹刁难是少不了的。庄石潭一边哄着妻子,说待望轩产下子嗣便可,一边哄着望轩,说绝不离弃。

  望轩很快有了身孕。庄石潭寄予厚望。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却是个女孩。庄石潭大失所望,这是别院冷落的开始。

  又过了两年,许氏竟然也有了身孕,并顺利产下一个男婴。于是男孩姓许,女孩姓庄。自此别院清冷,庄石潭再没将望轩母女放在心上。连带他开始流连**狹妓,大把大把的银子花在那些舞姬歌女的身上,望轩便彻底被冷落了。

  然而这也是望轩所希望的。当初本就是不得已才嫁给庄石潭,在心里对他是极厌恶的。如今她一个人住在别院里,虽然冷静,却也安静。她便在这里,一个人耐心地教导着这个惟一的女儿。除了女工,连琴棋书画也都慢慢教她。望轩看得明白,大娘子许氏本来就容不下她,他日庄石潭亡故,她们母女必然被赶出家门。到了那时节,女儿又该何以为生呢?

  每每想到此,望轩都忍不住垂泪。

  倒是大娘子的孩子眉生跟别院的小娘母女极好,隔三差五就来找姐姐玩。自己的母亲刁难别院的时候,他还会出言维护小娘母女。

  而庄砚,从小便敏感要强。大娘刁难时,从来都是挺身维护母亲,为此没少挨打,但是却打出了一副铮铮傲骨。

  转眼庄砚长到十五岁了。说媒的人开始陆续上门,想攀上这门富贵亲。

  而庄石潭却自有打算。

  其实他多年流连**酒肆不思进取,产业虽没有败落,却也萎缩了不少。近日他得知硕桂城的张家想到将江南一带的丝绸布料贩卖到关外去,便想着重振自己的生意,和张家结盟。而张家有个庶妻的公子正到适婚年龄,便主动送上庄砚的八字,想要结这门亲。

  婚事很快就定了下来。

  近日别院里人来人往地热闹起来。备嫁妆,裁新衣。众人都或真或假喜气洋洋前来道贺,惟有望轩母女暗自垂泪。

  庄砚到了此时才明白,她不可能在这个偏僻的小院子里陪伴母亲一世,她一定会被送到一个陌生的男子身边,不管她愿不愿意,都要和他共同生活,为他生儿育女。

  身为女子,再怎样坚强,总比男子有太多身不由己无法反抗的事情。

  她听到下人们私下议论,说这个张家的公子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平日里游手好闲,逛青/楼更是家常便饭,听说还在外私自蓄养了妓/女。只因他是张员外宠爱庶妻,连带对这个儿子也溺爱无比,因此家中也无人敢管他。

  而庄砚,这样一个满腹才情的美貌女子,便要嫁给这样的一个男人,和自己的母亲一样,在绝望、冷清和荒芜中渡过潦草的一生。

  庄砚不想嫁人。她亲眼见到母亲黯淡的婚姻生活,她不想被一个不了解的男人投入到这种无边的黑暗中。在她的印象里,父亲是一个很远的概念。她没有被父亲抱着出去玩耍的记忆,没有因为字写得好被父亲夸赞过,甚至从小到大,她见到父亲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而硕桂城,是胡汉杂居的地方。那里实际被赤黎人掌控着。那些赤黎人据说是身材极其健壮高大的异族人,吃人肉,喝人血。在遥远的南方,北方时常扰边的赤黎人早已被描述成了妖魔的样子,穷凶极恶,杀人如麻,让人听起来就不寒而栗。

  “二娘!二娘!阿姐!”

  “怎么了眉生?这么莽莽撞撞的。”庄砚迎出院子。被刚满十三岁的弟弟一下扑在怀里。她看到他的脸上还有泪痕,惊讶地问:“你怎么了?”

  “阿姐,你要嫁人了吗?是硕桂城吗?”眉生急切地拉着她的袖子。

  庄砚黯然了下来,轻轻点点头。

  眉生着急地说:“阿姐,你不能去啊!我听说那个张家的公子很不好呢!不能让你嫁给那样的人啊!……”

  话还未说完,屋里已经传出望轩轻轻的啜泣声。

  庄砚一把捂住弟弟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她蹲下来看着他,轻轻说:“眉生,有些事情我和母亲都无法做主。如今阿姐怎么样都不要紧,只是阿姐不在家了,你要帮我照顾好母亲,好不好?”

  “阿姐……你不要走……”眉生紧紧抓着她的衣服,眼泪就吧嗒吧嗒落了下来。

  庄砚轻轻把弟弟拥在怀里,泪水也流了下来:“眉生阿姐把母亲托付给你了,一定要好好照顾她,不让她老无所终,好不好?”

  屋里的望轩听及此处,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出嫁的那天,风风光光,喜气洋洋。震天的锣鼓和喜炮声将四邻街坊都吸引了过来。庄砚穿戴着一声冗繁的凤冠霞帔,在侍女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终于上了车。行了两步,望轩从人群中冲了出来,从小窗里抓住女儿的手,将自己手腕上的镯子褪下来给女儿戴上。

  “母亲……”车里的庄砚拉着望轩的手,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望轩唤着庄砚的名字紧追了几步,终于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车渐行渐远。

  庄砚从车窗里探出头看着眉生搀扶着望轩的声音,捂住嘴拼命地压抑下哭声。可是泪水早已经洗净了满脸的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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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北行


  为了配合婚期,车队且行且停,从扬州到雁门关已经走了快一个月。这一路,庄砚眼看着繁花逐渐凋蔽,天气渐渐凉了。已是十月中旬。若是在南方,还是凉爽宜人的秋天,可是北方,已经开始了寒冷。

  “姑娘,多批件披风吧。”见庄砚无意识地缩着肩膀,侍女无霜从箱子里起出一件斗篷,给庄砚披上。

  稍稍有些暖意了。

  庄砚掀开小帘子,外面是连绵起伏的青山,湛蓝的天空无比高远,空中一队大雁高飞。

  “鸿雁尚知南飞,我却……”庄砚仰着头看着那排大雁渐渐远去,轻轻自嘲着。

  “姑娘,已经到了这一步,放宽心吧。一切都会好的。”无霜轻声安慰着她。其实这个比庄砚还小一岁的小女孩自己的心里也是充满了对未知的担忧和惶惑。

  “姑娘,看到迎亲的队伍了!”外面有人喊。

  庄砚心里一紧,搭在腿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裙子。

  “该给姑娘上妆了。”无霜轻轻说着,从箱子里取出一件件脂粉工具。

  罢了,如果命该如此,那就让该来的都来吧。

  迎亲的队伍将车队一路迎到张府,那里已经锣鼓震天,一片喧嚣热闹。

  像是经历了一场噩梦一般,庄砚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提线木偶任人摆布。下车,进门,行礼,一切都身不由己。之后,庄砚便被送入了洞房。

  过了一会儿,有人推门进来。

  是她的夫君张庭。

  酒宴尚未开席。他却迫不及待来了。

  这不合礼仪。无霜上前拦住他说:“姑爷现在还不能进来。”

  张庭一笑,伸手去推她:“无妨。我来看看我这江南来的娇/妻。他们早说,这是个一等一的美人。”

  庄砚坐在床沿上,面无表情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心底间腾起一阵寒意。她甚至没有兴趣抬头看一看自己的丈夫长得什么模样。她心想,这就是她的丈夫。这就是她所要依仗一生的良人。

  张庭走过去,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用一种打量货品的眼神仔细端详着她精致浓丽的脸。

  庄砚表情还是没有变,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起来。

  张庭轻轻一笑,轻薄地说道:“果然是美人。”他的手指抚过她的脸庞,慢慢向下,滑过她的颈项,停在领口微露的锁骨上,说:“能得到你这样的美人,还真是我张庭艳福不浅啊。”

  无霜白了脸,忙上前拦在他面前,说:“姑爷,还不到吉时,宾客都在外面,您……您还是先出去吧。”

  张庭转过头饶有兴味地看了看无霜,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细皮嫩肉的还未长开。既是娘家带来的,将来也一并都是他的。这样想着,他微微一笑,说:“好,我且出去先招呼客人喝几杯。晚点再回来和娘子叙话。”说着又打量了庄砚一番,转身出去了。

  无霜惨白着脸,无助地望向庄砚:“姑娘……”这姑爷的轻薄是赤/裸裸写在脸上的。嫁给这样的人,她们将来的人生该有多黑暗,已经是不敢想象的事情了。

  庄砚深深吸了口气,悲凉地说:“都是命。”她抬起头将无霜的手握在手心里,哀伤地说:“无霜,这就是我的命吧。”

  外面宾客的声音一片喧腾,恭贺声,劝酒声不绝于耳。渐渐的,天色就暗了下来。

  渐渐的,庄砚觉得不对劲了。外面的声音,已经不是欢闹声,而似乎是……惨叫声?

  陡然听到一个女人尖着声音声嘶力竭地叫道:“救命啊!啊!……”

  无霜惊惶得脸色惨白:“姑娘,这是……”

  话未说完,房门就被人一脚踢开,随即闯进来几个身材魁梧的大汉。

  无霜吓得尖叫一声,庄砚也吓了一跳,不由得从床沿上弹了起来。只见他们皮肤黝黑,身材魁梧,服装奇异,都穿着皮甲,手上执着弯刀。

  赤黎人!庄砚看着他们,脑子里立刻冒出了这个词。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传说中的恶魔。忍不住浑身都颤栗起来。

  无霜本能地想往庄砚身边躲。刚挪了一步,为首的士兵手一挥,后面的人一拥而上,将庄砚和无霜拖了出去。

  还未到正堂前,就闻到越来越浓的血腥味。等到了堂中,庄砚浑身一颤,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拼命往心脏涌,心脏剧烈跳动得几乎要炸开。而无霜,更是直接咕咚一声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堂上围满了同样装束的士兵,横七竖八躺着一些尸体,都是前来贺喜的宾客。更多的人被绑着四下里跪着,浑身如筛糠一般哆嗦着,哀哀地拼命压抑着哭声。

  再看前厅的一角,张家父母和张庭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瑟瑟发抖。

  抓住她们的那个为首的士兵上前,向两个首领模样的人叽里咕噜说着庄砚听不懂的话。

  是盗匪吗?庄砚这样揣度着,心里反而平静了。就这样死在这里也好。反正对于以后的人生,她也是没有抱着丝毫指望的。

  可奇怪的是,那些提刀的匪徒却不动手,也不四下翻箱倒柜地搜略财物,只是都在堂上停留着,偶尔交头接耳两句,仿佛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那两个首领模样的人,目光不时地在庄砚身上扫过,似乎是在犹豫什么。

  难道这些强盗不是应该杀了人之后劫掠所有的财物之后扬长而去么?他们在等什么?

  过了一会儿,门外随着一阵疾驰的马蹄声,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不知道大喝了一声什么,随即传来一阵马的嘶吟之声。随着这声音,一个人骑在一匹高大的马上,就这样踱进了庭院。

  庄砚抬眼望去,外面光线昏暗,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是个极高大的人。骑在一匹黑马上,手执长鞭,威风凛凛。

  庄砚心下明白了方才那些人都在等待什么。这人才是他们真正的首领。

  而张家父子一见到这人便像被雷劈了一样,开始止不住地对着这人磕头如捣蒜,口中念念有词说着饶命之类的话。

  那人下了马,将缰绳交给旁边的一个匪徒。之前那两个首领模样的人之中有一个立刻上前,跟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话。说话间,那人的目光似是漫不经心地,向庄砚扫来。

  庄砚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朝着庄砚走过来。

  庄砚渐渐地看清了他的样貌。他的头发都编成小辫子整齐地捆在脑后;脸颊瘦削,皮肤黝黑,浓重的剑眉高高地挑着,使整张脸显得英气勃勃;一双细长的眼睛炯炯有神,透着狠戾的光。高挺的鼻梁下两片薄薄的嘴唇紧抿着。他披着一件很厚的毛皮斗篷,边缘滚着一圈油亮的黑貂毛。里面未穿铠甲,却穿了一身皂色的秋袍。脚上一双牛皮靴子。他手上卷着一条黑色的长鞭,腰间佩着一把圆月弯刀。身材魁梧,走过来时,仿佛有一股浓重的令人窒息的杀气也随着他扑面而来。

  他有着一张嗜杀的脸。

  庄砚不由自主地觉得浑身僵硬无法动弹,只能死死地看着他,觉得四肢冰凉。

  原来,即使心里做好了死的准备,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仍然会本能地害怕。

  他慢慢打量着她。这是个美人,一身的红色几乎要晃住了他的眼。身量娇小,一双杏眼很美,含着泪花死死盯着他看,似是被吓住了。可以看出,她是用了多大的毅力在拼命抑制着恐惧,可是仍然控制不住地全身的微微颤抖。

  “你……是新娘?”他用鞭子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用熟练的汉话问她。

  她看着他,没有回应,也没有移开眼神。

  他的眼睛眯了眯,露出玩味的神色,嘴角撇出一抹笑,说:“抱歉,搅了你的大日子。”

  这时张庭哆哆嗦嗦爬到他脚边,抱着他的脚踝哀求说:“小王……小王如果喜欢,小的愿意把这女人送给小王。愿送给小王……”

  庄砚闭上眼。虽然与张庭并无感情,心里还是划过一阵凉意。在这些人眼里,自己只不过是个物件,为了利益,为了保命,为了各种各样的目的,她随时可以被送来送去。

  那人鄙夷地嗤笑了一声,并没有理睬像狗一样匍匐在脚下的张庭,而是对庄砚说:“听到了?你的丈夫将你送给我了。”

  庄砚睁开眼,直视着他的眼睛,轻声说:“贪生怕死之徒不配做我的丈夫。”

  “说得好。”那大汉微微一笑,伸脚一踢。并不见多大的动作,但只听得一声惨叫,张庭已经被踢飞开去,狠狠撞到对面的墙上,又重重落到地上,哇地吐出一口鲜血,趴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弹了。

  庄砚吓了一跳。刚才还活生生的一个人,顷刻之间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他回头看着她,看到她眼睛里流露出的恐惧,说:“你害怕了?”

  “第一次见到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自然是害怕的。”她被他的气势所震慑,却努力反抗着这种压迫感。

  “我很诧异。同朝女人也有这样的胆色。”他未生气,反而微笑。

  她别过脸去不说话。

  他抓起她的手,说:“跟我走吧。”说着拉着她就往外走。

  庄砚踉跄着挣扎,大声说:“有死而已,怎能委身于强盗!”

  他听闻,停下脚步,回过头,眼睛里闪过一道危险的光。

  四周突然一片死寂。所有的人——那些被捆绑着的俘虏,以及所有的贼兵,都在那人回过头的一瞬间都低下头紧闭上嘴,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庄砚意识到了危险,身体本能地缩了缩。

  他根本无视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人,却松开庄砚的手,淡淡说:“强盗?你根本没见过强盗。”说罢伸手一把将她拦腰抱起,轻松地扛在肩上,大步向外走去。

  “放下我!你杀了我吧!”庄砚在他的肩上使劲挣扎,却被他牢牢扣着腰不得动弹。

  后面一个贼兵首领快步追上来说:“小王,其他人怎么处置?”

  “男的全部杀掉,女人送到北边是做奴隶。张庭和他父母的人头快马送去给大单于。”他淡淡吩咐,没有回头,更没有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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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主人


  数日间,他都没有再过问过她。只是将她禁在自己的营帐内。夜晚的时候看到庄砚缩在营帐的角落里瑟瑟发抖,他也曾明确地告诉她,到榻上去和他同榻而眠就不会受冻,就会有温暖的裘毯。可是庄砚宁愿冻死也不愿受辱于人。

  他也不强迫她,他欣赏她的倔强。有时半夜醒来,看她在帐篷的角落里冻得缩成一团的可怜样,他会忍不住将裘毯裹在她身上,或者干脆将她抱到温暖的榻上,而自己则躲过别人,悄悄到别的营帐去睡。

  两人在那个帐子里独处了这许多天,人人都以为她是他的女人了。可他却从未碰过她一根手指头。他知道庄砚不愿意,而这种事,他不喜欢强求。他想知道这个女人的心到底要到什么样的程度才会融化,他期待着她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交给他。

  醒来的时候正是黄昏。他正命人拿了新的衣服进来。那是厚厚的棉衣,外面是温暖的纯白色裘皮大氅,滚着红色的貂毛边。

  那是左衽窄袖的衣服,庄砚手忙脚乱地穿不好。他见了她忙乱的样子噗嗤一笑,走过来帮她系好带子,整理好衣摆和衣襟。

  他做得那样自然,没有一丝生硬的感觉。庄砚的脸却羞得通红。

  他并没有察觉她的尴尬,只管低着头帮她整理衣服,一边解释说:“我们赤黎人自古就是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的。为了方便在马上骑射,我们的衣服都是左衽的,袖子也很窄。”

  半晌他没听到回音,抬头看到庄砚通红的脸和躲闪的目光,又一笑:“那天我该留个女人来服侍你的。”

  “无霜呢?”庄砚突然想起了无霜。

  “无霜?哪个无霜?”他一边帮她整理着领子的毛边,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那天所有活着的女人都已经送到北边当奴隶去了。”

  无霜是庄砚的陪嫁丫头,是前年眉生买来照顾她们母女的。为此眉生还被大娘打了一顿,骂他吃里扒外。后来是庄石潭开了口,才将无霜留在了别院里。无霜虽然跟着她时间不长,谈不上多么深厚的感情,但毕竟是对于家乡的一点念想。

  想到眉生和母亲,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他仿佛没看见一样,说:“她如果命好被哪个首领看中了选去做个侍妾,便不用做奴隶辛苦干活了。”

  庄砚听了这话心里凉飕飕的。在他们这些赤黎土匪的眼里,能做他们的侍妾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而为奴为仆,才是他们这些被俘虏的同朝人该有的宿命。

  那么自己对于他,也是这样的。她是他的俘虏,将来等着自己的,也是奴隶的命运……

  他抬头看她若有所思的样子,知道她在想什么,戏谑道:“你放心,小王我可舍不得扔你去做奴隶。只要你听话,便可一直留在本小王身边。”

  庄砚恼怒,挣开他的手转过脸去,恨恨地说:“你或是放了我,或是杀了我!我可不会为了苟活而奉迎讨好你!”

  他笑:“怎么?你以为选择权在你的手上?”他捏起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回来,迫使她看着自己,对她说:“小王我只会在一种情况下放了你,就是在已经玩够了你厌弃你的时候。不然你就是死了,也得死在我身边。”

  说这话时他的心里充满了报复得逞的快感。他讨厌她说什么走啊死啊之类的话。他又没有打骂过她,没有逼她去营地外面做那些奴隶做的苦役,更没有违背她的意志强占她的身子。他甚至还想着要找个侍女过来照顾她的起居。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为什么时时刻刻脑子里不是想着死就是想着离开?

  “你这个强盗!早在那天你屠杀张家的时候我就看穿你了。你们不过都是嗜血嗜杀而已。强盗!”庄砚狠狠地骂道。

  他有些恼了:“哟,还没洞房,都已经把自己当成张家的媳妇,急着为婆家伸冤鸣屈了?他们可真是娶了房好媳妇!可事实上你应该感谢我。你若是真的嫁给了那张庭,只有生不如死的生活等着你!”

  说罢他自己跟自己生气:他杀张庭名正言顺,何必费这唇舌跟她解释!

  庄砚却并不领情,回敬他:“难道我现在不是生不如死吗?与其落到你们这些赤黎强盗的手上,我倒情愿在张家过那生不如死的日子!”

  他被她惹恼了,伸手捉住她,用力将她扔在榻上——

  “强盗?”他恶狠狠地瞪着她,“我说过,你根本就没见过强盗!”

  庄砚吓了一跳,坐在榻上直直地看着他,不再说话。

  气罢,他狠狠白了她一眼,蹲下来拎起她的脚。

  “你干什么!”庄砚惊慌失措地想要将脚缩回去。

  “别动!”他没好气地扯住她的脚,一边从刚才装新衣服的包袱里拿出一双红色的小皮靴。

  他半跪在地上,将庄砚的脚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一边帮她套上靴子,一边说:“这是我特意让他们赶去附近的市镇做的。过阵子就要下雪了,穿着这个,雪水浸不透,你的脚就不会冻坏了。”

  庄砚诧异地看着他。刚才还一副戾气凌人的样子,现在一转眼就又好声好气地给她穿鞋子。他究竟在想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庄砚呆呆地看着半跪在自己脚边的他,愣愣地回答:“庄砚。”

  “多大了?”

  “十五。”

  “怎么会嫁到张家?我听说你是从很远的南方来的。”他抬起头看她,细长的眼睛透着好奇的光。

  四周的乖戾之气慢慢散去了。一股无法言说的平和开始弥散在两人之间。庄砚抿了抿嘴,说:“我家是在扬州做布匹生意的,我父亲希望和张家合作,将丝绸贩卖到关外来,才跟张家结了这门亲事。”

  他轻蔑地一笑:“这算是和亲么?”

  庄砚无言以对。

  他撇嘴笑笑,说:“你们同朝的男人,光会牺牲女人来换取太平日子。你们都嫁了几个公主来了,也不过换几年的太平日子。你知道你们同朝人为什么打不过我们赤黎人么?因为你们同朝的男人不爱自己的女人。”

  他的话令她哑然。在她的心里是多么渴望有一个温文儒雅的丈夫和自己举案齐眉白头不离。但是现实很残酷,她被自己的父亲出卖了。父亲并不关心她会不会有一个美满的婚姻,而只是关心着她的婚姻能给他带来怎样的益处。

  是啊,父女亲情尚且如此凉薄,她又能指望怎样高尚和懂得爱情的夫君带给自己美满的婚姻生活?

  他看到她愣愣地出神,笑道:“抱歉在你新婚之夜杀了你的丈夫。从此以后我就是你唯一的男人了。”

  这句话瞬间击散了庄砚好不容易才对他生出的平和的心情。她不无鄙夷地斜着眼睛说:“他还不是我的丈夫。你更不可能是。”

  他**地笑着:“谁说我要做你的丈夫?”他贴到她的耳朵旁边说:“在我们赤黎,男人和丈夫是不一样的。”

  庄砚霎时羞愤得红了脸,一把推开他,转过头去说:“不要脸!”

  他笑嘻嘻地用力捏了一下她的脚,迫使她因为疼痛而转脸,他却一下子吻住了她鲜艳的嘴唇。

  庄砚大惊失色,使劲拼命想推开他。

  他浅尝辄止,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用心记好,我叫阿塔儿,是你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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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贵族


  日子终没有因为庄砚的不情愿而停止向前走动。又停留了数日之后的某一天,庄砚听到外头一片喧闹声响。

  她走近帘子,掀开一个角向外看去。似乎是在拔营。

  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们要去哪里?在这混乱中,有机会逃走吗?

  她探出头四下里张望,没有看到阿塔儿的影子。想必这忙乱之中,他也顾及不到自己吧。

  庄砚正要抬脚走出去,打横里突然出来一个小队长模样的人,对她恭恭敬敬地说:“奉小王之命在此看护姑娘。”

  他还是提防着她的。庄砚心中一冷,转头重又进了帐篷。但愿他一直这样提防她,不要有半分的松懈!

  过了半日,有人在外面唤:“庄砚姑娘!请姑娘出营!”

  庄砚出了营帐,外面有一小队士兵在等着她。为首的还是刚才那个阻拦她的小队长。他见了庄砚出来,说:“姑娘,我们今天要拔营启程了。奉小王之命,来接姑娘去和小王会合。”

  “他在哪里?你们要去哪里?”庄砚问。

  那人却不再说话,只是做出一副迎送庄砚的样子。

  庄砚跟着这个小队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远远地就看到阿塔儿和他的另外一个亲信站在马的旁边等着她。

  等到走得近了,阿塔儿走到庄砚面前,执起她的手捂在掌心,冰凉。

  “冷不冷?”他问。

  庄砚生分地抽回手去,问:“你们要去哪里?”

  他说:“不是‘你们’,是‘我们’。”他笑了笑,接着说:“我们要回赤黎的属地去了。衣服穿够了没有?往北走会越来越冷的。”

  他要带着她走?!庄砚心中一紧。那么……离南方就越来越远了。那么……想回去,就越来越难了……

  他知道她心里不情愿,捂紧了她的手说:“跟我一起去吧。跟我走。”

  “不要!”她断然地拒绝他。还未待他发怒,庄砚又轻声说:“求求你,我不要去北边,放我走吧……求求你……”

  她的凄楚的眼神一下子就刺疼了他的心。她就这么厌恶他?!

  他冷笑了一声:“求求我?我还以为,你有那个骨气永远也不对我说求这个字呢。”强压住心头的不快,掉头就快步走开,跨上了自己的那匹黑马。

  “阿塔儿!”庄砚紧追了两步。

  “不要再说了。”阿塔儿头也不回。“我不会放你走的。”

  庄砚听闻,一下子摔倒在地上,泪水又涌了出来。

  阿塔儿在马上看了她一眼,对旁边的人大声喝道:“带庄姑娘上路!”

  庄砚坐在马车里,看着车队前方骑在马上的阿塔儿,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去赤黎人的属地,更北的北方,只有赤黎人的地方……作为一个同朝人,在她的身上会发生什么?

  庄砚突然想到,他把她绑回来,既没有让她为奴为仆地去做一些粗重的活,也没有强占她让她成为他的侍妾。那么,他到底想干什么?

  庄砚在心里苦笑。难道自己对他,有什么样深厚的利用价值么?一个天涯孤女而已……张家被灭门的消息一定传开了,远在扬州的父母,也肯定都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母亲会不会伤心欲绝?而父亲,会不会为自己的偷鸡不成蚀把米而后悔不已?

  又有谁会想到,她如今被禁锢在这个不明身份的赤黎人的身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可是,即使有人知道,又有谁会来救她呢……

  晚上驻营,他点上油灯。庄砚像往常一样靠在角落里。她已不像一开始那样时时防备着他欲行不轨。只是下意识地不想和他亲近,能拉开多远的距离就拉开多远的距离。

  阿塔儿对她的疏离渐渐不耐烦,问:“你总是躲着我。为什么?”

  庄砚别过头去不看他,说:“这难道还要我解释么?”

  阿塔儿心里有些落寞。难道就因为他是赤黎人?所以就否定他的一切?他问:“难道对你来说,宁愿跟张庭那种无耻的鼠辈在一起,也不愿留在我身边?”

  “张庭是怎么样无耻的鼠辈我并不清楚。只是你,杀了他全家不算,还要连所有的宾客都一起杀了,这样的滥杀无辜,你比他又好到哪里?”想到那天尸横满地的情景,庄砚还是觉得不寒而栗。

  他好以整暇地靠在榻上,嘲笑她:“你不清楚张庭是怎样的人就敢嫁给他。那小王就告诉你好了。”

  庄砚看着他。

  他继续说:“硕桂城是边境城市,赤黎人和同朝人都有。张家常年在那里经商,两边倒卖货物发财,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不了。两边都需要这样的商人。不管是你们同朝还是我们赤黎,从来都不会干涉这样的商人。他张家也不是硕桂城的第一家。”

  庄砚这样听着,心里却慢慢起了疑惑。从一开始到现在,她一直以为他是个赤黎强盗,带着一帮手下到赤同边境打家劫舍。可是现下,见他说话的这口气,又远不是一般的盗贼土匪那么简单。

  他究竟是什么人?

  阿塔儿接着说:“你知道当两个国家处于不战不和的胶着状态时,哪种人最该死么?”

  她想了一下,说:“可是细作?”

  “不错,”他笑了一下,“不过也不全对。最可恨的,是在两边当细作。”

  “你是说……”

  “张家原来为了生意的缘故,自己找上门来要给我们当细作。原也相安无事。经商的人走南闯北,人脉又广,倒也为我们探得了不少有用的消息。可惜的是张庭这兔崽子不争气,在硕桂城欺男霸女横行无忌。据说事情的起由是他逼死了一个良家妇女,哪知对方家里在你们京中颇有关系,于是事情就闹大了。张家为了免罪,便又出卖了我们的消息给你们同朝。我正是奉了单于之命来清剿他们的。单于的口令就是一个不留。我——只是奉命行事。”

  庄砚知道,单于就是赤黎人的最高首领了。而阿塔儿听命于单于,他就不是个土匪了。

  “那你为什么不连我一起杀了?”庄砚的思绪又回到了血腥的新婚之夜。如果那夜他连同她一起杀了多好,就不会有今天这么多的痛苦和尴尬了。

  阿塔儿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直直地看着她。近日来她受了不少惊吓和奔波,好像比第一次见时更消减了一些。本来就是清瘦的人,这下子更弱不禁风了。脸色也是苍白的。头发就那么毫不装饰地披散了,一个发髻都没有。乌黑光亮,像瀑布一样流淌在肩上和背上。

  一眼望去,除了瘦弱,还是瘦弱。

  她就是不懂!阿塔儿恨恨地想。

  不知道为什么,阿塔儿竟然觉得自己很贪恋庄砚身上这种病态的美感。他是喜欢那种健壮的北方女人的,高大,健壮,大大的胸脯,宽宽的胯部,面色红润,笑容爽朗。一看就是北方无垠的草原养育出来的女人。他很喜欢这种女人周身散发出来的生命力。

  然而第一眼看到庄砚开始,他就仿佛着了魔。她是那么娇小瘦弱,好像轻轻一碰就倒了。可是越娇弱,他就越想放在自己身边保护着。生怕到了别人手中,一不小心就碎了。

  可是庄砚这样问起,他却不能将这么隐秘的心思告诉她。只是说:“留个把俘虏在身边做奴隶是被许可的。何况你是女人,单于不会有意见的。”

  奴隶……庄砚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没错,她是他的俘虏,是他的战利品。对他来说,想怎么对她都是可以的。至于他为什么直到今天都对她保持了很好的待遇和态度……关于这一点,庄砚也说服不了自己,只是想,可能如今,他还在享受着猫戏弄老鼠的乐趣吧。

  阿塔儿拉过她冰凉的手,说:“我会保护你的。”

  庄砚不为所动。保护?她现在最大的伤害和痛苦都是他给的,他还谈什么保护她?真是可笑。他热衷于给的,永远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庄砚冷冷地问:“你究竟是什么人?”对话进行到此,庄砚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答案。直接听命于他们的最高首领,想必是个将军吧。

  阿塔儿笑了。她的心思写在脸上一目了然。他说:“你现在还以为我是强盗吗?”

  “你不是强盗。”庄砚说。

  他微笑着说:“我的父亲和单于是亲兄弟。我父亲是赤黎族的北地王。”

  原以为他……没想到竟然是身份显赫的贵族。难怪他的手下都称呼他为“小王”。

  “你将来会承袭你父亲的爵位。”庄砚说。

  阿塔儿说:“是,但不算是承袭。我们赤黎不像同朝的爵位是世袭的。我们在北方,四面八方都是强敌,气候恶劣,游牧放马,资源匮乏,逐水草而居。在我们看来,个人的地位和荣耀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无能的人,就应该被茫茫草原淘汰。我将来的爵位,是我十五岁就上阵打仗换来的。”说到这里,他的脸上竟隐隐浮现出一种很庄重的尊严感。那是庄砚第一次看他露出那样的表情。

  阿塔儿看到庄砚那样愣愣地看着自己,握着她的手说:“留在我身边。”

  庄砚淡淡地说:“纵使你强留住我,没有心的躯壳,要了有什么用?”

  这个女人还真是石头做的,油盐不进呢。他有些不悦,强按住性子说:“就算只有躯壳,我也就要你这个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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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风雪


  天空中彤云密布,竟是一片暗暗的红色。仿佛有一场大雪随时都会到来。

  明知道因为有事耽搁了几天,阿塔儿还是暗暗希望能够在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到来之前赶回赤黎的王庭芷珪。他抬头看看天,口中催促着队伍加快速度。

  然而这一日,约莫着还有大半日的路程就能赶到芷珪了,灰色的天空里却纷纷扬扬地落下雪片来。终于下雪了。

  庄砚坐在马车里,直觉得寒冷一寸一寸,沁到了骨头了。

  天色将晚,看样子这雪没有要停的迹象,反而越来越大了。阿塔儿想,已然不是前行的好时候。芷珪城虽在前方,然而现在若强行冒雪往前,反而容易在风雪中迷失方向。

  他下令立刻安营扎寨,准备等这场风雪过去了再继续向前了。

  雪越来越大了。寒风裹着雪粒从四面八方吹来,打在脸上生疼。阿塔儿忙着指挥士兵们搭帐篷生火取暖。等到一切都安顿下来,已经是将要夜幕降临的时候。

  这时他才忽然发现,庄砚不见了。

  所有人当时都要使劲睁着被风雪吹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四下里忙着安营,没有人注意到庄砚是什么时候从马车上下来的,又是什么时候避过了众人的目光悄悄溜走的。

  阿塔儿气得几乎要发疯。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为了要逃走,竟然一头闯进了如此危险的风雪里!让她去死!就让她死在外面好了!

  她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扛,又怕冷怕成那样,如此贸然地闯进了风雪交加的草原,若他不去找她,她必死无疑。可能要直到明年开春,她冻僵的尸体才会重新出现在草原上。

  庄砚那瘦弱的样子浮现在阿塔儿的脑海里。

  他横了横心,裹紧了披风,挎上腰刀骑上马就要走。他的亲信哥里达一把拉住缰绳,大吼:“小王!不能去!太危险了!”

  “让开!”阿塔儿也大吼。

  另一个亲信阿部也跑过来拉住马:“小王,随她去吧,只是一个女人而已。”

  “都给我让开!”阿塔儿红了眼,不顾哥里达还拉着缰绳,双脚使劲一夹马肚子,口中一催,黑马便箭一样地冲出去了。

  哥里达被冲翻在地,就地滚了几下,便迅速爬起来。

  阿部跑过来说:“怎么办?小王如果迷路就太危险了!”

  哥里达想了一下,说:“你在这里点上火堆,越大越好!我去追小王!”说完飞身跨上自己的马,也飞驰而去。

  哥里达的眼都要红了,心里不停地在怒骂,小王一定是疯了!真恨不得一刀杀了那个女人!

  庄砚起初的时候看到所有人都在忙乱中安营扎寨,再看守在马车边的士兵也被调走了。心里想着这正是逃走的好时机,便也管不得风雪不风雪,趁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悄悄下了马车,一路往她记忆中来时的方向跑去。

  她想着,只要按照来时的方向往回走,就能走到硕桂城,到了边境,就能想办法回南方了。

  可是走了很久,风雪越来越大,天色越来越黑,庄砚却分不清方向了。她努力睁开眼睛望向四周,哪里是来时的方向?庄砚在风声中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的,好像要跳出喉咙了。

  四下里风雪交加,连个遮蔽的地方都没有。庄砚越来越害怕,也觉得越来越冷了。渐渐的,已经没有力气再跑,手脚快要不听使唤了。

  在这个情境下,庄砚才知道风雪刚开始的时候那些赤黎人为什么会那么紧张地赶紧安营扎寨。刚看到雪花飘下时,她的脑海中浮现的还是扬州的冬天那些纷纷扬扬若柳絮因风的温柔雪花。她哪里想得到北方的雪是这样的暴虐。

  正在她无计可施开始害怕的时候,远处突然出现了十几盏细小而明亮的灯光,悠悠忽忽地朝她这里过来。

  庄砚一阵惊喜,以为是绝境逢生遇到人了,定睛一看,却是几匹狼在盯着她,慢慢朝她走过来。那些细小而明亮的哪里是灯火,分明是狼的眼睛!

  庄砚的心跳都要停止了。她是见过狼的。有一年扬州城外的山上出现了吃人的狼,有时半夜竟还潜入城里,一时间搞得全城人心惶惶。后来官府组织了人去打狼,设了陷阱抓到了,官府找了两个大汉抬着,敲锣打鼓地游街。那个时候,庄砚和眉生一起在后院的门口打开了门缝偷偷看到了。那是一匹黑色的狼,身长比一人还高,已经死掉了。据说是掉进了全是竹签的陷阱里,身上全是血洞,黑色的毛被血沾染着,都粘成了一团一团。庄砚只是在门缝里远远地看上了一眼,已经被那匹死狼的样子吓到了。

  如今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小股狼群。狼本是独居或以家庭为单位活动的。但是到了冬天,因为食物匮乏,狼会聚集到一起,一起捕猎,一起熬过北方漫长的寒冬。

  庄砚吓得立在地上,全身都僵住了动弹不得,手脚也不听使唤。

  狼群慢慢地朝庄砚走过来,走在前面的那头个头尤其高大,有一身黑色光亮的毛,沾染了一些雪花。它的双眼死死盯着庄砚,低下头,弓起背。而其他的狼,也慢慢地走成一个扇形,朝庄砚聚拢过来。

  已经在劫难逃!

  庄砚突然一个激灵醒转过来,转头使出全身的力气跑起来。可刚跑出去两步,身后一阵风掠过,就被扑倒在地,同时肩头传来一阵剧痛。鼻子里冲进一股狼身上的膻味,耳边响起了嘶嘶的声音。她甚至感到那头狼湿漉漉的鼻子已经贴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庄砚绝望地闭上眼睛,等着下一秒被那匹狼一口咬断脖子。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怒吼,背上的狼一声惨叫翻滚到一边。随即庄砚被一只手提起来扔在马背上。

  这都是几秒钟之间发生的事情。等庄砚清醒过来,抬头一看,竟然是阿塔儿!

  此刻的他暴怒着脸,挥舞着手中的弯刀砍杀着四面冲过来的狼。

  很快他被几匹狼围在了中间,狼群害怕他手中的刀,一时不敢靠近,可是寒冬里食物匮乏,狼群并不愿放弃到嘴的肉。都低声嘶吼着不肯离去。

  阿塔儿的马有些紧张地在原地打转。

  “阿塔儿!”她一见他,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别吵!回去再跟你算账!”他的声音恨恨的,死死盯着周围的狼群。

  “小王!”哥里达远远地冲过来,几刀下去,狼群的包围圈出现了一个缺口。

  阿塔儿立刻催着马冲了出来,挥鞭向前飞奔。

  哥里达跟在后面,一会儿之后,回头看到那几匹狼还不弃不舍地追在后面,说:“小王先走,我来把这几个家伙解决掉!”

  狼群是很有围猎技巧的动物。必须在它们还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干掉它们,不然等它们分出兵力来包抄就比较麻烦了。

  阿塔儿犹豫了一下,说:“好,你当心!”说完快速催马向前。哥里达渐渐被甩了下去。

  庄砚刚刚心里的害怕和绝望还没有完全散去,回头又看到哥里达在奋力挥刀,心里突然充满了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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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雪蜜黎


  甫一进入芷珪城,庄砚立刻感到了四面八方传来的那些诧异和不友善的目光。

  阿塔儿虽然年轻,但是从十五岁跟着父亲上阵至今已经七年,在赤黎向周边扩张地盘的一系列军事行动中立下了一身的赫赫战功。对赤黎族这样的游牧民族而言,有土地就意味着有水草,能够让更多的人活下去。因此他因此在赤黎人心中有着极高的威望。

  而此刻,阿塔儿小王的马背上,竟然多了一个女人。明明就是带着任务出去的,却带了个女人回来,不用说都知道是他的战利品。看样子也不太像赤黎女人——阿塔儿小王竟然带了个外族女人进了芷珪!

  芷珪是赤黎族的王庭所在,在赤黎的势力地图里,处在几乎正中的位置,远离着周边的各个敌对国家和部落。相对于同朝的“城市”的概念,芷珪并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城,它只是地理位置相对固定,四面都有士兵把守,也严格限制了出入的人员。除了同朝和比胡国和亲的几位王妃,以及各个行辕的奴隶,非赤黎族人是没有资格进入芷珪的。这不是成文的规定,但是一直在赤黎部全族是被默认的。

  而阿塔儿,就这样让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和他同乘一马,大摇大摆地进入了芷珪。

  庄砚低着头,尽量把脸埋进阿塔儿的斗篷里,从一进城就成为了众矢之的,只会将事情搞得更糟糕;而阿塔儿,却凛然地冰冷着脸,将那些个约定俗成的规则无声无息地击得粉碎。

  跟在后面的哥里达轻声对阿部说:“我真不知道小王是怎么想的,竟然带这个女人进芷珪城。”

  阿部看着阿塔儿的背影说:“这你都看不出来吗?”

  “看不出什么?”哥里达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见阿部还在卖关子,只是微笑就是不说话,便说:“我是没你机灵,看不出小王在想什么。我只知道就算是三年前也没有这样。何况这种事情,怎么对俘虏和奴隶,他一向是分得明白的。这下却不知要怎么被人非议,不说到了单于面前要怎么交代,就是赤锋王,也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事来。”

  阿部笑道:“你不是都明白么?对小王来说也许是好事。”说完便催马向前,将哥里达甩在后面不再理会他。哥里达琢磨了半天,追上去说:“你是说,小王对那女人是认真的?!”

  很快他们便达到了阿塔儿的行辕。游牧民族自古逐水草而居,为了方便迁徙,赤黎人不建房屋,只搭帐篷,冬天的时候在帐篷上缝制牛皮保暖。帐篷都大同小异,只是不同阶层的人住的帐篷的规格是不一样的。

  因为是王族嫡系,阿塔儿的行辕大且宽敞。庄砚放眼望去,正对着帘子是一个长案,后面的坐榻上铺着厚厚的兽皮。左手边是一排架子,上面零散地堆着几叠羊皮卷。右手边一个宽大的屏风,挡住了更里面,想必是睡榻。四周的壁上挂了一些弯刀和弓箭,还有牛羊的头骨。平添了几分塞外草原的风情。顶上圆形的天窗投下光来,屋子里却还是微微的昏暗。

  “这里就是你住的地方?”庄砚问。

  “不然你以为是哪里?”阿塔儿笑了。回到故城让他心情莫名的大好。

  “我只是随便问问。”她迎着他的目光,忽然觉得手足无措。便低下了头。

  阿塔儿见她不说话,说:“怎么?不喜欢这里?你想要我为你造个金屋子么?”

  “你也知道金屋藏娇?”庄砚有些诧异他竟然也知道这个典故。

  “略听过一些,是我小的时候,你们同朝和亲过来的晨曦公主给我说的。”

  “金屋藏娇……”庄砚暗暗咀嚼着这个词,也咀嚼着这个寒冷的爱情故事。她说:“昔年武皇帝曾说,若得阿娇为妇,当以金屋贮之。可是最后,他只给了陈皇后一个长门宫。”

  “长门宫是哪里?”

  “是冷宫。”庄砚在心里默默感慨。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长门宫里,已是红颜未老恩先断了。

  “你在想什么?怕我也给你一个冷宫?”他又笑了。

  冷宫?……庄砚看看四周,若是作为冷宫,这里也太华丽了些。而他们在这里身份如此悬殊,她连从他那里得到冷宫的资格都没有。她胡思乱想着,看到他细长的眼睛因为发笑而弯了起来,忽然觉得很好看。她于是又一次慌乱地将目光移开。

  他一手拉起她的手,一手伸过去整理她鬓边的乱发。庄砚的心漏跳了一拍。

  这一刻无比静好。短短的数秒,仿佛在光阴里蔓延成无边无止的河流。在这清澈的水中央,两人都默默凝视着对方的眼睛,谁都不愿意出声破坏了这一刻的静谧与温柔。

  然而这温柔随着一声娇嗔终被打破了。

  “阿塔儿哥哥!”一个红色的人影随着声音跳了进来。跟在后面的是卫兵慌张的声音:“小王,我拦不住雪蜜黎公主。”

  阿塔儿微微皱眉,说:“没事,你出去吧。”

  庄砚抬眼看那个红色的身影。也不过十七八光景,身材在这里的赤黎女人里算是娇小了,但和她比起来还是壮硕的。她穿着一身红袄子,滚着雪白的毛边,腰里插着根红色的小皮鞭。脚上蹬着一双红色的皮靴,头上戴着一顶红色的小皮帽,帽檐上插着两根短雉羽,甚是俏皮。但见她一双丹凤眼顾盼生姿,此时却含嗔带怒,本不是很出挑的鹅蛋脸却也因那眉眼间的一丝怒气而变得格外有韵致。

  是个美人呢。庄砚暗暗想。

  阿塔儿并没有因为有人进来而松开庄砚的手,却是庄砚因为尴尬而抽回了手去。

  阿塔儿顿时觉得有些恼怒。他微微侧脸,斜着眼睛看着那个闯进来的叫做雪蜜黎的红衣女子。

  那女子本是准备进来大闹一场的架势,却被阿塔儿那斜斜的一瞥收住了气势。她瘪了瘪嘴,最后只是气呼呼地说:“阿塔儿哥哥,听说你竟然带了个外族女人回来。”

  阿塔儿本就猜到她是为这事而来,现在听她开口质问,更加放肆地一伸手,将庄砚揽进了自己的怀里。庄砚有些不自在,但是这种场合下,她没有违逆他。

  “所以呢?”他挑衅地反问雪蜜黎。

  阿塔儿这么一反问,反而噎了雪蜜黎一下,噎得她不知该如何作答。所以?所以该把那个外族女人赶出芷珪城去。可是她却并不敢说出口。她抽出眼神仔细打量着阿塔儿身边一直微低着头的庄砚。乌黑的长发油亮光滑地披着,微微低下的脸庞能看到眉毛下那对翕动着的长长的睫毛。穿着他们赤黎人的左衽的袄子,臃肿的袄子却仍然遮掩不住她娇小的身材。

  雪蜜黎气闷:这样瘦弱的女人有什么美的,竟然让阿塔儿哥哥神魂颠倒成这样!光天化日的这样卿卿我我像什么样子!

  “阿塔儿哥哥,你把她带了进来,要怎么跟单于交代?”她说。

  “需要你费心么?”他嘴角一撇,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你……”雪蜜黎气急,最后大叫起来:“就算你什么都不管不顾,也该顾忌一下我们之间的婚约吧?!为什么三年前是这样,过了三年还是这样!”

  “你已经闹够了!”阿塔儿闻言,站起来快步朝雪蜜黎走去,一把抓起她的胳膊把她向外拎去。“以后不要随便来我这里!”

  雪蜜黎一边在他手里挣扎一边说:“你以为否认能改变什么?神明早就安排下了一切,我们是命中注定的夫妻!”

  “这跟神无关,是你我的父亲说的!”他回答道,然后命左右:“将雪蜜黎公主送走!”

  打发走了雪蜜黎,他重新回到行辕中。庄砚还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前方,就好像刚才的那一幕还在上演。

  阿塔儿有些窘迫,问:“你在想什么?”

  庄砚淡淡地说:“我在想,长门怨是不是已经在上演了。”

  阿塔儿急忙辩解:“我可从来没有答应过她要金屋藏娇。”

  庄砚淡漠地扭过脸去:“不用跟我解释。”

  又是这个傲慢的样子,一副“我早就看穿你的伎俩”的模样。阿塔儿真想伸手掐死她。他气道:“对,我完全没有必要跟你这个女奴解释!你只要乖乖在这里等待我的宠幸就行了!”说完转身出了行辕。

  他要去单于那里汇报此行的情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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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玉镯(一)


  单于阴着脸。一早就有人来禀报说阿塔儿带了个同朝女人进了芷珪。

  “听说你又做了一些让所有人侧目的事情?”虽然对这件事有些不满,但单于的心里还是非常疼爱阿塔儿。他年轻有为,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畏惧。但就是这点,也很让人头疼。总是要做点出格的事情,不把芷珪城翻过来他绝不罢休。

  他母亲早亡,父亲北地王从小就管不住他,鞭子也未能让他学会守规矩。后来北地王去了南边的边境之地,就越发没人管着他了。就只有单于的话,他还或许能听个两句,但多数的时候,也都是阳奉阴违,我行我素。

  阿塔儿也知道自己这事做得有些出格,此时见单于问起,他讨好地一笑,说:“只是个女奴而已,怎么就能引起这么大的动静。”

  “女奴?”单于轻轻哼了一声,“若非你故意要搞出这么大动静,何必要让她和你同乘一马进城?这还是女奴吗?分明就是做给别人看的!”

  阿塔儿见被单于看破,停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开口说:“张家这次搞得动静很大。想必对其他人也会有震慑作用。若是我们好不容易培养的细作都像张庭那样,前线打仗也会困难许多。”

  单于说:“听说她本是那家的新娘。原本就该一起杀掉的——听说是个美人?”

  阿塔儿笑说:“传得可真快。”

  “我们原也是有这样的传统,挑些长得出挑的俘虏或者奴隶留着做侍妾也并无不妥。只是这样的话,养在自己的营地就好,没必要带着招摇过市。”

  阿塔儿想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说:“阿塔儿明白。”

  单于在心里暗笑:这个臭小子,嘴里满口应承着,心里却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罢了,他自小就是这样,心里决定的事情是容不得旁人商量的。好在这本也并不是什么有伤大雅的事情,等他的新鲜劲过去也就算了,就随着他去吧。

  他招了招手,进来两个侍从,手里捧着两个大大的托盘,上面都是些金银玉器。

  “你这次出去做得不错,这些是赏给你的。”单于说着走下王座,单从托盘里挑出一只玉镯,说:“这只玉镯名叫‘琼楼’,是上个月西吐蕃送来的贡品,无论用料还是做工都是上乘。你拿去玩儿吧。”

  阿塔儿接过玉镯看了下,是镂空的做工,莹莹的玉色暗暗地透着光泽,白玉无瑕,光润精美,触之生温,的确是上上之品。他将玉镯放入怀中,一边笑道:“给我这些金银,不如把单于最钟爱的那口宝刀赏给我。”

  单于大笑:“你这个臭小子,打小就惦记着我的那口刀。”

  回到自己的营地,他掀开帘子。庄砚正坐在铜镜前,默默地对镜梳着头发。一头长发都拢在胸前,她慢慢梳着,动作轻而缓,眼睛对着镜子,却又像根本没有看镜,而在沉思着什么。

  他觉得这帐篷里的空气瞬间又沉静下来,温柔得像上好的绸缎。他在后面安静地看着她。在他的眼里,她此刻的模样,就仿佛一个温柔的少妇,在等待丈夫回家的间隙里安静地打发辰光。那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吧。在战场厮杀得久了,反而会特别向往做一个普通人所拥有的的那些平凡的宁静和幸福。

  阿塔儿一时间看得有些呆滞。他从没有见过如此沉静的图景,时间仿佛在那女子一下一下梳着头发的动作里,轻悄悄地向他流淌而来,经过他的身边时,将他全部包裹了。他闻得到周身那看不见的水流中挟裹而来的淡淡香气。那是她的头发上茉莉花头油的气味。外面这辽阔的草原,也一下子成为了无边的花海。

  庄砚察觉到有人站在身后,回头看去,见是他站在那里发呆,立刻作势要起身。庄砚对他还是有着极深的防备和抵触。下意识里,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么私密而不设防的时刻。

  “别动。”他发声。

  庄砚静住,疑惑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像月光一样清冷啊。阿塔儿想着,走到庄砚身后,轻按下她的肩膀,让她重新坐下。然后接过她手中的梳子,略笨拙地一绺绺帮她梳头。

  她的头发有很好的触感,像缎子一样滑手。他抚摸过赤黎女人的头发。赤黎女人的头发大多略黄,有些还泛红。摸在手上有些干涩,起风的天气,就如同枯草一般。可是庄砚的头发乌黑细软,滑过手指时的软滑感仿佛也在搔着他的心窝,让他爱不释手。

  庄砚的心又是一跳,但是没有动,静静坐着任他梳理着自己的头发。

  末了,他挑起一绺头发放在鼻下嗅了一下,说:“你的头发好香。”他从怀里取出那只玉镯,说:“这个送给你。”

  庄砚只轻轻看了一眼,便说:“我不要。”

  “是这次出巡回来单于赏的,西吐蕃的贡品。这样的材质和做工,世间都很少有呢。就是你们同朝的皇帝,都未必有福气见过。”他有些得意。

  庄砚心一冷,说:“原来是用别人满门的鲜血和我的不幸换来的奖品。那你更要自己好好收着了,好提醒自己下次下手更狠辣一些。”

  阿塔儿的脸黑沉下来,说:“庄砚,小王今天不想跟你生气。快点收下。”

  庄砚推开他的手转过脸去,说:“我不要你的东西。”

  “不要我的东西?”阿塔儿一把抓起庄砚的手腕,“那你要谁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只莹润的玉镯上,心头顿时烧起一股无名的妒火。

  “你稀罕的是这种货色是吗?这是你在同朝的**送给你的?”

  可笑!庄砚的手腕虽然被他抓得很疼,但还是倔强地转过脸去,不看他,也不回答。

  阿塔儿见她一副不屑的样子,更加认定了这玉镯就是她的**送给她的,心里一阵酸苦,恶狠狠地说:“你的**同这玉镯一样,只是个下下品!他要是真爱你,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嫁到硕桂城!他要是真有种,就来我这里把你抢回去!不过是一个草包而已,还难为你这样心心念念地记挂着他!”

  庄砚倔强地瞪着他,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再草包都比滥杀无辜的强盗强一千倍一万倍!”

  阿塔儿终于被她激得大怒,不由分说将她手腕上的玉镯强行撸下来,一手捏碎。

  他的手被割破了,血一滴滴地落下。他恨恨地说:“你人在我这里,心也只能在我这里!”

  庄砚一见玉镯碎了,顿时眼泪就涌了出来。这是她对母亲的全部念想了!

  她哭着去抢他手里的碎片,却被他一手砸在地上,散落得到处都是。他对她的悲愤视若无睹,一手拎起她的手腕,将“琼楼”狠狠地套进去。

  “你这个强盗!我不要你的东西!”庄砚哭喊着。

  阿塔儿瞪着眼睛吼道:“你必须要我的东西,也只能要我的东西!你身上的每一寸,都必须是我的!”说完扔下她,转身出了行辕。

  只剩下庄砚哭泣着,爬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寻找了那只玉镯的碎片。

  甫一出行辕,冬日的暖阳一下子有些晃了阿塔儿的眼睛。他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手上的伤开始隐隐作痛。他低头一看,鲜血淋漓。刚才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又对她发脾气了……阿塔儿暗暗有几分悔意。每次觉得和她之间的距离近几分的时候,她都要生硬地将自己推开,惹得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性子要发怒。

  这何尝不是,她将他玩弄在股掌之间。

  这时雪蜜黎骑着一匹马过来,刚好见到他,便跳下马朝他奔过来:“阿塔儿哥哥。”

  “什么事?”他冷冷的。

  他一直对她淡淡的。雪蜜黎却锲而不舍地想要完成他们的婚约。

  “你受伤了!”雪蜜黎惊呼,慌忙拉起阿塔儿的手来看。阿塔儿有些不耐烦地抽回手,说:“没事,包扎一下就好了。”

  可雪蜜黎已经转身从马背上去下水囊,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帕子,蘸了水给他清洗好伤口,用布条仔细包扎起来。

  阿塔儿没有推开她,心不在焉地等她做完这些。

  雪蜜黎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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