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行钱可,木木小说在哪里可以看

小说:孤女行
分类:都市生活
作者:悠悠梦ke
角色:钱可,木木
简介:我深刻的体会到,贫穷是一种错,是一种罪,是无休止的谩骂和鞭打,贫穷是扭曲人心的罪魁祸首。母亲把对生活的不如意和生活的苦难,全部发泄到我身上,以至于许多年以后,我仍然找不回被鞭打掉的自尊和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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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梦ke:现实题材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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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帮家里干活,割草,锄地,喂猪喂鸡,稍微有点慢或者没把活干好,母亲就会脱下鞋把我狠揍一顿。

我宁是倔强地不肯说一句服软的话,母亲边揍我,边骂我。她打累了,会把鞋放在屁股底下坐着歇一会。

一次,母亲去邻村的蔬菜队干活,回来的时候,她肩膀上扛着一麻袋烂白菜和野菜,我在院子里看见就跑过去接她。可我母亲张嘴就骂我,“养你有什么用?只吃不干活,还不如喂头猪,过年还能卖钱。”

母亲把麻袋扔到地上,我力气小,反复扛了三次没扛起来。惹得母亲对我抽嘴巴,两巴掌下去,我的眼睛火冒金星,她脱下鞋又开始抽我。

我站在马路上就开始哭,我越哭,母亲打得越狠。她咬牙切齿地说:“你快去死吧,活着就是负担,如果不是因为你们三个,我早回老家了。”

母亲是南方人,为了脱离贫穷,嫁到了北方城市的农村,可父亲家也是穷得叮当响。土坯房子,家里只有三口泥缸子,一个枣红色的柜子。

尽管如此,母亲还是先后生下了姐姐和我,还有弟弟。我在家排行老二,我的出生没有给家里带来喜悦,反而是负累。

刚出生那天,一看我是女孩,母亲和父亲就要把我送人,已经联系好了人家,是爷爷把我留下的。因为留下我,母亲和爷爷反目,经常打骂爷爷,给爷爷脸色看,甚至不给爷爷吃饭,还把爷爷赶在凉房里住。

我早知道,母亲不喜欢我,所以随便给我取了个名字叫木木。她说我长得像极了木桩子,凸凸凹凸,没看头,而且我反应也迟钝。

我也知道,母亲把我当作出气筒,就如现在这样,她心情不好就会打骂我,干活累了会打骂我,买不起肉吃会打骂我,穷得揭不开锅也会打骂我。

相比之下,姐姐和弟弟却是幸福极了。母亲再次把麻袋扛在肩膀上,边往家走,边骂我,废物。

到家后,母亲开始做饭,喂人也喂猪。我远远地站在院子里的树底下抹眼泪,不敢哭出声音,就蹲下捂着嘴。

“快死过来。”母亲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我全身哆嗦一下,慢慢走过去。

母亲递给我一袋面粉,“晾在猪窝顶子上去。”我接过来面粉,把塑料布摊平放在猪窝顶上,然后把面粉放在上面晒。

我做完这些进屋吃饭,等吃完饭出来,顿时我就傻眼了,面粉全部掉在猪窝里,和猪粪搅和在一起。母亲气得脱下鞋,对着我的脸开始猛抽,这样抽打着我,她并不解气,找来一根麻绳把我绑在大门上,用放羊的皮鞭抽我。

“废物,废物,饭桶,你能干啥?死了算了,废物。”一声声咒骂,骂得我没了自尊;一鞭鞭抽打,打得我体无完肤。

我姐姐放学回来,站在一边笑,还说着,“好好打,惹妈不高兴。”我弟弟坐在炕上,敲打窗户。

父亲刚从庄稼地里干活回来,看到这一幕,不声不响进屋吃饭。

母亲打累了,回屋大口大口喝水,而我仍然绑在大门上。

这一年,我七岁。七岁的我,懂得了羞耻心。邻居盯着我看,我会脸红。衣服破了,露肉,我会脸红。母亲骂我的词语,我不懂,但我知道,肯定不是好话,不然我的心怎么会隐隐作痛!

傍晚时,太阳落山,姐姐放学,父亲从庄稼地里回来,我才从大门上下来。母亲骂骂咧咧地嫌父亲给我解绑,嫌父亲窝囊不会说一句像样的话,嫌爷爷是累赘,嫌我是个吃白食的货。

小小年纪的我,终于领悟到“公平”这两个字的含义。我的倔强不允许我再沉默下去,为什么我就是吃白食的?为什么我就是废物?为什么我就是饭桶?而我的姐姐和弟弟却享受着不一般的待遇?

“你就是废物,因为生你,差点没命,因为生你,我上缴十斤白面,因为生你,杀了一只鸡。你挨打挨骂,你就是活该。”母亲数落着我的“罪恶,”数落着对我的不满。

父亲闲暇时,会去“站桥头。”站桥头就是打零工,有人雇工,会到桥头找工人。有包工头也到桥头上找搬砖的小工,因为“站桥头”的人工资都很少,一天给五六块钱他们就知足。那个年代,正式工的工资一天最多十块钱。

有时候,父亲在桥头站一天也揽不到活,没活干就没钱可赚。母亲会破口大骂,骂父亲是窝囊废,骂父亲没本事,连一顿饭钱都挣不回来。父亲委屈巴巴地说:“我站了一天,又饿又渴,没人雇我干活,我也没办法。”

我深刻体会到,贫穷是错,是罪,是惩罚,是无休止的谩骂和鞭打,是扭曲人心的罪魁祸首。

母亲把生活的不如意,生活的苦难,全部发泄到我身上。

很快,我上小学了。学校统一服装,父亲不愿给钱,让我穿姐姐退下来的校服。姐姐比我高两届,每届学生的服装都不一样,我说不行。父亲和母亲同时说:“凭什么挑剔?给你穿就不错了。”

父亲在母亲面前,不论什么时候都是唯唯诺诺的样子。母亲骂他,他竖起耳朵听着。母亲打他,他乖乖站在原地。父亲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怕老婆,窝囊废,都是他的代名词。

老师让买新华字典,父亲也不愿给我买,让我和姐姐轮着用。六一儿童节时,姐姐和弟弟都由学校安排出去玩,唯独没有我的份。

母亲给姐姐买了件新衣服,趁姐姐不注意的时候,我偷着试穿了一下,不料被姐姐看见。姐姐抓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我和她撕打在一起。

母亲过来拉住我,却对姐姐说:“使劲打,打死她,没用的东西。”父亲则说:“这个家没有安静的时候。”弟弟也用小手拍打我,“我是家里的儿子,爸妈最喜欢我。”

我“啊”地大喊一声,把弟弟推倒,把姐姐踹了一脚,母亲恶狠狠地扇我耳光。甚至不忘骂我两句,“贱货,废物,饭桶。”

让我感到最耻辱的就是我的穿着破烂,尤其是脚上的鞋,鞋帮和鞋底裂开,我不敢抬脚走路,只能踩着鞋拖着地面走。同学们跟在我身后,学我走路,盯着我的鞋,编顺口溜。他们一边叫我木头桩,一边用树枝抽我,还往我身上扔垃圾。

他们的笑容在阳光下显得那么灿烂;他们的笑声像村里的扩音器那么刺耳。

我没有玩伴,没有人站出来保护我。

我一气之下跑出学校,跑到山上,钻进山洞里。当天晚上我没回家,我以为父母会找我,可仅仅是我以为。我在山洞里睡着了醒来,醒来又睡着。半夜我饿得实在不行,爬出山洞想找点能吃的东西,可我看到的都是墓碑。

没错,这里是乱坟岗。我居然在乱坟岗待了一天一夜,饥饿使我忘记了害怕,我拿起墓碑前的供果吃了起来。

第二天早晨,我回家了。母亲用擀面杖迎接我,她打断了我的腿,同时咒骂着,“还有脸回来?怎么不去死,废物。”这次,我两个月没去学校。

我不知道别人家排行老二的孩子,父母是怎样对待的,不知道别人家的父母是怎样对待女儿的,可我知道我的父母是怎样对待我的。因此,许多年后,我没有自信面对各种工作,没有自信与他人交往,更没有自信谈恋爱。

成长或许只是瞬间的事,我的童年在乌云笼罩的环境下结束了。儿时贫穷带来的耻辱时时在我脑子里播放,挥之不去。我坚定的认为,贫穷就是错,我要脱掉贫穷的帽子,纠正这个错误,就要千倍万倍的努力,努力,再努力。

改变命运的唯一方式,就是勤奋读书。然而,我的豪言壮志在家庭的破败下,很快土崩瓦解。

母亲是大嗓门,其他女人说话低声细语,她说话扯着嗓子吼。谁说过,一个家庭最重要的就是从好好说话开始。很遗憾,我家没有这样和谐的气氛。

丰收季,母亲去蔬菜队给人家摘黄瓜茄子之类的蔬菜,一天六块钱的工钱。每天干完活现结账,母亲拿了两条黄瓜放在自己的塑料袋里,东家看见了,结账时就扣下五毛钱。她会扯着嗓子跟人家喊一顿,说什么黄世仁,周扒皮之类的话攻击东家,东家面对母亲的蛮横无理,不得已把五毛钱又退给母亲。

回到家之后,母亲滔滔不绝说着自己的“壮举。”姐姐拍手叫好,给母亲竖大拇指,弟弟也对母亲崇拜至极。只有我觉得丢人,并且冷哼一声。

我的这一声“哼”给我带来了皮肉之苦。母亲放下碗筷,揪着我的耳朵,把我扔在地上,外加拳打脚踢。

“你也就是打我厉害。”我爬在地上,倔强地讥笑母亲,“有本事你去打别人,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是的,我嫌丢人,我要脸,我对母亲的反感来自于她的粗暴和那像大喇叭似的大嗓门。

母亲愤怒了,我成功的激怒了她。她把我身上的衣服撕烂,把我扔到冰冷的大水缸里。父亲见状,一把将我拉出来,并且有生以来第一次对母亲大发雷霆,“你还是不是当妈的?你还是不是人?”

父亲脸红脖子粗的模样,瞬间吓到了母亲。她颤颤巍巍地说:“谁让她故意气我。”说罢,她自觉理亏,出去了。

父亲站在一边看着,哀声叹气,不知道为自己的无能叹息,还是对母亲的行为叹息?

我裹着床单,哆嗦着蜷缩在墙角,不哭也不闹,似乎是习惯,也似乎是心死如灰。

这种使人窒息的日子,频繁在我家上演。家里的庄稼需要浇水,母亲和父亲半夜从炕上爬起来,去水渠道截水,就是把水渠分开若干股,让水流到我家的庄稼地里。

庄稼浇完的时候,到了凌晨三四点钟。父母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家。我睡得正香,母亲把我从炕上拽起来,“干活从来没有你,就知道睡,你是猪啊!”

“我又怎么招惹你了?你凭什么对我又打又骂?”我歇斯底里地喊道,对母亲,我不再有一点点尊重,同时对她也不再害怕,可能对她的暴躁已经有了免疫力吧!

母亲脱下鞋,把袖子挽起来,对着我的嘴巴抽打,一下,两下。并且扬言,“打死你老娘一命抵一命,你就是个祸害,你就不该活着,我抽烂你的嘴,让你敢顶嘴。”

我第一次用尽全身力气把母亲推倒在地,指着她,“有本事你就弄死我,生在这个家就是耻辱,有你这样的妈更是我的奇耻大辱。”

或许,我突然爆发的脾气震慑住了母亲,她竟然呆呆地看着我,拿着鞋的手终于在犹豫中放下。

姐姐和弟弟仍在睡梦中,对于吵闹,他们充耳不闻。而我,只能摸黑坐在水泥地上,睡意全无。

转眼间,我初中毕业,中考时报考了中专。之所以报中专,就是想尽快离开家,尽快能自己挣钱。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考上,可也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知道父母的决定,他们绝不会供我读中专。

因此,我的命运只能掌握在自己手里,我才能实现我的愿望和价值。

村民胖大婶是个寡妇,丈夫死了十多年,一个人辛辛苦苦把女儿抚养长大。听传言,胖大婶近来买了一台织毛衣的机器,自己操作,织了好多漂亮毛衣,那些商家直接从胖大婶这里进货。

我对这行挺好奇,于是去找胖大婶。胖大婶见到我乐呵呵地,直夸我越长越漂亮,个头也高,一点不像木头桩子。

我尴尬的笑笑,说:“大婶听说你会织毛衣,教教我吧!”大婶把我拉到床边坐下,“想学啊?为什么要学织毛衣?”

“我要给自己交学费,你也知道我爸妈…”我没有说下去,鼻子一酸,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了。

胖大婶一看我哭了,连忙拿纸给我擦眼泪,“你和我家英子同岁,是应该好好上学,大婶支持你。”

大婶认真的教我纺线,教我怎样用机器,教我认识机器的各个零件,还有织各种款式的毛衣,用的针也不同。她拿出各种各样的针,一个接一个在机器上调试,换针,让我认识它们,使用它们。

可以说,胖大婶对我毫无保留,掏心掏肺的对待我这个学徒。我也不会让她失望,不能对不起她的苦心,更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艰辛。

苦练十天,我终于织成一件漂亮的女式毛衣。胸前有星星和月亮的图案,袖口绣着一朵花,毛衣包臀稍长,整件毛衣时尚大方。

胖大婶打量我一下,让我穿上这件毛衣,并且说:“木木,这件毛衣送给你,这是你亲手织的,给自己留个纪念。”

我感动的望着大婶,再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失去了原有的颜色。穿上毛衣,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眼泪哗哗地掉下来,我终于有件新衣服了,终于不用再穿姐姐退下来的衣服了。

九十年代中期,这件毛衣就属于时尚的款式。胖大婶说,以后好好干,技多不压身,能养活自己。

我重重地点点头,然后提出一个方案。把自己织出来的毛衣拿到市场上去出售,不能只等着商家来收购。胖大婶说,到底是文化人,脑子灵活,这个想法好,可以试试。

我连续一个星期赶着织毛衣,总共织出一百五十件毛衣,我用自己的方式在市场上销售,很多人围着我试穿毛衣,价格也不贵,一件毛衣只卖三十块钱,很快就被抢空。

这次我挣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除去各种成本,纯赚四百块钱。我的成功,让胖大婶开心得嘴都合不拢,当然还有我的父母亲。母亲阴阳怪气地说:“你总算没白吃饭。”还是那个令人生厌的腔调,还是那副使人作呕的嘴脸,还是那个大喇叭似的大嗓门。

我无动于衷的纺线,调整机器,对母亲我不想说一句多余的话。现今,我只想尽快挣够学费,尽快独立。

我期盼已久的录取通知书终于如愿到我手中。通知书上清晰地写着,“呼和浩特市石油化工学校计算机系”。母亲嫌弃地撇嘴,“你有上学的命吗?只是个中专而已,有本事考大学。”我知道她说这话的意思就是,中专根本没必要读,考上也不荣耀。

“我至少有本事考上,我姐姐还没本事考上!”我幸灾乐祸地边说边笑。母亲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指着我,“你姐没考上你就这么开心?她不能去上学,你也别想上学。”

我手里举着通知书,“我有通知书就能上学,我自己交学费,我会自己挣钱。”说罢,我哼着曲子走出房间。

织毛衣的人越来越多,买机器的人也越来越多。村民们似乎在瞬间爆发了做生意的能力,他们曾经腐朽的思想,在看到我数钱的刹那间得以开发。

胖大婶着急了,家家有机器,人人织毛衣,市场需求量真的那么大吗?我还没来得及思考下一步的方案,父亲在这个时候出事了。

父亲仍然去“站桥头,”他裹着一件破旧的皮袄,和一帮外地民工蹲在桥头。

工地上的建筑工人,大多数是南方人。传言南方人能吃苦,而北方人挑三拣四,吃喝放首位。所以北方的包工头喜欢用南方人。

这天和往常一样,包工头开着小轿车光临桥头。他刚下车,蹲桥头的人们蜂拥而上,把包工头围在中间。当然父亲也不例外,只是父亲从不说话,等着包工头挑选。

选建筑工人必须体格健壮,能吃苦耐劳,父亲瘦弱的身躯没有入包工头的“法眼。”但是父亲肯吃苦,人勤劳,不偷奸耍滑,这是事实。

包工头用手指点了几下,“你,你,还有你们几个都跟我走。”父亲一看自己落选了,连忙鼓足勇气推荐自己,并且说:“钱少点也行,在这蹲一天了。”

一听这话,包工头自然愿意,可那几个南方人不愿意。有人说:“你只能说自己的工钱,不能捎带我们也和你一样,我们懂技术,你懂吗?”

父亲在无形中得罪了他们,当然也承认自己没技术,只会搬砖和泥。最终父亲以一天二十块钱的工钱和包工头谈妥,那几个南方人的工钱却是一天五十块钱。

傍晚时分,我们都在等父亲回家吃饭,可等到了晚上十点多才得知父亲爬脚手架,从上面摔下来把腿摔断了。人在医院,需要交五千块押金。

那个年代,家家户户都是土里刨食,靠种庄稼为生,一年到头下来,挣到的就是粮食。然后再用多余的粮食换钱,五千块钱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母亲当时就吓傻了,与此同时包工头拿来了父亲一天的工资二十块钱,另外他说出于人道主义,给了两百块钱的慰问金。放下钱他就要走,母亲拦住他,“人在你工地出的事,你必须负责到底。”

包工头笑笑,“他是临时工,我们没签合同,再说他自愿爬脚手架递砖,是他自己的愚蠢造成的,跟我没半毛钱关系。”

母亲才不管合同不合同,她就是抓着包工头不让他走。包工头急眼了,把母亲推倒,可母亲还是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

“你们这些丧良心的黑心老板,欺负老实人,你今天不交住院费,我跟你没完。”母亲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嚎叫着。

包工头使劲从母亲手里挣脱出来,撒腿就跑了。母亲气得捶胸顿足,在医院的走廊里哀嚎。我悲哀地望着躺在床上的父亲,再回头看看母亲,第一次懂得什么是人穷志短!

穷就没有尊严,穷就可以撒泼打滚,穷就没有形象可言。因为穷,我们没有底气,没有底气,怎会有志气?没有志气,哪里有人跟我们讲道理?

我找到胖大婶,跟她说了家里的情况。胖大婶没有犹豫,慷慨的拿出五千块钱交到我手里。还对我说:“没有过不去的坎,困难只是暂时的。”

我深深地给胖大婶鞠了一躬,对她说声谢谢!

父亲为了省钱,只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回到家慢慢调养。父亲不能出去干活了,庄稼也不能只靠母亲打理。

而我的开学日期渐渐临近,学费不仅没攒够,还欠下胖大婶的钱。这个时候,钱在我心里深深地扎根,钱是多么重要的东西,没有钱,就得挨饿;没有钱,就不能上学;没有钱,父亲只能节省吃药;没有钱,母亲就会是泼妇耍赖的形象。

胖大婶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以前织毛衣的人少,产出量低,毛衣就是抢手货。眼下,人人织毛衣,家家有机器,产量提高了,商贩不缺货了,对于毛衣的市场可有可无。

时尚衣物层出不穷,几乎月月换新。谁还会把毛衣当作时尚?谁能把毛衣一年四季穿在身上?胖大婶急得吃不下,睡不着。

我对胖大婶说:“还是用我们的老办法,拿到市场销售,实在不行就走街串巷,天快凉了,毛衣正适合。”胖大婶同意了。于是,我和胖大婶连夜整理货,将毛衣的价钱重新标价,这次毛衣只卖二十六块一件。

胖大婶说只要不赔钱就行,尽快回笼资金改织毛裤,北方冬天寒冷,不穿毛裤可不行。至于毛衣嘛,可穿可不穿,因为外套都穿棉袄,再说别人家都没织毛裤。

我和胖大婶定下方案后,心里总算踏实了。回到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父亲坐在炕上唉声叹气,我问他怎么了?

父亲说:“唉,不挣钱每天还得花钱,愁死人了。木木,你就别去上学了,行吗?”

“不行,我考上了为什么不上?姐姐没考上干嘛复读?回家种地多好。”我撂下这句话,掀起门帘进里屋,躺在炕上,我瞪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久久难入睡。

坐以待毙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天不亮我就去找胖大婶,看到她干涩的嘴巴,苍白的脸,我就知道她也没休息好。

我们俩人推着自行车,把编织袋绑在后座,走在黑漆漆地小巷里。这里的住户都是外地来的打工族,一年到头不回家,省吃俭用攒钱。

天蒙蒙亮时,胖大婶扯开嗓子喊,“毛衣毛衣,卖毛衣啦!二十块钱一件,一件五斤重。”我扑哧一声笑了,问她,“真有五斤重吗?”

胖大婶说,这是引诱人的经商之道,谁也不愿花冤枉钱,谁都想买个实惠。

瞧!我和胖大婶在一起学到了很多东西,以至将来的某天,突然想到她说的话,对我都是莫大的鼓舞。

小乡村的人喜欢讨价还价,喜欢把一件毛衣翻来覆去的试,直到满意为止。他们得到一件称心的衣服,我们挣到一笔钱。

不到五个小时,我们拿来的三百多件毛衣就这样卖完了。胖大婶大口喝水,难掩激动的心情,我则喝着大婶给我买的饮料,细细品尝。

甜到嘴里,甜到心里,甜到每一个细胞里。生活还是有希望的,还是有曙光的,是不是?

我借此机会和胖大婶商量,欠她的五千块钱能不能先缓缓,等我上了学以后,勤工俭学慢慢还。

胖大婶痛快答应了,她说上学是正事,英子也要去上高中了,以后也不会经常回家。年轻人就要有闯劲,守在父母身边永远长不大。

听着胖大婶的话,我顿时觉得好有哲理,我也应该尽快离开父母的羽翼,出去闯闯。

我收拾好行李,把录取通知书和一千块钱装在书包里,打算今天就去学校报名。母亲发疯似的摔盆打碗,不停地骂着,“废物,废物。”我装作没听见,因为事实证明我不是废物。

我不仅超过了姐姐,不仅考上中专,还学会了挣钱。如果非要有一人承担“废物”这两个字,那就绝对是从小受宠的姐姐的专例。

母亲盯着我,似乎看我得意洋洋的样子,就能看出来我在心底鄙视姐姐,鄙视亏欠我的母亲。

她终于沉不住气,手放在窗台上,“你借的钱,你还。你爸腿没好也挣不来钱,你要想办法挣钱补贴家用。明年你弟弟也要中考了,你得管,不能只顾自己。还有你姐,补了一年,不知道明年啥样?实在考不上,你得帮她找份工作。”

我冷笑一下,双手抱胸,“原来我有这么多用处啊?我不是废物吗?废物当然一废到底,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我转身和父亲说了再见,然后拎着行李箱跨出房门,去凉房和爷爷道别,爷爷从身上掏出一把零钱给我。我不要,他硬塞到我书包里,他说这是他捡破烂挣的钱,出门在外,穷家富路,装点钱备用。

我抱着爷爷哭了,哭得稀里哗啦。爷爷说,走吧!有理想是好事,离开这个穷家,去外面看看。

我用最快的速度来到站牌处等车,当车到达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视线模糊了双眼。

我们的学生宿舍宽敞亮堂,八个人一个房间,同学们有的来自农村,有的是城里人。她们艳丽的服装吸引了我,白皙的皮肤让我羡慕不已。

我的皮肤既黑又黄,脸上还长着青春痘,一头干枯的头发从未上过营养。这也就引来了城里女生的长嘘短叹,“喂,你的头发好干,你的皮肤怎么蜡黄,吃不饱饭吗?还有你的痘痘怎么不去治治?青春啊!青春好短暂啊!”这个叫做冯娇娇的女生,说话娇滴滴地。

我难堪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都不知道头发怎样打理?不知道痘痘原来也能治疗?蜡黄的皮肤是缺营养吗?

我吸了口气,委婉的说:“哦,这个以后有时间再说吧!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学习。”

我的话音刚落,那个城里女生哈哈大笑,她笑得那么夸张,弯腰捂肚,“学习?我们是来学习吗?这里就是混日子的地方,我妈说了反正家里不需要我挣钱,就把我放在学校混张毕业证而已。”

其他几个女生也认同的点点头,各自说着家里如何如何富裕,她们的妈给她们买各种名牌服装,名牌手表和电脑。

而我不是来混日子的,我的家庭不允许我混日子,我也没有有钱的妈,也不知道什么是名牌。我好不容易能上学,就是为了改变命运,如果真如她们说的那样,我也没必要来这里混日子。

母亲说的话,虽然我当时没表态,可我还是默默记在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安排好课程,利用双休日打临工。肯德基店,饭店服务员,洗盘子,做钟点工,发传单。凡能挣钱的,我都一一做过。

我不认为勤工俭学丢人,可冯娇娇似乎跟我杠上了。她在宿舍里炫耀着新衣服,新手表,新书包,新鞋子。看着我,说话带刺,话里话外对我进行嘲讽。

“诶,任木木,我这有两件过时的衣服,送你,拿去穿吧!”

“哦,还有这条新内裤,我只穿了一次,你别嫌弃啊!”

“还有还有,这是护肤乳和爽肤水,你拿去用吧!一套好几百呢!我估计你连见都没见过。”

“哦,对了,这是洗发露,你快别用你的洗衣膏洗头发了,难怪你的头发质量那么差,像干树枝。”

我忍无可忍,拿起一本书摔在她脚下,“你的好意我不稀罕,你的新内裤配不上我纯洁的肌肤,你的护肤品也不适合涂抹我的脸,你的洗发露留下洗你的内裤吧!你过时的衣服更不配我这个新时代女性的标签。”

冯娇娇委屈的向身边的张丽娜靠近,眼睛却望着我,说:“我没有恶意啊!我好心送给你东西,你为什么生气?为什么不是感谢我呢?”

“哈哈,收起你的好心吧!千金大小姐,你的好心我受之不起。”我拾起地上的书,走出宿舍。

有人说我敏感,有人说我极端,有人说我不识好歹,就算是吧!生在富贵圈里的人,永远不会了解穷人的困苦,更不会有人顾及穷人的感受。

我继续打临工,挣钱补贴家用,也给自己添点生活用品。当然,学习还是第一位。我利用打工时间学习,利用假日打工,这样循环的日子一直到期末考试。

有次,张丽娜紧张地对我说:“不知道该怎样进入前十名,如果进了前十名,我妈会给我奖励。”

“班级前十名还是全校前十名?”我好奇的问她。

“班级前十名就不错了,全校?根本不敢想。”张丽娜双手合十,做祈祷状。

张丽娜是幸福的,有妈疼爱,有礼物可收。相比之下,我唯一收到的礼物就是胖大婶送给我的毛衣。针针是爱,线线用心。

期末考试我以班级第四名的成绩,进入老师的视线。全班五十多名学生,老师不可能都记住,而这次我虽排列第四,同样引起老师的注意。

班主任杜老师特意嘱咐我,有什么困难可以提出来。我本来想说申请奖学金,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我不想被人知道我的家庭条件困难不堪,这是我仅有的自尊。

可是,偏偏有人就是让我难堪。冯娇娇不知从什么渠道得知我家的情况,还有我名字的由来,她在宿舍里大肆宣传我的种种。

“听他说,任木木的妈,说话就是吼叫,走路就是跑路,干活就像挖掘机,骂人就是泼妇,打架一个顶三。”冯娇娇说得手足舞蹈,笑弯了腰,笑疼了肚子。

“听他说,任木木的妈,从来没穿过内衣,来月事也没用过卫生巾,上厕所从来不洗手,吃饭用盆吃,做饭用大号铁锅。”

“听他说,任木木的爸,有三个名字,第一个叫怕老婆,第二个叫窝囊废,第三个叫任心怀,谐音就是人心坏。”

够了,我“咚”一声把门踹开,上前拽着冯娇娇的衣领,把她摔倒在地。面对此时粗暴的我,她吓得蜷缩成一团。

我指着她,厉声告诉她,“冯娇娇,你想在这个宿舍住着,就乖乖地;你不想住,我也会成全你。我跟我妈,一个样,千万别招惹我。”我握紧拳头,恶狠狠地警告她。

冯娇娇不再说话,张丽娜把我拉在床边坐下,其他几个女生各忙各的,装作没看见。

冯娇娇这样的人其实没有坏心眼,几天后又没皮没脸的找我说话。她笑嘻嘻地说:“学习好无聊,找点刺激的事干吧!”

我说打工刺激,打工吧!她撇撇嘴,嫌弃的打量我,“一年到头挣的钱都干什么了?怎么没见你买件新衣服?”

我说,每个人的家庭情况不同,你含着金钥匙出生,自然不为钱忧虑,而我不同,一切都要靠自己。

冯娇娇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我对她说:“珍惜你的好日子吧!”

寒假来临,宿舍里的人都回家了,我不准备回家。这个假期打工,能挣一笔钱,不然我的生活费就没着落了。

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我做梦都想不到,我的爷爷竟然出事了。

门卫室的大爷突然在门外喊我,说有我的电话。我只给胖大婶留过电话,自然是她打来的。

我刚拿起电话,胖大婶的声音便从话筒里传出来,爷爷病危,要我回家见最后一面。我来不及收拾东西,带着仅有的三百六十块钱坐车回家。

枯瘦的爷爷躺在炕上,眼神沉沉地,看到我的时候,爷爷吃了一惊。我坐在炕沿,握着爷爷的手,眼泪落下来。

爷爷断断续续的说:“总算等到你,木木啊,你吃苦了,小时候没人待见你,今后也只能靠自己了。”

我哽咽地说:“爷爷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你不要离开我,我还没有孝敬你呢!”

爷爷伸手摸着枕头底下,拿出一本存折,“这是给你的,你的名字,密码你的生日。”

“爷爷,我不要,你看…”我掏出身上的钱,放在爷爷手里,“这是给你的,我自己会挣钱,我长大了。”

爷爷拍拍我的手,小声说着,好孩子…他的手垂下来,失去了温度。我趴在爷爷身上大哭,父亲跪在爷爷面前,抽自己嘴巴,“我没本事给您治病,我不孝啊!”

原来爷爷在我上学之前就得了胃癌,他不舍得吃药,把钱省下来给我。也不向父亲要钱,靠自己捡破烂卖废瓶子攒钱,买点止痛药。

我越想越内疚,越想越伤心。我怪父亲,为什么不给爷爷治病?为什么让爷爷住在潮湿冰冷的小屋?为什么不给爷爷吃口热乎饭?为什么不给爷爷买件棉袄?

母亲在一边冷笑着,“没钱拿什么治病?老头有钱自己藏起来也不给我们,凭什么我给他治病?这就是他的命,他得认命!”

我“啊”地喊一声,拽着她的衣领,大骂,“你没人性,等你老的时候,也别指望你的儿女孝敬你。”

母亲挣脱我的手,手指点着我的额头,“老爷子疼你,你给他办后事吧!你最孝顺,那就交给你吧!”

是的,爷爷的后事我办,不但要办,而且要办得风风光光。爷爷活着的时候,没过一天好日子,现在他老人家走了,我不能让爷爷再受委屈。

我给爷爷定了上等棺材,寿衣也挑最好的,花圈类的四合院,各种纸钱等拉来一四轮车。

送走爷爷最后一程,我又欠下外债。胖大婶说:“不着急还,你是好孩子,老天都会帮你。”

临走的时候,我从胖大婶家拿了几条毛裤,试试看在学校能不能卖出去。胖大婶一路送我到车站,她塞给我三百块钱,我收下了。因为我已经身无分文,而且又欠下大婶一千块钱。

我不是个矫情的人,现在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牵挂,只要安心学习和挣钱就行。我上车后,对胖大婶挥挥手,我对她说,我一定会尽快还钱,你也要好好保重身体。

宿舍仍然是我自己,我喝了口热水,准备出去找工作。不巧的是,冯娇娇突然闯了进来,她拎着大包小包,撅着嘴。

“冯娇娇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出什么事了吗?”我给她倒杯热水,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我爸妈离婚了,我成了没人要的孩子,不住宿舍,还能住哪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她接着说:“我也变成穷光蛋了,因为我爸进监狱了,家产都被没收。”

“我妈,真可笑,第一时间选择跟我爸离婚。她带走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没给我留半毛钱的后路。”

冯娇娇自顾自说着,她这个时候需要安静,我实在不能破坏。她沉默了一会,问我有没有合适的工作?她也要靠打工度日了。

我听着忍不住一阵心酸,“我出去找找,尽量找轻松一点的工作。”

寒风凛冽地刮着,带不走昨夜的忧伤,每朵雪花飘落,都给这世界带来一种颜色。冯娇娇不再娇气,几乎一夜之间长大。她脱下名牌服饰,藏起了奢侈的包包,换下昂贵的手表,一切与她曾经显示富贵的东西,都锁到了柜子里。

这把锁,锁住了她的大小姐脾气,锁住了她的任性。冯娇娇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沉默寡言,总是呆呆地望窗外。

我和冯娇娇一起到酒店上班,我做客房服务员,她做前台。她从小没吃过苦,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为了生活连续上十个小时的班,够难为她的。

很快一个月过去了,我领到了工资。学校也该开学了,临走的时候,酒店老板对我和娇娇说,有时间可以过来兼职,打扫客房,现结账。

我们听了很高兴,毕竟这是一份收入。回学校的路上,冯娇娇买了男式用的护肤品,她要给她爸寄过去。

有句话叫做,未曾清贫难成人,不经打击永天真。正是对冯娇娇的真实写照。

新学期新气象,同学们不约而同都来了。张丽娜带来一大包零食,她说:“这是我妈去香港旅游带回来的,大陆根本没有。”她又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慢慢打开,“这条项链漂亮吧!我妈说了,这是俄罗斯货。”说罢,张丽娜问冯娇娇,“娇娇,你回家带了什么?”

冯娇娇沉默着。我忙打岔,“快收拾东西吧!然后打扫宿舍。”

我把爷爷给我的存折锁在柜子里,这个钱我没打算用,就让它一直陪着我天荒地老吧!

我带来的毛裤以每条三十块钱的价格卖给同学,她们说穿着很舒服。她们帮我做免费的宣传,很多同学都来宿舍找我。毛裤一下子供不应求,我给胖大婶打电话,让她多寄一些过来。

胖大婶做事干脆利索,第三天我就收到一百多条毛裤。冯娇娇也帮忙卖毛裤,全校那么多师生,我的生意做得如日中天。

一天傍晚,杜老师问我,是不是在宿舍做买卖?我如实告诉她,杜老师说:“别影响学习就好,晚上有夜市可以去摆摊试试。”

我听从了杜老师的建议,利用晚上的两小时摆摊。这条街临近学校,夜晚灯火阑珊,车水马龙的街道又是另一番景象。小商贩做着各种各样的买卖,人潮拥挤,整条街热闹极了。

我在地上铺层塑料布,把各颜色的毛裤摆放整齐,另外放了一块牌子标明价格。我不好意思吆喝,坐在一边,一会儿来了几个中年妇女。她们拿起看看,在身上比划一下,觉得合适就开始跟我讲价。

“小姑娘我们五个人每人要一条,能便宜多少?”

“一百五十块钱。”我毫不含糊地告诉她。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少点?你看我们一下子买你五条毛裤,你应当给打点折。”阿姨说话轻声细语的。

“阿姨,我的毛裤是自己亲手织的,一条毛裤不敢说有五斤重,可至少有两斤重,每斤毛线五块钱,还得辛苦纺线,连夜织,我也很辛苦的。”我对阿姨诉说我的不容易。

阿姨和她们商量了一下,“那好吧!看你这小姑娘也挺实诚的,就按你的价格吧!”她掏出一百五十块钱递给我。

今晚的开张很顺利,我又连续卖了六条毛裤,然后就收摊回宿舍了。半夜时分,冯娇娇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茫茫夜色发呆。

我问她怎么了?她苦笑一下,说她的妈妈要结婚了,跟那个男人移居国外,她彻底变成有父母的孤女。

我拍拍她的肩膀以表安慰,同时对她说:“我们已经长大了,不是吗?世界上有很多比我们不幸的人,他们都在努力的生活。”

冯娇娇哭了,不是哭自己没人管,不是哭自己变成穷人,而是哭自己突然长大了。

我把卖毛裤挣的钱寄回家里,交待给父亲买药,多余的话一句没有。忙碌的学习继续着,我参加了学校的各种活动。其中最令我喜欢的就是故事比赛,同学们的口才果真不一般,临时发挥,故事讲得头头是道。

平时不爱学习的同学也自告奋勇上台讲故事,故事五花八门,从小蝌蚪找妈妈到笑傲江湖。从农村讲到城市,从武侠讲到玄幻,有喜剧有悲剧。

尤其是令人悲伤的爱情故事,配上优雅的小提琴曲,更是一番别样情境。

冯娇娇唱了一首《甜蜜蜜》,引师生尽折腰,鼓掌声震耳欲聋。后来,冯娇娇说,她的自信正在一点点回拢身体。我为她的成长感到无比开心。

但是,冯娇娇又说:“听说你妈妈开始赌,还虐待你爸爸……”

我疑惑地问她,“听谁说的?不可能吧!”

冯娇娇挠挠头发,吞吞吐吐地说:“还是听他说的,我觉得他说的不像假话。”

“他是谁?”

“就是上次说你妈妈如何如何的那个人,他说认识你,跟你一个村的,叫康小强。”

我记忆里根本没有这个人,什么康小强康大强的,我确定不认识他。

“他真的认识你,还说你的外号叫木桩子…”冯娇娇好像怕我生气,声音越说越小,头越来越低。

那好,既然这样,我见见他吧!

冯娇娇一会儿就把康小强带过来了,原来康小强是隔壁班级的,他是建筑系的。

“任木木,我知道你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我是村支书康勇的儿子。”

哦,原来如此啊!难怪他对我家了解得这么清楚,难怪闲话越传越神。

“你怎么知道我妈赌?谁告诉你的?”我质问他。

“我爸说的,你寄回家的钱被你妈输了,你爸根本没钱买药。”

听到他的话,我顿时气炸了。从小到大母亲虐待我也就罢了,她还虐待爷爷,现如今她不仅虐待父亲,竟然堕落到赌博的地步。

母亲还是母亲吗?她怎么越活越没谱?我不禁感到无限的悲伤和愤怒。我跟老师请了两天假,没耽误半分钟火速回家。

家还是老样子,破旧的门窗,破旧的桌椅,布满岁月留下的痕迹和沧桑。锅碗瓢盆堆在一起像座山,油渍布满灶台。

父亲躺在炕上,见到我的刹那间,老泪纵横。他拍拍炕沿让我坐下,可我实在不愿坐。脏兮兮地炕单上都是污渍,饭碗撂在一边,苍蝇卧在里面。

我把父亲背下来,放在外屋的椅子上。然后把里里外外打扫干净,给父亲简单的做了饭,让他吃。

父亲吃得狼吞虎咽,我看得泪流满面。我去麻将馆找母亲,她嘴里叼根烟正在腾云驾雾,我一把扯下她嘴里的烟,把麻将扔了一地。

母亲看到我很意外,她慌慌张张地弯腰欲拾麻将,我拽着她就往外走。母亲骂骂咧咧地吼叫,“没大没小的东西,敢跟你妈动粗。你是不是活腻歪了?”

我不搭理她,继续拽着她的胳膊往家走。一进家门,她狼狈地摔了一跤,她迅速爬起来,对着我一顿乱吼乱叫。

“有人养没人管的东西,你上学都学到狗肚子里了?谁给你的底气打你妈?谁生的你?谁养的你?贱坯子,饭桶,废物。”

还是老一套,还是老样子,还是那个她。不论过去多少年,人的本性很难改变。这就是她,我的母亲,永远揭人伤疤,永远不知道尊重人,永远不知道自爱,粗口成脏,非她莫属。

我指着她,“把我的钱全部还给我,否则我把你送进派出所,你参与赌博,怎么着都得拘留十五天。”

我望着她的脸,蜡黄没血色,继续说:“你只能单项选择。”我坐在凳子上,死盯着她。

母亲“哈”一声,扯着嗓子喊道:“有种你就去告我,有种就把你妈关起来,有种你永远别回这个家。”

她趾高气昂的样子,让我反感极了。她还以为我是那个被她绑在大门上,皮鞭占凉水抽的七岁小女孩吗?

她还以为我是那个为了一口饭还对她摇尾乞怜的女孩吗?她还以为我是那个为了穿件新衣服而被她暴打的女孩吗?

我不是了,我是长大的任木木,十六岁的任木木,自己靠双手挣钱养自己也养家的任木木。

既然母亲不知悔改,那么我只好成全她。我跑到村委会打电话给派出所,派出所的同志听说我举报自己的母亲,直夸我觉悟高。

我在家静等警察的到来,母亲慌张想要逃走,我把门锁死,把窗户堵住,除非她有本事飞出去。

母亲料想逃跑无望,把气都撒到父亲身上,“你这个废人,嫁给你没过一天好日子,到头来还得伺候你,还得让你闺女欺负,你怎么跟死人一样,你为什么不说句话?”

父亲无声地叹息,我听到了。他一辈子被母亲压制,活得窝窝囊囊,走不在人前,不敢大声说一句话,不敢反驳母亲。

这是父亲的悲哀,是他做为男人的悲哀。

警察来了,我打开门。指着母亲,“就是她,希望你们可以好好教育她。”

俩位警察同志对母亲讲了一些道理,并告诉她赌博是犯法的。母亲不停地点头哈腰,不停的认错,不停的保证再也不会参与赌博。

这次,母亲没有被带走,不过她变老实了。拿出六百块钱给我,我拿着钱全部给父亲买了药。

姐姐和弟弟回来了,他们看到我,比以前热情许多。弟弟拉着我说,想去城里玩。我告诉他,以后放假再说吧!

姐姐说我的衣服好看,我没看她,眼睛盯着窗户,“是啊!城里的东西当然时髦,我自己能挣钱买喜欢的东西,再不会因为一件衣服被殴打。”

姐姐尴尬的笑笑,摊开书写作业。我对父亲说:“爸,我带你进城吧!随时可以照顾你,你留在家我不放心。”

“你还是个学生,哪有钱和精力照顾我啊!再说,我不想给你添麻烦。”父亲的顾虑我懂,虽说父亲从前对我态度冷淡,但是他从来没有打过我。

他只是偏心,和母亲一样,疼爱老大和最小的,我只是夹心饼干,无足轻重。

“爸,我会挣钱,也不会耽误学习,你跟着我,我也有动力,再说你在家也不受待见。”我看了母亲一眼,她哼了一下。

就这样吧!我把父亲能穿出去的衣物整理好,推着自行车去找胖大婶。从她手里我又拿了三百条毛裤,还有以前剩下的毛衣。

赶到学校已经下午两点多,我把父亲带进宿舍里,父亲和冯娇娇她们打了招呼。我则忙着租房子,以后我要带着父亲上学,要和父亲一起生活了。

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只有三十平米的房子,父亲一个人住足够。安排好父亲,我连忙赶到学校上课。

这段时间,冯娇娇隔三差五送日用品及吃的东西来看望父亲。对她,我唯有深深地感激。

放学后,我照样去摆摊卖毛裤毛衣。可是今晚的生意实在差劲,看的人挺多,买的人极少。两个小时,仅仅卖出去两件。

旁边的阿姨卖着各种玩具,还有手工织的手机套,水杯套之类的。我问她,生意怎么样?

阿姨说:“最近不好,该换商品了,不能一直卖相同的物品,这些东西毕竟市场需求量不大。”

阿姨的话点醒了我,是啊!毛衣毛裤谁能买多少?也不是必需品,我应该再考虑其他的商品。

回去的路上,我买了烧烤,还有面条给父亲送过来,他正在看一本叫做商界的杂志。我大致浏览一下,记载着一位七十岁的老先生在失去了儿子之后,为了替儿子还债自强不息创业的故事。

老人尚可创业还清百万外债,我这么年轻怎能退缩?我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加油的同时,跟父亲说了晚安,匆匆返回宿舍。

冯娇娇问我今晚卖出去多少?我摇摇头,并且跟她说,我想增加商品的想法。

冯娇娇赞同地拍拍手,她也发表自己的意见,“依我看你可以增加一些头饰,小包包之类的东西,别看不起这些小物件,我记得我以前很舍得花钱买这些东西,价格也不便宜。”

“你要知道,凡是女人都爱美,你看看街上的美容院,里面挤满了女人。再看看商场,是不是女人买东西的比较多?所以啊,我认为女人的钱比较好挣。”

冯娇娇这番话彻底打翻了我对她以往的看法,没想到她这么细心,观察力这么敏锐,看来此女子不一般啊!

我对着娇娇竖起大拇指,“没看出来啊!真是身藏不露,我们的宿舍还有一个商界精英。”

娇娇被我夸得不好意思了,她站起来,“哎呀,我胡乱说的好不好,你别当真,万一我说错了,会影响你发财的。”

我“哈哈”笑了,看着娇娇的蜕变心里五味杂陈。以前她给我的直观印象就是任性的大小姐,娇滴滴美滋滋,爱炫富。可如今,一场家庭变故使她脱离了稚气,脱离了富贵,逐渐走向沉稳。

可能对她来说是件好事吧!人嘛,总该经历一些事情,才能成长。

下午,杜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她说她的好朋友由于经常出差,没时间照顾孩子,问我可不可以帮忙照顾一下?当然,有工资。

我接受了这个工作,虽说从前没照顾过小孩,不过我相信我能够胜任。杜老师把地址给我,放学后我直接去了她的朋友家。

这家女主人姓杨,是单亲妈妈,她的女儿燕子五岁。我一见到这个小女孩就喜欢上了她,小女孩似乎也喜欢我,拍打着小手,甜甜地喊了我一声姐姐。

杨阿姨今晚出差,明早回来。这就意味着今晚我只能住在这里。我和燕子玩了一会儿,等到把她哄睡着,我才有时间看书,琢磨自己的事。

转眼间,夏天来临。我和父亲的冷饮店开业了。父亲穿着崭新的T恤衫,拄着拐杖,站在店里榨冷饮。

能够开这个冷饮店,多亏杨阿姨借钱给我。她感谢我帮她照顾孩子一个多月,虽然给了我工资,可杨阿姨不愿让我太辛苦去摆摊。

另外,我的父亲也不想闲着,他也要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这样经营冷饮店两个月,我和父亲挣了一笔钱。我先把杨阿姨的钱还清,然后又把欠胖大婶的六千块钱还了。

冷饮店开不成了,因为这条道路需要扩建,两边的店铺近日要拆迁。我和父亲再次失业。

握着手里还剩的三千块钱,父亲说留下给我交学费。我不同意,我要利用这笔钱再挣钱。

我突然想起来,冯娇娇曾经说过挣女人的钱比较容易。这次我不能鲁莽,一定要考察一下市场,因为我赔不起。

早市和夜市,摆摊的商贩很多,他们卖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有些东西我从来没见过。

比如玩具之类,有会背唐诗的洋娃娃,会走的机器人和变形金刚;文具之类,有自动擦掉字的黑板,抽屉式的图书和唱歌的卡片;还有头饰,首饰,家居装饰品,字画等等。

我看得眼花缭乱,脑子也在高速运转。我准备采用冯娇娇的建议,销售女人用的东西,不仅市场需求量高,而且供不应求。

我从批发市场,买了卫生巾,还有头饰,洗发水之类的日用百货。另外采购了一批文具,我相信只要货物齐全,不可能没销量。

父亲成为我的最好搭档,他拄着拐杖帮我摆摊。今晚第一天试营业,效率非常高。卖掉了大部分的头饰和文具,父亲开心的合不拢嘴,他说这么多年,好久没有这样放松过,总算证明自己不是个废人。

我理解父亲的苦衷,在村里那么多年,活得憋屈。在母亲的欺压下,已经变得麻木,忘掉了自己也曾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父亲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我给父亲拧开一瓶饮料让他喝,他拿起来“咕噜咕噜”一口喝光。

他说:“真甜呐!日子也变得这么甜,多好啊!”

“爸,先苦后甜,这是古人说的话,肯定准。”我揉揉眼睛,把眼泪揉了回去。

日子在平静中度过,我的学习成绩不仅没耽搁,反而直线往上冲。杜老师选我为学习委员和语文课代表,每周末的黑板报由我来办。

这天,冯娇娇哭着跑回宿舍。她抱着我说,康小强欺负她。我一听原地爆炸,转身就要去找康小强。

谁知,娇娇羞答答地说:“小强说他喜欢我,还拉我的手。”

我晕,天旋地转的晕,这个康小强仗着自己是村支书的儿子,想要诱拐良家少女吗?

“不行,我不同意。他凭什么?他配不上你,不要答应他。”

冯娇娇呆呆地望着我,“是不是因为他说你的坏话,你还记恨他?”

“当然不是,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我接着说:“他自己不学好,总不能拉你下水吧!再说,学生以学业为重,他这不是引诱你吗?”

冯娇娇若有所思地手托下巴,咀嚼着我的话。

片刻后,她说:“我妈以前说把我放在学校里混张毕业证就行,根本没指望我出人头地。可现在都变了,家没了,钱没了,我只能靠自己了。”

她望着我接着说:“木木,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找个男生照顾我?”

“不用找男生,我照顾你。”我拍一下桌子,站起来,双手搂着娇娇的肩膀。

我的性格变得越来越强悍,越来越像…我妈。当我突然意识到,我将变成那个我最讨厌的人时,心里产生深深地恐惧。

自从带父亲来城里后,我一直没回家,也没有联系胖大婶。不是我心狠,而是觉得母亲只能让我变得消极,只能磨灭我的意志。

用母亲的话说,我就是个废物。我不想再次因为她,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信心磨损掉。

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毕竟,我不能成为她。

可有些事情偏偏违背你的意愿,偏偏在你信心十足的时候,带给你致命的打击和伤痛。

康小强气喘吁吁地跑来告诉我,我姐姐要嫁人了。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使我浑身颤抖。

我姐刚满十八岁,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出嫁?

“是真的,你妈欠下赌债,债主要拿你姐抵债,你妈同意了。”康小强的话,使我颤抖的身体,摇摇欲坠。

父亲愤怒的拍桌子,大骂母亲不是人。眼下当务之急就是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我和父亲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劝姐姐。

“你早晚都得嫁人,嫁给谁都一样,女人最终都会走上生儿育女这条路。这个麻子其实人不坏,就是好吃懒做习惯了,你嫁给他之后,可以管着他。”

母亲接着说:“再说,你这也是帮妈的忙,妈欠下那么多钱咋还?从小妈就偏向你,你可不能做白眼狼。”

我冲进屋里,母亲一下站起来,好奇地问,“你们怎么突然回来了?”

父亲指着母亲,恶狠狠地说:“你…你不是人,你平时嚣张跋扈也就罢了,可你不能丧尽天良到这种地步,居然用自己的亲闺女去抵债,你的人性呢?你的良心喂狗了吗?”

父亲愤怒的控诉着母亲的恶行,他全身因愤怒而颤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此时胀得通红。

“你对姐姐从小就偏心,这我也能忍你。姐姐也对你唯命是从,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再说姐姐还在上学。”我毫不含糊地指责母亲。

母亲“啪”一下拍桌子,把姐姐吓了一跳。她指着我,又指着父亲,扯着嗓子大喊,“你,还有你,你们凭什么管我?凭什么指责我?你们父女俩个在城里享福,管过我的死活没?”

母亲喝了一口水,接着说:“我在家吃了上顿没下顿,靠给别人打零工挣钱,还不够一家三口吃饭。我不赌博,哪来的钱吃饭?我不赌博,哪来的钱供两个孩子上学?”

瞧!母亲再次将她的错误强加在我们身上,再次为自己的错误开脱。

这时,坐在炕沿哭泣的姐姐,望着我,“木木,不怪妈,都怨我,是我给妈添负担,是我爱慕虚荣要漂亮衣服,是我不争气。”姐姐说完趴在炕上哭。

父亲一把拽住母亲的衣领,质问她,“你欠下多少钱?说…”

母亲哆嗦着嘴唇,“没…没多少…也就是一万…多一点而已。”

“啪啪”两巴掌落在母亲的脸上,她被打倒在地,捂着脸惊恐地望着父亲。

父亲抬起脚,狠狠地朝母亲踹下去,母亲“啊…啊…”惨叫地声音传出门外。这是父亲第一次对母亲动粗,第一次为了女儿暴打母亲。

难怪父亲如此气愤,在那个年代,一万块钱就能被称作万元户,一万块钱能买一套房子。

我和父亲在城里,没白没黑地挣钱,累得像条狗,刚好攒够一万块钱还了外债。现如今,母亲欠下这一万块钱,我们实在无能为力。

我拉住父亲,不是心疼母亲,而是不想被邻居看笑话。这么多年,我们家总遭人议论,成为村民们茶余饭后的笑料。

我把姐姐从炕上拽起来,对她说:“跟我进城吧!你在家里只能毁掉自己,跟这样的妈在一起,没有出路。”

母亲“呼啦”一下从地上站起来,她掐着腰,手指点在我的额头上,“任木木,你放屁,你把你姐带走,谁嫁给麻子?谁给我还债?你以为你真变成了城里人?还不照样是打工仔。”

“你敢把你姐带走,我打断你的腿。自不量力的东西。”母亲言语恶毒,不仅伤害了我,也深深地伤害了姐姐的自尊心。

难道母亲从小偏坦姐姐,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替她还债?

姐姐“哇”地一声哭出来,她边哭边说:“妈,你养我就是为了帮你还债?你养我就是为了你自己吗?”

母亲愣在原地,盯着姐姐哭肿的双眼,欲说点什么,可是嘴巴张开又合上,愣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目前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让姐姐嫁给麻子,要么尽快还钱。

父亲望着我,我望着母亲,母亲低下头默不作声。

我当机立断,姐姐跟我们进城,因为我拿不出钱还债。父亲赞许我这样做,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

母亲拉住父亲的衣角,可怜巴巴的说:“不行不行,你把闺女带走,我怎么办?麻子他们不好惹,他会砸断我的腿。”

父亲把母亲推开,母亲一个踉跄后退一步,差点摔倒在地。

“你自己做的恶,自己承担,我绝不会把闺女推进火坑。”父亲言辞凿凿地说。

母亲像是卯足了劲,非得把姐姐留下不可,她大喊大叫,“你这个窝囊废,在城里待几天怎么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敢跟姑奶奶叫板?”

母亲指着姐姐,“她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吃我的奶长大的,她就得听从我的安排。”

“哼,你休想得逞。”父亲拉着姐姐就走,我则守在门口,阻止母亲追出来。

可这世上偏偏就没有那么顺利的事,父亲刚走到大门外,恰巧遇到麻子一伙人。麻子拦住父亲,指着我姐姐,“哦,想逃?我不同意。”

父亲挡在姐姐面前,对麻子说:“谁欠你钱,你找谁,别碰我闺女。”

麻子一把将父亲推倒,恶狠狠地说:“拿钱来,什么事都没有。没钱,我只能把人带走。”

“呵,光天化日之下,你还敢强抢民女?我也告诉你,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我毫不畏惧麻子,大声说道。

麻子上下打量我,盯着我的脸,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声音,“你就是那个叫木桩子的木头闺女?没看出来啊!你那个大喇叭妈,还挺会生的,特意为我生的你们姐俩吧?”

“哈哈哈哈”麻子一伙人放肆的大笑着,父亲气愤的捶胸顿足,姐姐吓得直往我身后躲,而母亲则把屋门关死,藏了起来。

任谁也不会料到,在我家被嘲笑,被欺凌的紧要关头,村支书康勇站了出来。邻居们,村民们,都围过来对麻子一伙人指指点点。

康勇双手背后,高抬着头,对着麻子,说:“你想干嘛?谁给你的底气?谁给你的权力?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让你大白天强抢民女?”

麻子“呵呵”冷笑,“她妈欠我钱,同意拿她闺女抵债。怎么着?你这个村支书想英雄救美?哈哈哈哈…”

康勇也不甘示弱,“你懂法吗?赌债赌桌还,再说赌本来就是犯法的,你还敢放肆到这种地步。你也别走了,我马上报警,你进去待几天也好。”

麻子不怕,可跟在他身后的一伙人都是赌徒,他们自然害怕。听康勇要报警,吓得灰溜溜地跑了,留下麻子在原地发呆。

麻子气愤的说:“一帮孙子,胆小鬼。”说罢,他指指父亲,“等着,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麻子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通过这件事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我可以善良,但绝不盲目的善良。

吃软怕硬的人比比皆是,无赖总盯着弱小群体,只有自己变强大,才能保护好自己和身边的人。

村支书康勇劝告母亲,“十赌九输,不要妄想靠赌致富,孩子们都长大了,你也要为孩子们想想,他们还得在社会上活人哩!”

母亲抹一下眼泪,无力地说“我也不想这样,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太想挣钱了。”

康勇想了一下,然后说:“你去馒头厂吧!一月三百块钱,我来安排。”

“麻子还会来找我的,到时候只有我自己,怎么办啊?”母亲往窗外瞅一眼。

“放心吧!他暂时不会来的。”康勇的话,让母亲吃了一颗定心丸。

我和父亲回城了,临走时嘱咐姐姐注意安全。姐姐依依不舍地拉着我的手,这是姐姐和我第一次这样亲近。

“木木,以前姐那样对你,别记恨我。”姐姐小声说,我苦笑一下,摇摇头。我虽然不喜欢她,可是也不能看着她被人欺负。

走在绿草如茵的公园里,心情格外爽。这是我第一次和父亲来公园,来城里那么久,要么上课,要么摆摊,根本没时间闲逛。

看得出来,父亲很喜欢这里,环境优雅,游乐项目也很多,还有照相馆。我和父亲一起坐了快艇,那种在水里冲锋地感觉,使人忘却一切烦恼。

我带父亲拍了几张照片,本来还想再玩一会,可父亲怕浪费钱,说什么也不玩了。

傍晚时分,我在上晚自习,父亲慌慌张张过来找我。

“晚上来了几个混混,他们让我交管理费,我不愿意,他们就把东西都拿走了。”父亲一边擦汗,一边说。

我跟着父亲来到摊位,东西有的被踩坏,有的被撕烂,总之一片狼藉。旁边的大哥,也在垂头丧气地收拾东西。

“大哥,这是怎么了?”

“唉,那几个人差不多十天半个月来一次,名义上收管理费,实际上他们就是想不劳而获。能躲就躲吧!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大哥推着三轮车渐渐走远。

我对父亲说:“算了爸,他们那些人不要招惹,这次我们就当作是个教训,以后看到他们,我们就撤。”

父亲心疼那批货物,一整晚难眠。我又何尝不是呢!两千块钱的东西,就这样没了,我拿什么挣钱?拿什么翻身?

在这个难眠的深夜,我想了很多。一路走来忙忙碌碌,没做成一件有意义的事。要么兼职打工,要么摆摊,其实只挣点生活费而已。

我不得不承认,我的能力太弱,弱到损失不起两千块钱,弱到养不起家的地步。不行,我不能这样下去,否则浪费时间还耽误挣钱。

夏去秋来,秋雨缠绵,秋风萧瑟。我的寂寞无地自容,阵阵松波起,滚滚浪潮心。时光如此的温婉,我却找不到,属于自己的那瓣花香,你回眸的那一刻,秋天的风凉了。

父亲执意回农村,他不愿给我增加负担,他说在农村也可以挣钱。可以开个小吃铺,卖点小物件,或给别人帮工。不论干什么,即使不挣钱,至少也不花钱。可城里却不一样,房租就是一笔开销。

我心里非常难受,连自己的父亲都养不了,曾经自不量力把父亲接来,说够了大话,而今真想抽自己几个大嘴巴。

父亲走了,看着他消瘦的身影渐渐模糊,我心里涌上无限的心酸。

宿舍里,冯娇娇正在给她爸爸写信。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她的信寄出去很多,可没收到一封回信。

尽管这样,冯娇娇仍然坚持每个星期写一封信,她说:“不想被爸爸误以为我们抛弃了他,我是他的女儿,要给他信心和力量。”

“娇娇,你真的长大了,懂事了。”我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你爸爸收到你的信,他肯定很开心,只是可能因为各种原因,不能给你回信,你要继续鼓励你爸爸,不要让他丧失信心。”

“嗯,我会继续写,一直到爸爸出来那天,我要让他知道,他的女儿在等他早日重获自由。”

下午放学,冯娇娇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她在街上碰到她爸爸曾经的同事,说是能帮娇娇找份好工作,还说有困难随时去找他。

“可靠吗?”我用怀疑地语气问娇娇。

“应该可靠吧!以前听我爸爸提起过,他也去过我家,以前我过生日,他还送过我礼物呢!”

我点点头,提醒她,“娇娇,你别嫌我说话难听,我比你经历的多。以前你爸爸辉煌的时候,亲朋好友很多,可现在你爸爸在里面,他们还能像曾经那样对你吗?”

娇娇沉默一会儿,“管他呢!咱又不傻,也不是木头…”她说了半句话,盯着我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嘻嘻地说:“别误会啊!木木,我真不是说你,其实你不是木头,根本不像木头。”

完了,她的话简直越描越黑。我当然不是木头,我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啊!我白了娇娇一眼,娇娇也不介意,仍然有滋有味地说道:“其实啊!你就是脾气倔如驴,脑子沾浆糊,脸颊像红薯,身材像木棍。”

哎呀!原来我长这样啊!从来没有认真打量过自己,我的脾气确实倔,可不像驴啊!我的脑子反应虽慢,可也没进浆糊啊!还有我的小脸蛋,虽说有红血丝,但也不是红薯啊!至于我的身材嘛,人家都说这是骨感美。

“冯娇娇,你不能这样打击我,我那点可怜的自信心快被你打击没了。”我假装生气,大声斥责她。

冯娇娇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看到她这么开心,我反而心甘情愿让她打击我。

母亲去馒头片厂上班了,她穿着工衣,和其他女工一起在车间忙碌着。母亲的大嗓门正好有了用武之地,车间机器哄鸣声,也不及她的大嗓门。

车间主任姓韩,是个地道的工人阶级,他的魁梧身形和母亲成正比,他的络腮胡是他脸庞的点缀,他的十指骨关节分明且像极了钳子。

母亲的性格属于自来熟,刚在厂里一天,她便和女工男工分外熟悉。吃饭聚在一起,下班不约而同。

韩主任自然地走进母亲的视线,母亲使出她的杀手锏,对男人先体贴后照顾,先热情再冷落,母亲成功的拿下韩主任。

有主任关照的日子当然好混,不用准时上下班,不用被扣工资。渐渐地,当某种事情水道渠成时;当俩人眉目传情,一拍即合时,那些所谓的道德,原则,早被抛之九霄云外。

父亲在隔壁村煤厂干活,回到家已是半夜时分。屋里黑乎乎没开灯,想必母亲已睡熟。父亲轻手轻脚进屋,他先摸黑进厨房找吃的。

当他返回里屋,脱衣服准备睡觉时,竟然发现炕上睡着一个彪形大汉。父亲迅速打开灯,母亲睡在男人的怀里,突然的亮光刺激到母亲的眼睛。

她大睁着眼睛,惊慌中不免大声喊叫,男人惊醒了,和父亲愤怒的眼睛对视。男人跳下炕,父亲拿起窗台上的木棍,朝着他的后脑勺猛烈的击打。

男人反抗时,把父亲推倒,一溜烟跑了。留下母亲鬼哭狼嚎,她指着父亲大骂,“你偷偷摸摸跑回来什么意思?你不是不回来住吗?你回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抓现形吗?”

一向老实的父亲,一向被称作窝囊废的父亲,没料到母亲居然做出这种伤风败俗,不守妇道的龌龊事。他忍无可忍,此时的母亲在父亲的眼里,就是一条喂不熟的狼。

父亲不顾脑袋疼痛,抓着母亲的头发,把她往墙上撞。一下,两下,三下,撞得母亲干嚎,撞得母亲求饶。

母亲跪在父亲面前磕头,求父亲饶了她,再也不敢了。父亲问她,那个男人是谁?母亲照实回答,是车间韩主任。

“明天我去举报他,你不许替他说话,不然我告诉孩子们你做的肮脏事。”父亲把话挑明了,就看母亲怎样做。

母亲乖乖答应了。不曾料到,她居然用缓兵之计,帮助韩主任开脱。

天亮后,父亲来到馒头片厂,找到王厂长。父亲如实告知厂长,韩主任的作风不正派,勾搭有夫之妇。

王厂长说会私下找韩主任谈谈,是他的责任绝不姑息,如果不是韩主任的责任,那么这种事只能父亲自己管教自己的老婆。

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父亲一听这话,猜到王厂长肯定偏坦韩主任,索性收起往日的窝囊样,直接到车间找姓韩的。可姓韩的看到父亲,居然装做不认识。

他挺着大肚腩,指着父亲,“你,出去,这里是食品间,不能带细菌进来。”

“我找你姓韩的,你勾搭我老婆,怎么敢作不敢当?”父亲掐着腰,目光冷峻地盯着他。

韩主任摸摸头,一脸无辜样,“你老婆是谁?你神经病吧!找老婆怎么找到我的门上?”旁边的人哈哈大笑,父亲被他激怒了。

“龟儿子,我砸碎你的脑袋。”父亲从裤兜掏出一把钳子,冲上去欲砸他的脑袋,韩主任一闪躲过去了。

旁边的人拉住父亲,韩主任指着父亲,“带凶器袭击我?有种,那就把老婆管好,别让你老婆硬往我身上贴。”

父亲气得挣脱不开,大喊大叫。这时母亲气冲冲地跑过来,拽着父亲就骂,“你这个窝囊废,咱俩的家务事,你找人家韩主任干啥呀?我这样的母老虎,就算倒贴韩主任,人家也不要。”

父亲大骂母亲贱人,贱坯子,枉为人,枉为母亲。

“行啦!窝囊废别在这丢人啦!”母亲边跺脚,边指着父亲骂。

父亲被男工扔出去了。他既愤怒又委屈,心中憋着一肚子怒火无处发泄。看到这个家,家徒四壁也就罢了,母亲还不本分。想到这,父亲硬生生的把自己的头往墙壁上撞,鲜血染红了衣服,染红了水泥地。

这是父亲的奇耻大辱,再窝囊的男人也不能容忍被老婆戴绿帽子。他恨,恨自己这么多年纵容母亲的蛮横无理。他恨,恨自己对母亲没有严加管教。

他所有的怒火此刻凝聚于一身,硬是推倒一堵已经塌陷半拉的墙。接着就是父亲委屈悲伤的干嚎声,一声声传出百里地。

邻居们过来看到父亲的样子,顿时吓了一跳。短短几天不见,怎么变得苍老了?发红的眼睛,像头暴躁的狮子。淌血的脑袋,不停转着,鲜血涂在脸上,抹在墙上。

父亲坐在地上,垂着头,盯着地面,两眼无神地瞅着。

弟弟今天突然回家,看到家门口围了那么多人,很是纳闷。弟弟问父亲,“爸,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父亲站起来,把弟弟拉回屋里。他对弟弟说:“儿子啊!以后找媳妇找贤惠的,别找你妈那样的,没德没品没人性。”父亲嘱咐弟弟,“做人要善良,兄弟姐妹们互相帮助,人不能自私。懂了吗?”

弟弟听懂父亲的话,然后说:“我是家里的儿子,我有继承权也有发言权,儿子比女儿金贵,姐姐们都得帮我。”

父亲呆呆地望着弟弟,猛然发现,从小到大母亲给弟弟灌输的思想,已经深深地植入弟弟的脑子。

儿子?那有怎样?为家庭做过什么贡献?你爷爷生病的时候,我这个做儿子的没有尽孝一天,没有为他花一毛钱。就连你爷爷的后事还是你姐姐操办的。

父亲越想越气,越气脑子越乱,他愤怒的对弟弟说:“你是家里的男子汉,你要保护你的姐姐,帮助你的姐姐们,懂了吗?”

弟弟点点头,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突然说这番话。父亲抱抱弟弟,卷着铺盖,拿着仅有的两件衣服离开了家。

农村的面貌依然是老样子,家家户户以种地为生。外出打工的年轻人都不愿意回来,留守在家里的老人只能靠二亩薄田过日子。

有些老人帮忙带孙子,儿子儿媳常年不回家,也不给生活费,久而久之都变成了留守老人和儿童。

城市在快速发展中,而农村依然保持原有的面貌。村支书康勇为了群众能够早日脱贫致富,一趟趟往县里跑,请求县长给村民们修条路。

只要有通往外界的道路,孩子们上学方便,村民们做买卖也方便。可这仅有的要求却难以实现,康勇觉得愧对乡亲们,对于超困难的家庭,能帮则帮,能扶则扶。

我的母亲不思进取,思想陈旧,目光短浅,她把自己女人的身份发挥得淋漓尽致。用她自己的话说,女人天生就是资本,就是没本钱的生意。

母亲在姐姐身上的投资,就是给她找个有款的男人,能帮助母亲还债,能给她钱花的人。

麻子来找过母亲,母亲一次次敷衍,最后实在敷衍不过,将主意打在姐姐身上。母亲趁姐姐熟睡时,把麻子叫过来。麻子盯着姐姐发育的身体,糟蹋了姐姐。

而在这个过程中,姐姐呼喊母亲,母亲装作没听见。姐姐的哭喊声融入深夜地茫茫黑暗中,融入深深地无助和挣扎中。

事后,姐姐披头散发,像幽灵似的走在黑暗的弄堂里,走在黑暗的坟墓里。母亲无债一身轻,她吹着口哨,像没事人一般自顾自地洗澡睡觉。

母亲没有去找姐姐,她甚至不希望姐姐回来,也许她无法面对姐姐。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姐姐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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