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生记最新章节,郑王 郑卿小说免费阅读

小说:拂生记
分类:历史古代
作者:大本钟
角色:郑王 郑卿
简介:拂生记,记浮生…十六年前,七国伐殷,殷人被屠杀殆尽。少年钟长生,和新朝同岁,自小身患恶疾,莫名其妙成为了十三家之一史家的大史官,前往吕国履职太史。十六年前的真相就此徐徐浮出水面,殷人血脉到底有何秘密?不惜杀尽殷人,周王到底在寻找些什么?吕城桂花巷有个小酒馆,名曰“拂生记”,所有的故事就从那个酒馆开始说起…书中有爱恨情仇,儿女情长…书中有快意江湖,庙堂谋略…书中更有一剑破天,直上九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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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生记》最新章节全文阅读免费阅读


晚冬,

残阳如血, 杀气滔天,

旌旗卷起了烈烈风...

晋国大将晋卫盘膝端坐于大帐之中,眉头紧锁,盯着眼前的沙盘。沙盘中央是用蜂蜡雕刻而成的一座城池,刻画精细,各处暗渠,暗井,城池入水口,瞭望口...细节无一遗漏。城池周围有一圈白色细沙,白如无常。再往外是一圈黑色细石子,面积比白色细沙要大的多。

“已经围困几日?”晋卫如鹰隼般盯着沙盘,沉声问道。

“报将军,已围困三月有余!”默然站立在晋卫身旁的偏将鲁山拱手禀告,声音低沉且自信。

“截断水源几日?”晋卫皱了皱眉,继续问道。

“一月有余...”鲁山感受到了晋卫的不悦,声音透出了一丝怯懦。

“攻城几日?!”晋卫声音高了几度。

“已有一月...”鲁山的声音更暗沉了。

“断水一月,围困三月,依然叩不开这一座只有老弱妇孺,缺粮缺水的孤城!要尔等何用!”晋卫重重的握拳砸到了摆放沙盘的桌子上站起身来,桌子发出吱呀作响的声音,像是老房子着了火,似乎下一秒就要散架了。晋卫皱着眉环顾了一圈默然站在他身边的一圈将士,将士的盔甲上还沾着新鲜的鲜血,所有人都低头垂眉,看向地面,温顺但坚毅。

没等将士们做出任何反应,晋卫大踏步走出了营帐,留下了身后默然的将士们。

帐外血色滔天,哀嚎遍地...不时就有从前线运回的受伤士兵哀嚎着运回营地。一阵高过一阵的惨叫声似乎压低了天上的乌云。

远处,破败的城墙底部冒着零星的火苗,这是郑城内抛出的,现在即将燃尽的油。晋卫能想象出一具具在不久前变得焦黑的晋国勇士的尸体。目力可及处,一具晋国标志性的墨蓝色盔甲,从攻城梯上跌落。这意味着又有一个战士倒下了...

晋卫在出征前签下军令状,三月内奉上郑王项上人头,作为晋王寿辰贺礼。今天,算算日子,寿辰宴已经在开了,他却依然还在郑王唯一的一座城池之外...

晋卫背对着大帐,背手而立,北风萧瑟,扬起他没有盘起的一头夹杂着血污的黑发。远处的嘶吼声不绝于耳,但却给人诡异的寂静感,就如一幅留白的水墨画作...

“报!!!”一阵长长的拖着尾音的晋国口音,伴随着凌乱的马蹄点,彻底打乱了这幅画作,就像水墨画上滴落了一坨晕开的墨汁,令人反胃...

“说!”晋卫看着单膝跪于自己面前的传令兵,紧蹙着眉。

“在青山岗处,探子探得大史官途经此地,朝郑城而来,尚离我处有两刻脚程!是否放行?”传令兵脸上漆黑一片,已然分不清是泥垢还是沾染的烟火,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大声的报道,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眼角向下流去,跌落进尘埃中。

“大史官?!”晋卫不禁一愣,反问了一句。

“...”传令兵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是依旧单膝跪着。

“听说郑贼处还会有大史官上任吗?”晋卫回头看向身后跟着他一起走到帐外的偏将们,大声的问道。

“没听说啊...都这个光景了,怎么还会有大史官上任啊...”

“就是啊,怎么会啊...”

...

晋卫周遭的偏将们细细嗦嗦,都小声嘀咕起来。

晋卫又蹙起了眉,明显不悦于偏将们的嘟囔,刚想发作,角落里传出一个声音。

“启禀将军,卑职前几日曾在一个路过的江湖郎中嘴里听说,吕后又杀了一位大史官,想必这位是去吕国上任的!”

“哦?又两年了?”晋卫声音微微上扬,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一路护送大史官到达此处!不容任何闪失!”片刻过后,晋卫厉声传令于眼前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传令兵。

“得令!”传令兵拱手,翻身上马,踏尘而去。

……

……

晋卫看着眼前半躬着身,拱手作揖的大史官,不知该如何是好。

眼前是一个面容清秀,恬静温和的少年,身着淡青色布衣,目测也就是十四五岁。完全不是他印象中严肃枯槁,乏味,甚至像苦行僧一般的大史官模样。

“你是大史官?”晋卫面容有些扭曲,明显在内心做了一番挣扎,才问出了这句话。

“正是,上月刚升任大史官,需借道此处前往吕国而去。”少年保持着躬身的动作,声音清脆,儒雅,甚至还有一丝稚气。

晋卫抬了抬手,努了努嘴,欲言又止,最后索性洒脱的摆了摆手,转头对鲁山言道:“护送大史官到郑贼城楼之下。”说罢,回身朝向少年俯首行礼。

...

晋卫站在凛冽的风中,看着少年尾随着一匹满身沾满血污,泥污的枣红马后。从一个清晰的背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黑块,再变成了小黑点,最后停在了视野尽头。

约莫一刻钟,远处战场的嘶叫声渐渐低了下来,再一刻钟后,战场竟变得悄无声息,落针可鸣。

城门徐徐开了,城门又徐徐关了...

...

晋卫看着目力尽头发生的这一切,重重的叹了口气,大吼一声:“鸣金收兵!”。

鼓声滚滚而起,乌云密布的天上,一群鸿雁从天际间掠过,拉动了天地之弦…似乎被这突然而起的鼓声惊了,发出难听的嘎嘎声,在这萧瑟的寒风中,奏出了肃穆,悲凉...

...

...

城门在少年的身后慢慢关上,破败的城门吱嘎作响,留下了城门外一脸疲惫中带着一丝无奈,又有一丝羡慕的晋国勇士…

此时,如果少年目力够好,他能看到远处晋卫脸上也有相同的表情…

少年看着眼前伏倒的一大片人群,有些愕然…

“大史官,请救百姓于水火,救苍生于地狱!”领头男子衣衫褴褛,埋着头大声嘶吼,脖颈处的青筋都在嘶吼中突了出来,头已经磕到了尘土里,看不见他的脸,但似乎从他的声音中能想象出他的表情,或许,悲切,或许,乞求…

“我…”,少年想说些什么,但似乎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话才刚出口就停下了。

众人抬起了头,半分疑惑,半分期盼的看着他。

少年看清了脚下众人的脸,除了白头白发,满脸刀刻般皱纹的老人,就是一脸稚气的半大小子,甚至还有乳臭未干的孩子。每个人无一例外,都是蓬头垢面,脸上都脏的看不清面容,似乎什么都有,干了已经发硬的淤泥,一层叠一层的血污,鼻涕,油污…散发着熏人的臭味。

少年就站在城楼根下,只不过是从之前的城墙外侧到了城墙的内侧。墙外是铁血,而墙内却是死气…

“晋国狗贼不顾天下礼法,不顾白城之约,可耻!可恨!望大史官念郑国黎民之苦难,郑王之忠良!”一个沙哑,透着疲惫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一位挽着发髻的中年男子绑腿披甲,拨开跪拜的人群,走到人群之前,俯身朝少年行跪拜大礼。行完礼,起身,再次拨开人群,引少年穿过人群,再穿过三处残垣断壁,似乎是破败的市坊,最后停在了一处古朴的建筑之前。少年一路默默的跟着,并没有问话,不想也不敢打破这种沉默,只是默默随着男子而行。

相比周围的破败,男子引少年进去的古朴建筑很精巧,虽不至于画栋飞甍,但也庄严肃穆。

男子将少年穿过两进穿堂,来到内院内堂。少年一路走过,发现这应该是一处祠堂,摆着不少的碑文和前人刻像。

“大史官啊!您可要帮帮郑国百姓啊!”刚入内堂,一位身体微胖的男子就疾步上前,迎下了少年,紧握住手,脸上布满了焦急。

“郑王,不能失了礼仪!”引少年来此处的男子朝微胖男子行跪拜礼,正色说道,声如洪钟,中气十足。

“郑卿,提醒的是!提醒的是...”微胖男子立马匍匐而下,行跪拜大礼。“孤乃周王亲封郑国公爵,封地百里,管辖三郡十八城,分别是郑城,虎牢关...”

“王上,大史官必定了然如胸,说重点!”郑王还没讲完就被男子打断。

“郑卿提醒的是!提醒的是...”郑王并不觉得尴尬,又重复了一句,脸上开始渗出密集的汗水。郑王抹了把汗,结结巴巴的说道:“在周王圣裁下晋,郑,卫,陈四国在白城缔结盟约,永不互犯,这晋贼小儿却不顾盟约,欺我至此,接连侵吞我十七城!让我苟活于这独城之内,还赶尽杀绝,誓要杀我!”

“王上!”男子厉声打断了郑王,转头跪于少年面前,“大史官,我等不敢苟活,只求大史官念郑国百姓苦难,但求放郑国百姓一条生路!”

少年从入了内堂之后就有些走神,虽然在出出门前已经认真学习了礼法,为了不至于在第一次出远门丢了人,失了礼节,但现在这个阵仗还是让他有些始料不及。毕竟对方是天下十三公之一的郑国公。在能在史书本纪卷中读到的人物,就这么跪在了自己的脚下。

稍稍缓了神后,少年连忙引起了两位。“晚生本无姓名,承蒙尊师起名讳长生,无父母,无姓,因师尊在钟吾城与我结缘,赐钟姓。”少年不紧不慢的介绍了自己,继续说道:“一月前升任大史官,赴吕国上任,实不知我如何才能救郑国百姓。”

“大史官,你…”男子似乎有些羞恼,欲言又止,只是低头行礼言道“下官乃郑国上卿,祭仲,鄙姓郑。”说罢,就低头不语。

“久仰祭仲上卿,实不知晚生如何才能救郑国百姓?…”长生依然不紧不慢的问道。

“大史官!这有何意思!史家受天下之大尊敬,我等已不求自身自保,但求为郑国百姓谋一个周全!万没想到大史官却如此绝情!”祭仲恼怒道,声音在空荡的祠堂内堂里阵阵回响。而他身边的郑王明显对他所说有异议,但又不敢直言,只是悄悄的拉了拉祭仲的衣襟。

“唉,还是丢人了…”长生在心里默默的念了一句,连忙再次正色说道:“实不相瞒,晚生不才,我虚长了十六有余,却只是死读书,从不过问世事,这是晚生第一次出门,上卿所言实在不知是何意思。”长生问的非常诚恳。

“哦?……”祭仲明显是有些惊讶,抬头盯着长生,久久不说话。“你可知为何你能如此顺利进城?特别是在如今两方交战的时刻?”祭仲并没有回答长生,反而又问了一个问题。

“我不知。”长生回答的很干脆。

“你是怎么当上大史官的?”旁边的周王忍不住问了一句,说完立马知道说错话了,垂眉顺眼,噤声不语。

祭仲默然不做声,沉吟片刻,将长生引到内院中的石桌旁坐定,唤人端上了一壶热茶,亲自为长生斟满。

“天下无人敢冒充史家大史官,即使有,也是亡命之徒。看大史官的模样也不像是个亡命之人,那想必大史官必有过人之处才能当上这个大史官,这无需质疑,不过,这吕国嘛…”祭仲顿了顿,却没有接着说下去,转换了一个话题:“史家得天下大尊敬,只需劳烦大史官留下墨宝一份,留下您和史家独有花押即可救郑国百姓。”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长生看着郑王将自己歪歪扭扭的“丑书”当做墨宝怀揣到内襟之中,贴身放好。看对方似乎没有留客的意思,俯首作揖告辞离去。郑王在收起墨宝之后就在忙着吩咐安排后续事宜去了,想必和长生的墨宝有关。祭仲走到长生身边,说道:“先生请随我出城...”

长生注意到的是,从这一刻起,祭仲对他的称呼发生了变化。而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长生写字的这几分钟内,祭仲的后背都已经湿透,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

...

一老一少并行缓步而行,两人周围没有任何护卫,两人沿着横穿城内的永昌渠岸穿过郑城,因为断了水源的缘故,现在渠中只剩下干枯的河床。

郑城就叫郑城,郑城并不是因为郑王而得名,而是郑王因郑城而得名。当年郑王因灭殷,平定天下有功,被分封为王,以郑城为中心分封三郡十八城,因此被称为郑王。不到五年,郑王因为瘟疫去世,这瘟疫也甚是诡异,被称为百姓戏称为“贵族瘟疫”,就在几年之内,夺取了很多国公、亲王的性命,却没有听说有任何普通百姓得了这瘟疫。之后郑王的嫡子袭国公位,沿用了郑国公的名号,也就是之前那位郑王。

因为晋卫在城外断了水源,导致这平时郑城百姓饮水洗衣的永昌渠已经干涸一月有余,沿着水岸有不少妇孺在还没有干透的一块一块的小水坑中,用碗在一点点撇水坑中表面的那层还算“干净”的水。在水坑旁边,或许就是一个肿胀的尸殍,但无人在意,他们更关心这碗中的那点水能不能装到桶里。

沿路走过,几乎都是妇女,不见任何一个男人,所以长生在空旷的市坊中格外显眼。所幸的是百姓都认识祭仲,沿途的百姓都对两人俯首作揖。

两人慢慢的走着,慢慢的...

突然祭仲开口:“吾等辅佐不力,郑国只留一座孤城,三月前晋军围城,一月前断水,全城所有壮丁都上了战场,开始是壮年男人,再后来是老人,孩子...没有粮,百姓都自愿将家里的粮食上交作为军粮,再没有粮,我们杀马,杀狗,杀老鼠...”祭仲说完沉默了几分钟,长生也没有接话,他也不知该怎么接...

祭仲停在了一位满头花白,骨瘦嶙峋,如同骷髅一般的老太太面前,老太太侧身躺在地上,眼前摆着一个破碗,奄奄一息。

祭仲拿出随身的水囊,给老太太的嘴里喂了一些水,老人睁开迷糊的眼睛,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长生准备从随身的行囊内取出一份干粮,刚抬起手,祭仲就摁住了长生的手臂。

“先生...”祭仲看着长生,并没有做解释:“我就送你到这里了,还有一刻脚程,你只需沿渠直行就可到永阳门出城。”

“嗯...”长生有些晃神。

“先生!”祭仲猛然跪了下来,朝长生叩首,“先生!看到这里,你想救郑国的百姓吗?”

“百姓太苦,如果我有能力,我自是愿意。”长生不知为什么祭仲突然这么一问,但依然是用一贯的不急不缓的声音回答道,言语坚定。

“谢先生念天下苍生之苦难,请先生记住今日发生的事,今日所说的话,不要因为教条,世事改变你最初的想法!”祭仲声如洪钟,言辞激烈,再叩首。

长生虽然搞不清楚为什么祭仲要这么说,但依然叩首回礼,起身,沿渠而去...

来路漫漫,去路茫茫...

从郑地而出,有两条路可以到吕国,一是过陈,越宋;二是过陈,越过墨国再到吕地。长生选择了前者,一是路程相对较近,二是因为到吕地必须得越过殷水,而前者所处的地段,殷水相对并没有那么湍急...

长生斜斜的躺在牛车内,有些反胃,日薄西山,有些萧瑟。

“小兄弟,年芳几何啊?”车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带着一顶蓑帽,脸埋在了蓑帽中,夕阳映照下,看不清面容。

长生尽量调整了一下难受的身子,正身答道:“十六有余...”,声音明显中气不足。

“可以娶媳妇儿啦~”虽然看不见老者的表情,长生能够想象出他略带坏笑的表情。

长生不知该作何回答,老者又自顾说了起来:“要娶媳妇小兄弟身体可得锻炼好,我看你这身体有些虚啊,哈哈哈哈~”老者一边调侃一边大笑起来。

“晚生自小体弱多病,亏得师傅不停医治才苟活至今。”长生不自觉的对着空气拱了拱手。

老者车夫又换了个话题:“小兄弟何处人啊,从何而来,去往何处啊?”

“晚生从周而来,去往吕国~”

“哦?这路途可不近,去做什么呢?~”老者继续问道。

长生努了努嘴,最后还是作罢,说了这么一个答案:“我要去拜访一个人。”

“想必是很重要的人,值得你行如此远的路~”

“嗯,的确很重要。”

“小兄弟要在吕国待多久啊?老头子我听说吕国现在可不安宁,都说可能很快就要打起仗来了。”

“或许?两年?...”长生回答的有些迟疑。

“能早点离开就早点离开吧,这地界现在不安宁啊,都说这吕后啊,已经疯了,要不是吕国富裕,估计百姓都不想待了...说起这吕后啊,唉~真是琢磨不透...”。

“......”

车夫老者一路侃侃而谈,有抱怨,有闲聊,长生大部分时间都只是一直“嗯嗯”作答,老者不免觉得有些无趣,慢慢也就沉默专心赶车了。长生只听得牛车上吱嘎吱嘎的木辕声,伴着路边的鸣虫声,在这晚冬的夕阳中,奏出了协调的一曲...长生也在这悠鸣的乐曲中沉沉的睡去了...

...

...

“小兄弟啊~前面就是吕国地界了,你可准备好了入关文牒?现在吕国可查的紧,像老头子这种在吕宋两国之间做了几十年皮毛生意的,还是每次都要被查。”

“早已备好...”

吕国和宋国也就狭窄的几十里地的接壤,在这个狭窄的走廊里,有闻名于世的彭城关。彭城关原本也就是一个普通的破败小关隘,在吕后掌权之后,不断的巩固彭城关,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宋、吕素来交好,没人知道为什么吕后如此加固彭城关。当年宋国公也被吕后吓的一哆嗦,以为要举兵伐宋,但几年过去了,一切安好,也就当是疯婆娘发疯了,置之不理了。

彭城除了巩固的城墙,令人生畏的兵戈矛器之外,还有一种神奇的灵兽闻名于世--“金石马”,百姓多称之为“千里马”,可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传说是当年殷朝诸多灵兽中的一支散逸到吕地,在此地繁衍生息。传说金石马长相似马但食金石之器,并不食草,普通马见之则惧,惊之扬蹄,在战场可谓所向披靡。更有甚者,说吕国如今炼金石器之术如此繁盛,就是因为金石马的原因,但细问什么原因却又没人说得上来,想来也就是因为名字相同,乱嚼舌头罢了。

车夫老者很顺利就进城了,检查的人胡乱看了一眼就放他进关了,长生却被拦着查了很久,他所拿的大史官通关文牒被翻来覆去又翻来覆去的查了很多遍,守关的卫兵还不时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长生。最后,终究还是没找出什么问题来,将长生放进关去。

“小兄弟啊,我以为你进不来了,查了这么久,不过说来也怪,卫兵一般很干脆,要么让进,要么不让进,干脆的很,到你这也不知道怎么了,竟是查了这么久。”车夫老者在城门后等了许久,终于等到长生入了关。

“可能是因为我的通关文牒吧...”长生苦笑道。之前他出入晋,陈,宋国境线时,要么根本不查,要么只需要看到他的大史官腰牌就匍匐跪地,根本没人会真正看他的通关文牒。这通关文牒本无任何效力,并不像各国的文牒那般有官方印章,通常只有哪国需要派遣大史官上任,而这一国又允许大史官上任时,这通关文牒才会出现。

老者像见了鬼一般,抢过长生的通关文牒翻看起来,“你是大史官?!”

老者说完,立刻就知道自己的声音太大了,幸好关隘处人声鼎沸,没人注意他惊讶的声音。“你是大史官?”老者又低声问了一遍。

“嗯~”长生已经习惯了嗯嗯作答。

“你不知道吕后已经杀了几个大史官吗?”老者一脸惊讶,“你还来干什么?上任?”

“ 正是,史家但求记录真实的历史,吕国自然是历史的一部分。”长生回答的很坦然。

“史家的大史官都是菩萨心肠,老头子这里给你作揖了~”车夫老者接连给长生作揖。

“大史官可是要去往吕城上任吗?那可不近啊~”老者明显发觉了之前称呼的不合适,终于将“你”换成了“大史官”。

“嗯,不过我先要去钟吾城 ”长生答道。

“钟吾城不远,老头子可以送大史官去~”老者说得很诚恳。

“不用了,行万里路,有万里史”,长生作揖道谢:“就此别过,真是麻烦您捎带我这一程,请老人家保重身体,福寿千秋”。

“好,好~”老者不知该作何回答,只是魂不守舍般木讷的答道。

长生在湍急的人群中疾步而去,时间在老人眼里如同暂停了一般,只留长生的背景徐徐远去,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视野中。

“唉...图啥呢...”隐约中,似乎听到老人嘟囔了一声...

钟吾城是座边陲小镇,离彭城关很近,也就几十里路程,原本彭城关和钟吾城是差不多的小城,只不过这两年彭城发展了,钟吾城却没有。但恰恰因为这样,留下了钟吾城的淳朴,相比彭城而言,更有边陲小镇的“小而美”。

吕国紧靠东海,国内颇有水乡风格。钟吾城亦是如此,因为城小人又不多,更为这种水乡风格加上了一层恬然幽静之意。

长生入城时已是傍晚,天色渐暗。钟吾城内河道遍布,每隔十几米,就有一条窄窄的石头垒砌的台阶下到河里,台阶入水很深,即使是缺水的时候,台阶也能够得着水面。傍晚十分正是村妇们做饭的时间,每个台阶上都蹲着三两妇人在淘米洗菜,嬉笑闲谈。城内的民房整齐的排成纵列,白墙黑瓦的民房中间间隔很小,也就够两个人擦肩而过,地上铺着泛着淡绿色的青石板,因为潮湿的原因,青石板上常年长着青苔。低矮的土房上,烟囱中袅袅的升起炊烟,混合着柴火独特的烟火气息,让长生有些陶醉,这是他第一次有这样的体验。长生本想去打听今晚的安身之所,但是他实在不想去打破这犹如一篇画卷般的美,只是默默的在青石板路上走着,看着,思绪万千,有些走神...

许久之后,长生停住了,他被迫从这种他颇为享受的感觉中抽离了出来,长生有点失落。停住的原因实在是因为在这烟雨水乡的白墙黑瓦中,眼前这一抹独特的青色太过去乍眼...

眼前是一处青墙黑瓦的建筑,着实不怎么好看,也不怎么和谐。这建筑上有牌匾“青牛庙”三字,两侧有对联一副,上联是“紫气东来三万里”;下联为“青牛吐哺怜苍生”。

长生并不是一个好奇的人,他只是想到了,或许,今天,可以在这个屋檐下暂居一晚。

说是庙,倒不如说是一座小园林,虽然不大,但看样子花了很多心思。一共有三进,第一进是前堂,中间有泥塑金身的一座牛雕像。不过令长生奇怪的是,牛却是匍匐着,并不是雄伟挺拔的一个姿态。在神牛像前,摆着香案和贡品,香案中还燃着尚未完全燃尽的香。第二进是一个颇有水乡风格的小园林,有两个小门从前堂通往这里,两个小门上书“偕日”,“待月”。小门后是两座小桥,小桥下是一处潭水,水与外面的河水相通,两座小桥通往第三进屋子。第三进是内堂,屋内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摆设,唯独只有中央孤独的摆放着一个草蒲团。正对大门的墙壁正中挂着一幅老者倒骑青牛的画像,老者白须白发,道风仙骨,青牛沉稳敦厚,脚踏祥云。两侧的墙壁上满满镶嵌着壁画,一共八幅。壁画的时间并不久远,并没有受到太多岁月的打磨,看的很清晰。大概是讲述了当年钟吾城瘟疫爆发,无法医治,无数百姓病死,就在那时,一个神仙骑着一头青色神牛来到了钟吾城,神牛怜悯百姓的苦难,吐出了一枚仙丹,村民们将仙丹分而食之,治愈了瘟疫的故事。

长生在观摩完壁画之后,就在草蒲团上坐定,取出了自己背囊中的一卷厚厚的书册,就着内堂中的用鲸脂所做成的长明灯,开始翻看起来...

书册的封面上赫然写着“史”字....

天愈发的黑了了,钟吾城内的烛火都渐渐暗去,在这个小空间里,就着一片微弱的烛火,长生却思绪万千,求知若渴...

...

...

长生随身携带的银钱足够租住一个不错的小园子,但长生还是选择了很普通的一个民房。从小师傅的教导让他养成了不追求物欲的习惯。他依然记得那一天,师傅任命他为大史官,他很开心,但也很担心。他一直的梦想就是成为大史官,成为师兄弟嘴里无所不知的大能,进入皇宫或者去往世界上各处最难进入最危险的地方,记录下最难知晓的历史和秘密,为这个世界留下自己浓墨重彩的一笔。但是,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不够格,他自小体弱多病,师傅说,如果不是他天天治疗,或许他根本活不过八岁。正因为这个原因,师兄弟们在读史书的时候,他在药缸里泡着;师兄弟在上课的时候,他在药缸里泡着;师兄弟在修体练气的时候,他依然在药缸里泡着...

师傅不许他读太多的书消耗太多的精力,这不利于治疗。尤其是史书,史书太过于庞杂繁复,极其消耗精力。但整天在药缸泡着着实很无聊,经史子集,除了史不读,长生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读“闲书”,当然,这“闲书”只是相对史家来说...

他成为大史官的消息在师兄弟中简直像是炸开了锅,有羡慕的,有祝福的,有嫉妒的... 更多是觉得不解和觉得不公平的。大史官在史家是最高的肯定,从史家建立至此,也不过十几位大史官,无一不是智慧卓绝,学富五车,不所不知,受万人敬仰的大能。但是长生?一个一直泡在药罐子里的少年?他何德何能??

当然,在听到长生上任的地点之后,大家又都沉默了... 吕国,这是一个史家的噩梦之地...

...

长生晃了晃脑袋,想把脑袋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晃掉,他现在需要认真的恶补学识,他来上任吕国大史官,却连吕国的历史都不清楚,岂不是要被天下人笑掉大牙,更让长生介意的是,或许是因为从小的自卑,不能因为他,丢了史家和师傅的脸...

没过多久,周围的邻居也慢慢习惯了这个孤僻的少年,没人知道他来干什么的。刚开始这个生人还给大家造成了一些困恼,一个毫无目的生活在这个镇上的人总是很让人困恼的。起初还有几个大婶不时地去跟长生套话,从哪来,来干嘛,是否有认识的人在钟吾,如何谋生等等明显带着些许敌意的话题。但渐渐的,大家发现这个深入简出少年的确就是畜无害,只想简单的活着,喜欢看书,手头还有点余钱,暂时不担心生活的问题。所以渐渐的话题就变成了年芳几许,是否婚配啦,东头有个待字闺中的姑娘长的可好看啦...等等八卦的话题。

所有的这一切,长生能回答的认真回答,或者为了不必要的麻烦,隐去了一些细节,比如说自己是大史官的身份。而对于那些戏谑的问题,长生一概呵呵傻笑应对。这些大婶们只觉得无趣,慢慢的来找长生瞎聊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只是觉得这个孩子有些孤僻,有些可怜,一个人无亲无故的在这个边陲小镇上生活着,时不时的会拿些树上新结的柿子,或者家里新烙的大饼送到长生家中,跟他闲扯几句。长生也不推辞,道谢就收下了,主要... 隔壁孙大娘的韭菜馅大饼着实很好吃...

临走前,师傅给了他两本书,两罐药,两句话。

两本书,一本是史家自己编撰的《史》,吕国卷。史家针对国史编纂的史书一般有四册,一册是编年史,一册是纪传体史,另外两册是上面两册的内部版本,不会公布于世界,被世人叫做阴字卷。前两册是任何人都可以阅读的版本,相较于内部版本,隐去了当事人或皇家觉得不合适的部分,被称为阳字卷。一本是基础的练体练气之术。两罐药,这是治疗长生自小怪病的药,是师傅亲自调配的,可以暂缓他的恶疾,这一路行来,已经吃的差不多了。两句话,一句是“在钟吾城等待送药人”,一句是“等你回家...”。

长生从小因为治病的缘故,功课落下了太多,在钟吾城等待送药人这一段时间里,他飞快的学习着,已然对吕国的历史了然于胸,他也尝试着去练习了一下那本练体练气的法门,练体的还好,在多次努力之后,他已经能勉强将一套功法练完,但是练气之术只要打开书卷,稍作练习就会腹痛难忍,难以自持,想必也就是因为恶疾的缘故。也正因为如此,长生的药吃的更快了,眼看就要见底了,送药人再不来,长生就要断药了。这十几年人生中,要么就是在药缸中,要么就是在药罐子里,如果不吃药,他也不知道自己身上会发生什么...

不过,长生倒也是不担心,虽不读史书,但从小耳濡目染的史家教义经典,生死在天下大道面前,本就不重要。更何况,他来到了吕国...

每日清晨,长生习惯于在天天蒙蒙亮时,踏着朝露出门,踏过烟柳飘摇的河岸,走到小镇西面的入镇的三岔口。在三岔口的正中央,有一棵两人都难以合抱的荆桃树。长生会在荆桃树下坐定,先吐息一番,将外衣脱下,认真叠好,再开始练习那一套练体之术。待天光大亮,小镇居民们都开始起床洗漱,忙碌早点,开始为生活奔忙的时候。长生再穿好上衣,踏上回家的路,顺路会在路上买一碗西巷的勾芡豆腐花当作早饭,在店里慢慢吃完,感受着早点铺中的人来人往,嘻笑打闹,再慢慢踱步回去,继续读他的史书。

至于长生为什么到了钟吾城会有这样的习惯,绝不是因为什么所谓炼体之术强身健体,长生是为了继续享受从他一进城就感受到的烟火气,张大叔忙碌着劈柴,李大婶忙着淘米洗衣,隔壁的姑娘有些思春...

这一路走过,这烟火气息让他很享受,很留恋,甚至让他有些嫉妒。

今天又是这样的一天,照例长生又出门了,有些蒙蒙细雨,但不至于会淋湿衣服,长生也没有打伞,静悄悄的出了门。树还是那棵树,春天已经到了,荆桃树也绽放出了白色的花朵。但是今天长生有些心绪不宁,或许是因为昨晚老鼠啃锅灶的声音让他没有睡好?又或许是药罐子已经见底了,多少还是有些担心?总之今天长生没有练体的兴致,衣服也没有脱,只是呆呆着看着东边的朝霞。

朝霞的尽头,一轮红日即将挣扎的跳出云端之上,在氤氲的朝霞映衬下,朝阳,很美...在视野的尽头,一个同样红色的小点也在慢慢接近,也很美...

多年以后,长生跟红拂聊起他们的初次见面,两人的第一印象截然相反....

长生说,那天,红拂走到他面前,正好朝阳蹦出了地平线,在蒙蒙细雨的天气里,映照出一条长长的彩虹。说巧不巧的一阵风吹过,吹落了荆桃树上雪白的的荆桃花。从长生的视野角度看去,一个红衣少女从彩虹桥下蹦蹦跳跳而来,像一个欢脱的红色兔子。彩虹桥上,如飘雪般洒落着片片洁白的荆桃花,一束带着清晨芳草清香的光束从彩虹桥中间穿过,映射到长生的眼眸中...

而在红拂的描述中,她并没有对初次见面的少年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如果硬要说有,这个佝偻着蹲坐在荆桃树下的少年有点像个...额...小老头...

她说:“你好,我叫红拂,你是长生吗?”

他说:“嗯...”

她说:“我饿了...”

“......”

长生就这样和他的“送药人”见了面...

长生原以为“送药人”的意思是送完药就离开,没想到“送药人”送完药之后住在了病人家里...

原本平淡无奇的生活,因为红拂的到来变得有趣起来,也给左邻右舍的大婶们增加了很多的谈资。长生跟大家解释红拂是来给自己送药的,但每次这个时候,大婶们的表情都会带着难以意会的笑容看向红拂。红拂却是毫不在意,依然乐呵呵的磕着瓜子,接着,递给对面的大婶一把,如果她手里还有的话...

灰暗色的家里,因为红拂的到来,瞬间就充满了各色彩。红拂是个热爱生活的人,喜欢种花,喜欢小动物。她才到长生家后的几天时间里,家里的“明堂”(1)里就摆满了几十盆或娇艳,或清新的花,姹紫嫣红,煞是好看。

红拂喜欢穿红衣服,这鲜艳的颜色一般说来是富贵人家才会穿,因为不耐脏又不易打理。红拂并不是富家千金,但她就是喜欢穿红色,长生问过她为什么,红拂的回答是“大概因为我的名字里有个红字吧...”。

红拂喜欢小动物,但仅限于她认为“可爱”的动物,比如,小猫,小狗,小马... 她杀鱼的手法很血腥...

本以为在新鲜感过去之后,红拂就会离开,但是红拂真的就这么住下了,按她的说法,她想要出来见见世面,她要赚钱,赚自己的嫁妆钱,但长生知道,这一定不是真实的原因。红拂给长生带了两句话,或者说,是师傅给长生带了两句话。一句是“在钟吾等人”,一句是“好好吃药”。吃药自然是要吃的,至于要等谁,长生不知道,红拂也不知道,长生甚至觉得师傅是不是年老记性不好了,这送药人不是已经等到了么?又要等哪门子人?

今天,红拂很开心,她捡到了一只小猫,捡到的那一刻她就“确定了”,这是一只被遗弃的小猫,而不是谁家走丢的。她偷偷摸摸抱起猫藏在怀里,蹦蹦跳跳往回走,长生不远不近的跟在她身后。

“你有小名吗?”长生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没有,我是孤儿。”红拂头也没回。

“我觉得你可以叫跳跳,你很喜欢蹦蹦跳跳的走路。”长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这么说,就是觉得眼前这个画面,一个小女孩怀揣着一只小奶猫,蹦蹦跳跳的走在青石板路上,晚风徐徐,月色旖旎... 很美好,他就突然想给这个小女孩取这么一个可爱的名字。

“好啊~”红拂依然没有回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欢也听不出讨厌。

“嗯…”长生淡淡的回了一句嗯,但依然没有掩藏住他的欢喜。

长生闷在家里的时间实在太长了,今晚就和红拂在晚饭后出来散了散步。其实长生还是蛮喜欢散步的,当然他喜欢的并不是“散步”这件事,而是在散步时能感受到的事。就如今晚,有红拂,有小奶猫,有河道两岸的烟柳,和河中的渔火,有那颗歪脖子樱花树,有青石巷,有青石巷两侧闪烁的灯火...或许是因为长生的“药缸童年”吧,他十分贪恋这种感觉。

“长生啊,你天天看那些书不觉得无聊吗?”红拂看见长生一回家又抱起了那些史书。红拂这趟来,除了药之外,还给长生带来了墨国卷,但是只有两卷阳字卷。

“我是为了补上我欠下的债,史家人生来就是为了...”

“行了行了,又来了,叽叽歪歪...”没等长生说完,红拂就打断了他。

长生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朝红拂努嘴一笑,继续看起书来。

红拂逗着手里的猫,低着头继续发问:“你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传说都说他是个神仙,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

“你指的是?...”

“对,就他!”

长生在红拂的语气里没有听到尊敬,有些不悦,但依然平静的回答了红拂“他就是普通人,有些老了...”

红拂将那只小奶猫翻过肚皮,仔细的凑到眼前看着小奶猫的两条后腿之间,眼睛都对成了斗鸡眼。半天蹦出两个字:“母的...”

长生本来还想教育红拂几句,被她这句话弄得忍俊不禁,语气从教育变成了半笑着发问:“你不也是史家人么,总应该对史家的情况有所了解。”

“我算哪门子史家人,我就是个跑腿的,收钱干活,你以为大家都不用干活钱从天上掉下来啊,你以为你们的史书都是谁来传递的?情报都是怎么交换的?你们这些史官,大史官都是五谷不分,四体不勤,哪知道穷苦百姓的生活。什么也不用干,有人养着,我们累死累活,却连养活自己都难。”这句话似乎点燃了红拂的牢骚匣子,停也停不下来。

“连吃个药都要人百里相送,真的是少爷...”红拂以这句话结尾,还顺便给了长生一个白眼。

长生很是尴尬,怯生生的问道:“你刚来的时候不是说我们是本家嘛...”

“我只是挂个名,挂个名懂吗?或者你理解为我是你们史家的后勤部队就完了~”红拂没好气的回答。

长生其实还有很多问题,但是看着红拂的状态,也实在没法继续问下去了,只能又诺诺的低头看起他的书来。

“你都说你是在这里被捡到的,你怎么不去找找看,说不准能找到你的亲生父母。”红拂又继续问起长生来。

“这...怎么找...更何况,史家人...”

“停!”红拂刚听长生说了几个字就立刻打断了长生,“你说你小时候没读书,我就不知道你这些个史家的大道理都哪里学来的,没完没了!”

“这是老师的教导...”长生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回答。

“你说,你老师让我们在这里等谁呢?”红拂突然一副突然想到了什么的表情,眼睛一亮,“难道是你的亲生父母?!对啊!我之前怎么没想到,你是在这里被捡到的,按照你们史家的神通广大,找个人还不是易如反掌!”

“恐怕...额...不是...史家不会这么在意这些儿女...情长...之事...”长生解释到一半,看着红拂蹙起的眉头,盯着自己的眼神,最后几个词变成了蚊子叫。

红拂看长生不继续说他的大道理了,也就不抱怨了,继续她自己的话题:“我看还是很有可能的,哪会这么巧,非让你在这里等着。”

“哎呀,不对啊!”红拂突然像被猫踩了尾巴,猛地跳了起来,“你等的人肯定是你的老师啊,你想啊,你父母又没见过现在的你,怎么相认嘛,所以一定是认识的人嘛,你这药缸子又没见过什么人,除了你师傅还能有谁?!”

“这么说来,倒是有几分道理...”长生又挠了挠头。

“什么几分道理,肯定是这样了,我还从来没见过这种大人物呢,天下十三家家主之一!虽然存在感低些,但毕竟也是十三家之一!”红拂越说越激动:“我能不能让你老师给我封个普通史官,我认字、也会写,俸银多少啊,记史累不累的呀,时间自由吗?还有啊,我真的搞不明白,你们这些就写个史书,是怎么赚钱的,这些史书能干嘛...”

红拂越说越没边了...

“他为什么让我赶了这几千里路到这里来见一面,明明之前可以天天相见...”长生忍不住打断了红拂的话。

长生的这句话就像一颗水滴掉进了大海,没翻出任何浪花来,红拂就跟没听到一样,沉浸在她的赚钱大业里,还在不停的掰着手指头算,不亦乐乎。

长生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指着红拂怀里的正在喵喵叫唤的小奶猫说:“它是不是饿了...”

“啊呀!忘记这茬了,赶紧去看看灶锅里还有没有剩下的米汤,我明天要去王婶那里看看,我记得她家的猫刚生没多久,应该还有奶水,实在不行,那就只能去李叔家借羊奶水了...”

长生看着红拂鸡飞狗跳的模样,微笑着摸了摸耳朵,往灶房走去,他记得晚饭的灶台自己好像的确忘记收拾了...

生活,还是挺美好的...

(1):古代南方地区较为普遍的一种建筑方式,现在一般称为天井。

左等他不来,右等他也不来,那就就地过年吧...

白驹过隙,春节到了...

长生过了有生之年第一个有年味的新年,是红拂给长生带来了传统的年味。

年三十傍晚,在红拂要求下,长生写了两副对联,第一副对联是长生自己写的,上联是:“拂云堆畔战初酣”;下联是“生下便知真梦幻”。

长生只是想起了郑城的大战,有些感叹,讨巧的用了前人的诗句做了上下联。

红拂表示不知所云,更加是觉得不够喜庆,在红拂的“指导”下,重写了第二幅。

红拂手叉腰,满意的监督长生将对联贴好。长生看着大门上的对联有些无奈,“多财多福平安宅”,“好年好景富贵家”...不得不承认,这对子的确很喜庆...

晚上,长生婉拒了隔壁王婶的盛情年夜饭邀约,配合红拂张罗了一桌好菜。当然,配合的意思就只是烧柴而已。至于红拂的手艺嘛,嗯... 能肯定绝对吃不死人...

年初一大清早,长生收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红包——五文钱。然后就被红拂逼着要互相给红包,被半讨半抢的拿走了二两银钱的红包...

红拂说他们家乡的传统是年初一到年初五不能出门,只能憋在家里,所以她就在隔壁王婶家打了五天的马吊... 之后又在家里躺了五天,说是初六到初十女人不能下地,只能男人伺候,这也是她们家乡的传统。不过,据长生的观察,红拂应该是在这五天里将长生给他的压岁钱输了个精光,郁闷加心疼才不愿动换...

这五天长生天天好生伺候着,红拂也乐得其所,心情倒是好了不少。因为长生的好生伺候,红拂施舍般答应会带长生去看上元节灯会。嗯... 还是根据长生的观察,应该是她自己很想去才对,说到灯会就差流口水了...

钟吾城的上元灯会在吕国很有名,有名到周边的诸侯国也会来参加灯会。一来,是因为钟吾城清新脱俗的水乡风味和温婉美丽的水乡女子声名在外;二来,是因为每年上元节,在钟吾城会有盛大的金石器交易的集市,而且那一天,入境的检查会比往常要松很多,平常不能入境的一些小商贩,或者做一些偏门生意,踏着红线的商贾也都能进城了。三来,钟吾城地理位置优越,有吕国最佳的码头位置,漕运便利。这就吸引了三教九流各种身份各种地位的人都出现在了钟吾城。有为了观赏上元水乡风光的观光客;有奔着相亲目的而去的年轻男子;也有奔着猎艳目的而去的登徒浪子;当然,人数最为众多的还是做金石器交易的大小商人。因为最近几年吕国边境检查越来越严格的原因,上元灯会来此参加集会的商人更加多起来。

上元节如期而至,红拂早早的就备好了两盏亲自制作的兔子造型的小灯笼,不过长生怎么看也没看出来是兔子造型,倒是有点像两只扁嘴鸭子...

夜幕降临,按照吕地的习俗,两人早早的吃了汤圆,锁好屋门,拿着灯笼往市坊而去。

钟吾城的市坊临河而建,中午城内遍布河道,最主要的河流主干道是钟吾河,得名于当年的钟吾国,也就是现在的钟吾城。钟吾河与殷水相通,殷水发源于中原,入海于东海,几乎横穿了整个周朝国土。

当长生和红拂到了市坊,发现早已经人满为患,钟吾河中的花船早已点上了大红灯笼,沿河而停,这些花船几乎都是远道而来的客船,都是为了来赶钟吾上元灯会来发一笔横财。花船有各种用途,可以听戏,喝酒,用做游船,当然也有在上做皮肉生意的。来往穿梭的漕船几乎占满了视野内能看到的所有水域,码头上运货卸货热火朝天,运卸的货物也是五花八门。各种声音,各种味道,各种颜色几乎占满了人的五官,让人颇有一种满足和安全感。

红拂拉着长生蹦蹦跳跳的走在人头攒动的市坊中,不时的在摊贩上买上一两份小吃食,长生并不是一个贪吃的人,但是在这个环境下,他也吃的很多,而红拂这一路上嘴里一直是鼓鼓囊囊...

越往市坊中心走,人越多,比肩继踵,几乎迈不开步子,嘴里塞满了各种吃食的红拂拉着长生好不容易挤开人群登上了一艘沿岸停靠的花船,登花船的费用可不低,但依然踏破门槛,因为有一传统是在花船上放花灯,能实现心愿,保来年平安。花船租用费用是五两银钱一次,附赠酒水花灯,如果有额外其他需求,可以额外花钱提供。

有钱人自然是包船,长生和红拂选择了和别人拼船,这样可以便宜些。倒不是说钱不够,长生出门随身携带的银两,即使他挥霍也足够他挥霍一阵,只是红拂觉得,为了放个花灯花这个冤枉钱不值当。另外,平时的买菜做饭,日常开销全部都让长生花钱,红拂觉得理所应当,但是放花灯是红拂提议的,如果再让长生花钱,而且是个数字不小的钱,她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一起拼船的还有三人,一对年轻的夫妻,以及一个穿着精致的中年人。这对三组人各自占了船头、船尾、船中央,自觉的分开了一些距离,还是有些尴尬。船家也是看出了三组人的尴尬,不时的挑起话题引得众人哈哈大笑。红拂一上船就朝长生努了努嘴,长生没懂她什么意思,再看向她,她早已被河中央密密麻麻的花灯吸引去了,一脸羡慕的盯着不放,长生也只得做罢。

船从岸边起航,行至河中央,船家示意可以放花灯了,红拂兴致勃勃的拿起花灯,点燃,俯首慢慢放到水面上,闭上眼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长生也学她的样子,将花灯放入水中,闭上眼...

忽的,只听得耳边先是一声金属碰撞声响起,紧接着就是一阵风声,最后是砰的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

长生睁开眼,只看得眼前一个人仰面倒在船中央,赫然就是在船上的中年男子,胸口插着一把短刀,身旁散落着一把短剑!中年男子脸上毫无表情,看上去死前毫无痛楚,应该是用极快的手段精准的用刀插入了男子的心脏,在还没有感觉到痛楚的时候就应声咽气。

“啊!啊!啊~\"那对年轻夫妻中的女子不由得骇的大叫起来,但因为周围太过于嘈杂,停在河中的花船,或有歌姬在唱着,或有琴箫奏鸣,或有划拳酒令之声,再加之两岸河岸上人声鼎沸,女人的大叫声瞬间就被淹没在喧嚣的环境里,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有些突兀的喊叫声。

女人的脸色吓得铁青,紧紧抓着自家男人的衣袖,男人也是吓得不轻,手紧紧扶着船沿,手上青筋暴起。

长生是都还没反应过来,完全懵了,而红拂虽也是被吓得不轻,但还算比较冷静,走到倒在船中央的中年男子面前,探了探气息,的确是断气了。大声朝船家喊了一声:“船家!靠岸!”。

船家扶着惊魂未定的青年夫妻下了船,年轻夫妻飞也似的挤开人群消失在茫茫人群中。

红拂长生也自是下了船,只留下不知所措的船家讷讷的站在船头不知所措...

估计不久就会在街角巷尾流传开一个黑夜杀手的故事...

红拂再也没有了继续逛下去的心情,一半郁闷一半又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拉着长生就往家去。

长生和红拂住在西巷,钟吾城毕竟是个小城,街道结构很简单,有东西两巷,两巷中间夹着钟吾河,以及沿河而建的长条状的市坊和码头。

长生和红拂需要穿过市坊走到西巷,穿过市坊道路一下子就变成了只能两人擦身而过的青石板路,灯火一下子就暗了下来,只有街坊插在大门口应景的小花灯闪烁着微弱的烛火。红拂拉着长生站在青石巷的入口,长生明显感到拉着自己的手紧了紧。长生拉起红拂领着她往青石巷走去,红拂紧紧的跟在长生身后...

因为几乎家家户户都去灯会了,一个人也没有,所以当巷子中出现一个人的时候就显得很突兀,现在就有一个人诡异的站在巷子中央一动不动,面向着长生和红拂来的方向。长生停下了,红拂也停下了,抓着长生的手又紧了紧。

长生停下来看着巷子中看不清脸孔的人影,人影一动不动,就像尊雕塑,似乎还弓着身子,像蓄满了劲道的伞骨,随时会弹射而上。

长生等了许久,来人依旧毫无动作,长生拉着红拂又慢慢往前走去,红拂好像很不愿意,红拂另一只手也拉住了长生的手,往后拖了拖他的手。但是长生依旧还是坚定的拉着红拂一步步向前走去。

人影越来越近,人影依然一动不动,人影依然弓着身子...

今晚的月亮很圆,也很亮,月光下的长生很紧张,月光下的徐春秋却很虔诚。

徐春秋弓着身子,双手前伸抱拳,已经保持了很长时间。他目力惊人,从看见巷子那头的两人进巷子开始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现在他终于可以说话了。

“末将徐春秋,乃是吕国御前侍卫,特在此恭候大史官!”

徐春秋的声音乍起,在万籁寂静的青石巷里显得格外突兀,听在长生和红拂的耳朵里,就如炸雷一般,两个被吓得一个激灵,红拂更是一下子抓住了长生的胳膊。

“你...是谁?…”长生惊魂未定的问向来人,刚问完就知道这个问题有点蠢。

但来人毫不在意长生的蠢问题,依然恭敬的保持着一个姿势,沉声回道:“末将徐春秋,特在此恭迎大史官!”

徐春秋气息沉稳,吐字清晰,一个姿势保持许久却丝毫不见任何倦意,一看就是个内力深厚的高手。

“你找我有什么事?”长生问道。

“吕后想要见大史官。”

“见就见!你在这装什么雕像,人吓人吓死人知道吗?你知道我们刚见过死人吗?!”红拂实在憋不住了,破口大骂了起来,要不是顾及对方身份,她能骂的更难听。

“末将该死!望...额...姑娘海涵!”徐春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红拂。

...

徐春秋领着两人继续往西巷另一端走去,停在了青牛庙门口,徐春秋在门口站定,俯首行礼对长生说道:“大史官请入内,吕后在内堂等你。”

徐春秋并没有跟着长生进入青牛庙,红拂要踏门槛进入的时候徐春秋明显做出了一个想阻拦的动作,但是红拂狠狠的给了他一个白眼,最后还是罢了。

长生和红拂走过前堂,穿过小桥,来到内堂。本来空无一物的内堂现在站着一圈戎装的卫兵。卫兵中央是一个背对长生的女子,衣着华丽,锦衣玉带,跪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来啦...”女子背对着长生,不咸不淡的问了一句。

“嗯...来了...”

“灯会如何?”

“...”

长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为什么不去吕城?”背身女子问道。

“家师让我在钟吾城等人。”长生应道。

女子并没有对这个答案表示满意或不满意,慢慢站起身,转过头来,继续问道:“知道那个人怎么死的吗?”

女子面容精致,丹唇外朗,明媚皓齿,螓首蛾眉,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衣着华贵,但又不至于艳俗,发髻上装饰有一根木质的粗糙发簪,似乎有些不协调。

“不知道。”

“想知道吗。”

“想。”

红拂实在受不了这样毫无营养的话,忍不住打断对话说道:“我能先问个问题吗?那个大叔想杀谁?”

“哦?”女子明显对这个问题很意外,带着上扬的语调“哦”了出来。

“还没敢问这位姑娘是...?”

“民女红拂,是大史官的婢女。”红拂行礼,回答的不卑不亢。

“红拂...婢女...”女子若有所思的重复了红拂的话。

“我是吕后”。

女子并没有回答红拂的问题,而是说了这么四个字。

长生早有预料,跪拜,行了标准的国礼,红拂也是笨拙的依葫芦画瓢行了礼。

“你们都出去吧~”吕后朝周围的卫兵挥了挥手。卫兵依次鱼贯而出。

待内堂只剩下三人,吕后盘膝坐到了蒲团之上,并指了指眼前的地面说道:“坐”。

长生和红拂并没有奇怪吕后很不雅观的坐姿,听话的也盘膝坐了下来。

“那个大叔想杀他...”吕后面向红拂一脸平静的指了指长生。

“为什么?”红拂似乎并没有意外,继续问道。

“你应该问是谁想杀他?”吕后依然是一脸平静。

“谁想杀他?”

“我...”,吕后就像是在说杀死一只蚂蚁一般的淡定。

长生脸上一脸平静,红拂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放在膝上的手攥成了拳头。

“为什么?”这是换做长生发问了。

“因为我想做一个实验。”

“实验成功了吗?”

“成功了...”

“实验的结果是什么?”

“待时机成熟,你自然会知道。”

“...”

对话陷入了沉默。

红拂打破了这个沉默:“谁杀了那个大叔?”红拂的问题都是拳拳到肉。

“我不知道...”吕后永远是不变的一脸平静。

“...”

话题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了,三人再次沉默了。

吕后首先打破了沉默:“今天收拾好行囊,明天一早跟我回吕城”。

“你想杀他,为什么我们还要跟你走?”红拂的拳头攥的更紧了,语气中带着愤怒。

“一,我的实验做完了;二...”吕后并没有将二说出来,而是看向了长生。

长生起身,再次行了一个国礼,“长生自当从命,明日一早启程...”。

...

...

天蒙蒙亮,一辆马车停在了那棵歪脖子荆桃树下,说来也怪,其他的荆桃树都还没开花,就这颗樱花树在晚冬时节就开花了,现在开的更茂盛了,可以用怒放来形容它。

长生和红拂一人一个小背囊,当然还有那只小奶猫。红拂把带不走的东西都留在了屋子,还留了一张纸条,她知道早上隔壁王婶一定会来找她。希望王婶是识字的吧...

长生和红拂正想登车,万没想到却看到车里已经有人了,正是吕后。

吕后示意长生先不要登车,说道:“你从这荆桃树上折一个手杖长度,擀面杖粗细的枝丫下来。”

长生被吕后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弄的摸不着头脑,愣了一下,但依然还是依令费力的爬上了荆桃树折了一根枝丫下来。

吕后看着坐在车厢里满头大汗喘着粗气的长生微微摇头:“再跟我拿点东西。”说罢马车就动了。

马车在青牛庙门口停了下来,三人沿着昨天的路径又走到了内堂之内。

“把那副挂像取下来。”吕后指了指挂在内堂中央的神仙像。

长生取下了挂像,问道:“还有其他的吗?”

“把画像放下...”,吕后明显有些无奈。说完从内襟中取出一柄镶刻精美的袖中短剑。

“你要干什么!实验还要做吗?!”红拂一把把长生揽到了身后,怒声朝向吕后。

吕后没有理会红拂,将剑刃朝向自己递给了长生。长生一脸狐疑的接过短剑,有些不知所措。

“手割破,把血抹到画像后面的墙面上。放心,我实验做完了,暂时并不想杀你。”吕后说话的语气永远是那么不咸不淡,但是却锋芒毕露。

红拂怒气腾腾的看着长生,示意他不要这么干,长生并没有理睬红拂,依言将手割破抹到了墙上。

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手伸进去,掏!”吕后没好气的说道,看来对于这一脸懵的长生有些没耐心了。

长生看着眼前的一堵看上去无比坚硬的墙壁,再次看向了吕后。吕后依然是一动不动的盯着长生,没有任何表情。

长生伸出手去,墙面好像不存在一样,轻而易举就伸了进去!墙后有一个狭小的空间,也就前臂那么长宽的一个方形空间。长生摸索着,依次掏出了三样东西,一本书、一个木盒子、一个信封。

待长生三人出来的时候,发现庙门口停的马车已经从一辆变成了两辆,吕后上了另外一辆马车,车轮摇曳而去,长生和红拂的马车也紧跟而去,朝阳在马车背后跃出了云层,霞光万丈...

金石马不愧是马中贵族,即使车厢巨大,而且车厢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铸造的,异常坚硬,当然也异常的重...但是马车依旧拉的四平八稳,丝毫没有之前长生来吕国坐的牛车那种颠簸感。

长生和红拂坐在马车内面面相觑,有些迷茫,小猫趴在红拂的腿上安静的睡着,平安喜乐。

“诡异!简直就是诡异!”红拂瞪着眼看着长生,“每件事都很诡异!诡异到离谱!”

长生无奈的笑了笑,不置可否。

红拂带着怒气说道:“你老是这么淡定,你知道你昨晚上差点小命都丢了吗?!”

长生摸了摸红拂的脑袋,温柔的说道:“不要着急,一定会弄清楚的。”他何尝不知道红拂是担心他的安危。

“你知道个屁!”红拂越说越大声,几乎是喊了出来,“你都没我清楚!你看出来那个人是想杀人了吗?”

长生报以一个抱歉的微笑:“没看出来...”

“他身中一刀,身边却散落着一把短剑!一个杀手杀人讲究的就是一击毙命,一定会选自己最顺手的武器,怎么会既用刀又用剑?!更何况杀手为了方便行动,掩饰身份,武器自然是带的越少越好,怎么会带这么多,又不是去开五金店!”

红拂越说越激动,恨不得跳起来说,

“肯定是他想杀人的时候却被人杀了!而且杀人的杀手是个绝顶高手!出的一刀既挡住了杀手杀人的一剑,还同时分毫不差的刺入了心脏!”

红拂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在上船之后我就给你递眼色了,你没看出来?谁会一个人来放花灯?要么就是祈愿求取功名,要么就是求姻缘...一个中年男人,富贵人家,会没家人,没事干?上元节一个人来放花灯?”

长生在心里暗暗吐槽了一句:“明明是你看花灯去了,顾不上理我...”

“你就是你运气好,祖坟冒青烟了!正好杀手遇上了仇家,狗咬狗救了你!”红拂说的面红耳赤。

“或许是吧...运气好也不错啊...”

“你个傻子没救了...”

天已经大亮,从钟吾城到吕城,以金石马的速度差不多只需三日。

一前一后两辆马车在官道上徐徐而行,在两辆金石马车后方跟着一辆双马并拉的车,车厢足有长生坐的车厢两个大,车厢门紧闭,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上元节刚过,有不少在外做生意的商户也开始陆续外出了。官道上的马车,牛车也渐渐多了起来。看得出来吕后这次是微服出行,并没有很大的排场,但这这三辆金石马车在官道上依然很是乍眼,引的官道上的行人马车纷纷侧目。高大雄健、器宇轩昂的金石马天生有一种威严感,吓得同路的马儿们纷纷往路两旁避让,更有些胆小的马儿都被吓得惊啼起来,让这三辆马车想低调都不行。

徐春秋坐在中间马车的马夫位上,眯着眼睛半倚着身子,头上盖着一个斗笠,似乎已经快睡着了。

长生和红拂在第一辆马车里,红拂已经耐不住寂寞,抱着小猫坐到了驾车位上,颇有兴致的拿着皮鞭,准备抽鞭子试一下驾车。她这个动作把车夫吓了个半死,连声劝阻道:

“大小姐!这金石马可不能用皮鞭抽,先不说有多金贵,你要是抽了,惹得马老爷不开心,直接就撂挑子不干了...”车夫几乎是在哀求。

“切~”红拂颇为不屑丢下皮鞭,大声叫道:“我要窝尿!”

车夫挥舞皮鞭在空中挥舞了两圈,发出“嗖嗖”的击打空气的声音,金石马嘶吼了一声,车应声而停,后面的两辆马车也应声跟着一起停了下来。

红拂朝长生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跟着自己一起去。长生下了车去,徐春秋已经在车前恭敬作揖了,就如那晚的姿势一样。

“大史官,吕后有请...”。

长生看了眼红拂,红拂给了长生一个白眼让他自行体会,忿忿的自己去了,鬼头鬼脑的钻进了路旁的小树林里。

长生跟着徐春秋,到了第二辆马车里。

车厢内垫着毛毯,不知是哪种动物的毛皮,毛长且软,车厢中央还放着一个小火炭炉,车厢内毫无凉意,还微微的有些让人冒汗。

“你身体怎么样?”吕后边示意长生坐下,慵懒的问道。

“长生自小有恶疾,幸得家师自小医治,但恐怕依然很难活到成年。”长生淡淡的回答,似乎谈论的是一个毫不关己的陌生人。

“你想活吗?”吕后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自然想...”

“那你为什么到吕国来?”

虽然是坐着,在车厢内也没法站起来,但长生还是坐着深鞠了一躬,言道:“在天下大义之前,个人生死不足挂齿。”

吕后微微皱眉,看着眼前那个少年,似乎有些厌恶。

吕后再问:“何为天下大义?”

“记录真实的历史,不干涉真实历史的发生,给后人以警示,给天子以参考,救黎民于水火。通过历史探寻世间运行的规律,探求世间的秘密...”

“如果真实的历史和天下苍生相冲突呢?”

“只能让历史发生,在未来,史书上的记录会让后人不会再犯相同的错误。牺牲小我,能成就大我。而如果干涉历史,历史的进程就会被干涉,历史的车轮会滚向另一个方向,就像滚雪球一样,偏差会越来越大。史官只能做历史的旁观者,不能做历史的参与者…”。

吕后突然皱起眉,声音不再慵懒,一句问话像出鞘的剑的一般径直捅来,“那你为何在郑国留下了你大史官的画押?!”

“我...”,此时长生脑门上微微出汗,不知是车厢的温度还是自己脸上的温度。

“实不相瞒,晚生愚钝,才疏学浅,我自小听尊师教导,但却没有领会何为真实的历史...最近的一月苦读教义和史书,勤加思索老师教诲,略有所得。”长生有些羞愧,但语气依然平静。

“如果现在让你再选一次呢?”,吕后直勾勾的盯着长生:“你会放任晋国屠城吗?”

“...恐怕是的...”长生低着头回答道,但不知为何,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的画面,有红拂,有小奶猫,有王婶,有西巷的勾芡豆腐花...

吕后似乎有些累了,声音又变得慵懒,朝长生甩了甩手,“去吧...”。

长生恭敬的行礼下车,就在长生跨下车厢的时候,听得车厢内微弱的一个声音:“祭仲死了...”。

长生心里咯噔一下,差点一个踉跄摔下马车。

...

徐春秋将似乎一下子虚脱的长生送到马车前,靠在长生耳边喃喃说道:“吕后让我给你带两句话,一句是:想想大史官的尊师为什么让您在钟吾城等人,另一句是:再想想为什么会有人救您...”。

长生疲惫的爬上属于自己的马车,红拂已经在车厢里等着了。

红拂压低了声音,偷偷摸摸的跟长生说道:“我刚才已经探查过了,路边这小树林深不见边际,我们只要逃进去,林子这么大,没人会找到我们的,我们只要等风头过了,就能回去了...”

长生苦笑着看着红拂:“再等等吧...”。

...

...

天色渐暗,三辆马车并没有赶到驿站,天黑前应该是赶不到了,按理说金石马的速度是完全能赶到驿站的,但是车夫今天赶车的速度极慢,似乎是刻意为之。徐春秋示意大家就地驻扎,他领头将马车引到了一个缓坡之上,他和随行士兵搭了一个简易的营地,若干营帐。看得出来徐春秋一定有过从军经历,搭的营帐颇为扎实。

吕后进了最中心的营帐,而红拂则选择了最外围的营帐,理由是她不喜欢吕后,要离不喜欢的人远点,不然容易遭雷劈。

第三辆马车没有在这个营地驻扎下来,而是远远的选择另一块平缓之地,离长生所在的营地远远相隔,远到只能看见一个小黑点。

等所有安排妥当,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篝火也点了起来,徐春秋在篝火上烤着刚刚在林中猎到的野兔,野兔滋滋冒着油,散发着诱人的香味。长生和红拂坐在篝火旁搓着手取暖,篝火的火光将两人的脸庞映照的一片火红。

徐春秋将烤好的兔腿撕下来,递给长生和红拂一人一个。

红拂拿着兔腿肉逗着猫,猫还是太小,还吃不了肉,砸吧砸吧的舔着肉。

“那个车厢为什么不跟我们驻扎在一起?”红拂突然问道。

徐春秋似乎早有准备,啃着手里的兔子肉,满嘴油滋滋的答道:“涉及机密,抱歉不能透露”。

红拂和长生互相对视了一眼,不再吱声,只是安静的吃着手里的兔腿。

“大史官,不知是否冒昧,能否...能否打听您之前是在哪国就任的?”看这样子徐春秋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才问出了这么一句,嘴角都有些微微抽搐,“您...您的年纪...额...看上去并不大。”

“吕国是我第一个上任的国家,之前并无其他经历...”长生答到。

“那您一定是天赋异禀!天资卓越!这么年轻,第一次上任就是大公国,按您的年纪,一般人应该还是二品史官,还在民间历练呢~”徐春秋有些兴奋,“我之前听说过很多大史官的传说!”

徐春秋抹了抹嘴上的油,继续说道:“当年一位大史官凭一己之力,打退鬼方三天三夜的连续进攻!拯救长城以南无数苍生!当时鬼方死伤无数,遭到重创!至今不敢南下!还有当年在...”

“这应该不可能...传说可能就...只是传说...”长生颇煞风景的打断了徐春秋的话。

“嗯?...大史官...什么意思?”徐春秋正说到兴头上,把半句话咽了下去甚是难受。

“史家不会去干涉历史的发生,所以,不会有史家的大史官打退鬼方进攻...”长生谈谈的纠正道。

“不干涉历史发生是什么意思?就是说即使鬼方要南下侵伐,史家也只会看着吗?任凭鬼方南下?...”徐春秋瞪大了眼珠,他很疑惑。

“应该会是这样...”长生平静的回到,脸上看不到一丝表情的变化。

“这...算什么...”徐春秋有些不可思议,脸上的表情因为疑惑而扭曲。

红拂忍不住插话了:“得,得,得...将军您也别听他瞎说了,他的那套理论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听也听不懂,而且有事没事,就跟苍蝇一样在你耳边不停的嗡嗡叫,嗡嗡叫...”

看着红拂像赶苍蝇一般挥着手,长生有些无奈的苦笑了一下。

而徐春秋显然还有很多想问,依然瞪着他的眼珠,但是最终还是作了罢,低头沉思着啃着手里的兔子肉。

“兔子肉不需要给吕后送一份进去吗?”红拂突然问道。

徐春秋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的疑惑和思索中恢复过来,有些走神的说道:“不用,陛下从来都是自备食物,我从没见过陛下在外吃过任何食物...”。

“好吧...果然是怪女人...”这自然是红拂在肚子里喃喃的话....

红拂看着天上的满天星斗,有些迷醉,“长生...真美...”

“是的,很美...”长生平躺在红拂的身旁,身旁的篝火中不时的有柴火爆开的炸裂声。

吕后,徐春秋以及那一队车马,都已经去休息了,只剩下红拂和长生平躺在篝火旁,失神的看着满天的星辰。

“你说,王宫会是怎么样的?”红拂喃喃的说道。

“不知道,我也没去过,你呢?”长生一动没动,轻声的回道。

似乎是没有听到长生的回应,红拂继续自顾自的说着:“就像是一场梦,我就要进王宫了...”。

“在梦之前呢?”长生问道。

长生不是个八卦的人,红拂没有主动说,他也就从来也没问过红拂之前的人生。但现在,似乎... 刚刚好...

“在梦之前...我是个奴隶...”红拂依然看着星辰迷醉。

“奴隶?”长生坐起身来,有些疑惑的看向躺在身旁的红拂。

“我是个殷人...”红拂没有理会长生,依然不动声色的说着。

长生楞了一下,又平身躺了下去,继续看着墨色逐渐压低的夜空,思绪早已奔向了月空...

本是三天的旅程因为放缓了速度,足足行了五天。这五天虽平静但并不无趣,徐春秋不时的来找长生和红拂聊天,想要来表达他对史家的“无限崇敬”,也不知道他哪里听说了如此之多的史家故事,在故事里史家的大史官不一不是心系天下,舍己为苍生的大英雄。但他也每每都会被长生打击的说不出话来。反倒是红拂每次都会顺着徐春秋的话接过话茬,把长生怼的说不出话来。一开始长生还愿意辩驳几句,但被红拂几次“你看,苍蝇又开始嗡嗡叫了...”这样话的回怼之后,也就是呵呵笑着过去了。

红拂一直想搞清楚最后那个马车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好几次假惺惺想趁着停车放尿的时候蹭过去看看,但每次又都被徐春秋友善的挡住了,还是那句话“涉及机密,不能告知”。每当这个时候,红拂总会忿忿的在自己的车厢里朝长生抱怨,“天下早有传言说吕后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尤其爱杀童男童女献祭!最后那个车里肯定是可怜的童男童女!”。

吕后永远是一副慵懒的样子,似乎永远一个人独处着,整个途中从来没见过她下车,驻营之后也从来没见过她出过营帐。唯二有两次召长生见面,一次就是之前跟长生谈天下大义,至于另外一次,就是让长生展示他在青牛庙得到的三件小物件。

这三个小物件平淡无奇,却又处处透露着诡异,那本书上的字全是鬼画符,长生一个字也不识,吕后倒是拿过去翻了翻,似乎是能看的明白,翻了几页又还给了长生。木盒中是三颗黑漆漆的药丸,散发着浓重的药味。说是药丸又不太准确,大的有些离谱,很像是在钟吾城大家在清明时节吃的大青团。

那个药盒殊为神奇,本身这三颗药丸药香颇为浓重,但只要将盒子给盖上,就几乎闻不到任何药味。

吕后将木盒拿过去看了看就收进了自己怀里。这让长生甚是无语,难道这一国之君也能强抢不成?

长生只是默默的看着吕后不说话,而吕后,甚至连一个眼神也没有回应...

至于那个信封,信封上一个字也没有,信封上有一个封蜡,不知用了什么禁制法术,撕不开。吕后尝试了一下撕开封蜡,在确定无法撕开之后又还给了长生。

长生的盒子被吕后取走的事情被红拂知道后,又增添几分红拂对吕后的厌恶,一路上嘴里就没有停止过对吕后各种恶毒的诅咒。

红拂,永远是充满活力的红拂,她每天都很忙碌,忙着咒骂吕后,忙着喂猫,忙着和徐春秋瞎聊,忙着驾车,忙着捕猎做晚饭,忙着仰望星空...

每当看到忙碌的红拂,长生总有一种幸福感,他不知道这幸福感从何而来,但他的确喜欢这个画面...

...

...

五天的行程就这样过去了,已经能够隐约看到吕城宏伟的城墙和城墙折角处高耸的望楼了。徐春秋已经驾起最后一辆双排马车,先行提速往吕城而去,想必是要去通报了。

长生和吕后的马车依然还是慢悠悠的官道上行着,不紧不慢...

突然一声浑厚的钟鼎之声悠悠传来,由远及近,起初声音很微弱,但却越来越响,渐渐的有些刺耳。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整齐的马蹄点声,马蹄点出奇的整齐,听上去就像只有一骑,但是从声音的大小上看,却又应该是一队人马,这个矛盾的情况昭示着急驰而来的一队人马极为训练有素。马蹄声中带着特殊的金属撞击声,这金属撞击声和长生所坐的马车车厢所发出来的声音一样,这是吕国独有的铠甲的声音。

一队骑兵由远及近,将两辆马车包围,左右各列一队,车后尾随三骑,车前领头三骑,骑兵清一色着金色重铠甲,盔帽、披膊、臂护、膝裙、吊腿无一不佩戴整齐,清一色的年轻男子,都面容俊朗但面无表情,威严而略带煞气。

先前的钟声刚落,新的一声又起,声音连绵起伏,犹如波浪松涛,不绝于耳。骑兵队不紧不慢的跟在两辆马车旁,马车的两匹金石马丝毫没有受到这么大一个马队的影响,跟之前没有任何变化,趾高气昂,目空一切。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进行,除了整齐的马蹄点,绵延悠长的钟再也没有其他的声响,红拂本想从马车车窗里探出脑袋看看这稀罕场面,但是这窗不知被锁上了还是被什么禁制了,死活打不开,惹得红拂恼火的狠狠的砸了两下车厢,砸的手生疼,眼泪哗哗的看着长生。

待骑兵队将两辆马车护送到城门口,恰好钟声停止,连余音也瞬间停了。

“吕后回朝也就这个排场,不怎么样嘛...”红拂一脸鄙夷的朝长生做着鬼脸。

“这个排场不是来迎吕后回朝的,是来迎我们入城的...或者..更准确的说,是来迎我的...”长生早已熟读吕国史,自然也通晓吕国礼法,这钟鸣八声,已经是对新上任的大史官极大的尊重了。如果这礼法是来欢迎吕后的,那礼官估计是脖子有些发痒了...

“什么叫迎你的...你脸盘子够大!比我大,还能比吕后还大?!”红拂的鄙夷更重了,白眼都要翻上天…

长生知道说错话了,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可能是吕后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出城了吧…”。

这几年吕城早已成为东部的经济政治中心,周围的小国或归顺,或吞并于吕国。吕城的百姓也是见惯了大场面,这样不算大也不算小的骑兵队并没有引起很多的围观,倒是八响的钟鸣引起了一些骚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是哪位大人物来朝了。

马队没有任何的停顿,城门早已大开,马队鱼贯而入,骑兵队依然护卫在旁,亦步亦趋。守城吏并没有上前盘问,而是沉默的目送马队进城,没有诚惶诚恐,也没有俯首作揖,只是沉默的看着。

吕城城楼天下有名,吕城城墙外有翁城,就像一个突出的鱼嘴,翁城后面才是真正的城墙,翁城上有箭楼,守城吏一般都在箭楼下盘查出入吕城的商户,旅客。翁城后的正面城墙上还有一个城楼,这才是真正的城楼,称为正城楼。这个结构是吕城独创,因为防守严密,易守难攻,很快就被别国学了去。

但让吕城天下有名的不仅是因为它独特的结构,还因为挂在箭楼上的那口大钟。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材料做的,也没人知道它什么时候在那的,似乎自从有吕城就有这口大钟了。这口钟足有一人多高,大多数时候它都沉默不语,一旦响起,如果没有人刻意去止住它的声响,它的声音能在吕城内绕梁三日而不绝,连绵悠长的钟声回响在耳朵里,会让人有一种酥麻的感觉,像是做了一场声音的按摩。钟的寓意并不好,和“终”同音,外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吕国城楼上要摆个钟,被外城人戏称为“丧钟”,见的时间久了,习惯了,也就这样了…

这口钟轻易不响起,只会有三种情况会让它发出声音,一是战争;二是节日,每年前吕王忌日和上元节会敲响;三是大人物来朝。

显然现在的情况属于第三者,这口钟连响八声,见多识广的吕国百姓也很是好奇来人到底是谁,如此大排面。

车队并不会顾及百姓的好奇,穿过翁城,径直往内城门行去。

马车行的四平八稳,一入城门,长生和红拂就有一种周身滞郁的空气随之释放开的感觉,红拂尝试又去推了推窗,果然,窗户开了。

吕城的内城门口是块开阔地,做大宗商品贸易的往往都在这里摆摊,放上样品,如果有看中的,再坐上马车到城中商号中详谈。所以这里一向是车水马龙,人头攒动,虽然这里没法建店面,但是相应的各种配套措施依然顽强的发展了起来,车夫在这里等生意;面摊,馄饨摊挑着扁担,撂下就可以卖,买家只能端着碗吃,吃完了再将碗还给店家;卖小玩意儿的,吃食的,招呼打尖住店的,混在人群中的梁上君子...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红拂好奇的将脑袋探了出去,窗外的空气中有一股浓烈的汗臭和马尿味,混杂着浑浊的尘土味道,甚是刺鼻,立马又捏着鼻子缩了进来。

红拂朝长生指了指窗户,等长生皱着眉头捏着鼻子也缩了进来,红拂才开始放声哈哈大笑起来。

没等红拂的笑声落下,长生和红拂的马车门突然开了,灰尘立刻吹进了车厢,惹得红拂长生不禁皱着眉捂住了鼻口。和灰尘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个肥头大耳,富家人穿着的年轻人,把红拂吓的一身惊叫。

“鄙人钱有财,特来拜见大史官~~”这个肥胖的年轻人把尾音拖得很长,似乎是刻意想营造一些仪式感出来。

“你xxx是谁!吓死人啊!你们吕国这么流行人吓人吗?”这声音自然是来自红拂。

长生注意到,这个肥胖的年轻人上车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的感觉,马车依然在匀速的前行着,连任何的顿挫感都没有。

“大史官有礼了,冒昧来访,还请见谅…”年轻人言辞很尊敬,但是配上他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实在看不出他有多敬重眼前这位大史官。

马车突然咯噔一下,应该是压到了一块石子,车厢稍有颠簸,钱有财脸上的肉跟着上下的晃动起来,很是喜感。

“你好,你有什么事?”产生虽有些讶异这个突然造访的年轻,但依然很礼貌的保持着理解,作揖行礼问道。

“有人想见你,我只是带个话,带个路,嘿嘿…”钱有财做了个搓手指的动作,暗暗朝长生使了个眼色,“受人钱财替人消灾嘛,您别见怪,我等粗人就靠这些粗事养家糊口,如果冒犯您了,我在这里赔罪了。”钱有财朝俯首长生作了个揖,待抬起头来,还是那副玩世不恭,嬉皮笑脸的表情。

“谁想见我?”长生不记得他在吕城有什么熟人,或者应该这么说,他不记得在整个天下会有什么熟人。

“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个带路的,您在车里等着就行,劳您驾,嘿嘿…”

“可是…后面…”长生本来想跟钱有财解释后面那辆马车上还有你们家的王在呢,不巧被红拂打断了:“死胖子!哪有这样找人见面的!这跟打劫的有什么区别,半路劫道劫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姑奶奶您息怒,还是那句话,我就是个拿钱办事的,主家要我五更死,我就不敢活到六更,您大人有大量,消消气,别跟我这粗人一般见识…”钱有财脸上永远带着那一缕戏谑的表情,看着不正经但也绝不让人生厌。

红拂明显做了一个想下车的动作,长生按住了她的手,长生知道红拂想干什么,只不过,他有些好奇起来,好奇很多事情,比如钱有财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这么轻易就能上的了这马车?他知道吕后就在后面的马车上吗?他怎么知道自己就是大史官?等等…当然其中最好奇的还是谁想见自己,这么急迫的想见自己,急迫到不能等他进城…

钱有财就待在车厢里,车夫还是那个车夫,金石马还是那匹马,但马车的行进路线却变了,只觉得这马车七拐八拐,穿街走巷,已经不知道拐到哪里去了。

钱有财也不再做更多解释,只是乐呵呵的在车厢里卖着笑,给气呼呼的红拂顺着气。

“到了,大人请~”钱有财打开了车门,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好奇的长生和气炸的红拂下了车,下车前,红拂还狠狠的踢了车厢一脚,以发泄她的不满。

眼前是个破败的小园子,吕国处于水南之地,虽比不上钟吾这种边陲小镇,但水乡之气依然很浓重。这园子虽然破败,但却也给人以一种独有的破败美感,就如同刻意扭曲的盆景一般,枯槁,但依然有一丝生机,凋零残缺,但却不失静谧之意...

这园子之前的主人应该是个有身份的官宦人家,园子很大,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无一不全,只是都已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枯叶。

一个眼神阴鸷的男人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来回的踱着步,似乎有些不安。男子长着鹰钩鼻,薄嘴唇,皱纹不重却眼袋很深,眼神有些涣散,似乎有思虑过重,气血不足的前兆。

男子见长生一行人从前堂走入,急忙上前迎去。

“下官司马南,在此恭候大史官!”司马南的声音有些嘶哑,像是喉管里没有一丝水分。

“大司马久仰…”长生俯首作揖。

司马南并不姓司马,他的职位是大司马,也就是统管军赋军政的职位,是举足轻重,事关命脉的一个官职。

司马南亦是俯首作揖,言道:“大史官旅途劳顿,未曾为大史官接风洗尘,就邀大史官来此逼仄之处,实是有要事相谈,望大史官海涵!”

红拂脸色有些不悦,长生依然平静的回道:“大司马但说无妨,晚生洗耳恭听。”

“想必大史官早已知晓吕国最近这十年的变迁,吕后已经疯了!”

第一句话就惊掉众人下巴,司马南继续说道:“我虽贵为大司马,那这些年来的征伐都是吕后自己統辖,我只是个空职而已。”

“四年前,先王的宠妃,也就是大殿下的亲生母亲去世了,大殿下被要求守丧三年。”

司马南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急促,“三年前,先王的王后也去世了,二殿下和三殿下也被要求守丧三年。”

司马南说了四句话,这四句话似乎听起来毫无关联,但是长生似乎理出来司马南来找他的目的了。

“我能帮你什么?”长生问道。

司马南愣了一下,但随即就正色道:“大史官熟读史书,聪慧过人,司马南不多赘述,但请大史官记住,来吕地的大史官没有活过两年的!”

空气有些凝滞,红拂手中的小奶猫叫了一声,奶声奶气的猫叫声在空旷的亭落里飘荡了许久。

司马南说的不错,吕国自吕后继位以来,先后有五位史家史官来朝,每一位史官都在两年内死去,连尸首都找不到,传言都是被吕后所杀。

长生终于把司马南的话串联了起来,“我明白了,我能做什么?”长生又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

“杀吕后!”

这三个字犹如一道惊雷,在长生和红拂的脑子中炸开。

小奶猫又不适时宜的奶叫了一声,有声而胜无声…

等长生和红拂从小园子中出来,原本守在门口的钱有财早已不见人影,马车依然还在,是两辆马车…

只见钱有财轻盈的从第二辆马车中跳了下来,带着一贯戏谑的表情说道:“嘿嘿,我看后面那辆马车没人,我就先坐上去了,您知道,人长的胖,就容易累…”

长生有些无语,他现在已经顾不上吕后去哪里了这个问题,甚至有些庆幸吕后已经不见了。长生依然记得司马南最后带着疑惑和不甘,甚至有些无奈的表情。

看来…来吕城的第一天…就是漫长的一天…

“最后一件事,大史官。”钱有财递上了一袋吃食,“您初来乍到,想必有诸多不便,往后有任何帮的上忙的,还请尽管来找我!我在吕城号称包打听,只有您想不到的,没有我做不到的!”

红拂看着钱有财递过来的小食,似乎是一袋山楂。刚想夸一下钱有财,却生生被钱有财的后半句话给堵回去了。

“至于价钱嘛,好商量,嘿嘿…”

长生更无语了,这一进吕城遇到的人真是千奇百怪…

红拂拉上长生,头也不回的钻进了马车,钱有财站在原地,微笑着朝他们远去的马车挥着手…

长生有些疲倦的靠在马车上,有些意外的是红拂也是一脸疲惫。

“跳跳你…”这个昵称只有红拂长生两人独处的时候长生才会叫。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来第一天就…”红拂没有把话说完。

红拂眼神完全放空,有些生无可恋:“我完全没明白那个什么司马在说什么…”

“很快你就懂了…”长生苦笑了一下。

吕城的结构有些复杂,马车在城中一通七拐八绕之后,长生和红拂已经完全迷了方向。最终,马车在一处商铺前停下了,此时正处午时,这一条街却上门可罗雀。看来此地应该很是偏僻,在吕城这寸土寸金的地方却毫无人气。

驾车的车夫接两人下车,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

长生和红拂有些愕然,但依然推开商铺的门。里面已经收拾的一尘不染,看来是最近才收拾过的。

吕国的商铺按照惯例,一般是两层,平顶。一楼卖货二楼住人,房顶设计成平顶是为了堆放大宗货物。这平顶虽然方便,却失了水乡之气,显得很笨拙。

这商铺一面临街,一面靠河,倒是风景不错,南窗能看到街景,北窗能望到河景。一河之隔已经是民宅,民宅都是白墙飞檐的结构,跟平顶的商铺相比灵动了不少。

红拂和长生本就没什么行李,一晌间就收拾好了,在熟悉了一下房屋结构之后,两人就面面相觑的坐着。

“我还以为能进王宫呢,现在这算怎么回事……”红拂有些悻悻的说道。

长生也是有些摸不着头脑,“要不?先去吃饭?”

红拂摸了摸咕咕作响的肚子,欣然同意了长生难得的一个好主意。

红拂和长生在这条街的东面尽头找了一家面馆,长生吃了一碗面,红拂吃了两碗。

卖面的店家是个身材魁梧的大叔,脸上有道疤,看上去实在不像是个卖面的,倒像是卖刀的。

自从红拂开始吃面他就一直看着红拂傻乐,不知是红拂的吃相还是她的饭量逗乐了他。

长生现在发现了这条街没什么人气的原因,这条街是个东西向的小街,但西面却是个死胡同,只有东面接着主干道,但这条街很长,很少有人会为了买个什么小玩意儿花费很长的时间走进来,最后再按原路返回去。而长生和红拂所在的商铺,几乎已经到了这条街的最西端。

红拂摸了摸饱胀的肚子,“这吕国的面倒是也不错,面汤清而不油,味鲜而不干口…”

红拂对自己胡诌的两句文绉绉的话甚为满意。

来吕城的第一天有些漫长,这一路也有些疲惫。在商铺的二楼早就备好了被褥,还贴心的准备了两张床,两人早早的就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两人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

红拂睡眼惺忪的起床开了门,门口正是徐春秋。

“实在抱歉,吕后需要见大史官,麻烦两位了。”

这一路红拂和徐春秋早就混熟了,而且一向红拂是站在徐春秋那头损长生的,两人之间早已毫无芥蒂,更不需要复杂的礼节了。

“好的,立刻马上,稍等…”这次红拂没有任何因为美梦被吵醒的不悦,现在她听到吕后两个字心里还有些打颤,昨天那三个字的余音还没有完全散去…

长生和红拂只是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就随徐春秋出了门。马车还是之前那种制式的马车,黑漆漆,低调内敛。之前红拂看着觉得沉稳,最多觉得无趣,但现在这颜色看着像个深渊...

车夫一定是个久居吕城之人,从长生所居的商铺到吕城王宫的入口,足足需要一个时辰的车程。马车一路小道,并没有走从城门口直通王宫的大道,小路都很难走,路窄且行人不断。但是车夫驾着车行的飞快,丝毫不见滞缓,往往都是和行人擦肩而过,惊的行人一阵暗自骂娘。

车厢内,气氛有些压抑…

“你说,吕后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吗?”红拂的脸色有些焦虑,“还有,她会知道那个什么司马要杀他吗?”

“如果知道了,我说我们毫不知情,半路被劫道过去的她会信吗?”红拂哭丧着脸。

“估计…不信…”长生很诚恳。

“完了,一进吕城就要死,还是谋反。”红拂脸耷拉着更低了,“娘嘞!你个扫把星,在钟吾怎么就昏了头了要跟着你!我还没嫁人呢!”红拂一边哀嚎着,一边假装在抹眼泪。

长生看着车窗外,谈谈的说道:“这趟行程,九死一生...”

红拂愣住了,假装抹眼泪的手停在了空中...

原本红拂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多么严重,毕竟长生拒绝了对方,最多就是装死,被人碰瓷的事情没办法。

但是听到长生这样的语气,不由得让她觉得事态似乎有些和自己想的有些不一样。

“九死一生?这么严重?”红拂怯生生的问道。

长生叹了一口气:“司马南是个精于心计之人,他的一番操作把我们逼上了只能杀吕后的绝路。”

“你不是拒绝了吗?”红拂疑惑。

长生没有理会红拂,继续说道:

“现在的结果不外乎两种,一是吕后不知道司马南找过我们,我们可以选择杀掉吕后或者不杀,如果杀,就遂了他的愿;如果不杀,我们知道了司马南的秘密,一样要死,堂堂一个大司马,杀掉一两个人易如反掌。更何况我们这种...”长生看了一眼红拂和自己,无奈的摊了摊手道:“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长生继续说道:“如果吕后知晓了这件事,司马南亦是把我们逼到了杀吕后这条路上。司马南在一入城就将我们掳走,就是要给吕后一个感觉,我和他早认识,早有预谋。如果我不愿杀吕后,他只需要放我走,吕后自会杀我。”

“怎么看,他的这步棋下的都是把我逼到死胡同了,非逼我走那唯一的一条路...可惜啊...”

“可惜什么?”红拂开始有些明白他们的处境了,急切的问道。

“可惜他漏考虑了一步,我杀不杀吕后不仅仅需要我的意愿,还需要我的能力...”长生苦笑的说道,“司马南可能万万没料到我是天底下最弱的大史官吧...”。

红拂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忙声问道:“如果吕后知道了这件事,按你的说法,吕后会怀疑你,甚至要杀你,那司马南呢?岂不是更加要死?”

“你如果听懂了他在那个小园子中说的四句话,你就能明白,他应该是...狗急跳墙了吧...”。

“那我们还去王宫干什么,找死啊?!赶紧跑路啊!”红拂一把拉住了长生,努力压低了声音,用气音很用力的吼道。

“跑是跑不了了,身处吕国,莫非王土...”

“那我们就只能等死?!”红拂快哭出来了。

“还有一种可能性,如果今日吕后不来找我们入宫,没有这种可能性。现在,这种可能性很大...”。

“什么可能性?”

“入了宫你就知道了...”

“现在还卖关子,你xxx!”

吕国的王宫有个很奇怪的名字,单名偃字,称为偃宫,这“偃”字也不是什么好词,在吕国之外,有这么一个成语——“偃宫丧钟”,来形容起一些稀奇古怪的名字,或做一些不合时宜的事情。

这“偃”与“燕”同音,相传,上古时期,忽有神燕衔来燕卵,女子食之,产下一子。这一子就是吕地先祖。吕人自此就称自己为神燕后人,这王宫的名字是为了纪念那只神燕。

偃宫有四个宫门,东南西北各一。南门为神武门,北门清净门,东门和西门就称为东、西门,或也被人戏称为“火门”和“水门”,主要是送水车和运粪车一般都从西门走,而运煤的和运柴火的一般都从东门走。四门以内还有小门若干。宫外有一圈河水围绕,四个大门都需要通过一座石桥进入。

马车行至神武门口,马车并没有停下,而是经马道直接进入了王宫。

从王宫大门进入,有一条大道,这条大道直通大殿,途中有三块下马碑。马车一直行至第三块下马碑才停下,长生和红拂被徐春秋请下马车,步行往大殿行去。

三人并没有踏进大殿,而是走大殿旁的绕着大殿而建的一圈小道绕过了大殿,进到大殿东北方位的一个偏殿之中。偏殿坐北朝南,上有匾额,上书“石渠阁”三个苍劲大字。此殿建筑造型甚为奇特,下部架空,顶层高悬,两层,有拱顶,上有瓦片。下部用大型石柱拱起,殿下四周有石制水渠。殿正面木门厚且严密,严丝合缝。比这一路走来看到的各种长房,殿宇都要严密。墙壁厚实,用大块粗木制成。

徐春秋推开厚重的殿门,将红拂和长生领进阁内,“在此等候,我先走了...”徐春秋朝红拂长生递了个眼色,就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长生和红拂有些愕然,天才刚刚大亮,吕后将他们接到此处是何意?

阁内有些阴森,偌大的阁内只有四扇小窗,窗户小且高,东西对开,殿内没有烛火。殿内整齐的摆放着若干排硬木架子,架子跟建筑风格类似,整体上移,下部没有摆放物品的横置木板,最低一层也要有一人高。

长生和红拂毕竟心中忐忑,很是规矩的等了许久,许久...但是却没看到一个人,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除了门外守门的老吏时不时的咳嗽一声。

红拂是再也耐不住性子了,也顾不上之前心中的惴惴不安了,蹑手蹑脚的在屋内参观起来。

殿内空旷,在左右对称摆放的架子中间,有一块宽大的长方形空地,空地上却空无一物。

红拂在空地上踱着步子,“长生,这是个什么地方,为什么这么多架子,还这么高,架子上是什么?”红拂仰着头,踮着脚尖。以她的身高,架子的最低处摆放的东西还在她脑袋之上。

“石渠阁,天下闻名的藏书阁,与周地天子脚下的天禄阁齐名。当年吕国先王以文治国,建国学院,尊儒术,广招大学士,藏书无数,收集了无数天下典籍。只可惜,吕后重武轻文,在吕后继位之后,传说石渠阁里的藏书被她尽毁...”长生看着红拂歪着脑袋向上看的表情,不禁的觉得有些滑稽。

“这也没被毁啊,这么多架子,得放多少书!”红拂有些感慨的喊了出来。

门外的老吏咳嗽声变的更大了,红拂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

“说不准架子上都是空的...”长生戏谑的说道,“你不是还没看到架子上的东西么?”

“你说这架子造的这么高干什么,都得用梯子才能够得着。”红拂并没有听出长生话中戏谑的意思。

“防鼠,防虫,防火,防潮...”

“哦~你这个大史官还是懂点东西的嘛。”红拂砸吧着嘴。

“大史官不是懂些东西,而是懂的过头了...”一个熟悉的慵懒的声音从殿外传来,走进门内。

长生和红拂到行跪拜礼,低头不语。吕后亦是不说话,静静的看着两位跪拜的年轻人。

“你懂什么了,说来听听...”阁内并没有桌椅,吕后找了个梯子,靠着墙很随意的坐下。

“我懂陛下在救我性命...”长生低头说道。

“还有呢?”吕后抬手看了看因为搬动梯子而弄脏的指甲。

“司马南...”

没等长生说完,吕后打断了长生:“还有吗?”

“还有...二王子和三王子快要守丧结束了,他们...”

“还有吗?”吕后再一次打断了长生。

“没有了...”长生也不敢答了,他实在不知吕后到底想听什么。

“不需要懂的都懂了,需要懂的全没懂...”吕后依旧是一贯的慵懒语气,“你为什么觉得我是在救你?我为什么要救你?”

“...”长生答不上来。

“在钟吾我想杀你,在吕城我就想救你...你应该听说过我每两年就会杀一个你们史家人...你告诉我救你的原因...”

“长生答不上来,但今天陛下的确是救了我...”长生叩首回道。

吕后摆了摆手,似乎不想聊这个话题了。

“石渠阁,和天禄阁相比如何...”吕后站了起来,示意长生和红拂也起身。

“不相上下,天禄阁更重兰台,而石渠阁更重文史。”长生答道。

“那是以前,现在呢。”吕后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长生不知…”毕竟对于一个没去过天禄阁,只见过石渠阁架子的人来说,这个问题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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