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在人间》莫二娘,老萧小说免费阅读

小说:剑在人间
分类:奇幻仙侠
作者:夜半妖歌
角色:莫二娘,老萧
简介:“你们人呀!能磕磕碰碰活到现在,就是因为总是敢做出一些让天都想不到的事….”“你们人啊,喜欢把我们叫做妖,可如果某天你们死绝了,我们是不是就成了……人?”“又或者很久以后,我们又遇见了一个人,是不是也可以把他叫做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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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定了”,灰衣汉子抖了抖手中缰绳,身下一匹红如火焰的骏马向前缓缓踏出了一步。

“嗯,可总得有人去死”,紫衣女子轻轻拍了拍身下战骑的脸颊,从背后抽出一柄刀背极厚的重刀,再无言语,只有马背上的窈窕身姿与风中摇曳凌乱的长发。

“狗日的,再也不能偷看丁寡妇洗澡啦,那身段...”说话的竟然是一个和尚,半身裸露出如山峰层峦叠嶂的古铜色肌肉,骑在马背上手里斜握着沉重的伏魔椫杖,胡乱挥舞着,正要继续说那寡妇身段眉眼是如何媚妙,便被身旁一青衣书生开口打断了悬河。

“虽千万人吾往矣!唉,只是二娘酿的洛儿酒怕是再喝不成喽”书生咂了咂嘴,似有回味,微眯双眼,一柄墨色古剑横在胸前,剑身冷冽,辉映着一身青衣,杀意森然。

“列阵!”灰衣汉子举起一只手来。和尚瞪大眼睛望向他像看白痴一样:“老萧,你是吓傻了么?你看看后面还有几个人,列个锤子的阵哟”青衣书生拿剑的手抖了一下,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紫衣女子也抬起手捋了捋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掩饰着有些藏不住的笑意,神态好看得像是一株羞羞答答,不敢怒放的花儿...

四人身后本来沉默伫立着七八十骑甲卒,人马俱是黑甲覆盖面庞与全身,手持大戟,此刻闻听和尚对灰衣汉子的嘲讽,皆是纷纷大笑,有的甚至也放肆的对着灰衣汉子喊道“镇守大人,你怕不是真傻啦,哈哈哈!”又有人大笑着说“镇守大人,要不我们给列个没有尾巴的长蛇阵?哈哈!”还有人用大戟嘭嘭拍打着身上的盔甲,嘻笑着对镇守大人嚷嚷:“老大,你是怕死了再也喝不成酒了?哈哈!好几万兄弟都死啦,没有一个怂的,一会与对面那些杂种杀完了,我们一起去黄泉路上喝呗”,无数笑声从黑色面甲后传出,看不见他们的容颜与表情,但气氛真的很欢乐,似乎都忘了他们即将是要去死的人,当然,也许是无所谓,镇冥军,镇守镇冥关三千年,一代又一代,守护的就是这座雄关背后的人间烟火......

灰衣汉子白了和尚一眼,转过头,望向身后众人,笑了笑,说道:“看来各位心情不错,那么就一起......赴死?”身后众人瞬间变得肃穆,马背上挺起脊梁,齐齐高举大戟,哗啦一声带动整齐一片的铁甲铮铮响。

“愿随镇守大人赴死!!!”

灰衣汉子对众人举手抱拳:“萧然有幸!”然后看了身旁女子一眼,轻声说道:“走了……”

一道火焰如血挟裹着一袭灰影瞬即破风而去...速度之快,带起的风将身旁紫衣女子额前发丝又吹乱了几根,女子抬手捋了捋,眼角弯弯,唇齿含笑,呢喃着:“来了!”

和尚闭上眼,想起有次与寡妇在城内的遇见,那天下着雨,擦身而过时躲在伞下的那双眼睛偷偷望了自己一眼,好像有点羞恼,嗯,应该是知道偷看她洗澡...好像又有点感激,嗯,应该是每次偷偷放在她家门后的银子...好像..还有一些什么?和尚微微低头,单手礼在胸前,宣了一声佛号:“诸恶莫作,自净其意”睁眼时,已是一道金光紧随那紫衣之后,长掠而去...

金光后面是剑光,墨绿色的剑光如青龙行云,青衣也成了剑的一部分,或者已经合二为一,成了一把更快更锋利的剑,在这片天地之间纵横驰骋,远方的云层似被剑光破开,有朝阳跃出,金光闪闪洒在一抹青墨之间,晶翠欲滴得像是镇冥关后风零城内莫二娘酿的洛儿酒...

最后面还有那被黑色面甲覆盖着看不见容颜和神情的众骑,手中高高举起的大戟随着马蹄奔腾的节奏起起伏伏,覆着面甲的头颅在风中高昂,骄傲得像是前方冥族十万大军只是人间丰收时等待他们去摘取的地瓜...

黑色的铁甲洪流就这样飞蛾扑火般奔腾着涌向前方,声势并不浩荡,却也有壮观气象。

前方也没有光明,只有死亡…

“萧然,镇冥关镇守使,通神初境。古雨,镇冥关镇守副使。无名僧,护关左使,传闻出自东扬洲白若寺。闾生,护关右使,曾任吟泉书院堂史,三人皆是无为境颠峰,有传闻闾生与古雨均已半步迈入通神境。”

中军帐内,寒苍躬身向榻上一男子轻声汇报,身为冥界八大冥将之一,掌握着整个冥界最精英的谍报机构凫星楼,探悉两军情报本就是他的职责。榻上男子慵懒的侧躺着身子,披一身黑衣锦袍,胸前绣有滚金云纹,单手撑起头靠在云缎软枕之上,微眯着眼,沉默半晌开口道:“那位呢,确定?”寒苍低下头想了许久才抬头肯定说道:“由忘川秘道潜入人间的凫星楼捞月使找遍人间各地也不知道那位在哪里,但情报不会有错,那位肯定不在镇冥关,也不在风零城内,像是...消失了一般。”

“好了,你们八个都去吧,晚了会死很多人...”

像是有些疲惫,男子说完便完全闭上了眼睛,口里却喃喃嘀咕着:“修道之人不求长生么?你们为何一定要求死呢”还有镇冥关地位最高修为也最高的那位守官大人怎么突然就消失了?守官是官职,职责就是守关,守官之下才是镇守使、护关使。可现在寒苍麾下的凫星楼掘地三尺也沒得出此人的踪迹,只可以肯定此人的确不在镇冥关或风零城内,否则冥界大军又怎敢轻易进犯镇冥关?那位许多年前便已是通神境颠峰的大物现在到底有没有踏入那个让人向往的境界?即便是自己现在遇到对方也会忌惮,几千年来每一任人间守官大人都是通神颠峰,所以冥界众生在冰冷黑暗的地底已经渡过无数的光阴岁月,那里没有温暖的太阳,没有绿色的草,没有色彩斑斓的花,没有溪流潺潺,没有鸟语喳喳,只有一轮血红的月亮,在终年黑暗的天地里,诡异而冰冷...

最近一次冥界来到地面是......两百几十年前来着?记不得了……那会自己还小,记性是真不好....只记得那个冥界的天才少女带着冥界大军出征时,自己小小的个子躲在人群里望着沐浴在血色月光下的她,觉得她是真的很好看……后来镇冥关依然在那里,那个少女却没有再回来......

.......................

帐外早已杀声震天,有那墨色剑光在天地之间驰骋,所过之处皆有血肉撕裂的惨叫,有那重刀破风起处带起的无数骨肉连同盔甲碎裂的吭哧连连声,有那佛门梵音缭绕,每有禅唱徐徐诵起,四面八方冥军阵内便有一片一片的血雾炸开...

嗯……还有那拳罡如九天惊雷落地,咚!咚咚!落拳处便是一阵阵地动山摇,让人振聋发聩,胸囗处也似有重锤擂鼓,哪能让人清净得了?咦?!.......原来拳罡已经这么近了啊!男子笃地睁开眼睛,伸手握住了一只已在自己面门前一寸处的拳头,猛烈的拳罡撼得自己的眼睛有些生痛,帐中几把漆金楠木案早已碎成木屑粉末,在空气中浮荡,然后是整个中军帐砰然炸开,变成无数条碎裂的布屑在冥军众人恐惧的眼神里张牙舞爪地飞扬....

“厉害呀,八大冥将都没拦住你,呃...他们五个无为上境,三个无为颠峰,好像...是拦不住。”男子说话时目光扫向身前的八大冥将,军帐已碎,周遭情形尽收眼底,八大冥将瞬间就觉得自己也像那满天飞扬的碎布幡被人脱了个精光,羞愧地低下了头。

“你的兄弟呢?死绝了?那个用重刀的女子叫...古雨来着?霸气,也很好看,不心痛?”男子双眼凝视着面前的灰衣汉子,微笑着问道。

灰衣汉子咧开嘴,罕见地笑了笑:“嗯..她是很好看,死了都好看,你这妖人眼光不错。”

“你们的守官大人都不见了,你们为何还非要求死?打不过就跑嘛,一座镇冥关有那么重要?而且我是真不喜欢镇冥关这个叫法啊。”

“你到底是谁?”灰衣汉子也盯着面前的男子,对方眼底有着一抹幽深的绿色,像是藏着一口沉寂了无数岁月的古井,安静而危险。

“我会把你和你的兄弟都葬在冥界,你和她,我会埋在一起。”男子没有理会灰衣汉子的问题,自顾自说道。

“这样啊,那萧某人谢谢了,可你到底是谁呢?冥界应该有二百多年没有出现过你这样的强者了”

“通神颠峰而已,嗯,算是很强了,杀你这个初境,更是足够了……”

男子幽绿的眸子里有一轮明月缓缓升起,披散的长发无风而动,从灰衣汉子身体穿过的瞬间,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轻言:“吾乃冥界大祭司。”

穿过灰衣汉子的身体,也穿过已成一片废墟的军帐,男子望向前方不远处立地而起百丈高的关墙,想象着站在那关墙之上,似乎伸手便能抓下一把云来,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声娘:“修得这么高,防贼么?”

天上的云层此时早已散开,男子和周围无数冥军纷纷仰起头眯着眼,望向高空里那个辉煌得有些耀眼的存在,所有人的心里都在想:“这就是温暖的感觉吗?这,就是太阳吧?”漫山遍野无数披挂着银甲的冥众,沐浴在阳光的照耀之下,烁烁生辉,竟是显得有些神圣...

男子立于这天地之间,仰着头,长发披散垂泻如落墨,双眼紧紧闭起,口中喃喃有语:“太阳很温暖,花草很芳香,天空很蓝,云很白...你说过的这一切我都感受到了,可是你呢,还在吗?又在哪里?”......

三千年来,镇冥关第一次被攻破了……

大宁王朝的朝会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喧哗过了,镇冥关失守,两位镇守使与两位护关使阵亡,五万镇冥军战死,这是几百年来天大的事了。

“冥界妖人可恶,两位镇守使和护关使的遗骨不知所踪,想必亦遭凌虐,孰不可忍!”

“也不尽然吧,听说那冥界大祭司在镇冥关外九丈原将双方十数万将士遗骸合聚之,未分彼此,施那九幽安魂大阵尽皆渡化,也算待之以礼了。”

“冥界什么时候出了一个大祭司?二百多年前那位女子冥帝聚众犯关,早已被几位人间先贤大能联手打杀得魂飞魄散了,当时她身边的两大冥帅亦是失踪二百多年再无踪迹....”

“是啊,大宁朝内史上有记载,冥界以冥帝为尊,帝侧有南北两位冥帅,座下各辖四大冥将,可从来未曾见记载过什么大祭司”

“大祭司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冥界上任冥帝身死道消,南北两帅消失无踪,这几百年里鬼知道冥界发生了什么?多了个未曾记载的官称有啥大惊小怪地?说不定现在就是这个大祭司已经一统冥界血月天下了,不然他哪来如臂使指的二十万大军叩我镇冥关?”

“不错,那座血月天下可是各方势力纵横,桀骜不驯,史载当年那个女子冥帝何等天赋之资,以她之才当年也未曾完全一统那冥界血月天下,当时所率冥军亦不过十万众,而据风零城内挑灯人汇报,此次冥界二十万妖众犯关,悍不畏死,与我方五万镇关精锐血战九日九夜,阵死十万,竟无一退,可见这个大祭司的王心之盛”

此时说话之人正是掌管整个大宁王朝谍报机构镜月台的太仆寺卿何子韬,说到此处稍有片刻犹豫,旋即拱手躬腰说道:“禀圣上,微臣属下挑灯人还另有报,守官大人已于数月前不知所踪……”

整个大宁王朝只有一个守官大人,当然就是镇冥关那位本该守关的守官了.

满殿寂静,针落可闻,是啊,众人这才想起来,那位呢?为何在冥族大军犯关时忽然消声匿迹?通神境巅峰啊,无论在哪座天下,都是极其强大的大物存在,甚至有传闻那位守官大人已得初窥那让人无上向往的境界了,若他守关,冥界岂敢来犯?来了又能讨得甚便宜?只是涉及到如此大物,没谁愿轻易开口评论,谨慎也有,畏惧更多......

高坐龙椅之上的大宁王朝皇帝,一直冷眼睥睨着殿下的众口悠悠,终于开口道:“诸位爱卿似乎终于记起那位守官大人了?是不想记起,还是不敢记起?一个守官大人就把朕这大宁朝的庙堂风骨给压弯了?!呵呵,诸位真是好气节。”

殿内半数臣子纷纷以笏板覆面,遮掩满脸羞愧之色,更有甚者干脆低垂眼睑,数起了脚下“蚂蚁”,再不作一言.....

太銮殿突然就安静了下来,龙椅上的大宁皇帝抬起手扯了扯额前帝冠玉旒,笑得有些冷,满殿群臣觉得后背也有些冷……

“完了完了,要发飙了……”一道极为不和协的声音从王座左侧下方传来,皇帝侧头瞟了一眼那边....说话少年刚刚才作出后怕捶胸的动作,马上瘪了瘪嘴,噤声危坐。

就在此时,一全身披挂金甲,满脸络腮大髯的武将,从臣列中咣咣跨出几步膝地抱拳,沉声说道:“陛下,历代守官皆是从万云宗或太皇寺中选任,此届守官出自万云宗,臣愿率三千风骑骁勇兵围万云宗,为陛下要个说法,若万云宗真有啥贼子想法,就地剿灭!管他无为境高手还是啥通神境神仙,老子……哦,不……微臣铁骑之下杀的也不少!”

皇帝的脸色终于缓了缓,微微点了点头,眼里有藏不住的欣赏,坐在龙案前的身体向前靠了靠,正欲开口....

“壮!总算有个带种的了!当得起阳煞这个叫法!难怪午子房那几个退役老兵提起将军都说如果将军不是胯里坠着两个蛋,早他娘猛上天了.......壮哉,猛哉!”不和协的声音再次从那处少年口中响起,还不忘对那大髯将领立起一根大拇指,挑了挑眉头。突遇此节,饶是这位掌管大宁王朝最精锐三支骑军之一风骑,大宁王朝上柱国大将军,百战生死,杀人无数,人送阳煞称号的彭辰彭大将军,此刻也是满脸窘迫无奈,只得嗫嗫说道:“谢...谢小皇子谬赞。”

大宁皇帝似是终于忍不住,砰的拍案而起,震得帝冠玉旒唰唰作响,怒喝:“你谢个求!你彭辰乃朕之护国柱石,大宁军神,三大上柱囯将军之一,江山社稷之壁垒,你谢他?他当得起?你谢他个求!”言毕转头望向那少年:“你个滚犊子的,以为老子看不见?身为皇子,在这太銮殿上,群臣之前,又是抠牙缝又是挖鼻孔还时不时地聒噪,你他娘的还有没有半点皇室体统了?嗯?!是不是老子又有几天没揍你了?!嗯?!”

于是少年又瘪了瘪嘴,这次还吐了吐舌头,飞快地把脑袋埋进身前麒麟案上那本大礼之中,然后歪着头盯着侍奉在侧手持大鸾扇的少女,眨了眨眼,悄悄做了个鬼脸...少女便像一只受到惊吓全身紧绷的猫。“怎么办....好想笑...快忍不住了...可笑出来会被砍头吧……”

“咳...不好意思,诸位爱卿,朕失态了。”大宁皇帝润了润喉咙,正了正冠袍,坐回龙座之上,脸上重新努力挤上了笑容,真的不能再真诚了。

太銮殿比刚才还要安静.....刚才数蚂蚁的人仍然低着头,那位枯骨做汤血当酒的阳煞彭大将军也低着头,就连平时悲喜如深渊,静幽不可知的镜月台掌控者,大宁朝太仆寺卿何子韬何大人也低着头,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脚面,数着...蚂蚁,一只,两只,嗯……好多好多只....可是...好想笑,怎么办?...笑了会不会被砍头……

要命的尴尬当然得要那个坐得最高可以要人命的人来化解......

大宁皇帝又润了润喉咙,看着殿下众臣,觉得自己也有些想笑:“好啦,诸位也就不要再数蚂蚁啦,镇冥关镇守使萧然,副使古雨等诸将士,为国身死,国之忠士,溢号抚恤之事由通政院沈卿与兵部杜卿商议后报之于朕。消息传诏吟泉书院,至于那位护关左使,传闻出自东扬洲白若寺的无名僧,东扬洲与我中神洲相隔甚远,朕先记下这份情,他日寻机登门查证拜谢。”

通政院院判沈懿与兵部尚书杜兰平闻言相继出列领旨。

“何卿,你掌管镜月台,善行情报侦缉之事,守官匿迹一事就交由你,务必给朕彻查到底!”说到此处大宁皇帝抬高声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守官是大宁朝的官,是朕的臣,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大敌当前,突然消声匿迹,朕要一个原由,一个说法!”

何子韬亦是缓步岀列,躬身缉首领旨。

“至于万云宗,毕竟事实未清,不宜兵戈相向,秦公公,此事就由你抽调两百玄衣卫去趟万云宗了解了解吧,朕赐你断机行事之权,不过要记得,香火之情易断难结,慎重处之。”

大宁皇帝身侧一红衣老太监闻言,跪地叩首高呼:“老奴领旨,老奴自知事关重大,必当慎处,不负圣望。”

“彭卿,你率五万风骑进驻平北关,以防那冥界大军渡海南下 ,同时严密监察北洺洲高阳王朝无当军动向,原平北关驻守飞龙将军霍震及麾下十万飞龙军由你暂时接管遣辖。”

上柱国大将军彭辰双手重重抱拳:“领命!”

玄衣卫...大宁皇帝内府亲卫,由司印监大掌祭秦公公掌管,与太仆寺卿何子韬掌管的镜月台挑灯人同为大宁王朝最神秘的力量,整个皇城里有多少玄衣卫?天下各州各地又隐匿有多少挑灯人?除了皇帝与那两位,没谁知道。为了那位守官大人闹出的动静,圣上竟然同时动用了这两支力量,而派出两百玄衣卫,好像数量极为恰当,既不至于让万云宗感觉被兴兵问罪,如遇变数,以二百玄衣卫的精锐战力及那个老不死太监高深莫测的境界功力想必也无大碍……

就在众人揣测着皇帝的心思时,太銮殿上响起了秦公公那动听的公鸭嗓:“圣上宣,退朝”,是的,刚才殿上齐齐数着蚂蚁的众人还有那位想着会不会被砍头的少女,都觉得今天秦公公宣退朝的声音是真的很动听…

皇帝退朝回了内院,殿中众人也皆已退去,少年皇子走出了殿门,手里拿着那本隶书封面的大礼,天空吹来一阵清风,翻起书页一篇篇,书中哪有什么儒家文字典学记载,全是如稚童涂鸦般的画中小人儿,剑客飞天舞剑,武夫出拳如龙,随着清风翻页,一个个小人儿似活过来一般一招一式,有板有眼,连绵不绝…好似真的一本盖世武功秘笈...

少年皇子拍了拍白玉栏杆上的玉石狮子,望向皇城外面的天空,吼了一声:“当个鸭儿的皇子,本少侠要做那剑仙,当那拳神!”然后少年向前缓缓跨出一步,气运全身,“喝!”的一声向着那高空递出了自己生平所学的一拳!

高空之上.....当然什么都沒发生.....除了一只鹊鸲飞过..少年望向它扬了扬拳头哈哈大笑:“被本少侠的拳罡吓破胆了吧?有种别跑啊!”然后少年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咧开嘴,无奈地笑了笑,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哎!......”

霍震这几天都觉得自己有点飘,十日前大宁王朝军神,上柱国大将军,世人谈之色变的阳煞彭大将军率麾下风骑进驻平北关,彭大将军先是检阅了平北关驻防的十万飞龙军后说了五个字:“雄关藏劲甲”,然后又仔细查堪了十余年来与北洺洲高阳王朝无当军你来我往相互厮杀的军报记录后,拍着自己的肩膀哈哈大笑:“无当飞骑,善战骁勇,与老子的风骑相比也差不了多少,可我大宁平北关有飞龙军,有霍震啊,哈哈!”再然后,彭大将军就宣了圣上口谕,暂时接管了十万飞龙军的统兵权,自己这个正三品飞龙将军也就暂时成了彭大将军的.....副将。”

霍震觉得很是失望:“可惜只是暂时啊…”

彭辰登上平北关烽燧台,满是刀茧的双手撑在垛囗上,今日身上并未披挂那具大叶黄金甲,只裹着一袭锦边黑绒大氅在大风里猎猎作响,蓬海吹过来的风很冷,彭辰望着前方的蓬海,海的那头就是风零城,大宁王朝孤悬在这片大陆最北边的版图。

风零城,孤悬海外,风中飘零...

近日有挑灯人传回消息,那座沉默屹立了三千年的镇冥关已经被那位冥界大祭司改名为望南关。

“望南望南...你们这些冥界妖人莫非还真想渡蓬海南下,侵染人间天下?哼!想死就来吧!”彭辰双手在垛墙上重重拍下,前方蓬海海面便朝天冲起数道粗壮水柱,惊得空中海鸟嘶鸣乱飞。

霍震望着身前的大宁军神,心里想着:“要不找个机会给这位说说,省了那个暂时?自己还年轻,不如干脆就跟随将军您做个副将?阳煞军神彭大将军的副将,怎么想好像都比三品飞龙将军听着更牛掰啊!至于家里那个老头子如果知道自己的想法后会不会气得暴跳如雷大骂自己不思进取,不知光宗耀祖,管他呢……”

人间天下五大洲里,东扬洲面积最小,却最为特别,整座大陆分散着数十个小国,人口俱多不过百万,许多年的纵横攻伐里,虽有天晋、古泰等国人口、军事、国力渐起,却始终未能建立有如大宁王朝这般人口上千万的庞大王朝,更特别的是这片还处于战国纷争时代的大陆之上,许是见证了太多的战火荼毒与生灭无常,各国俱是奉信佛教,所以这片大陆的庙寺也特别多,于是东扬洲又被称之为佛洲。

古泰国的白若寺当然最为人知,白若寺很大,所以有很多和尚,这些和尚不喜欢在寺里念经,却喜欢到处闲逛,整个佛洲大陆各国各地都有这些和尚,他们有的在帮着某个国君打仗开疆拓土,有的在别的寺庙里跟别的和尚论禅辩道,有的在田里帮老农种田插秧,有的在富贵人家做护院供奉,有的在帮镖局卖命走镖,有的自立山头为王,劫富济贫,有的在街头弄巷,行侠仗义,路见不平,总之那些和尚很爱管闲事,也正做着很多闲事,他们把这所有事都称之为“参人间”。

白若寺后有座苦舟山,山中有座无望峰,峰顶有座大木屋,屋里有个小姑娘,此刻正双手叉腰,一双小杏儿眼瞪着门口并排蹲着的四只猴子,义正言辞的说道:“本峰主明日就要和爹娘下山了,你们身为四大守峰护法,可得把本峰主的老巢...不对..老窝,啊呸...”“爹!该喃个说才对嘛。”

小姑娘身旁的青衫儒士低下手揉了揉她的头:“嗯,故居..故居...”

“对,你们身为四大守峰护法,可得把本峰主的故居给守好了,那只山猫敢再来捣乱,你们四个就一起上,别像以往一样傻不拉唧的跟它单挑结果被挖得血沽淋当的,知道了吗?”四只猴儿愣愣的望着她,心想:“这姑娘莫不是个傻子吧?”

小姑娘扬了扬小手里握着的一把松子,加重语气:“嗯?知道了吗!”猴儿们立即拱手嗑头如捣蒜。

无望峰峰主小手一挥:“拿去,赏你们了。”

一小把松子哪够四大护法塞牙,片刻又纷纷可怜巴巴的望向了她,这次的眼神是真的动情许多。

“哎,不要这样煽情好不好,虽然本峰主以后就要混迹江湖..”“咳”青衫儒士在旁轻咳了一下:“浪迹好听一些..”

小姑娘不好意思的扯了扯嘴角:“虽然本峰主以后就要浪迹江湖了,可你们不用太担心本峰主,书上说好人自有天佑,我有多好就不用多说了吧你们都知道的,更不用担心本峰主被坏人欺负,虽然我爹没什么本事连我娘都打不过,可本峰主天赋异禀啊,悄悄告诉你们,我现在可是神功初成了哦,你们也看见了,上次那只讨厌的山猫可是被本峰主一脚踢了个十万八千里远吧。”

青衫儒士在旁边悄悄瘪了瘪嘴,心里想:“猫没踢上,你自己倒是摔了个狗啃屎,可把那猫给吓得跑的那个快.....”

小姑娘小小肉肉的中手指上戴着的那枚幽黑戒环也悄悄溢出了一丝淡淡的,有些炫目的光芒。

“总之,你们不要太想我啊,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许是想到就要离开生活许久的地方,小姑娘的眼眶有些红,声音真的有些哽咽了,这座峰里的野花、青草,林子里树下雨后冒出的山菇,黄昏时挂在那处悬崖边的晚霞,爹爹给自己亲手做的秋千,对自己忠心耿耿的猴子,那只讨厌的山猫,峰底学塾里的孟先生和小胖子,当然还有白若寺里那个憨乎乎的小和尚....

李山生,会想你们的....

木屋二楼走下来一位身穿羽白绢袍的女子,眉如远山,眸似秋水,轻轻走到小姑娘的身后,抬起双手,紧紧把她搂在怀里,于是小姑娘憋了很久的眼泪终于再没忍住,转过身抱着女子哇的一声哭着喊道:娘亲....”

而没有再得到打赏的四大护法,早已撅着屁股奔跑着跃入了山林......

朝阳和夜晚是永恒不变的循环,白日里多么伤心的人儿,都有权利享有安宁静逸的夜晚,木榻上的小姑娘眼角仍挂着些泪痕,却是憨憨的睡得正是香甜,青衫儒士立在门口,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轮明月轻声说道:“世事万物皆浮尘,如浅水喧哗,唯无常之亘古,似深潭无波...”

白袍女子轻轻挽着他,静静倚在他的肩头,用手将夜风吹乱的头发向后轻捋,微微叹了声气:“终究还是当不得神仙逍遥啊…”

青衫儒士转头望向她,剑眉星目之间满是柔情:“只要你我在一起,哪里又不是神仙逍遥呢?再说像我这样的人,如果再不出去浪一浪,这座天地该有多么的无聊?”

女子微笑不语,男子抽出手将她紧紧侧抱在怀里,银色的月光温柔如水落在他俩身上,像是一幅梦幻神仙画卷。

身后屋内竟有山生姑娘的微微鼾声起...

无望峰下有间归来学塾,约有二三十个学童,均是十里之外雾水镇上七八岁的孩子,其中便有那个让山生小姑娘有些舍不得的小胖子,小胖子叫做朱斐奜,家里是镇上一屠户。此刻朱斐奜望着眼前身穿鹅黄色薄裘子的小姑娘,觉得真是贼好看,然后把胖呼呼的手里提着的一提红白相间上好的五花肉向小姑娘面前递了递,耷拉着脸:“山生啊,一别经年,不知他日相见又何年啊,这是我在家偷..拿..好吧君子不说慌,就是偷来的,今年猪肉可贵了,好东西啊,用来炒你爱吃的回锅肉那是不能再好了,你拿着呗,大不了我回去挨顿揍,我膘肥肉厚的根本不虚,每次挨我爹揍时那惨叫其实都是我装出来的,不然打得久了,还是有点疼的,嘿嘿!”

山生姑娘撇了撇嘴:“叫我峰主。”然后双手环胸有些怜惜地看着他摇了摇头:“哎,猪飞飞啊,看来你仍然神功未成啊!”姑娘伸手接过五花肉甩了甩,似乎比较满意肉的...重量,点了点头:“恩,念你一片忠诚之心,本峰主就收下了,以后你就是无望峰副峰主了,我手下那四大护法就归你管了,本峰主的故居也就暂借给你修炼绝世刀法吧。”

说完这句后又凑在朱斐奜耳边悄悄嘀哩:“木屋钥匙我藏在门外茅房旁那个大石磨盘下。”

朱斐奜瞬间就觉得有些飘了:“是啊是啊,谁能像峰主你天赋异禀啊,听说峰主已经能将一只大山猫给踢飞十万八千里了?神往,神往啊!”心里更是受宠若惊的想今天好像峰主大人给自己说的话特别多?而且刚才那语气,那眼神应该就是孟先生教导的怒其不争,哀其不幸吧,看来自己还需努力啊,要更勤奋的用家里那把杀猪刀早日练成绝世刀法,不然.....咋配得上英明神武的峰主大人?

等等,刚才峰主大人说什么来着?好像峰主大人连她的修行圣地及手下四大护法都赏给我了?还封了我做副峰主?回过神来的朱斐奜立即就满脸潮红,双手紧紧攥起,眼里有泪光闪闪,然后转头望向旁边一个瘦瘦小小却满脸严肃的孩子,悄悄比了一个大拇指!

“恩,一定是开头那句一别经年,不知他日相见又何年让峰主大人对我刮目相看了!值,太值了!”小胖子咧开嘴笑得没心没肺。

昨日晨课知道山生要随父母远行后,朱斐奜就一直缠着徐丁,虽然这小子又瘦又小还爱板着个臭脸,可没办法,谁叫人是学塾里学问功课最好的呢?朱斐奜死缠烂打了整整二个时辰只为求一句自然又深情而又不娇柔做作还得体现学识底蕴的开场语,最后以一套自己收藏多年视若传家珍宝的连环小人书为代价换来了开头那一句千古名句:“一别经年,不知他日相见又何年?”嗯…太有范儿了......

个子瘦瘦小小又喜欢板着张臭脸的徐丁也走向前去,伸手递给李山生一块鹅卵石,微仰着头说:“家里穷,你们都知道的,这个送你,祝你一路平安。”

李山生微低下头接了过来,石头不大不小,光滑润泽得甚至有些隐隐泛光,想必用那糙布或砂纸不知搓磨了几千上万遍,石头两面分别用刻刀刻有刀力并不深的两个隶体小字:一路、平安。

李山生一只手轻握石头,掌心明显传来捂了很久才会有的温暖,另一只手比了比徐丁的头:“瞧,比我还矮点呢,别整天绷着个脸,我们小孩子要开心点才长的高啊,要不我也封你做个副峰主?”

徐丁撇了撇嘴:“幼稚,我才不要。”

朱斐奜在旁边痛心疾首:“不知好歹啊!”然后眼轱辘转了转又拍打着胸口嘿嘿傻笑着:“还好还好,我还是大权在握...”

李山生摩挲着手感极好的石头低声说:“我晓得的,它肯定在你心里很珍贵的,谢谢,我真的很喜欢!”

小徐丁的臭脸就有点摆不住的要跨了,眼眶儿也有些红。

学塾里其他孩子也都拥了上来,有的红着小眼眶儿抽泣着依依不舍,有的向往又好奇的问着山生要去哪里,最多的还是说着一路平安,山生小姑娘也依依与他们道别。

最后山生小姑娘双手抖袖掸衣,对着那位身着粗布长衫,一直微笑旁观不语的孟先生抱拳埋首,深深躬腰行了一弟子大礼:“山生虽多顽劣,却蒙老师不弃,授学数年光阴,昔日教诲,言犹在耳,终身不敢忘,今日弟子远行,望老师保重。”

此时言行的山生小姑娘哪里还是那个睥睨群峰,让那猫飞猴跳,山菇死绝的峰主大人?分明像是一个知书达礼,饱读圣贤的大家闺秀。

学塾众学童张着嘴瞪着她,觉着有些不认识了,朱斐奜更是想:“真乃吾之楷模啊。”

白袍女子望着似乎有些长大了的小姑娘,抬手擦了擦有些湿的眼眶。

青衫儒士把头微微侧于一旁,忍着没笑,心想:“东拼西凑的几句,还行。”

孟先生微微点头,正身而立,受了这一礼,捋了捋颌下已有些花白的胡须,对小姑娘慈蔼笑道:“大道且慢行,莫愁无知己。” 然后又望向青衫儒士,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微微抱拳,似是送别,便再无多言。

青衫儒士抱拳回了一礼,便牵着小姑娘与白袍女子转身就此离去。

三人身形渐远,身后孩子们嘤嘤啜啜的泣声却越来越大,而其中哭得最是撕心裂肺的竟是那个爱摆着一张臭脸的小徐丁...

朱斐奜抽抽嗒嗒的吞下一口鼻涕和泪水,望着还在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徐丁,心想:“嘛呢,嘛呢?这是后悔没有要副峰主大权,还是想和我抢媳妇儿啊?...”

谁都没有发现孟先生仍然双手抱拳并躬腰埋首,脸上有浊泪纵横,对着渐行渐远的那袭青衫,口中念念有语:“孟旭谢过真人高义.....”

...............

“爹,我们现在去白若寺吗?”

“恩。”

“太好了,我本来就打算去跟那个憨乎乎的小和尚辞别呢。”

“爹,你去白若寺干嘛呢?”

“我去找那个老和尚...”

“娘,我刚才给孟先生说的辞别语不错吧,我看你都感动的要哭了…”

“恩,小山生长大了,娘亲很开心。”

“嘻嘻,那些话可是我想了很久才凑出来的呢,真是绞尽了...脑花唉...”

“小胖子够义气,这提五花肉可不轻,小徐丁的平安石我也很喜欢,嗯,我会多想想他们的...”

“爹,我们要去的那个风零城有多远?那里有没有无望峰一样的山峰?山峰里有没有猴子?那里有没有雾水镇上的糖葫芦和豆腐脑?有没有杂摊上卖的小人书?又有没有小人书上画的那些可以飞来飞去的大神仙?”

...........

小山生一手拉着娘,一手提着肉,口里滔滔不绝,脚下蹦蹦跳跳的走着手中有肉,天下我有的步伐...

青衫白袍鹅黄裘,还有那提晃晃荡荡红白相间,在秋日阳光下泛光得流油的五花肉....

真是这世上最美的颜色...

白若寺里,气氛有些紧张,一个大约六七岁,披着件袖袍宽松大红袈裟的小和尚恨恨的瞪着小姑娘,小姑娘一手提着五花肉,一手叉着腰,小身板挺得比那寺门前的罗汉竹还要直,扬着下巴斜睥着小和尚,明显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你身为无望峰峰主,座下有四大护法,也算一方人物,怎的如此不讲道理?”小和尚觉着得改变策略,先把对方捧着点,才好讲道理。

“就提了一块五花肉,喃个就不讲道理了?”小姑娘翻了个白眼,根本不吃那一套。

“佛门静净之地,你不知道我们和尚不能吃肉么?犯了荤戒啊!”小和尚痛心疾首。

“我又不是和尚,再说我也没吃啊,等到了风零城再让我娘炒回锅肉,现在还差蒜苗和辣椒呢。”

“辣椒和蒜苗寺里都有啊,啊....不.....阿弥陀佛....”小和尚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稳了稳心神继续说道:“可是..可是你提着一块准备吃的肉进寺本来就是对佛祖不敬啊!”

“出家人不是四大皆空么?那你当这块肉是空气,看不见不行啊?看来你佛法修为尚浅呐,哎!”小姑娘觉得小和尚真的憨乎乎的。

“这..那...那个四大皆空可不是这个意思............................吧?”小和尚有些心虚,更有些怪自己佛法不精,不知道怎么反驳。

“还有,我爹说你们白若寺没那么多规矩的,还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就是戒律堂悟真伯伯亲口说的,连本峰主都觉得这句禅语可真是高深至极,你身为白若寺弟子,竟然还无所悟?”

小和尚张大嘴巴,满脸不可思议,似是在说:“怎么可能?!”

不远处戒律堂首座悟真大师本欲上前与住持及青衫儒士见礼,听到小姑娘之言,立即抬手扶额,脚下竟是运起十方禅步的神通溜得没影了..

小和尚已经败下阵来,气急得直跺脚,晨作时才洒水除尘还未干透的莲花青砖上便多了些乱七八糟的小脚印。

白若寺住持悟觉,对着面前的青衫儒士合了一礼,有些哭笑不得的轻声说到:“长风兄啊,白若寺的确没有太多规矩,但有些事外面可以做,在这寺内还是要注意点嘛,低调点嘛。”然后给了对方一个眼神,意思是给我点面子...

“哦,难怪你与悟真经常跑无望峰来蹭烤兔子吃啊,每次吃得还不少,原来是寺里不太方便...”李长风笑着说。

小和尚在旁边用手紧紧捂住嘴巴,两眼圆睁,瞪着悟觉住持,一脸生无可恋,然后哇的一声嚎出声来,继而捶胸顿足地嘶喊着:“佛祖啊,佛祖!弟子佛心已碎,佛心已碎啊!呜呜呜……”

悟觉急忙解释:“烤得很干的,特干那种,没多少肉味的,除了那兔腿....”

小和尚哭得更大声了....

小姑娘已经确定小和尚就是一个憨乎乎...

悟觉叹了口气,看向李长风,脸上有些尴尬,举起一根手指在嘴边嘘了嘘,然后悄悄指了指天上。

李长风觉得有些好笑:“咋呢?佛祖?还是举头三尺有神明啊?你又不是不晓得,两个我都不怕的,再说我又不是和尚,天打雷劈也是你啊。”

小姑娘在旁边扯着嘴憋着笑:“装,你就接着装,那口气好像你多厉害似的……”

白袍女子似乎有点不忍心这大小两个和尚被自家大小两个混账欺负得有点太惨了,瞪了李长风一眼,李长风就闭了嘴。女子蹲下身来摸了摸小和尚的光头,轻声说道:“小三界,白若寺修心不修行,只要禅心清明,一切所为皆是法,皆是修行路上除障向佛之法而已。”

名为三界的小和尚抽泣着抹了一把泪花,低下头想了想后抬起头哽咽着说道:“寺里师叔师兄们参人间,就是婶婶您说的这个意思吗?”

白衣女子微笑点头:“嗯,差不多的...”

青衫儒士轻言:“不从恶中来,难知善多苦。”

悟觉合十而礼:“善”。

小和尚又埋头沉思了片刻,最后起身抖了抖袖袍宽大的袈裟,双手合十弯腰行了一礼,恭声说道:“三界谢过叔叔婶婶授法。”然后甩着一身空空荡荡的大红袈裟转头离去,稚嫩的声音留在身后:“李山生,今日辨法,小僧惜败一筹,他日重逢,再分高下,小僧这就去闭关悟法,另外....山门旁第一排第六棵竹子下面,我藏了一个小木鱼...送你的。”

李山生望着前面突然加速的那一团晃晃悠悠的红色,感觉就像是一只摇摇摆摆的光头小公鸡....心里更是无比确定:“嗯,真的是个憨的,送我又要藏,藏了又要送,不是个憨的是个啥?”

.......................

“他的法号或者名字?”李长风突然对悟觉住持问道。

悟觉先是愣了愣,然后似是有所了然的说道:“你说他啊?法号就叫无名,他自己取的,你与他有旧?他竟然与你有旧?你来无望峰时他已经离寺了啊。”

“恩,算是一场酒肉朋友吧,俗名呢?”

“记不太清了,那家伙好吃懒做的,又好喝酒又好色,修为不怎么高还爱打架,当年也懒得管他。”悟觉苦笑着说道。

“说得你好像不喜欢喝酒吃肉打架修为多高一样,好了,那就这样,走了。”李长风转身牵着小姑娘,白袍女子对着悟觉施了一礼,三人便向寺门外走去。

“他俗名叫闻史湘,不是闻屎香,是经史,潇湘,哈哈,所以我记得清楚的很啊,哈哈,你们一路顺风啊,小山生再见啦。”身后说话的正是刚才溜之大吉的戒律堂首座悟真。

一行三人转身微微点头,李山生更是对这位每次吃烤兔子都嫌不够辣的悟真伯伯挥了挥手,就此辞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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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刚才在小和尚面前你该给住持伯伯留点面子的,我当时好怕他打你。”

“他不敢和我打架。”李长风有些 好笑。

“我晓得的,你有他喝酒吃肉撒酒疯的把柄,他当然不敢和你动手,但我晓得其实你当时心里也挺怕的,对吧?”

“呃....好吧,被你看穿了...”李长风有些无奈。

“住持伯伯很厉害的,有次他吃完烤兔子是从那悬崖边跳下去回的寺里,真的,我在屋里窗边看的很清楚,当时还想他是不是喝多了,会不会就摔死了,所以刚才你那么不给他面子,真的很险啊!”

李长风心想:“那次明明是和我抢最后一个兔腿被我踢下崖去的......死和尚境界又不高,脾气还不好...好吧,死和尚境界其实还是可以的,通神境颠峰呢,世上有几人又敢说不可以?”

“娘,我觉得有些对不住小胖子,我忽悠他当副峰主其实就是想他时不时的给故居扫扫庭院除除尘...”

“娘,小胖子偷了一提肉,今晚回家一定会被朱伯伯打的很惨吧,一会我们路过雾水镇时可得把肉钱给朱伯伯...”

“嗯,娘会给你朱伯伯的。”

“爹,李山生这个名字真的有点土的,你是不是没读过什么书?”

“怎么可能!爹的学问...还可以。”

“我想改个名呢,娘亲有个渝字,我就叫李心渝如何?或者李子渝也不错的,听着都很美。”

“不行,娘亲还是喜欢叫你小山生。”白袍女子敲了敲小姑娘的脑袋。

“哎!”小姑娘瘪了瘪嘴,感觉有些忧伤…

“爹,小和尚送我的小木鱼有点意思...”

...................

当晩朱斐奜才知道原来他爹以前打他也是装出来的啊!今晩这顿打才是真的,根本不虚的真...

朱屠户一边抽着朱斐奜白花花颤抖抖的大屁股一边骂:“格老子的送个礼都不会送,人家还来付银钱,老子睁只眼闭只眼的白让你偷提肉去献殷勤了,你是个猪脑袋么?”

是夜,天上没有月亮,雾水镇上也没有很多雾水,只有朱斐奜哎哟哎哟的惨叫声响了很久很久,这次当然不是装的....

一艘客舟从雾水镇龙溪渡口出发,载着三三两两远商近贾的船客以及山生小姑娘许多许多的憧憬和淡淡的离别忧伤,在夜色里乘风破浪,向着中神洲而去。

风零城内许多人,从小都会听家里的老祖宗讲那些有趣的故事,比如一百里外那座镇冥关,守在关里的那位守官大人在自己爷爷还在时就已经在那里,怕是已经活了好几百年了,还有镇冥关外的九丈原再向前去两百里有座绝问谷,据说沿着谷底一直走到很远很深处,便可以直通地底到达冥界,只可惜谷口二百多年前被那些神仙宗门设了玄秒禁制,普通人根本入不得内。

很多人都喜欢听这些故事,却没几个人会当真,故事里冥界每隔几百年才来人间一次,凡人们哪有那个岁数去验证故事的真假?而有幸见证过故事真相的人又早已成了家族祠堂里别人祭拜的祖先,然后听自己讲故事的后人又慢慢成为别人的祖先,时间久了,真相也就真的成了故事..

至于那座确实存在的镇冥关鬼晓得是不是朝廷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军方秘密,管他呢,凡人们为了生活都很忙...

直到去岁初秋那座镇冥关真的失陷,人们才知道故事竟然是真的,起初以为接下来必然是冥军铁骑长驱直入,血腥屠城,故事中冥族妖人都长着血盆大口,青面獠牙,犹喜食糯软小儿和柔嫩少女,城内一时如天劫末世,大街小市,坊隅巷陌处处充斥着孩童的哭啼,妇人绝望的尖叫,男人粗暴又毫无底气的咒骂,有已年迈无力的老人在祖先牌位前捶胸顿足悔不听先祖遗训早早搬离此城,有妇人小妾声嘶力竭抱着丈夫的裤脚苦苦哀求带上自己,更有无数的官绅富商裹着金银细软涌向城外渡口。更多的人只是麻木的等待,等待着那让大地颤动的马蹄声响起,等待着像平日自家案上的鱼肉那样被更强大可怕的生命吞食。

认命这个词,很多时候真的不是说说而已,所以那些不需要认命就能好好活着的人真的不能轻易去嘲笑与讽刺那些不得不认命的人。

风零城三面环海,所以大宁朝廷在城外几处渡口修建了很多大型船坞,也有很多很多艘扬着巨大风帆的沙船和兵船平日供那些守关军士换防和补给,此刻它们也静静的泊停在船坞里或岸边水面上,可风零城那么大,城内又有那么多人,怎么可能全都能载上?怎么挤得过那些富商官绅?怎么忍心丢下年迈不便的双亲和病重在床的糟糠妻子?怎么舍得尚在襁褓之中无辜无助的孩子?带着是逃命的累赘,不带他们就是死,城内许多许多的人都有着这样那样带不走的负担和牵挂,怎么办?那么就认命,要死就死在一起吧…

有时候看似患得患失与优柔寡断,其实才是真正的勇敢与伟大。

那一天,少年赵三秋也知道了那些故事可能是真的,不仅仅是一百里外的喊杀声在这城内都清晰可闻,还有远方天空里疾掠飞逝的光芒,赵三秋觉得应该就是小人书上描画的那些飞剑剑光,后来高空之上竟是隐隐还有一尊金刚法相,眉眼神态有些像那个经常来酒栈喝酒的无名和尚。

最后赵三秋看到了更加不可思议的一幕,城内很多大户人家,宽阔的庭院里竟然缓缓升起了传说只有那些仙家宗门才有的仙家飞舟,据说那些飞舟平日甚至可以像孩童玩物那般放置于掌心或袖笼,需用时只需要仙家特有的手段便能变成一艘可以承载数百人的飞舟。

片刻之后整座城里四面八方的角落便升起了无数庞大的飞舟,像是一只只悬在空中的怪物,把太阳都遮掩得失去了光芒,那些大户人家的人们站在宽敞的舟身内,居高临下,像是神灵俯视着凡间渺小的人类。

赵三秋低下头望着地面上无数正变形扭曲着缓缓移动的巨大黑影,心想:“原来这么多人都知道故事的真相啊...”

凡人短暂而无趣的人生,偶尔也会有一些意外的惊喜。

那些本已认命的人以及那些看似可以掌握自己命运的人都没想到,冥军进驻镇冥关后便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悄无声息,甚至连只苍蝇都没有从那边飞到这边城内。

风零城内的人们在经过初始的惴惴不安后,渐渐也就放下心来,这都又快入夏了,已经大半年过去,要打早打过来了,也许人家就只是想上来晒晒太阳透口气呢?于是那些大户人家飞走的飞舟又陆陆续续的飞了回来,毕竟这里还有那么多宅子,那么多田地,那么多矿场,那么多偷偷藏在金阁玉楼的姹紫嫣红、媚肉软香。既然是凡人,当然要有凡人该担当的责任,比如不能轻易舍弃银子和美人。

似乎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老爷仍然半夜偷摸着溜入丫环的房间,少爷仍然提着鸟笼满街调戏着娘子,田里的农夫仍然默默算计着今年的收成,油灯下的书生依然摇头晃脑的吟念着君子之道,简而文,温而理,有间酒栈的洛儿酒当然还是五文钱一碗。

只有那座镇冥关现在叫做望南关,可是那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凡人们真的很忙的...

冥界大祭司此刻正立于望南关城头之上,半个身子都被隐于云海之中,这座关城真的很高啊!望着百丈高的城墙下那袭青衫,似乎渺小得像粒尘埃。但是他自己知道,现在的他连与那粒尘埃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望南关下,青衫儒士眯着眼睛静静的抬着头,不知是望着天上有些梦幻的云层,还是望着城头上有些绝望的大祭司。

一道神念在大祭司心湖泛起一丝涟漪:“望南关?”

大祭司觉得后背汗水打湿的滚金幽云袍被风一吹好像更冷了,小心翼翼的说:“其实不是那个意思。”隔着百丈高的距离声音又如此的小,但他知道对方能听的很清楚。

青衫儒士点了点头。

大祭司的心湖又有一道神念响起:“嗯,我大概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这个叫法我不是很喜欢,而且容易被误会。”

大祭司心里苦笑,几个月前自己跟那个灰衣汉子说不太喜欢镇冥关这个叫法,现在又有人跟自己说他也不喜欢,怎么办?那就又改呗…

青衫儒士向前走了一步,下一刻就来到百丈城墙之上,大祭司的身边。关城外围的九幽血冥大阵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从来都沒有布置过一样。

这一次青衫儒士没有用神念传音,在他身边直接问道:“他们葬在哪里?”

大祭司没敢侧头看一看身边这个人的表情。幽绿的眸子努力镇静的望向前方,轻声说道:“冥界,血月山下忘川河畔大目寺,四人三殿。”

青衫儒士想了想后点头说道:“还算有心,走了。”

冥界大祭司深吸了一口气,心想如果用那佛家一念刹那来说的话,自己刚才死了多少次了?

然后望着已在关下缓缓走回风零城方向的那袭青衫,嘴角上扬,似是揶揄地说道:“无上武念,这么牛么?”

风零城内有很多家酒栈,酒客最多的当然是有间酒栈,晶翠欲滴的洛儿酒和身姿绰约的莫二娘都是酒客们愿意花银子花时间坐在这里的理由。

少年赵三秋不停的给楼上楼下的酒客送上酒壶,递上佐酒小菜,然后又送走一桌桌酒足眼饱的客人,打扫着酒客们留下的痕迹,酒栈其实并不大,楼上楼下加起来也就十七八来张桌子,但毕竟已入初夏,来来回回的跑着趟子,赵三秋搭在肩头的汗巾好似就没有干过。

莫二娘倚在一楼窗口的一张酒桌边,微微侧靠着有些慵懒的腰臀,双手枕着下颌,云髻里插着的那支碧绿簪子在初夏的阳光下像一泓湖水泛着晶莹的微芒,双眼盈盈望向窗外,不知在看着哪处风景。

赵三秋有些想不明白,老板娘当然很好看,但那些客人至于流着那么长的哈喇子么?赵三秋觉得前些日子家旁边新搬来的那个身穿鹅黄色襦裙,有着一双小杏儿眼的小姑娘其实也挺好看的。

天色有些暗了,酒客们也渐渐走出了酒栈,当然许多人临出门时不忘偷偷瞟一眼坐在那里没怎么动的莫二娘,有胆大且熟络的汉子会打声荤腔:“走了啊二娘,晚上可得梦见哥哥我啊。”“二娘啊,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我预定了啊,明早我来就坐那里了,叫三秋可别擦洗了哈!”

莫二娘从来都只是淡淡笑着说:“各位慢走啊”。

赵三秋默默打扫干净酒栈,最后与后厨的胖大叔和老板娘打了招呼,就出了酒栈向家里走去。

夏日黄昏的晚霞真的很美丽,时不时树上叶间传来的蝉鸣用心倾听的话,也有动听的节奏,但赵三秋没有功夫体会这些,因为他真的很忙。

穿过东市最后一道坊隅,就是赵三秋住着的灯芯巷,踏着巷弄里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路,远远的就见到了那个穿鹅黄襦裙的小姑娘,蹲在屋前的石坎上,手里捧着一个大饭碗,正吃得吧唧吧唧的响。

赵三秋逐渐走近了自家屋子,本想直接打开木锁进屋去,却见到小姑娘抬起头睁着一双小杏儿眼有些好奇的盯着自己,赵三秋于是想到自己去年秋大概就已满十三了吧,总得在小孩子面前有点礼貌吧不是?

于是少年挠了挠头,却不知怎么开口。小姑娘倒是站起身来使劲咽了咽嘴里塞得满满的米饭和肉,打了个嗝说道:“我叫李山生,今年八岁,和爹娘从东扬洲来。”

赵三秋张了张嘴说:“你名字...挺特别的,我叫赵三秋,比你大五岁。”

许是觉得眼前的少年很是和颜礼貌,小姑娘心情有点好:“那你听说过东扬洲的白若寺没?那里的住持伯伯戒律伯伯和小和尚我都认识,白若寺后还有座无望峰,听说过没?我就是无望峰峰主,手下有四大护法...”

赵三秋张大嘴巴,有些不知道该说啥,心里在想:“啥跟啥呢,啥峰主四大护法的,瞧你还没我胸膛高,是要来个下马威?”

“都没听说过啊……”小姑娘眼神有些失望,然后用手中饭勺把碗沿敲得叮当响,无奈说道:“这么大的城,人有这么多,猴子却一只没见着。”

赵三秋觉得小姑娘郁闷的眉眼真的有些可爱,说道:“东扬洲我知道,白若寺和无望峰真的不知道,至于无望峰峰主,现在我不是...认识了吗?而且我知道什么地方可以看到猴子。”

小姑娘眼睛里光芒闪动,觉得这个少年真的很上道啊,蹲下身把饭碗搁在石坎上,再起身伸出一只手来:“如果你带我看猴子的话,那么我现在就正式允许你成为我的朋友,我再正式的介绍下我自己,李山生,不是你想的那个有些土的意思,是山川万物生生不息的那个意思。”

赵三秋愈发觉得小姑娘有点意思,轻轻握住对方有些肉肉的小手:“赵三秋,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那个三秋,还有我是真的觉得你名字很特别的。”

李山生觉得自己这会对这个少年的欣赏已经超过了小胖子,小徐丁还有小和尚了,踮起脚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说:“可惜今天我娘炒的回锅肉被我吃完了,明天晚上我请你来我家吃,不用不好意思,就这么定了,我回家做晚课了,几天后我爹又得让我上学堂了,哎!”说完不忘拿起石坎上的饭碗蹦蹦哒哒的向屋内走去。

赵三秋望着李山生的背影,心里想自己从记事起隔壁这间屋子就一直空无人居,小时候好奇很多次都想翻墙过来看看,每次那个老道士都会喝止,原来小女孩家就是这间宅子的主人,现在他们应该是远游归乡了?

赵三秋没有父母的记忆,五岁那年收养他的老道士就说了自己是他在野外捡来的,当时刚刚入秋,于是就有了三秋这个名,至于姓氏,老道士说懒得想,随便就用了百家之首的赵姓,似乎很随意就有了这么一个还不错的名字。老道士对自己也很不错,每日出门摆摊算命赚的些微薄银钱还供自己在城内的春池学堂读过几年蒙学,两年前老道士死了,给自己留下一本书和几两银子以及这座足够遮风挡雨的宅子。赵三秋用那些银子换了一口棺材将老道士埋葬在城外的野竹沟,老道士不喜欢自己叫他义父,更喜欢自己叫他老董,但赵三秋还是恭敬的在石碑上老董前面刻上了义父两个字。

赵三秋推门走进屋内,看见榻下老董喜欢打坐的蒲团,很有些破旧了,赵三秋不觉得有什么伤感的,只是觉得有些孤单。

赵三秋进了庖屋用豆角和葱花给自己做了一碗焖面条,草草填饱了肚子,卧在榻上拿起了老董留下的那本大梦毕法心经,书页有些发黄,穿书的麻线也有些松垮,首页写有四句序言:“人生如大梦,悲喜十万场,死生亦大矣,神意在其中”,书中字体朴素,用语简练,可熟读千百遍后却愈觉词句之间藏意深远,而那些人体经脉百穴运气法门更是晦涩繁杂难明,但赵三秋知道这本书并不简单,老道士说过很多次这本书可以修仙法,望长生,只是他自己资质有限,领悟不了什么玄机,所以难以避免的和凡人一样要面对生死的无奈。

起初赵三秋以为老董是因为老了怕死所以变得有些神神叨叨和不切实际的幻想,直到去年初秋赵三秋看见天空中那些飞掠疾驰的飞剑剑光以及那尊宝相庄严的金刚法相,还有那些传说中的仙家飞舟,赵三秋才知道这世上真的是有神仙,那些小人书上和传说中所有的故事都是真的。

既然如此,自己为何要做那故事之外的人?

于是那天之后的赵三秋就变得很忙,每晚从酒栈回来都会学老董那样反复咀嚼求悟那些晦涩的字里行间真义,一晃就是大半年过去了,直到前些日的某个清晨,赵三秋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从未有过的清爽,腹部丹田之处与后背阳关穴似是两两呼应般微微灼热,暧暧热流让四肢百骸通体舒畅,最后赵三秋走出屋外时竟能清晰听见五里外东市菜场众人与小贩的讨价叫卖声,那一刻赵三秋知道自己已入书上所说的造化初境。

按照书中所载:造化,闻道,灵虚,地元,天玄,无为,通神共七重仙家修行境界,每层境界又有初知,中悟,上明,颠峰四小境,漫漫神仙路,也是不易啊!

最让赵三秋意动的是书中最后那段结语:“此书得圆满,通神达巅峰,八荒神气我用之,九天可揽月,四海亦逐龙。通神之上证长生,无上武念杀仙人,奈何吾亦向往之,非是不愿道后人...”

木桶内水雾氤氲、丁寡妇缓缓擦拭着如雪凝脂的肌肤,薄烟袅袅的水面盈盈倒映出自己峰峦起伏的曼妙身姿,身后用短棍半撑的木窗缝隙透进细细的一缕光线,照出屋内尘埃轻扬。

丁寡妇望向窗边,没有看见那颗光头,再转过头时,眼角不知是有泪珠或是汗水滑过脸颊,缓缓淌过峰峦沟壑落入桶内,轻轻溅起一圈涟漪…

.............

城外野竹沟,刚刚沐浴伤神的丁寡妇正在一处坟头蹲下丰腴柔美的身姿,从竹篮里缓缓拿出三支清香,用折子点燃插在坟前,又取出一壶洛儿酒打开壶盖安静的洒在坟头四周。

有青衫儒士缓缓走近,在寡妇身前蹲下,侧头望着那张媚意天成的脸蛋喃喃低语:“挺好看的,是他喜好的类型。”然后又看着身前的墓碑说道:“青石封斗,云石立碑,还有美人上香敬酒,那家伙肯定没想到自己死后一座衣冠冢能享受这个待遇吧。”

“挑灯人的俸禄很高吗?”青衫儒士突然问道。

寡妇心头微微一震,随即释然,在对方这样的存在面前掩饰,有什么意义呢?然后轻捋耳边青丝,妩媚笑道:“反正银子都是他偷偷送的,就想着把他安葬好一点,他很要面子的,至于奴家俸禄,相信您并不感什么兴趣。”

青衫儒士有些哑然笑道:“恩,是那家伙的作风,银子如粪土,酒和美人比天大。”

青衫儒士站起身,轻言:“给你们的皇帝陛下和太仆寺卿大人带句话,我会在这里呆上十年,让他们别来烦我。”

寡妇真名丁宁,正是大宁王朝驻伏在风零城的挑灯人掌令,此刻闻言低首行礼:“奴家遵长风上仙法旨。”然后望着面前的儒士,樱唇微动,似有疑问。

李长风扯了扯嘴角,有些无奈的挥挥衣袖,仙人气概荡然无存:“别,可别称我啥上仙,听着不渗人?屁的法旨,把话带到就行了,还有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的确不是个喜欢管闲事的人,跟这个死和尚也没多深交情,就是一场酒肉朋友而已。”

丁宁愣愣的有些惘然,旋即抬起柔夷玉手捂嘴轻笑,眉眼尽显妩媚,心想:“原来那个海到尽头天作岸,山登绝顶他为峰,败尽五州无抗手,天上地下绝无双的李长风,是这个样子啊,真有意思。”

李长风望着石碑上刻着的无名僧三字回首说道:“法号就是这个法号,俗名叫......”

“我知道,闻史湘,经史,潇湘。”丁宁继续掩嘴轻笑,似是又想起当时和尚一遍一遍解释字义的憨急样儿。

李长风也笑了笑说道:“你先退去吧,我想静一会儿。”

丁宁施礼离去,李长风想起多年前在去东扬洲路上的官荫城里初次遇见和尚,二人相谈甚欢,酒逢敌手,两两相醉后自己说自己其实就是那个打架很厉害的李长风,和尚闻言也神秘兮兮的说他其实就是佛祖,比十个李长风还厉害,然后就被自己揍了个鬼哭狼嚎,第二日醒来和尚说昨日未出全力,主要是给你那个漂亮娘子留些面子,你娘子那身段真的..然后又是一顿惊天动地的狠揍,第三日两人继续喝继续醉继续吹继续揍...直到多日后分别时和尚才气呼呼的说:“我好歹也是无为境高手,你就不能给点面子让我还一次手?狗日的你打架这么猛,不会真是李长风吧…”

李长风轻轻抚着石碑,喃喃自语:“你境界又不太高,只有个无为境六面金刚法相,那罗镇魔咒也不会,十方禅步总会吧,打不过咋不跑呢?咋就那么不怕死的去打架呢?好歹也学那老和尚入了通神境,修成个金莲不灭体再说嘛,这不,天地之间我李长风,不又少了一个还算谈得来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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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整日赵三秋想得最多的不是大梦毕法心经上那些晦涩难懂的修行法门,而是想着那个小姑娘说的今晚请自己吃饭的事。

“小孩子随口说说会不会转头就忘了?真去她家的话第一次登门该带什么样的礼数呢?君子来而有往谓之礼的道理自己还是知道的,小姑娘的娘看着是个比老板娘还温婉好看的漂亮婶婶,小姑娘的爹看着像个读书人,来过酒栈几次,似乎特别喜欢洛儿酒。”

赵三秋觉得心里隐隐有些开心,似乎真的可能会有人在等自己回去吃饭,而自己也真的很用心在想着送对方什么样的礼物,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好不容易熬到酒栈打烊,在莫二娘有些诧异的眼神中赵三秋一手提着壶洛儿酒,一手提着壶桃花小醪几乎是跑着向灯芯巷奔去,酒是那种大壶的,买酒的钱也是用的自己的工钱,尽管莫二娘笑着说不用,赵三秋还是坚持在柜台木屉里整整齐齐放上了十来枚铜钱。

走到巷口时,赵三秋慢下了步伐,心里竟有些忐忑,旋即自嘲的笑了笑心想:“就算小姑娘真的忘了也没什么,自己仍然可以把酒送给叔叔婶婶,好不容易有了邻居,自己已经很开心了,有什么关系呢。”

想到此处,赵三秋便觉心境清明,提着酒大步踏着脚下的青石板路向巷内走去,然后......远远就看见那抹暖洋洋的鹅黄色拼命的向着自己招手,赵三秋眼眶有些红,耸了耸鼻子,努力忍住了有些想哭的冲动。

真的有人在等着自己回家吃饭啊....

刚走到近处李山生一把扯住赵三秋边往屋内拖边大声嚷嚷:“爹,娘,三秋哥哥来啦。”然后转头对着赵三秋说道:“我娘说得有礼数,你比我大五岁呢,得叫你声哥哥。”

赵三秋愣了一下,然后眼里慢慢有抑不住的喜悦溢起,咧嘴笑道:“好的,山生妹妹,谢谢你请我做客。”

李山生眉眼弯弯,小杏儿眼明亮动人,嘴唇微微翘起。

两个在这座城里其实都很孤独的孩子,彼此都觉得心里似乎从此多了一道欢快的颜色。

李长风和山生娘走向前来笑眯眯的把赵三秋拉到了饭桌上。“叔叔,这个洛儿酒是送你的,三秋见你来过酒栈几回似乎还算喜欢,婶婶,这个是桃花小醪,城里很多姨姨婶婶都挺喜欢,听说小孩子也是可以喝的。”赵三秋低着些头有些局促的说到,心里想着不知叔叔婶婶会不会喜欢。

李长风拍了拍赵三秋的肩膀哈哈大笑:“别那么紧张,礼轻意重,有了心意就行,再说这礼也不轻,我喜欢得很,一会陪叔叔喝几杯。”

山生娘也揭开桃花小醪,闻了闻然后给自己和小山生各倒了一杯,轻轻啜了一口点头说道:“甘甜芬芳,桃花香浓酒意淡,可口。山生也是可以喝一小杯的,谢谢三秋,婶婶喜欢。”

小山生闻言迫不及待的端杯吮了一大口,抹抹嘴嚷嚷着:“真的好好喝啊,桃花味好浓哟,又香又甜叻!”

片刻,山生娘从厨屋端上来几盘家常小菜,当然有那花花绿绿的用那蒜苗辣椒炒就的回锅肉。

赵三秋偶尔和山生爹碰下酒杯轻啜一口,很少喝酒的他小脸早已通红,山生娘笑意吟吟,不停的给他夹着菜,小山生眉飞色舞的讲着无望峰的猴子,那只讨厌的山猫,有趣的小胖子,爱摆臭脸的小徐丁,憨乎乎的小和尚...

赵三秋偷偷掐了自己大腿许多次,直到疼得感觉已经掐破皮,才敢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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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三秋吞下一片蒜香浓郁,软糯可口的回锅肉,仰头狠狠喝下一口洛儿酒,悄悄抹了一把眼泪。

繁华过后,总会归于沉寂,夜色中的天阳城少了白日里满城店铺的喧嚣和贩夫走卒的吆喝,此刻也是一片静谧祥和。只有那城内四面八方,无数突兀横出,一直延绵不绝到天边夜幕尽头的楼台飞檐,似在默默彰显着做为大宁王朝都城的宏伟。

那些楼台飞檐下面的高墙深院里,仍有不少通明的灯火,灯火下面可能有正在滋生的阴谋,也可能有彻夜难销的忧愁。

太仆寺卿何子韬大人此刻正端坐于书房内铺着羊毛垫的曲柳木椅中,望着身前风零城挑灯人掌令丁宁传回的消息折子,苦笑着摇了摇头。

案桌上朱雀铜灯里跃动的灯火,忽明忽暗,映照着何大人有些苍老和忧愁的脸庞。

镜月台下挑灯人,挑灯夜行,捕风捉影,在天下各洲各城为大宁王朝汇聚着源源不断的消息,似乎自己这个镜月台掌控人在这座都城内,便足以洞悉天下事。

可是那位守官大人,仍然杳无踪迹...镇冥关已经失陷一年有余,秦公公从万云宗也早已归来,据说万云宗并无可疑,对守官大人的消声匿迹同样茫然不知缘由。

圣上在太銮殿上已经发了很多次飙了,满朝臣僚又数了很多回蚂蚁。

让何大人忧愁的不仅仅是守官大人。

丁宁传回的消息里,镇冥关被冥界大祭司改名为望南关后又改名了。

“归南关,到底什么意思啊,难道是觉得那个望字太过锋芒毕露,野心昭昭?”

还有那个李长风,想到此人何子韬再次摇头苦笑,这个人间天下打架最厉害的人,十多年前不就说再不问世事,跟那个渝仙子神仙逍遥去了?此刻忽然出现在风零城,到底是想做什么?难道是想跟天下说一声,你......生了个闺女?”

至于让自己和圣上不要去烦他,何子韬大概知道原因,但自己不敢猜得更深,无论是深受圣恩的太仆寺卿,还是镜月台挑灯人共主,自己始终都只是一个臣子。

何大人扯了扯肩上有些滑落的貂裘,感觉有些凉意,又是一年入冬了啊。何大人望着半开的窗外,觉得满腔愁绪就似那夜幕中的寒雾,怎么也挥散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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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云宗的魏思也很愁,去岁秋,大宁王朝司印监大掌祭秦公公带着二百玄衣卫造访万云宗,询问自己的师叔,也就是那位守官大人匿迹一事,整个万云宗都知道其实这是那位大宁皇帝的一次试探。

大宁皇帝怀疑万云宗了...

于是本在闭关的万云宗宗主玄阳真人亲自出关迎接,并叫宗内录事房拿出几年来所有宗门核心弟子的行居记录,无论是宗门内闭关修行,或是出宗门游历天下,接触何人,所为何事,事皆巨细无遗漏。

秦公公没有去翻阅那些行居录,只是略有歉意的说道毕竟守官出自万云宗,自己也只是奉旨前来看看可有什么缘由。

很明显整个万云宗同样没有人知道得更多,玄阳真人不知道自己的师弟在哪里,魏思和所有万云宗弟子也不知道师叔在哪里,就像真的从这座天地间消失了一般。

秦公公离去之前,留下了一个皇子,只说这是圣上的意思,并且没有任何其他交代。比如随哪位真人俢行?比如由哪位长老教剑?

没有人知道大宁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玄阳真人当然不能拒绝,于是随便就安排了魏思负责照料这位小皇子,同样也是什么都没有交待。

于是魏思的烦恼也就开始了。

“魏师兄,我听说万云宗可是天下剑尊,那是不是真的可以飞剑十万里直取敌首?”

小皇子身着一身素白的万云宗弟子常服,跟在魏思身后手舞足蹈的比划着,嘴里嗖嗖的模仿着飞剑破空的声音。

魏思走在山门外广阔松软的沙滩上,沉着脸,不冷不热的回了一句:“皇子殿下,圣上和宗主可都没说让你拜入宗门修行,所以你不能称我为师兄。”

“嗨,你傻啊,这就是父皇考验你们宗主的悟性啦,你们宗主那么厉害肯定已经懂起了,所以又来考验你嘛。再说我不都穿着宗门弟子服了?”

魏思心想也不知你悄悄从哪位师弟那里偷来的衣服,然后低下头思考着宗主考验自己的可能性。

“别想了,快教我两招绝世一点的剑法,既然你们宗主叫你罩我,想来你在那些弟子里应该算是厉害的吧?”

“哎,好吧,就普通一点的剑法也行,我懂的,修行要循序渐进对吧,虽然我筋骨清奇,打好基础还是需要的。”

魏思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盯着小皇子说道:“皇子殿下,莫不是圣上仍然不相信我万云宗,留你在这儿....当探子?”

小皇子闻言张大嘴巴,然后拼命捂着肚子笑得前俯后仰:“哈哈哈,你看我这傻不拉唧的样子像是可以当探子的料?笑死我了,咳,真是笑死我了。”

魏思静静的盯着小皇子,希望能看出一些端倪。

良久,小皇子似是真的笑疼了肚子,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随手扯了一根狗尾巴草含在嘴里,沉默片刻后望着魏思说道:“不要觉得有什么阴谋,真的没有,实话告诉你吧,我经常惹父皇生气,父皇应该是已经放弃我啦,把我丢在你们这里......自生自灭?反正是眼不见心不烦吧。”

魏思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话,然后听那小皇子又道:“所以你们不必一口一个殿下对我那么尊敬,失宠的皇子哪还需要这些呢?也不必有什么惊讶,帝王之家最无情嘛,书上记载的够多了,是不?”

小皇子坐在地上,低着头仍然喃喃叨叨:“不过,我本来也不想当什么狗屁皇子,有鸭儿的当头...”

魏思觉得小皇子似乎有些可怜。

小皇子暮然抬起头,吐掉嘴里的野草,贱笑兮兮的问魏思:“师兄啊,你说会是我哪一位皇兄先派人来杀我呢?”

魏思愣了愣,努力压住内心的震惊,沉默很久才开口说道:“如果...我会保护你的。”

小皇子站起身,嬉皮笑脸的想要给魏思一个熊抱,魏思闪开,小皇子打了一个踉跄,举起大拇指哈哈笑道:“师兄够义气,我记在心里了,咦?刚才我叫你师兄,你可没拒绝哈,快,快教我两招,我们师兄弟也好并肩杀敌。”

魏思白了一眼,转头就走。

“那你要保护我,总得露两手吧,不然我咋知道你到底行不行啊?”小皇子跟在后边不死心的嚷着。

“师兄,御剑总会吧?给师弟我飞一个让我安安心呗...”

“对了师兄,我们万云宗为啥要建在这蓬海的一个岛上啊,平日师兄们出门是坐船还是御剑呢?”

魏思扶着额头心想:“我这么一个万云宗最有剑道天赋的弟子,每天练剑悟剑多忙啊,宗主为啥偏偏要我照料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家伙,真的很麻烦啊!”

魏思转过头很无奈的说:“我觉得不是你的父皇不喜欢你,应该是嫌你....太烦吧?”

小皇子耸了耸肩,摊开双手,嘿嘿笑道:“好...吧,我以后尽量不烦师兄你,可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然后小皇子盯着魏思的眼睛,很认真的说道:“如果....你不要出手,我怕你会死。”

魏思眯起双眼,沉声说道:“从我拿剑的第一天,我就没再想过死这个字,但是,我真的很怕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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