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楼庭生沈明霜 雪堂最新章节在线免费阅读

小说:南楼庭生
分类:古代言情
作者:浣月
角色:沈明霜 雪堂
简介:美人与兄弟,孰轻孰重?宋南楼以为顾云翾便是天下至美,不想却又遇上丰神如玉的谢庭生,皇权与情爱的纠缠让命运的车轮碾压了各自的青春与心灵。
南楼庭生沈明霜 雪堂最新章节在线免费阅读

《南楼庭生》最新章节全文阅读免费阅读


他的瞳孔收缩。

他知道。

他只有两种选择,杀人和被杀。

司慕辰睫毛不动,忽然就流下泪来。

当司慕辰再次看到这个娇媚女人的这一刻起,就明白自己此生杀人的勇气已用尽了!

三岁时,她用柔软粉红的舌头轻咬着一串冰糖葫芦,眼神里漾着纯真的清澈,那种味道直甜到他的心里。

十三岁时,巧笑倩兮,她拿起先生的书,轻敲在他的脑袋上,那种调皮的动人,刻在司慕辰的记忆里,随时提醒他,决不能放弃。

不知是哪年的风,哪年的雨,悄悄种下了相思。

十七岁时,十里红妆,凤冠霞帔,洞房花烛里,他却不是她的新郎。

那一夜。

皇太子司慕寰大婚。

文武百官与三品以上命妇,都在凤仪门列队恭迎太子妃的轿辇。

吴越名门世族沈万年之嫡长女,被皇帝指婚给当朝太子司慕寰。

鼓乐声、司礼声与贺喜声,响彻在整个皇宫。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自己心心念念最爱的女子,此刻正在别人的洞房里,等待临幸。

而自己只能远远的躲开,就连宫墙黛瓦华贵的装扮,对他似乎都是一种嘲笑。

司慕辰在雪堂,弹了一夜的琴。

雪堂并没有雪。

他的心,却比任何一个冬天都冷!

他决计不愿再想起她的名字,那个在他骨髓里长成情蛊的三个字——沈明霜!

剑尖在不停地滴血,地上殷红如花。

而此刻,剑却在司慕辰手中不住的颤抖。

他举着剑,却怎么也没有力气刺下去。

沈明霜把抱着小公主的嬷嬷挡在自己身后,然而她们已经被逼退在寝殿一处墙角,退无可退。

一抬头,她意外地望见司慕辰眼中的犹豫。

她咬着牙,用尽全力双手抓起桌上的炭炉,猛地照着对面的司慕辰狠命地砸去。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

滴血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司慕辰双手捧着脸倒下,痛苦的倒在地上翻滚。

他的脸上和手上一瞬间被炭火灼伤,满脸血泡,血水顺着烂掉的皮肤从他指缝中流出来!

沈明霜不敢多看一眼,急忙转身按动墙上的机关,流着泪把抱着小女儿的嬷嬷猛然推进墙后的密室,密室的门立即合上。

孩子和嬷嬷的哭声远了,更远了。

寝殿外面守着的侍卫,听到寝殿内传来司慕辰的惨叫声,立刻冲了进来,刚好看到司慕辰满脸血污倒在地上。

侍卫们一涌而上,几把剑同时刺在沈明霜身上。

血,从她口中喷出......

她华贵的长裙上,瞬间多了几个血洞,淌了一地的血,像四季盛放的花,美丽而哀伤。

司慕辰大喊一声,猛的从睡梦中醒来。

十六年来。

他无数次的做着同一个梦,无数次的被这同一个噩梦惊醒和困扰。

那个女人和那个女人的名字,像他心上结痂的伤口,每想起来,都扯动一次,每扯动一次,都会在他心里流血不止......

司慕辰从龙榻上缓缓坐了起来,掀开帐幔,环顾殿内。

烛火摇曳,四周空落落,甚至连窗外的落叶声都带着秋夜的沉重,鸳鸯瓦冷,月色如霜,一地银白,夜风穿过窗棂掀起他明黄色的寝衣,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时,门外一位值夜的小内侍,听到司慕辰的惊叫声慌忙跑了进来。

小内侍跪在地上急切道:”奴才在,皇上有何吩咐?“刚说完话,本能的忍不住好奇,抬头看了司慕辰一眼。

司慕辰也正转过头来看到了他。

小内侍吓得惊道:“啊!”

这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血肉干涸,疤痕像蚯蚓爬在脸上,任谁在这张脸上也找不到丁点完好的皮肤,两只干巴巴的眼球挂在黢黑黢黑眼眶里,这分明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小内侍喊出这一声,马上感觉到自己失仪,忙吓得捂住嘴巴。

可惜已经晚了。

司慕辰一把抽出枕边的离恨剑,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小内侍睁着惊恐的眼睛,张大了嘴,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来,便已倒在了血泊之中。

血色染在剑上,在烛光里闪动着狰狞的光泽。

司慕辰起身拿起一方锦帕,仔细地擦拭着剑身每一寸的血渍,仿佛做这件事本身是一种莫大的享受,让他沉浸其中。

良久,他扔下锦帕,收剑入鞘。

司慕辰整理了一下身上明黄色的寝衣,轻轻坐下,顺手抓起枕边精金打造的面具,熟练地戴在脸上。

然后才对门外喊道:“来人”。

门外应声走进来一位身着浅灰色衣服的中年内侍,他低着头,每走一步,都好像生怕踩死一只蚂蚁似的缓缓走进寝殿来。

跪下道:“老奴在,皇上有何吩咐?”

那位死去的小内侍就倒在他眼前,但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不存在一样。

司慕辰面具内的双眼,烟波深邃,看不出任何感情。

他每吐出的一个字,都像是来自阴间。

“王甫安,你这内廷监总管是怎么当的?不懂规矩的奴才也敢在御前伺候?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司慕辰厉声道。

王甫安吓得慌忙跪下,颤抖如筛糠,断断续续道:“奴才惶恐,昨日掖庭新送来几个奴才,原本新来的奴才,是要在内廷监学上十天半个月的规矩,才能在御前侍候。“

王甫安说完低着头停顿了一下,见司慕辰没有说话,就又接着解释道:”这不是如今西北战事吃紧,君上您前几天吩咐说,凡是西北来的战报无论白天黑夜都要及时送到您跟前,老奴怕耽误军报的传递,就多派了一些内侍到宫中各处日夜待命,这样一来,内廷伺候的人就少了,老奴就着掖庭拨了一些人手过来,这帮奴才们才来不到三天,规矩还没学全,就......奴才把剩下的几位奴才还都遣返掖庭吧。“

王甫安说到这儿不敢再说下去,依旧低着头跪在地上。

说到战报,司慕辰眼神中光芒一闪,缓缓地道:”王甫安,你打小服侍我,几十年都谨慎小心,今日竟也犯了这样的错误?不过你有一点做得很对,传递战报的确需要宫中老实可靠的老人来做,把这儿清理一下,以后谨慎些就是了。“

西北战事胶着。

凉州城外大梁的四十万驻军,跟突厥打了三个月还没有打下来。

粮草和兵马都在不停的消耗,户部的官员在朝议上几次哭诉他们的难处,司慕辰心中像点了一把火,五脏六腑都烧得冒烟。

弯弯月出挂城头,城头月出照凉州。

当年汉武帝派卫青、霍去病击败匈奴,汉“武帝开疆,军威所到之处”,为显示武功军威,武威由此命名。又因“金行其地,是故寒凉”,所以又名凉州。

凉州城外,月色如凉水一般倾洒大地,风从辕门吹进大梁营帐,烛火的泪光中,躺在榻上的司宋南楼脸色煞白,紧闭双眼,嘴唇乌青,一枝蘸了金汁的箭射进了离他心脏不足一寸的右胸,此刻伤口还在不停的渗血,里外几层衣衫都被血浸透了。

榻前跪着两位随军的太医,眼神闪烁,脑门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滴,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把箭拔出来。

谢定方眼中盛满了忧虑,深深地凝望着榻上重伤的宋南楼,后悔得恨不能抽自己两个大耳光。

宋南楼若论身份,他是当今皇上的亲表弟,父亲是御史台左都御史宋修睿,母亲是先太后的亲妹妹,论交情,他宋家跟谢家是世交之好。

若他宋南楼这个先锋小将有个三长两短,谢定方作为三军主帅,自己难辞其咎,在皇上面前实在是没法交代,更没脸再见老朋友了。

而眼前的两位太医明显已经束手无策,只一味的推脱请罪道:”将军明鉴,这金汁之毒确实难解,我等已经尽力了。”说完,两位太医以头触地,汗水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浸透了他们的后背,那慌乱的眼神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无奈和绝望。

谢定方此刻心中如翻倒的油锅般煎熬,他宁愿受伤躺在那里的是自己,而不是这位千娇万贵的宋南楼。

谢定方对着两位太医深施一礼恳求道:“请二位国手尽量再想想办法,宋将军有多受皇上爱重,想来二位大人也有所耳闻吧?若宋将军有所不测,我想不止是我谢某人,恐怕咱们都脱不了干系。”

说罢,谢定方直起身子,用冷峻的眼神一扫跪着的两位太医。

那两位太医本就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害怕,此刻更是长跪不起,磕头如捣蒜,不住的请罪,不一会儿,额头上都磕出血来了。

突然,谢定方听到帐外有吵嚷的声音,于是怒道:“帐外是谁在喧嚷?”

帐外的一名守卫陆子鸣走进来道:“回将军,白日抓的那几位突厥的俘虏在吵闹。”

谢定方余怒未消道:“宋将军命悬一线,你们还有心吵闹?把那几个俘虏拉出辕门全部砍了。”

“冤枉啊,冤枉......”

谢定方皱眉道:“怎么还有个女子的声音?”

陆子鸣道:“回将军,是有一位女子,她是白天搜山的时候抓到的,她一直喊冤枉,说她不是突厥人。”

谢定方疑惑道:“搜山的时候抓的?莫不是附近的山民?还是突厥那边化妆来的奸细?”

陆子鸣道:“回将军,属下不敢确定,她自己说是在山上采药时不小心掉进咱们陷阱的。”

谢定方心头猛的一紧,忙道:“采药?也就是说她懂医理了?快带她过来问问。”

宋南楼如今脸色已由煞白转为蜡黄,眼看着是非常的凶险,若不是太医给他灌了参汤吊着,只怕随时都会断了这口气。

一个双手被捆绑的女子被陆子鸣推了进来,虽然脸上蹭了几处灰尘,头发有些散乱,但温柔的烛光映在她玉色的肌肤上,依然如清水芙蓉般醉人。

陆子鸣摁住女子的肩膀道:“跪下。”

女子不说话,只倔强的来回晃动肩膀,试图甩开他的手。

谢定方朝陆子鸣挥挥手,他便知趣地退到了一旁。

谢定方走到这位女子跟前,轻轻松开她手上的绳索,又细心地拿掉她头发上的几根草叶,温和的问道:“姑娘你不要怕,可否告诉我叫什么名字啊?你是哪里人?到山里作什么去了?”

只见这位女子轻轻活动着自己的手腕,转动着一双清澈美丽的眼睛狡黠地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的名字?姑娘家的闺名岂是可以随便说于你们男人听的?”

陆子鸣听她说出这样的话,猛然间为自己刚才的粗鲁有些发窘,在一旁红着脸着急道:”不得无礼,在将军面前回话仔细些,什么我啊我的,要说民女。“

谢定方转脸对陆子鸣道:“不妨事的,你我都是行武的粗人,不必讲究那些虚礼,不要吓着人家小姑娘,让她自己说。”

陆子鸣道声“是”,便退了出去。

女子扭头调皮地对他的背影吐了一下舌头。

谢定方瞧着那女子微微一笑道:“姑娘,我比你年长了几岁,做你的兄长总可以吧?那么你可以告诉兄长,你去山上到底干什么去了吗?”

女子歪着头想想了想道:“嗯,好吧。我还从来没有过兄长呢!那我可以叫你哥哥了?”

谢定方依旧微笑道:“当然可以。”

女子道:“你既然是我的兄长了,那我告诉你,我的名字叫云翾,婆婆说我将来要在云彩里飞呢。”

谢定方饶有兴趣笑着道:”嗯嗯,婆婆给你起了一个好名字“。

云璇见谢定方依旧微笑着望着自己,脸上腾起一朵红云,羞赧的道:“白天我和小狐本来上山采药,谁知道一不小心掉进一个陷阱里,起初我还以为是猎人挖的陷阱呢,小狐一下就跳出去了,我正准备叫它给我叼一根树枝拉我上去,谁知道你们的人马上就围上来把我抓来了。”她说完脸上露出委屈的样子,晶莹的眼泪挂在睫毛上仿佛随时要落下,越发显得楚楚动人。

谢定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道:“小狐是谁?怎么他没有跟你来?你说你们在山上采药?难道你会治病?”

云翾望着谢定方探询的眼睛开心的笑道:“小狐是我的小伙伴啊!兄长你真会说笑,我们神医门的弟子哪有不会治病的?”

说完,她没等谢定方回答,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忙冲出帐外,守在营帐外的陆子鸣想要拦她,被她一把推开了。

云翾清瘦的身影立在帐外的夜空下,微风拂过她的乱发,她眯起眼睛,抬起右手曲起食指,放在嘴里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来。

嗖的一下,清凉的月色下,突然就多出一只白色的狐狸来,浑身毛色一水的白,像绸缎一般闪亮的毛发没有一丝杂毛,它静静地依偎在云翾身边,红红的鼻子像个孩子一般俏皮可爱。

“云翾妹妹,这就是你的小伙伴?”不知什么时候谢定方已站在她身后。

云翾伸手抱起地上的白狐,转过身对着谢定方甜甜的一笑道:“是啊兄长,你喜欢它吗?”

“喜欢。”谢定方也伸手摸了摸白狐身上的毛。

然后谢定方拉着云翾的袖子着急道:“兄长怎么也没想到,妹妹你竟然会是神医门的弟子,劳烦你快来看看这位宋将军身上的伤能否医好?”

榻上的宋南楼此刻脸色已经由蜡黄转为灰白,中箭的伤口已经溃烂化脓,可见箭镞上的毒已经在他血肉里悄悄扩散,鼻息几乎微弱不可闻,但是从他紧锁的眉头看得出,他求生的意志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还没到上朝的时辰,司慕辰却不敢再睡。

承明殿内静寂无声,守在殿外的内侍和宫女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司慕辰轻轻转动床头的机关,床后面立时出现一个隐藏的密室。

密室里有个暗格,暗格里只挂了一副画。

一副女子的画像。

司慕辰痴痴地望着画上的女子,眼睛里晶莹可见。

“当年,我打算放过你,你却没放过我。你害了我的脸,永远不能再见天日!你可知道我有多恨你?”司慕辰说完仰起头,顿了顿,眼泪不知何时已流到嘴角。

神医门医训第三条:非重伤者,不救。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窃国者不救,奸情者不救,等等......

顾云翾自幼在乡村长大,自然遇不上什么窃国者之类的人,奸情就更不用说了,她自己都还情窦未绽,哪里懂得这些,十条 医训背过也就忘了,唯有这一条,她倒是记得最清楚的。

当云翾在宋南楼病榻前坐下来的时候。

她脸上立即敛了刚才的嬉笑之色,眼神里充满了一个医者庄重的细心和专注,她自己身上的衣衫,在不小心掉进陷阱的时候,有几处被树枝挂破的地方,被她顺手撕下一片,盖在宋南楼的手腕处,她伸手搭了搭他的脉搏,又扒开他的眼睛查看了一下,心里说,这小子虽然半死不活的,怎么看都不得不承认,长得倒真不赖呢,但她脸上颜色并不动分毫,还依旧是山冷水凉,十分的凝重。

当云翾看到宋南楼前胸的箭伤时问道:“兄长,这位将军所中的箭上像是有毒,且这毒来得凶猛,此刻毒气已沁入肌肤,必须马上拔出这箭头,为他医治,若毒气侵入心脉恐怕就来不及了,若不是有早先的参汤吊着精神,此刻怕已无救了。”

起初,站在她身后的两位太医,本来对这位粗布衣衫自称神医门弟子的山野小丫头,并不以为然。但见她只给宋南楼搭了搭脉,就能诊断出宋南楼被喂食过参汤,嘴上虽不愿承认,其实心里已然默默有些佩服了。

谢定方脸上染了一层秋霜,他表面上表现得像对云翾的医术多么有信心,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其实那不过是在安慰自己罢了。

他俯下身轻握住宋南楼的手,腰身像被秋风吹弯的芦苇,眼神里漾着冰凉的湖水,缓缓的道:“宋将军中的是金汁之毒......”

云翾不解的问:“何为金汁?”

她刚问完,身后站着的两位太医袁忠和江怀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人互看了一眼,心里无声的叹了口气,脸上明显堆满了掩饰不住的失望。

原来这小丫头连什么是金汁都不知道,那还怎么治伤啊?

谢定方轻轻放下宋南楼的手,黯然道:“妹妹你没有上过战场,你不知道,两军对垒,今日出战,在咱们大梁的将士们攻城的时候,突厥人在城头的瓮城,把煮烫的粪便蘸在箭镞上射下来,那烧烫的粪便就叫金汁,有好些中箭的兵士,在往回拉的时候,因为来不及救治都死在半路上了。”

谢定方说到这里,转过头去,努力不使眼泪掉下来。

那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年轻兵士们,哪一个不都是人生父母养的?

他们在父母的眼里,也许还都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有些是撇下了家里新娶的妻子或者是幼小的孩子,更有些还没有娶亲,还没有尝到过人事的滋味,便永远的留在了战场上。

云翾对谢定方道:“还得麻烦兄长着人寻些酒来,越烈越好。”

谢定方对着帐外道:“来人。”

门外的陆子鸣跑进来道:“将军有何吩咐?”

谢定方道:“快去把我中军帐里的的青稞酒搬来一坛。”

陆子鸣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他便抱着一坛上好的青稞酒过来。

陆子鸣拍开酒封,酒香四溢。

云翾猛的从自己穿的靴子的夹层里,抽出一把薄如纸,亮如雪的匕首来。这把精巧的匕首是她入神医门时,师父送的,自从婆婆去世以后,在这个世上就唯有师父这一位亲人了,可偏偏师父却是个三年有两年半都在四处云游的人,所以她既用这把匕首救人,也用这把匕首防身。

陆子鸣赶紧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道:“你要干嘛?将军面前不容放肆。”

“子鸣,放开她,不得无礼。”谢定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直觉上就是对这位陌生的小姑娘有种信任感。

云翾也不说话,默默挣脱了陆子鸣的手,把酒坛里的酒倒在一个碗里,端起来猛喝了一口,鼓起腮帮子,猛的张口,把酒都喷在手中的匕首上,又把匕首放在嘴上叼着,最后把碗里剩下的酒都倒在自己的双手上,洗了洗。

她又回头一脸严肃的对谢定方道:“兄长,你还得多喊几个人来,把宋将军双手双腿都绑上,防止他醒过来疼得受不住乱动,他伤在胸口,离心脏不过分毫,这刀下去,若有一丝差错,宋将军的生命都会难保。”

谢定方道了声“好”,便吩咐帐外的副将陆子鸣多带几位侍卫进来帮忙。

顷刻间,宋南楼的双手和双脚,都被陆子鸣带进来的侍卫们给捆了个结实。

所有人的眼睛,都满含期待地,望着云翾那张明月一般光洁柔婉的脸。

云翾不再顾及男女大防,麻利地挽起双袖,露出一双鲜嫩的玉色手臂来。

寒光一闪,她右手中握着的匕首,竟然刺向卧在她脚下的白狐。

众人都是一惊!

而那只被刺的白狐,竟然卧在地上动都不动,仿佛匕首扎的不是它一样。

云翾拿了只干净的碗,熟练地去接,从那只柔顺的白狐身上流下的,带着它体温的血。

谢定方不解的问道:“妹妹,你取这碗狐血是要干嘛啊?”

云翾解释道:“我马上要给宋将军清理伤口上腐烂的肌肉,怕他伤口会出血过多,他身子从受伤到现在已经近十个时辰了,流了太多的血,此刻已经虚透了,恐怕他身子受不住,所以我得给他先喂一点狐血,补一补。”

所有人都听懵了。

太医江怀恩疑道:“我江某人行医数十载,从来没听说狐血可以给人治病的。只耳闻,鹿血倒是可以一用。”

云翾回头对着这位江太医,白眼恨不能翻到天上去,分辨道:“莫说此刻没有鹿血,即使有,也不能用,宋将军受伤如此严重,身子早已虚亏,所谓虚不受补,此时决不可用大补之物,不然的话,不但没有补到身体,还加重了身体消化补药的负担,反而适得其反。”

谢定方心里其实也有些疑惑和不放心,宋南楼是万万不能有差池的,出征前皇上还特别交代自己要妥善照顾好他的亲表弟,自己当时只能硬着头皮满口答应。

皇上的话,有谁敢抗旨吗?

原来以为这宋公子不过是来战场走个过场,为的是皇上敕封他的时候有个理由罢了,可是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宋小爷上了战场,竟然是不要命的打头往前冲,好巧不巧,突厥那城头上的箭就这么不长眼,刚好射在他身上。

想起皇上那张精美华贵面具后面,那双冷冽的眼神,任谁看了,起码要三五个晚上都要被噩梦惊醒。

谢定方小心地问道:“妹妹,那这狐血又有何妙用呢?”

云翾心里道,今天碰上你们算我倒霉,你们当官的自己不懂还喜欢东问西问个没完,想想自己曾给家里方圆百八十里的百姓们治病,都是爱怎么治就怎么治,从来没有哪位像这些人一样啰里啰嗦的。

但是看他们身上穿的衣服,应该是朝廷里品阶不低的官。

特别是这位认自己做妹妹的兄长,虽然跟自己说话永远都温和客气,但还是让人觉得他眉宇间散发出某种威严和尊贵。

云翾只得耐着性子对谢定方道:“兄长,我这小狐可是自小吃天山雪莲长大的,它的血最温补,对重伤病人保元固本是最好的,不然待会儿给这位宋将军拔箭的时候,他身子受不住,若一口气没上来,很可能会有性命之忧的。”

谢定方听完微微点了点头道:“那太好了,只是辛苦了这位白狐小兄弟了。妹妹你去给宋将军喂下去吧。”说完,江怀恩还欲说话,被他伸手制止了。

谢定方轻轻走到白狐身边,蹲下来,温柔地抚摸着它的皮毛。

云翾默默端着白狐的血,慢慢,一点一点,小心地灌进宋南楼的嘴里。

她放下碗,也走过去轻轻摸了摸白狐的头,深深地看了它一眼,白狐也正好凝望着她,仿佛在说,你做的,我都懂。

白狐依旧卧在地上,轻轻地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云翾端起另一只碗里的酒又喝了一大口,照样把酒喷在那把没有丝毫温度的匕首上。

然后对围在宋南楼周围的侍卫们道:“各位军爷准备好了啊!麻烦你们使劲摁住宋将军,不要让他有丝毫的挪动啊!”

众侍卫都严肃地齐声应诺道:“一定。”

陆子鸣一直守在宋南楼身边,分明感觉宋南楼自喝了那晚狐血以后,呼吸似乎没刚才那么急促了,偷偷地望了云翾一眼,心里禁不住有了几分钦佩。

云翾举着雪光潋滟的匕首,冷静地刺了下去......

皇上的叮嘱言犹在耳,若宋南楼有何不测,他谢定方哪怕死一百次都难赎其罪。

天下人都知道,司慕辰这样的皇帝,连自己的亲哥哥都不手软,更何况他一个战败的将军?

谢定方双手背在身后,紧攥着拳头,手心里都是汗。

云翾哪里知道谢定方心里的翻江倒海,她的心,一如湖底的深水沉静无波,左手猛的拔出宋南楼胸前那半截断箭来,鲜血和脓水一起涌了出来,她右手准确地,几乎在同时,把事先准备好的止血药膏摁在了他的创口上。

她左手把带血的断箭,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

又用眼神示意其中一位侍卫,用酒再给她把左手冲干净了。

夜风扑在营帐上,缠绵不去。

烛火剪去烛花,映在云翾精致如画的小脸上,显出坚定的光彩来。

云翾手中精巧的匕首,刺入宋南楼箭伤处腐烂的肌肤。

她先把腐肉和脓血一点点都清除掉,每割掉一块腐肉,宋南楼的双腿和双臂都在不由自主的颤抖,好在一旁的几位侍卫费力摁住,不然若这匕首下去的位置错上毫分,碰到了他身上的大动脉,血流将无法止住,那他就只有等死的份了。

只有云翾心里清楚这每一刀都是何等的惊险!

若这宋将军有点闪失,恐怕自己的小命也就交代在这儿了。

要说不害怕那是假的,她可不想不明不白的死在这儿,后背上不停地往下淌汗,她脸上却不敢有丝毫破绽。

师父答应这次云游回来给她带好多好吃好玩的东西呢。

她最爱吃甜食,最爱摆弄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要现在死了那可太亏了。

宋南楼那灰白的脸上渐渐恢复了少许血色,直到创口流出的不再是乌血,而是变得鲜亮血液,云翾紧锁的眉头才稍微舒展,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她身后的太医袁忠和江怀恩都看得瞠目结舌,有谁能想到这样一位少不更事的小姑娘,竟然有这样决然的性格和娴熟的医术?

云翾放下匕首,轻巧地取下秀发上的银簪子,打开簪子,原来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小药丸。不同颜色的药丸自然是有着不同的用途,这样的药丸,即便是别人拿了去,不懂各种颜色药丸的用途也是枉然。可见这制作簪子的人和制作药丸的人,其心思巧妙确实不得不让人佩服。

“妹妹,你拿的这是什么啊?”谢定方抬手拿衣袖轻轻擦了擦云翾额头上的汗珠问道。

云翾虽然嘴上口口声声喊他兄长,但是生平第一次被一个男子擦汗,心里还是说不出的别扭的。

师父曾经教过她,作为一个医者,无论自己经历什么样的滔天巨浪,都一定要以病人的生命为念,不可轻忽,是以她虽然心里砰砰直跳,手上却没有丝毫松懈,顺手捏碎了其中的几枚红色小药丸,均匀的撒在宋南楼的创口上,熟练地包扎起来,然后用傲娇的口气缓缓地道:“这是我们神医门独门研制的金疮药,一般的金疮药都是用雄猪油、松香、麝香、黄蜡、樟脑、冰片、乳香和没药、血竭、儿茶等制成。而我们神医门又加了几味秘不外传的其它药材和独家炼制秘方,所以我师父说这药的药效几乎可以起死回生,我师父也就一年只炼制一次,一次也仅仅炼制数十枚,分给我们每位徒弟也就不到十枚而已,这是花多少钱也买不到的,所以我轻易是不给人用的。”

这话若是从哪位江湖游医的口中说出来,谢定方指定是不信的,可是他刚刚目睹了宋南楼箭伤医治的全过程,云翾临危不乱的心智和处理伤口的娴熟,都深深的让他折服。

谢定方撩起袍子,对云翾深施一礼道:“愚兄代宋将军感谢妹妹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云翾见他如此郑重,脸上登时浮起一片红云,赶紧扶起谢定方道:“兄长您可是朝廷的大将军,守护千万百姓平安,我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不必放在心上。”

陆子鸣看着这一切,眼中一热,嘴上什么都没说,心里却对她的敬重更添了几分。

云翾给宋南楼包扎好,又拿出一枚黑色的小药丸放在他的嘴里,戏谑地道:“这是我们神医门的九转香魂驱毒丹,保证这位将军吃了,不出一个月就能活蹦乱跳了。”

说完,突然感觉自己是不是有点得意过头了?赶紧吓得捂住嘴巴,瞪大了双眼求饶般地望着谢定方的脸。

要搁以前,有谁面对宋南楼这样的重伤说出如此轻松的话来,谢定方心里必然当她大言不惭,打死都不会相信的。

但此刻他在心里已经对顾云翾有了十足的信心,不由得对她投去嘉许的目光。

望着宋南楼那张灰白的脸上慢慢有了血色,自己心里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再想起皇上那张精金面具后面的眼神,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云翾对几位依旧紧紧抓着宋南楼双臂和双腿的侍卫们道:“刚刚我已经给宋将军喂了安神驱毒的药,他接下来会昏睡几个甚至十几个时辰,若他的伤口的药见效快的话,也许明天就会醒了,刚才真是辛苦几位军爷了,谢谢你们!现在请各位不用再摁着他了,撒手吧!”

几位侍卫赶紧放下抓着的宋南楼,一齐拱手道:“姑娘言重了,卑职们应当尽力。”

谢定方挥挥手对侍卫们道:“兄弟们下去休息吧!今夜宋将军性命攸关,还请你们守住帐外,没有本将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进来。”

几位侍卫一起道了声“诺”,走出帐外。

谢定方又转身对两位太医道:”你们也下去休息吧!“

袁忠和江怀恩面有惭愧地拱手退了出去。

谢定方疲惫的对云翾再次拱手笑道:”妹妹最辛苦,你不愧是神医门的高足,待宋将军醒来我一定奏明皇上给你请功!“

云翾麻利地把匕首经酒消毒,插回靴子里,再把散乱的头发拿簪子束好,弯腰默默抱起地上的白狐道:”我们神医门救人向来不为名也不为利,请功就不必了,只愿兄长来日战场得胜早点还朝,百姓便少受些苦楚罢了。“

谢定方眸中痛色稍闪。

云翾这句话像藏在深处的蛇,滑腻弯曲,跗骨噬血,爬向谢定方心口。

谢定方声音中带着对众生悲悯的无奈,和对命运抗争的无力道:”愚兄记下了,妹妹也累了,我让侍卫带你去我的帐中休息吧?那里安全清净,我今夜就在这儿守着宋将军,等他明天醒来我才放心。“

云翾点头离开,走出帐外。

星月渐薄,凉风何欢?吹在人心头,倍觉凄清。

地上的草木在将破未破的天光中尽力的摇摆。

即便它们有清露的喂养,也难逃脱枯萎的命运。

白狐蜷缩在云翾怀里,桃腮一般妖媚的双眼,静静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也许它心里还有猜不透的谜。

虽然不是每个谜都会有答案,但是它深信这怀抱,于它,一定是世界上最美的依恋。

云翾对身后跟着她的侍卫道:”你们回去吧,我就在这儿坐会儿,两个时辰过后,我还得再给宋将军喂药,我就不去谢将军的营帐了,跑来跑去的也麻烦。“说着,她抱着白狐轻轻地坐了下来。

两位侍卫也知道这是刚刚救了宋将军的恩人,谁也不敢得罪她,惹她不高兴。

于是其中一位较为机灵的侍卫努力劝道:”这凌晨的露水大,姑娘坐在这儿怕是要受寒气,我们行军打仗的皮糙肉厚倒也不怕,只是姑娘你身子娇嫩只怕受不得这样的苦。我看还是回谢将军的营帐里休息比较好吧?“

云翾仰着头,眼睛如朝露一般晶莹动人,假意怒道:”你这军爷怎么这么啰嗦?我已经累得走不动了,就在这儿歇会儿怎么了?谢将军要你们来保护我的,不是来气我的,你们再说废话,我可去谢将军那儿告你们欺负我啊!“

两位侍卫吓得脸色比月色都白。

忙一起拱手道:“姑娘,你可饶了我们吧。你要喜欢在这儿坐着,咱们就在这儿陪着,你爱坐多久,咱们就陪你多久。”

云翾捂着嘴“嘻嘻”笑了起来,道:“看把你们吓得,放心吧,你们也是好意来保护我的,虽然也可能是来监视我的,还怕我是奸细偷跑掉了是吧?”

两位侍卫任他们再愚钝,也听出这后半句话是讽刺挖苦的意思,好在那位机灵点的侍卫赶紧赔笑道:“姑娘说哪里话?谢将军把那般金贵的宋将军的命都肯交给姑娘医治,哪还能怀疑你是奸细啊?你也请放心,谢将军派咱们来只是为了保护你和听你差遣的,你要没有什么吩咐,咱们就退下了。”

“本姑娘想坐在这儿歇会儿,你们两个大男人站在我面前,我也不自在啊!你们不如退下吧?”都说秀才碰上兵,有理讲不清。云翾心里想,自己这次可算感受到了。

“姑娘歇着吧,咱们先退下了。”当两位侍卫转过身来时,脸上的笑容烟花般的消失得毫无痕迹。

白狐睡在云翾的怀里。

夜风在它身上轻柔的拂过,它轻微均匀的鼻息伏在云翾的臂弯里,像个孩子般的纯真而温顺。

云翾望着这夜色淡薄的星空。

心里思索着怎么才能脱身,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在外面彻夜不归过,师父这次远行前,曾把自己托付给自家药庐隔壁的阿根叔,阿根夫妇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师父之外对自己最亲的人了,这一夜见不到自己回去,不知道他们夫妻会急成什么样?

每隔不到半个时辰,都会有一队兵丁在营帐四处巡逻。

云翾望了望几个营帐之间的距离,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怎么算都感觉自己无法在巡逻兵丁换岗时准确的跑出去,若跑到半路被发现了,一定会让谢定方更怀疑自己是突厥的奸细。

若不偷跑,直接去跟谢定方说自己要回家,只怕在宋南楼醒来之前,他是不会放自己离开的。

要怎么办呢?

寅时刚到。

宋府里的东西两厢房的灯,次第亮了起来,几位丫环鱼贯而入,夫人张氏服伺宋修睿起床更衣,束好发冠,依次净了手,漱过口,换上朝服,便着急往门外走。

张氏慌忙端着参茶追出来,走在廊下对宋修睿关切地道:老爷喝杯参茶再走吧?小厮已吩咐了轿子就在府外候着,即刻就走,不耽误的。“

宋修睿不忍拂了夫人的好意,只好转过身来接过参茶,一饮而尽。

张氏温柔地笑道:”老爷慢着点喝,仔细烫着。“

宋修睿把空了的茶碗递给张氏道:”夫人体恤,秋来风寒,你也要当心自己的身子。近来西北战事不利,皇上心情不好,为夫在刑部也是鞭长莫及,不能为皇上分忧,只有早去,若遇上兵部的同僚,就算多打听些楼儿的消息,回来说与夫人听,夫人也可心安,自楼儿随军出征以来,夫人每每难以安枕,几次听得夫人夜里叹息,眼见夫人清瘦了许多。“

张氏感受到丈夫抚着自己脸颊的手,是那样的温暖,想起远征的儿子宋南楼,眼泪便一刻也止不住。

”去岁楼儿科考才得了功名,按照惯例,前三甲的进士都会指派他们为翰林待诏,没想到皇上却非要他随军出征,说是历练历练,那战场上刀剑无眼,岂是儿戏?“

宋修睿疼惜地揽着张氏的肩膀,为她擦去脸上的泪珠道:”看你,到底是妇道人家,怎么说着说着又哭了呢?皇上说好的,这次楼儿凯旋归来,必要替他指婚的,这京城贵女还不是任他挑选,皇上对楼儿本就青睐有加,若再得一门公侯的亲家助力,楼儿的前程必然贵不可言。夫人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张氏伏在宋修睿的怀里破涕为笑道:”皇上对楼儿青睐有加,还不是你当年的从龙之功......“

她话还没说完,宋修睿便捂上了她的嘴。四下看了看,还好这廊下无人,张氏房里几位侍候的丫环都是机灵的,先前见着自家夫人跟老爷腻歪个没完,都识相地躲了下去。

宋修睿心有余悸地拉着张氏又进了屋,关上门,才伏在她耳边低声道:”夫人竟是糊涂了,你不知道皇上忌讳这个?夫人可不敢再胡说,当年是当年,现今是现今,当年我从一品镇国大将军调到现今的刑部尚书,虽说也是位高权重,但是手中数十万的兵权说没就没了,若说皇上不是出于对我的忌惮,我是不信的,此次出征,皇上点名要了楼儿去做先锋,这是好事啊!大军出发前,我已与德安老弟特别交代了要好好关照楼儿,听说皇上也把他叫进宫里嘱咐过要多加爱护楼儿,咱们与谢家祖上是几世的交情,夫人你放心,我们且等着楼儿的好消息吧!“

张氏边拭着眼角的泪痕边幽幽道:”若是我那姐姐还活着,眼见今日我们如此处境,必不会不管的。“

宋修睿轻轻揽紧怀里的夫人叹道:”夫人恁的糊涂,即便先太后还在,今时今日,皇上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在朝堂上动辄问计的少年了,时过境迁了啊夫人,他每次在金殿里看到我,都掩饰不住地嫌弃,你以为他是在嫌弃我吗?他是在逃避,他是在嫌弃曾经自己,他不敢面对过往,只能通过清算旧臣来平衡他内心的煎熬。“

”我懂的,我都懂......“张氏抽噎着道。

云翾此刻真的后悔为什么不听阿根叔的话,非要自己逞能单独偷偷跑出来采药,结果在山里一不小心迷了路,又一个不小心掉进了陷阱里,更倒霉的是还被抓到这里来。

来到这儿,偏偏又遇上个半死不活的宋南楼。害得自己为救他忙活了大半夜水都没顾上一口,倒是灌了几碗酒,虽然没有咽下去,此时这喉咙里也是干干苦苦的,肚子也饿得前心贴后背,难受极了。

云翾漫不经心捡起地上的一根稻草,稻草上还留着夜露湿润的柔软。

她随手把稻草绕在手指上,编成了一个精致而漂亮的指环。

云翾把手轻轻举起来,对着逐渐黯淡的月色,仔细欣赏着自己的手艺,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心里对自己佩服极了。

在她们村子里,无论谁家的姑娘或者媳妇,都会农耕时的田间地头上,随手拿起稻草杆就编起来了,只是每个人的编织习惯不太一样,全村只有阿根婶喜欢在指环的结尾处打个鱼尾一样的结,非常的漂亮。阿根婶闲来无事的时候,也常会坐在院子里一边喂鸡,一边教云翾和香灵编这种稻草指环。

两个女孩总是吵嚷着比赛看谁编的最快最好看,可惜每次都是香灵赢了,香灵是阿根婶最疼爱的独女,云翾自然是有意让着她的,为的是哄她高兴。

师父一年有八九个月都不在药庐,每到这时候,阿根叔和阿根婶都会喊云翾到他们家去住。

几年下来,云翾感觉自己跟阿根叔他们一家比自己的师父都更亲了。

云翾再次望向天空,此时寅时已过。

阿根叔他们一家见自己这时候还没回去,说不定阿根叔要去山里寻找,如果阿根叔再被当做奸细抓到这儿来,或者天黑山路难走,阿根叔也掉进陷阱里,那可怎么办啊?

只要被抓到这儿来,再想走可真就难了。

云翾越想越害怕。

如今看来,还是赶紧把宋南楼的伤治好,也许自己才有机会被放回去。

想到这里,她赶紧抱起地上的白狐飞快地往宋南楼养病的营帐中跑去。

守门的侍卫本来也认识她,正要通传。

她已经一阵风似的冲进营帐里去了。

谁知道迎面刚好撞上一个人。

“哎呦。”云璇一只手赶紧捂住脑袋叫起来。

对面的人也吓了一大跳,自己在将军身边做侍卫好些年了,还从来没有碰到这么冒失的人,问题对方还是个漂亮的小姑娘,陆子鸣窘在当场,想要帮云翾揉下额头,又感觉不妥当,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赶紧做出拱手的样子道:“在下失礼了。请姑娘恕罪。”

云翾知道是自己冒失了,但嘴上还不愿认错,故意恼道:“多么大个人了,走路也不知道看着点,算了,我不怪你,你去吧。”

陆子鸣也不计较,生被人看出自己的心慌来,急忙退出了营帐。

谢定方眼角鬓边都是掩饰不住的憔悴,身上宝蓝色的袍子泛起了无数疲惫的褶皱,忧心地道:“妹妹来得真巧,我正要着人去请你呢。”

说着走过来牵起云翾的手,口气虽依旧淡然,握着云翾的那只手,手指间明显多了几分力道:“你快来看看,宋将军的情况还是不好,伤口的血是止住了,但身子一直发烫,半夜里还在说胡话,叫也叫不醒,刚才居然从他嘴里淌出一口血来,看来甚是凶险,妹妹你快救救他吧!”

云翾心里说,坏了。

如果宋南楼醒不过来,自己莫说要逃命,恐怕是插翅也难飞了。

她赶忙道:“兄长莫急,我再来给宋将军切下脉。”

谢定方抬手拿掉她秀发上粘着的稻草,眼神里漾着期冀的轻柔,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道:“那就有劳妹妹了。”

宋南楼脸色通红,鼻息几乎微不可闻。

云翾心里开始冒汗。

她的手指,才搭上宋南楼的脉搏,一股灼热袭来,她吓得差点把手指缩回去。

心里思忖着,这玉雕一般细皮嫩肉的脸蛋,这俊秀的眉眼,若真死了,还怪可惜的。

谢定方再难恢复战场上指挥若定的镇静,急道:”如何?宋将军要紧吗?\"

虽然他脸色在努力克制,但是语气中还是不小心透露出焦急的情绪。

云翾心里默默叹道,唉,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啊?

怎么摊上这么棘手的人啊?

治又治不好,走又走不掉。

嘴上却不得不安慰谢定方道:”兄长莫慌,宋将军高烧不退乃是箭毒医治延误,伤口有些感染所致,稍后我给他想想其它办法就是了。“

谢定方眼神温热而坚定,朝着京城的方向恭敬地拱手道:”有劳妹妹费心,来日拿下这座城池班师回朝,愚兄定然登门致谢,知道妹妹不看重世间荣华,届时也要请皇上褒奖,神医门必然名扬天下!“

云翾忙道:”兄长你可别吓我啊,我这微末技俩哪里当得了皇上的赏赐啊?再说了,我神医门弟子行事以不张扬为原则,兄长既对我如此信任,妹妹必然尽力而为。“

谢定方没想到这云翾年龄虽小,心胸却开阔,登时自惭形秽起来,对着云翾诚恳地拱手道:“所谓医者父母心,妹妹虽正当妙龄,却不慕虚荣,如此洒脱,真神医门之风采!愚兄佩服!”

云翾心里暗道,好话谁不会说啊?所谓不慕虚名也是一种名,清高之名。可笑很多人还是看不穿,常为别人的一句’不慕虚名‘这样的夸奖而洋洋得意。

云翾知道,这次自己若治不好宋南楼的伤,要么被当做庸医论罪,要么被当做奸细论罪。

无论是杖刑还是杀头,云翾都不愿领受。

宋南楼的脉象迟缓而虚浮,一个呼吸的时间脉搏跳动此处不足四次,这是迟脉。且脉象在自己手指下沉细绵软,毫无生气。

云翾心里悄悄喊了声‘不妙’。

若一般人中了这样的箭毒,又延误了治疗时间,身子受不住也属正常,但是宋南楼是行军打仗的将军,应该是习武之人,按说身体底子不该是这样的虚弱才对啊!

难道这宋南楼竟是个纨绔子弟?

莫不是他平时太过娇贵吃不了练武的苦,学的竟都是花拳绣腿一般的功夫?

云翾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往往越是这样的公子哥,越爱逞能,因为大多时候身边都围着一帮人阿谀奉承的捧着他,一个听惯了夸奖的人,还怎么会有努力刻苦的心呢?

云翾心下思忖着:该怎么办呢?

不要说自己曾夸下海口,说不出一个月他便活蹦乱跳。

而此刻这个人躺在这里,浑身滚烫,脉象不实,呼吸微弱,能否救得回来都难说。

何况自己头上还顶着“奸细”的身份,若不能治好宋南楼,自己如何自证清白?

天色将明未明,灰蒙蒙的云朵像巨大的棉絮,仿佛要随时落下,让人只望一眼,便觉闷得发慌。

巡逻的兵士,一排排在营帐前走过,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翾心上。

营帐内烛火将尽。

将近卯时了。

云翾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到了该做决断的时候了。

“兄长,可否请你们回避一下?我要用一种特别的方法给宋将军疗伤,而这种方法乃是我门不传之秘,有你们各位在此,多有不便。这是我们神医门的门规,还请兄长见谅。”

云翾说完轻咬着嘴唇,紧紧攥着的双手,手心里都是汗,秋水一般的眼神里,蓄满了少女的骄矜与羞涩。

谢定方见云翾这样说,心里也意识到宋南楼的情况肯定是非常危急,反正两位随军的太医都已经束手无策了,此时也只能让她再冒险一试了。

“神医门门规森严,这个为兄早有耳闻,回避也是应当的,只是这样就辛苦妹妹了。我们在帐外等你的好消息。”谢定方挥手示意,所有人都退出了营帐。

营帐中只剩下云翾对着重伤的宋南楼。

情况已容不得她更多思虑了。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云翾低着头,一脸的羞涩与难过,绯红色的桃腮如新月生晕,如花树堆雪。

轻轻解开自己早已破烂的中衣,慢慢露出里面贴身的亵衣,水青色的肚兜紧裹着雪藕般柔软的冰肌玉骨......

眼泪一颗颗清秀酸楚,像无声的花瓣静静滴落在她的衣襟。

自己虽然是山村里长大的女孩,却也懂得男女大防。

一个还没有出阁的小姑娘,竟要当着一个陌生的男子脱衣服,她还是生平第一次。

深山里的清晨来得迟些。

浓雾笼罩着山峰的青翠,远远地望去,倒真的像一位驾云而来的仙女在此驻足不去,据说仙女峰便因此得名。

仙女峰的谷底,是一片开阔的平地,种的有庄稼,还有瓜果时蔬,深谷之中光照时间太短,庄稼和瓜果也都成熟得晚些。

远处的山坡上层层叠叠建着样貌相同的房子,一样的青砖,一样的黛瓦,没有哪一户比别家的院墙高一砖,也没有哪一户比别人家的房檐低一瓦,这样的建筑构造,除非是常住在寨子里的人,才分得清哪户是谁家,若是陌生人来到这里,只怕是认不出哪户是谁家的。

对,这样的布局就是防着陌生人混进来。

最奇怪的是,整个寨子,一点声息都听不到,没有鸡鸣狗叫,没有牛羊,没有任何一种家禽或者家畜。

当然,这样陡峭的悬崖,这样隐秘的谷底,是很难有陌生人发现的。

“谷主,飞鸽传书”一位身着灰色粗布衣衫的壮年男子急匆匆走进院来。

那位被称为谷主的老人,身形虽然消瘦,眼睛里却盛满了对世间万物的悲悯,宽大的青色长袍,动若行风,长袖飘飘,除了几分仙风道骨,更有山岳般的威严。

”拿来“。

粗布衣衫男子双手恭谨的把飞鸽传书的纸筒递给了顾臻。

他打开纸筒,抽出纸条,展开来看。

山谷里的风馋人,猛然吹进屋来,桌上摇曳的烛火闪啊闪,终于还是弱不禁风地熄灭了。

“刘泉,快去叫你师父来,有急事商量”。

那粗布衣衫男子转身向外跑去。

顾臻走到桌前,手指触碰到滚烫的烛泪,掌心上立时红肿一片,他却犹自不觉。

“谷主”。一位虬髯雄壮的汉子,脚下生风一般飞快地走进屋来。

“文山你坐下,有事找你商量。”

虬髯男子见顾臻面色凝重,便收了刚才的轻狂模样,马上严肃起来。

”刘泉,你把门关上,我跟你师父有要紧事要说,你守在门外,任何人不能进来。“

”是,谷主。“刘泉转身关门出去。

”谷主有何吩咐?“马书良关切地问道。

”公主不见了,今天一早传来的消息,公主一夜未归,如今不知道是生是死,我得马上走,寨子里事仍然由你全权操持,公主的事,一律不要告诉任何人,我知道你素来是粗中有细的人,你在这儿守着,我很放心。”顾臻说着拍了拍马书良的肩膀。

“谷主,这骆山根怎么连个人都看不住?谷主你要怎么走?”

“山根也有山根的难处,公主如今大了,是个挺有主意的主儿,山根又不能跟她明说,有我在,还能拘着她,只要我离开,她还不是可劲撒欢,我看她是越来越能闯祸了。事情紧急,我只能一路换马不换人的赶了。”顾臻把一串钥匙递给马书良道。

\"谷主如果大张旗鼓的换人不换马赶路,会不会引起注意?”

“如今顾不得这许多了,若公主有个闪失,咱们这些年的努力就白费了。飞鸽传书到这儿起码得三天以上了,我骑马不眠不休赶回去,至少也得七天,只盼主子天上有灵保佑公主无恙。”

“谷主,要不您带上几个身手好点的弟子一起回去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顾臻进蹙着眉头道:“你刚还说怕引起人的注意,老夫再带上几个弟子一路疾驰,不是告诉沿途的地方官员我们有问题吗?”

马书良正要解释。

顾臻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你的心意老夫懂得,我们都忍了这么多年了,不能因为一个疏忽就功亏一篑。”

云翾紧咬着嘴唇,嘴角都在抖动抽搐,生怕惊动了营帐外面的人再多生事端,只有强忍着不使自己哭出声来。

莫名的委屈如浪潮一般席卷而来,酸楚与苦涩淹没了她的心。

她平日的胆大、冲动、冒险、洒脱的性格一点也不见了。

原来在男女之事上,这世间的女子,任谁也洒脱不起来的。

云翾白皙细嫩的手指不易察觉地哆嗦着,默默拿出自己缝在肚兜里的一个蜡封的红色丹药。

玉女心丹。

神医门的女弟子自正式拜师的第一天起,她的师父就要给她炼制一枚玉女心丹。

这丹药必须以天下至阴至阳的九九八十一种药材,在炼丹炉里经过三伏三九,三年之中炼丹的火不能灭。

这碳火,必须用山西窑的银骨碳,其色白,无烟,难燃,不易熄灭。

这炼丹的水,则是用天山悬崖上雪莲花的雪水。

银骨碳不停地烧上三年,虽然每年银骨碳的市价不同,但是总的算下来这成本,简直就是天价。

更不要说天山上的雪莲雪水,若非世间绝顶高手,普通人就是见上一眼悬崖上的雪莲恐怕都是难的,何况还要收取雪莲花上的雪水,要收取多少朵雪莲花的雪水才够一钵啊!这雪水要在炼丹炉里熬三年,得需要多少雪莲花的雪水啊?这么多雪莲花的雪水可是比金子都贵重啊!

有些做师父的可能要十年,甚至十几年,才能炼出这么一枚玉女心丹出来。

这中间不知道要失败多少次,损失多少金钱和心血,所以一位师父穷其一生,也只为弟子炼这一次玉女心丹,这样珍贵的丹药可是世上什么珍宝都比不了的天价啊!

可是,又有什么珍宝能比人的生命更贵重呢?

只要能救命,这世间至贵的珍宝不也是为了给人用吗?

这样神奇珍贵的丹药,神医门弟子自然都是贴身隐秘地收着。

云翾系好衣衫,端起一只青花瓷碗,小心地把玉女心丹用力捏碎,轻轻撒进碗里。

丹药入水即融,碗里的清水立即变成了朱红色。

她放下碗,又从靴子里抽出那把闪亮的匕首。

右手举着匕首猛的划过自己的左手臂。

血,一滴滴流进碗里,朱红色的水瞬间又变成了赤红色。

师父说过,这玉女心丹能解百毒,能治世上万种顽疾恶症。

但是,必要以本人的血为药引。

云翾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捏着汤匙。

一点一点往宋南楼的嘴里送,因为他还在昏睡之中,所以吞咽得很困难。

云翾紧皱着眉头,耐着性子,把药碗放在榻前的小桌上,一只手缓缓地托起他的头,另一只手里的汤匙,一勺一勺的药慢慢送到他的嘴里。

宋南楼墨玉一般的头发虽显得有些凌乱,寻常男子束发不整,总免不了要带几分疏狂的味道,可是他这样却依然清雅有余,脖颈处的肌肤细致如美瓷,紧闭的双目,长长的睫毛,在烛光的光晕里分外的生动洒脱。

云翾还是第一次跟一位陌生男子的身体靠得这么近,当他躯体的灼热,隔着薄薄的衣衫毫不顾忌、侵略一般地传来,云翾只觉得心里像被人投进了无数颗石子,不由得泛起潮湿的涟漪。

宋南楼只觉得眼前都是通红的火窑,四周灼热发烫,自己在其中行走越来越困难,越来越感觉连呼吸都非常沉重,正以为自己撑不住要死了,突然,嘴巴里涌入一股清凉的甘露,像沙漠里跋涉已久的人遇上了救命的绿洲......

云翾喂他喝完了药。

刚放下药碗,猛然感觉宋南楼搁在榻上的手动了一下,正要仔细查看。

只听得营帐外传来谢定方焦急关切的声音:“妹妹,我们可以进去了吗?宋将军的情形如何了?”

“兄长你们进来吧,我刚刚已经给宋将军喂完了药,此刻他总算是脱离了险境。”云翾也知道,自己跟他们也是萍水相逢,谢将军能对自己如此信任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谢定方掀起门帘走进来的时候,他身后,营帐外的天空已然朝霞万里。

清甜的晨风裹着他石青色的袍子,飘飞的衣袂更显出傲然的气度。

他走进营帐来,对云翾深施一礼道:“妹妹这一夜都没有合眼,真是太辛苦了。为兄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的好?”

云翾赶紧伸出双手拦着不让他行礼,疲倦地笑道:“兄长言重了,医者父母心,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我不过是做了自己当做的事罢了。你快去看看宋将军吧!”

谢定方拍了拍云翾的香肩道:”大恩不言谢!你对宋将军的救命之恩,为兄永铭于心!“

云翾笑着行了个福礼道:”兄长既然拿我当妹妹,下回可不能再说什么恩不恩的话了。“

谢定方瞧着她面上一脸的淡定安然,心里便明白宋南楼的伤应该是没有大碍了。

他大踏步走到榻前,伸手放在宋南楼的额头上试了试他的体温,眼中笑意盎然。

果然高烧已经退了。

谢定方惊喜道:”妹妹真乃神医也!“

云翾心里正为用了自己那金贵的玉女心丹而心痛不已。

此时也不得不装作无所谓的样子道:”兄长抬举了,宋将军沙场为国效命,理应尽心。“

谢定方也是一夜无眠,一直在心里琢磨如果宋南楼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自己给皇上的奏疏上,真不知该如何措辞,前次战败,本就难堪,若再让皇上知道伤了他这宝贝表弟,不要说临阵换将,连赐死都有可能,这下可好了,云翾不但救了宋南楼,也等于救了自己,终于可以放心在军报上给皇上报平安了。

“来人。”

帐外应声走进来两名侍卫,每个侍卫手里都捧着一个托盘,每个托盘上都放着一个描金紫檀盒。

“打开”。谢定方清朗的眼神里满含神秘的笑意。

两名侍卫听命打开,营帐内立刻流光溢彩,光华耀眼。

原来两个描金紫檀盒里,装的满满都是光灿灿、亮闪闪的金元宝。

云翾张着的嘴巴久久没有合上,她简直呆住了,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成色还这么足的金元宝。

“妹妹,这二百两金子都是给你的,回头给你父母置办一座上好的宅院,再做几件漂亮衣裳,添置几样像样的首饰,为兄既然认下了你这个妹妹,自然要打扮得像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谢定方亲昵地走过去拉着云翾的手上下打量,左看看右看看,喜道:“为兄这花朵一般的妹妹要打扮起来,必定美过天上的仙女呢!”

云翾给他看得羞涩更甚了,桃色不由得飞上粉面,如饮薄酒,醉不自知。

她向来不喜欢跟陌生男子亲近,便不露痕迹地挣脱了谢定方的手,抱起地上熟睡的白狐佯装生气娇嗔道:”兄长又取笑我,这金子我决计是不会要的,只是我和小狐已经出来了一天一夜,家里人肯定都着急担心坏了,还请兄长尽早让我们回去才好。“

谢定方猛拍一下脑门,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道:”都是为兄太过粗心了,昨天晚上我应该派人去告知一下妹妹的家人才好,我马上安排人去可好?“

云翾一边抚摸着白狐柔软光亮的狐毛一边仰起头,眼睛里星光一般狡黠地道:”我们村里可都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老实人,兄长你如果派了人去,家里人肯定还以为我在外面犯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呢,再给他们吓坏了,还是我自己回去给他们解释吧!“

谢定方见她百般推脱,也只好实话实说道:”不是为兄不放妹妹走,只是我担心如果来日两军再次对战,突厥人再用这金汁之毒,我们如果有人再不幸中箭负伤,你走了可叫为兄如何是好?“

云翾听出他的忧虑,扫一眼两名侍卫,向他使了个眼色。

谢定方立刻会意,对两名侍卫道:”你们下去吧。“

两名侍卫退出去以后,云翾敛色道:”关于金汁之毒,兄长放心,昨夜我夜观天象,不出三日便会有场大雨,兄长可率兵攻城,大雨必定将那箭蔟上的金汁之毒冲刷干净,只要没有了那金汁之毒,如果再有人负伤,两位太医也可及时救治,确保将士们性命无虞,我在与不在都是一样的。“

”三日后大雨?妹妹你看的可准?“谢定方面露讶然道。

”兄长尽可放心,三日后必有大雨。我七岁跟随师父学习天文星象,是绝不会看走眼的。“

谢定方知道自己是留不住她的,轻轻解下自己长袍上的玉佩递给云翾道:“妹妹既然去意已决,为兄也不便强留,这是为兄的家传之物,原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不过是个念想,还请妹妹收下,来日无论妹妹何事差遣,为兄必然竭力而往。”

云翾把白狐轻轻放在地上。

再抬起头来,双手接过谢定方的玉佩,眼中升起一层水雾。

这一夜,她先是被当做奸细,抓来关进木头笼子里,又差点被拉去砍了脑袋,费了最大的心血救治宋南楼的伤情,并且失去了一生中唯一的师门至宝——玉女心丹。

她才十六岁,猛然间独自连续经历如此多的波折,心里的惧怕无处可躲。

然而这枚玉佩拿在手里,它所代表的是谢定方对自己最真实的认可,比那些冷冰冰的金子更有温度。

云翾郑重地收起玉佩。

再次抱起地上的白狐,含着泪光与谢定方依依告别。

心里说:后会无期。

乾宁殿。

五品以上的文臣武将,身着各色朝服,手持笏板,排列整齐,依次奏事。

大殿内静寂肃然,落针可闻。

御史台左都御史宋修睿一袭紫色朝服,腰间玉带,经年的风雨历练,自有一种稳如山岳的气度,出列奏道:“启禀皇上,臣弹劾荆州刺史杜文渊,他数次克扣地方上所纳给户部的钱粮,我大梁四十万大军西征凉州,自古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可见粮草的供给也是战场上胜败的关键所在,杜大人罔顾战场上将士的性命,一味的中饱私囊,贻误军机,请皇上严惩。”

宋修睿置身在这朝堂之上,心里常常浮起慈宣太后的影子,虽然故人已逝,这份情谊却从来没有减轻分毫,他一直都是把司慕辰母子的安危看得比自己的命都要紧。

这得来不易的江山,他誓死也要守住。

所以,他眼里绝容不下一粒沙子。

荆州刺史杜文渊慌忙出列跪倒,乞求道:“皇上明鉴,微臣冤枉。”

金色的龙椅上,一袭明黄色的龙袍,乌黑的长发束起,头戴着金色的冠冕,系着明黄色的冠绳,冠冕顶的中端镶嵌着闪耀的宝石,细细的珠链流苏垂落在两边,脸上是华美的精金面具,虽看不出他任何表情,只面具后面颇为冰冷的双眼,便使得他整个人都透出无比的凌厉之气。

司慕辰缓缓地道:“杜爱卿莫慌,宋大人既然出言弹劾,自然是要拿出足够的证据,朝堂之上,岂可信口雌黄。”

不愧是九五之尊,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杜文渊磕磕巴巴答不出话来,只拿袖袍暗暗擦了把额上的汗道:“谢皇上明察。”

宋修睿久居朝堂,无凭无据自然不敢无的放矢。

他静静向旁边扫了一眼。

户部尚书王梓文立刻会意,忙奏道:“回禀皇上,荆州九郡,一百四十万户,六百三十万丁,按照我朝每丁每年二石计算,六百三十万丁每年应缴纳一千二百六十万石粮食,而据户部目前所载,杜文渊大人还欠了至少一半钱粮未曾交上来。臣现将户部所记账册呈给皇上过目。”

王梓文躬身把一本账册举过头顶。

王甫安走过去,把账册拿过来双手奉给司慕辰。

司慕辰将账册捧在手上翻了几页,隔着精金面具,他眸中神采渐寒渐暗。

一抬手,把账册使劲扔在地上。

杜文渊吓得脸都白了,跪在地上竟也顾不得体面了,一味的使劲磕头,脑门上都磕出血来了。

“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当初朕把荆州九郡都托付给你,这是对你多么大的信任,征西凉的将士们沙场御敌,拼死奋战,你竟然还敢背地里克扣钱粮,中饱私囊?不用大理寺再审,立刻拉出去杖毙。抄家,家产没入国库,诛三族。”

朝中众臣中,有些人是跟着杜文渊一起暗度陈仓贪腐取利,闻听皇上对他的宣判,心里也瑟瑟发抖,像垂死的蚂蚁在热锅的边缘侥幸挣扎。

“贪腐这么大的数额又岂是他一个人做下的?如今凉州战事吃紧,其余人等,朕不再追究,若有再犯,必要一查到底,数罪并罚,绝不姑息。”

司慕辰面具后表情如何不知道,但他眸如寒潭,紧握的双手,骨节发白,青筋隐隐凸起,可见他一直在多么努力地压制着自己心里的怒火。

听到司慕辰说不再追究旁人的话来,刚才心中打鼓的那帮人暗道了声:好险。

殿外进来两名侍卫,不由分说,把地上已经哆嗦得要命的杜之渊强行拉了出去。

“皇上开恩啊!皇上开恩啊!......”

杜之渊一边喊,一边挣扎。

他只喊皇上开恩,却不敢喊自己冤枉,可见户部尚书王梓文的账册,已是铁证如山了。

他想狡辩也没有狡辩的余地。

司慕辰眼中像落进了星辰,沉声问道:“荆州刺史一职有谁可堪任?吏部可有人选?“

宋修睿听他不问自己,反倒直接问吏部的官员是否有人选,按说吏部负责官员贬谪和升迁,问他们也是理所应当,但这样的事,之前司慕辰必然是先私下问过自己,得到自己的首肯,他才在朝堂上来议的。难道司慕辰真的要一步步架空自己?即便如此,自己给他卖命了半辈子,难道还有什么其它的选择吗?自己从来都是他手中的一把刀而已。

吏部尚书郑元忠眉头微蹙略微沉吟,出班奏道:”启禀皇上,微臣斗胆举荐通政司通政使何钺何大人。请皇上定夺。“

司慕辰沉默着并未及时作答。

殿内再次恢复忐忑不安的静寂。

唯有窗外的落叶堕地的声音,莫名搅动人心。

树欲静而风不止。

西凉战事不息,局面容不得司慕辰更多思虑,心中暗暗斟酌了一番,前吏部文选司何正忠之子何钺,何正忠人如其名,一生清廉正直忠烈,看来眼下这确实是最好的人选了,于是道:”就依郑卿所请,即刻拟旨,着通政使何钺尽早赴任吧!“

郑元忠眉头舒展,悄悄松了口气,谢恩道:”臣领旨。“

”臣领旨,谢皇上!“通政使何钺,一身靛蓝色朝服,长身玉立,如此规正的朝服竟给他穿出几许飘逸来。

”荆州的百姓朕就交给你了,希冀你不负所望。“。

说罢,司慕辰自龙椅上站了起来,眼中难得流露出几分期许的感动,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似乎给了他某种希望。

”退朝“。王甫安见皇上司慕辰已经起身,慌忙扯着嗓子喊出一声来。

”恭送皇上。“众臣跪安。

司慕辰看都没有再看宋修睿一眼,转身径直走出乾宁殿。

宋修睿心中一紧。

自己费力给他扳倒了一只这么大的蛀虫,他竟然半分好脸色都没有,自己无意间反而给何钺那小子做了嫁衣裳。

湛蓝的天空下,一排排的宫殿上那金黄色的琉璃瓦重檐殿顶,在阳光下闪耀着皇家独有的尊严。

宋修睿只觉得这景致有些晃眼。

初秋的午后渐渐褪去了夏的燥热,蝉鸣声也显得寂寥了。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前几天才下过雨,秋意渐凉,但庭院内并无萧索之意。

院中回廊曲折,花木奇珍,藤架花圃,假山怪石,亭台流水,一应俱全。

宋府并不大,不过四进的院子,这在公侯将相宅院林立的京城,这样的院子实在寻常。

宋修睿虽在朝堂上炙手可热,私下里做人却一向低调,不贪私,不结党。

可即便他再如何谨慎小心,忠心跟随,司慕辰对他的依仗也还是江河日下、一去不返了。

他最烦扰的时候,常常一个人静静地呆在湖心亭里喝酒。

司慕辰颇具心机,自己又是亲手扶持他上位的人。

他对自己既忌惮又厌烦,忌惮自己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关系,若不是有着经天纬地的势力,自己又如何扭转乾坤助他登基呢?

但每次看到自己,估计都会让他想起当年的旧案来。

虽然时过境迁,但他午夜梦回,心里也会有一丝丝不安的吧?

庚寅年,初秋,突厥大军突然来犯。

对凉州城百姓肆意虐杀,沿途更是十室九空,遍地尸骨。

其主帅默尔格勇猛好战,兵法娴熟,却又不拘兵法,仅仅用短短三年的时光,就从小部落变成了草原上各部落的头领。

景宣帝在位时,为了安抚突厥统领默尔格,将司慕辰的亲姐姐——三公主送去和亲,除了丰盛的陪嫁,玺书上,大梁皇帝对默尔格都用“天可汗”的称号。

可谓给足了他尊荣和财富。

彼时,司慕辰还是招人厌弃的七皇子,眼睁睁看着自己金娇玉贵的姐姐远去西凉蛮荒之地和亲,背地里不知道哭过多少回。

哭父皇的无情,哭母妃的无奈,更哭自己的无能。

蝴蝶要破茧,凤凰要涅槃。

他司慕辰凭什么就要永远沉沦在宫墙的苦海?

然而命运对他的玩弄似乎还没有结束。

司慕辰登基后的十多年里,默尔格倒也安分了数年,边境百姓不再受掳掠的苦害,凉州城里人口增添,市井也日渐繁荣。

这个世界上有人渴望和平安宁,也会有一部分人在和平安宁的年代悄悄摩拳擦掌。

去岁暮春,身在突厥的三公主突然病重,病情刚报到大梁,司慕辰头天收到报病的折子,次日又收到奏报说她已不治身亡。

司慕辰听到姐姐薨逝的噩耗,身子突然承受不住,晕在了金殿的龙椅上。

诏曰,罢朝三日。

今年仲夏之时,突厥的默尔格已然按捺不住多年来压抑的的狂躁,再次率大军向大梁边境发难。

他仗着突厥士兵强悍刚猛,声势浩大,一路冲杀,边境的百姓岂是他们的对手,遂长驱直入,直攻到凉州城下。

凉州本来据险以守,多年来易守难攻,守城的将领钟良更是铁骨铮铮的汉子,领着一众将士苦守,战报八百里加急经各驿站送往大梁京都,留守的将士们翘首以盼,焦急地等待着京都赶快派援军相助。

凉州城的百姓中,凡是年满十四岁的男丁全数充军,他们稚嫩的肩膀,一个个吃力地扛着沉重的石块,爬到城墙上拼死御敌,双肩磨出一道道血迹,没有一个人喊累喊疼,粮食吃完了,他们就煮草根树皮充饥,许多受伤的兵士因为缺少食物和医药,没有得到及时救治而撒手人寰。

军报传到京都,兵部尚书邢仁理,因自己的女婿强占土地、卖官鬻爵,被司慕辰贬黜岭南而心生怨怼,竟然私自将战报在自己手上压了十多天,才上报朝廷。

虽然战报送达迟延了,邢仁理向来能言善辩,也还是被他蒙混了过去。

想想他女婿出事的时候他竟能躲过一劫,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可见他在司慕辰面前做人的功夫绝不一般。

京都与凉州本就路途遥远,出兵之事是议了再议,等朝廷大军来援的时候,战事已经过去了近两个月。

谢定方的身影立在夜风中,如寒冬秃树谢尽落叶的孤独,透着难以言尽的萧瑟。

月前,司慕辰封谢定方为征西大将军,统领四十万兵马日夜兼程急速行军。

宋南楼为先锋,带领两万兵马打头先行,一路上凡遇到突厥士兵,先逼问出他们的粮仓和水源,如果好几个人说得都是一样的口供,那就有可能是真的,如果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那肯定是假的,无论真假,全部击杀。

但是,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凉州城上,突厥的战旗示威一般地飘在众人眼前,这战旗仿佛是面滚烫的油锅,遥遥一望,便觉心中煎熬。城外漫山遍野都是断枪折矛、凝血积骨,可见战事的惨烈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想。

宋南楼自幼在家里被教习的武师们捧上天,家里又是皇亲国戚,自小得先太后和皇上恩宠,岁岁宫里的年节赏赐车载斗量,加上又是年少封将从来都是人生得意,哪里能忍得下这口气,后面谢定方的大军还没到,他不顾兵士连夜行军的疲惫,草率之中就决定先把凉州城攻下再说,到时候自己立了功,谢将军又是自己父亲的至交好友,即便不论这个,但凭着自己跟皇上的亲戚,谅他也不敢把自己怎么样。

寅时,宋南楼让侍卫拿出地图,开始跟身边的几位昭武都尉快速地部署了作战计划。

一个时辰后,商定完了作战计划的细节,各位都尉领命而去。

卯时,天光乍亮,宋南楼带领身后的一万精兵,如滚动地潮水一般地冲向凉州城,他率先擎着一杆寒如冰浸的银枪,身先士卒,双腿紧紧夹着马肚子,身上甲胄鲜明,手上一招一式,如蛟龙搅动风云,美玉一般的面上写满了无畏的勇气。

四周的兵士驾起云梯,手脚并用奋力往上爬,箭镞如雨,滴着金汁之毒,在他们头上呼啸而过,石落似雹,石块上包着燃烧的油布,狠狠地朝他们砸了下来,城下惨叫声不绝于耳。

宋南楼并没有胆怯,所谓初生之牛犊不畏虎,只见他大喝一声,尖利的银枪舞得密不透风,虽然没有受伤,却也前进不了半步,心下暗暗焦灼。

云梯上的大梁士兵一排排掉下来,紧接着又一排排的爬上去,以此几轮,城下的尸身一堆堆摞在血泊,触目惊心。

宋南楼打小最喜欢听父亲讲战场上的事,年少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能够荡平突厥,还天下永久的安宁。

临行前,任母亲在他面前哭得几度要昏厥,他也不后悔在皇上面前的主动请缨。

是的,司慕辰本来只是随口说不如他也去疆场上历练历练,后来又有所犹豫,考虑到他是宋修睿的独子,不想他沙场涉险。

正所谓请将不如激将,宋南楼年少气盛,岂容别人对他的轻视?他偏要请缨出征。

这次,他立志一定要让父亲刮目相看,自己并不是经不起风雨的纨绔子弟。

然而,他真的低估了战场的残酷和毁灭,那些前一个时辰还跟你端着酒碗干杯的兄弟,瞬间就永远倒下天人永隔。

他怎么能接受?

悲愤之中,浑然已经忘记自己是统筹此战的将军,从出生就被无数的赞誉包围,使得他真的以为自己武功盖世,不记得世上有“客套”这两个字。

即便不知道“客套”,也会很快明白另外两个字:教训。

其实,此刻他早忘了自己在皇上面前的慷慨激昂,他心里只有一个单纯的念头:抢回自己的兄弟!

战场是吃人的地方,压根不是他家的练武场,打输了,还可以爬起来再打一场。

战场上的输赢,赌的是命。

命,他有,所以他宋南楼要拼命。

一支蘸着金汁的毒箭,偶然划破晨曦的薄弱,“噗”的一声,钉进了他的身体,立时感觉手上的枪舞不动了,手脚有些酸麻,终于还是坚持不住,银枪脱手,身体无力地向前倒下,他不由自主地伏在马背上,任它奔走。

宋南楼醒来的时候看到自己身边趴着一个人。

一个酣睡的人。

宋南楼习惯性的抬手敲一下他的脑门。

“庆安,快醒醒。”

宋南楼对于吃饭穿衣是极其讲究的,就连身边侍候的小厮都穿着不俗。

庆安揉着惺忪的睡眼懵懂的道:“公子,你醒了?”

宋南楼曲起胳膊放在脑后,一句话没说,只玩味地望着他。

庆安好像此刻才真的清醒过来,激动得双手抓着宋南楼的肩膀使劲摇晃道:“公......公子,你真的醒了,你......你都昏睡了两天两夜了......你可吓死庆安了!”眼泪瞬间爬满了他的两颊,他却浑然不觉。

宋南楼赶紧笑着推开他道:“去去去,疼,疼,疼,你家公子我伤口还疼着呢!什么‘公公公子?’“公公”可比公子疼得多。”说完,自己给自己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庆安连忙松开手,紧张的赔罪道:“对不起公子,小的一激动忘记你身上的伤口了......“

庆安拿衣袖擦了下眼泪生气道:”公子,你......你到这会儿还有心思开玩笑啊?”

宋南楼笑着推他一把道:“哭什么哭?你家公子我哪有那么容易死的?哎,这是什么?“他右手举着一枚草指环问道。

庆安望着那枚草指撇着嘴环揶揄道:”咱家田庄上的牛都被你吹跑了,要不是谢大将军给你找了位医术高明的神医,你才万幸逃过一劫,你是没见到当时有多凶险,随军的两位太医急得一点办法都没有。公子你说这个啊?这个是草指环,公子你打小没种过地,你是没见过的,这在俺们乡下,女子们都会编的,只是每个地方的人编的不一样而已。”

”庆安,刚下你说世叔给我请了个神医?神医在哪儿呢?人家救了我的命,我得好好谢谢人家。“宋南楼一脸严肃地追问道。

”神医早走了。听说谢将军想送她二百两金子,她一两都没要就走了,也是......一个小姑娘家的,一夜不回去,家里人不知道都急成什么样了呢,只是可惜......。“

”你说什么?神医是个小姑娘?不是个白胡子老头?“

”公子,你真是的,神医又不是神仙,谁规定一定得是白胡子老头?”

宋南楼被他抢白了几句,只好尴尬的摸着后脑勺笑道:“我以为神医都是像宫里太医院的院使那样的白胡子老头。”

“快别提什么太医了,人家神医可比太医强多了,听说袁太医和江太医在谢将军那儿头都磕破了,他们是实在想不出救你的办法了,又碍着咱们公子尊贵,公子你若有个闪失,他们俩在皇上跟前是无论如何都交不了差的。”

“庆安,这种话以后千万不能再说了,两位太医怎么说都是皇上的人,即便我没救回来,也不能全怪人家两位太医,人各有命,只能怨我福薄罢了。”

“公子,小的这不是担心你嘛,好了,小的以后再也不说了。”

“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但今时不比往日了,父亲在皇上面前......总之,我绝不能再躺在父辈的功劳薄上享受安乐了,我要努力报国,更要谨言慎行,可不比在咱们府里,如今咱们是在世叔的麾下效力,一言一行都要小心。”

“公子,庆安记住了,你安心好好养伤,赶紧好起来,老爷和夫人不知道多挂念你呢!”

“我受伤的事家里知道啦?”宋南楼一激动想要坐起来,突然扯动了伤口,又疼得他呲牙咧嘴的喊起来。

“云儿,你昨晚去了哪儿啊?我和你阿根叔都要急死了!”

阿根婶眼中含着泪光,抱着云翾半晌不舍得撒手。

骆山根背朝着云翾坐在门槛上,本就黝黑的脸庞阴沉得更加冷峻,对于云翾一句责备的话也不舍得说,只狠狠抽着自己的老烟袋,嘴里喃喃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骆香灵搀着阿根婶笑道:”娘,赶紧让云翾坐下好好歇歇,慢慢地问她话不迟,既然人都平安回来了,别着急了,娘您和爹这两天都没合眼,一直山上山下的忙着找人,这下可以松口气了。“

云翾赶忙拉着阿根婶的手边哭边安慰道:”婶娘,您不要哭了,当心伤着身子。我这不好好的回来了嘛,您放心,以后我再也不会乱跑了。“

阿根婶擦了一把泪强自笑道:”不哭了,不哭了,云儿也不哭了啊,云儿肯定饿坏了,我去给你做点好吃的压压惊。灵儿,你快去打盆水来帮云儿洗漱。“

说完她转身张罗去了。

骆山根把烟袋锅在鞋上磕了磕,一边往烟袋里装烟一边思忖,飞鸽传书已经传出去三天了,算算时间谷主这会儿也该接到消息在往回赶的路上了,现在若再飞鸽传书给他报平安,显然已经来不及了,这次虽是虚惊一场,可他深知若云翾找不回来,这后果是连想也不敢想的,也是他想承担也承担不起的。

”世侄,你醒了?“谢定方大步走到宋南楼的榻前,回头对跟进来的两位太医道:”劳烦二位大人再给成瑜把把脉。“

”大将军,恕末将无能,请大将军降罪。“

宋南楼说完话,挣扎着想要起身,被谢定方轻轻摁住肩头道:”不忙降罪,世侄你刚醒,身上的伤那么重,可千万不要乱动。“

袁忠侧过身对江怀恩拱手道:”请江太医先来。“

江怀恩也侧身还礼道:”微臣不敢,还是请袁太医先吧。“

袁忠欲再推让,回头看到谢定方的脸色不佳,赶紧走到宋南楼榻前坐下。

袁忠一边把脉,一边暗中不由得对那位神医门的小姑娘肃然起敬。

”袁太医辛苦了,宋将军身体如何啊?“谢定方盯着袁忠郑重地问道。

袁忠站起身来躬身道:”回谢将军的话,微臣在御前伺候了半辈子了,还从未遇上过这样神奇的病例,真是想都不敢想啊,前天宋将军还气若游丝,脉为浮脉,细,心律不齐。昏睡了这两天,醒来竟然脉不浮不沉,和缓有力,心脉浮大而散,肝脉沉而弦长,右肾脉沉实而柔软,肺脉浮而短涩,脾胃脉中取和缓,左肾脉沉细,此乃人体正常之脉象。所以,请谢将军放宽心,宋将军身体已然大好。“

江怀恩在一旁连连点头称是。

谢定方起身还礼道:”成瑜的身体我就托付给二位大人了,二位大人辛苦了,且去休息吧。“

袁忠和江怀恩双双行礼道:”臣等惭愧,不敢居功,分内之事理应尽力。“

两位太医走了以后,宋南楼着急地问道:”世叔,我的伤是这两位太医治好的?“

谢定方知道他会问起这个事,遂道:”是啊,你身体康复以后要好好谢谢他们呢。“

”这个自然,我怎么听说是一位神医救了我啊?“宋南楼疑惑道。

谢定方扫了正准备给宋南楼喂药的孙庆安一眼,意味深长地道:”世侄儿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孙庆安低着头,端药的手抖了抖,汤药差点洒出来。

宋南楼避开他的问话嬉笑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无论是谁救了我,都应该好好感谢人家不是?“

”要谢也得等大军凯旋之时,眼下你只管好好养伤,别的不要想太多,我已在军报上向皇上奏明了你受伤之事,并另有一封书信给令尊报了平安,你安心养伤,赶快好起来就是了。“谢定方温和地安慰道。

宋南楼见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深知这位世叔的秉性,他若不想说,你就是拿把刀也掏不出来。

”还是世叔想得周到,说起来真是惶恐,末将未经请示,私自出战,才导致今日之败,甘愿领罪,只不知军中伤亡情况如何?“

”皇上钦点你为先锋将军,就是让你打头阵的,这一站虽嫌冒进,却也为大军探得了敌军虚实,不但无罪还算为有功,只是以后作战,切记贪功激进,吃一堑长一智吧,人都是慢慢成长起来的,难得你身负重伤还想着三军将士,不愧是做将军的人了,看来皇上没有看错。为将的懂得爱惜兵士才是治军之本啊!因为爱惜兵士才会对战略和战术加深研习,可能在战斗的部署上一个小小的疏忽,就会造成兵士大大的伤亡,兵者诡道也,诡是术,且是欺骗之术,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孙子在谋攻篇又云: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以人为本的理念,以人为本才是道。想必世侄也听过,得道者多助的道理?“

宋南楼听出谢定方这番话,有安慰,有警醒,有教导,心下对他不由得生出钦佩来。

”多谢世叔教导,小侄受益匪浅,今后战场上必唯世叔马首是瞻。“

谢宋两家三世上百年都是在马背上为国征战四方,开疆拓土。战场上兄弟间拿命换来的交情,自然是不同寻常的深厚!

谢定方轻拍一下宋南楼的脑袋笑道:”你这混小子,打起仗来简直玩命,为将者身先士卒是对的,但是也要顾全大局,不能轻易以身涉嫌。“

”末将遵命。“宋南楼笑着虚虚地拱手大声道。

”将军,起风了,要下雨了“。陆子在营帐外喊道。


>>>点此阅读《南楼庭生》全文<<<


版权声明:未经书面授权禁止转载、摘编、复制或建立镜像。对既成事实本站将保留所有的权利。

无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