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灵异:我认识的那些招魂人张芳 赵大爷最新章节在线免费阅读

小说:都市灵异:我认识的那些招魂人
分类:悬疑
作者:拔萝卜
角色:张芳 赵大爷
简介:我在少管所呆了两年,是替别人顶罪。进去前,三爷爷说,这是好事,明年对我是个大坎,能在那里面躲躲是最好不过了。我不知道这话是真的,还是安慰我。......我的出身注定了要经历一些事,见识一些人。一些非同寻常的事,一些非同寻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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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10点多,乡镇卫生院的大铁门被敲的哐哐直响。

看门的赵大爷迷迷糊糊的来开门。

“快,快,要生了,要生了。”一个高瘦的男人着急的拍打着门锁。

大门外站着一个身穿大红色旗袍的美艳孕妇,波浪一样的乌发,鲜红的唇。

小镇里极少能见到这样美艳的女人,赵大爷看的出了神。

乡镇卫生院本没有生产的条件,但,来不及了,产妇已经见红、破水,只能就地接生。

说来幸运,恰好今晚值班的是副院长张芳,她曾在县城人民医院妇产科干过八年,只要不是特别复杂的情况,都难不倒她。

“第一次见你这么爱美的孕妇,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穿这么紧?”张芳一把扯开女人的旗袍。

“来,开始吧,受罪是肯定的,女人都得走这一遭。”张芳接生过的婴儿没有一千也有九百了,看惯了孕妇生产时哭天喊地的样子。

产房里那盏手术灯是用了七八年的老古董了,但是的亮度和强度依然给力,把床上照的通亮。

那个美艳产妇的脸已经疼的变了型,但一声不吭,紧把着床沿使劲。

“看见胎头了,再使点劲,再使点劲.......”张芳在一边轻声鼓励。

“出来了,出来了,是个白白嫩嫩的小子。”张芳松了口气说。

“孩子出生时间是,农历七月十五,午夜...十二点。”张芳说出这个时间的时候愣了一下。

这不是老一辈说的中元节鬼门开的时辰吗?

“大夫谢谢你,这1000块钱你拿着,请您帮忙交上费用,剩下的留给您做答谢。”

门外男人听见哭声冲了进来,说完他抱过孩子,扶起女人就要走。

“哎哎哎,现在哪能走,产妇刚生产完还很虚弱,孩子......”

张芳话还没说完,男人已经扶着刚生产完的老婆,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跑了出去。

小卫生院里每晚就一个大夫值班,也没人帮忙拦一下。

张芳追到门口的时候,三人已经上了一辆红色的车。

乍一看是辆红色的车。

仔细一瞅,竟然是个花轿,1998年,花轿是很少见的家什了。

抬轿子的是四个男人,穿着纯白的衣服,走的飞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张芳疑惑的站在大门口,心说真是奇了。

“这恐怕就是他们老一辈故事里说的鬼抬轿。”赵大爷点了根烟,看着轿子消失的方向。

......

“拜托四位老哥了,我们要去北阴地门。”轿子里的男人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搂着媳妇,透过帘子对外面说。

轿子离地半米,飞驰而去。

这么快的速度本应有风声,有颠簸,但花轿内却异常平稳安静,像是在平地上一般。

男人松了口气,看着白嫩绵软的小男婴和累的双目紧闭的妻子,红了眼睛。

“这孩子来的真不容易啊。”他叹了口气说。

忽然,一个声音出现在轿子外。

男人心一紧,抓住女人的手。

“兄弟停一停,借点东西。”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轿外闪过。

轿子里的男人愣怔了一下。

这天下的路分阳道和阴道,鬼抬轿走的是阴道,此刻出现在外面的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鬼大哥,不要听,再快点。”他对着外面说。

“兄弟停一停,有急事,借点东西。”轿外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响起,仿佛就紧贴在轿子边上。

“我们是寻常小夫妻,已经身无长物了,没有贵人需要的东西,您另寻借处吧。”男人对着外面大声回复。

“小兄弟,我寻遍了东南西北,这东西就你这儿有。”

“借东西讲究个你情我愿,我们急着赶路,这个忙帮不了了。”轿子里的男人又说。

“离鬼门闭门还有一个时辰,足够了。”男人的声音飘进来。

“他怎么知道我们要去哪里?”轿子里的夫妻瞬间一身冷汗。

“小兄弟,你这样推搡我只好自己动手了。”轿外男人的声音凌厉起来。

“落落,你别怕。这鬼抬轿除了公鸡的叫声啥都不怕,爹已经里里外外用狗血把这轿子浸了一遍。轿子浸了狗血,抬轿鬼就听不见鸡叫了。”轿里的男人对倒在自己肩上的女人说。

话音刚落,轿子猛然一晃,跌落到地上。

男人惊恐的掀开轿帘往外看,前面右侧抬轿的小鬼脑袋与身子已经分了家。

“这位好汉,我们无冤无仇,为何档我们去路。”男人高声问。

“我说了,借点东西。”

站在轿外的男人一身黑衣,扣着黑色的连帽,看不清脸。

“大哥,你要借什么?”轿子里一直没出生的女人细声问道。

“借你的肚皮一用。”男人声音一沉说。

轿里的男人一听急了,冲下轿子。

“动我媳妇,先过了我这关。”他掏出一把玉匕首,指向看不清脸的男人。

男人嗤笑了一声:“我不跟你们这些青瓜蛋子过招。”

说着一把拍在男人左肩上。

他速度极快,男人没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等反应过来只觉得从左肩开始,全身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黑衣男人一头钻进了轿子,对着惊恐的女人说了句:冒犯了。

掀起了她的红色旗袍。

......

“冻住”的男人被黑衣男一把抓起,塞进轿子。

他一脚踢开被一刀砍了的那只小鬼的身子,扛起轿子。

轿子飞驰而去,速度比之前快了百倍。

轿子里的女人哭嚎着使劲搓肚皮,男人紧紧抱住她,不住的说:不用怕,没事。

不多时,轿子平稳落了地。

“也请好好待他,拜托了。”轿外又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

说完一个荷包扔进轿子里。

夫妻俩许久不敢打开帘子看,等鼓足勇气打开帘子时,轿外的男人和小鬼都已经不见了。

远处一个胖墩墩的老头急匆匆的跑过来。

“怎么这么早到了?孙子平安出世了吗?”胖老头着急的

问。

看了一眼儿子、儿媳,老头手一紧,知道不好,这是出事了。

男人慌张的将回来的路上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这是,借腹生子啊。”胖老头沉默了半晌说。

“那黑衣男人这是看上了我家媳妇的肚皮。”胖老头又说。

“每天吃一只十个年头以上的老蛹,用黑松油将肚皮擦拭十遍以上,孕妇还是百年难见的至阴女子,这样的肚皮太难得了,唉,大意了,应该跟你们一起去。”胖老头叹了口气。

“什?什么意思?爹,这借腹生子是什么意思?”男人赶忙问。

“这算是很高的道行了,我小时候见过一次,把胎儿强行放进孕妇身体里进行发育,孕妇产下胎儿的同时,也是,也是阳寿散尽之时啊。”胖老头支吾的说。

话音刚落,一声响亮的哭声传来,那小婴儿仿佛听懂了一般,在母亲身上大哭起来。

“爹,那怎么办啊,你快想想办法啊,我们现在去把这个胎儿流掉,现在就去。”

“不行,流掉胎儿就是一尸两命。”

“那,那怎么办?落落怎么办?”

“那是什么?”胖老头忽然看见了男人手上拿的荷包。

“那个黑衣男人扔进来......”说着男人打开荷包。

里面是一块黑乎乎的小木块,像大号的老鼠屎,男人看了一眼递给老爹。

胖老头放到鼻下一闻,忽然喜出望外。

“啊,那人还算有良心,这是万年松的松仁,吃下它可保母体一命。”

说着胖老头用中指一弹,敲开那枚松仁,把果肉给儿媳吃下。

吃下松仁后不一会儿,女人的肚子忽然开始涨大,不断的涨大,吓的男人一屁股蹲到地上。

“爹,这又是怎么了?”

“这是孩子急着出来,怕也是在赶时辰。”胖老头目光深沉。

“不好,时间快到了,我们得进去了。”男人忽然反应过来。

此时他们几人所在的地方是一个极深的山沟,抬头往上看不见天。

面前是一面看不见顶的石墙,那石墙上爬满植物,落满枯叶、灰尘,不是那隐约可见的细密花纹,接地处的黄色古铜,一定会被误以为是山体本身。

“我爨白石拿着十年前的信物来求神了,请开开门。”

“我爨白石拿着十年前的信物来求神了,请开开门。”

“我爨白石拿着十年前的信物来求神了,请开开门。”

胖老头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块血红色的石头,大喊了三声。

他手上拿的是一块尸玉。

所谓尸玉就是古代用于陪葬的玉器,以莹绿色的居多,行里有个说法,尸玉颜色越深,尸鬼越厉害。而红色的尸玉极其少见,定是从一等一厉害的鬼尸墓穴里拿到的。

忽然,面前的石墙轰然颤动,上面沉落了上百年的落叶灰尘抖动着飘落下来,空气马上变得浑浊。

几人找了处内凹的坳子,躲在里面,以免被坠落物砸伤。那对夫妻抱着孩子躲在胖老头身后,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眼前的景象。

石墙陡然裂开一道缝,一股刺骨的凉意渗出来,同时伴随的还有深远的咆哮声,好像——来自地狱的声音。

“快,赶紧冲进去。”胖老头指挥儿子儿媳赶紧进入石墙的缝隙,随后自己也跟着进去。

几人进去后,石墙轰然关闭。

胖老头忽然在原地站住:“你们感没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进来了?”

“算了,不管了,赶紧往有光的地方跑。”呆立三秒后,老头指挥大家往前跑。

四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在电器普及的时代,很少有这么全黑的环境了。

前方不远处有两点橘色的光亮,莹莹的,几人奋力向光亮处跑去。

跑到一半,女人忽然尖叫一声。

“不行了,怕是要生了。”她的丈夫大喊一声。

胖老头接过男人手里的婴儿:“快接生啊,你还在等什么?”

一阵呼天抢地,男人从女人双腿之间拿出来一个小肉球,在黑暗之中看不清婴儿的长相,摸上去软软的,男人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快走,马上到两点了。”

胖老头手上戴了一块木制的、类似手表的东西,他看了一眼说。

小夫妻没有奇怪为什么在这黑不见五指的地方他们的爹爹能看清时间。

这老头的本事可多了,这点不算什么。

三个成人,两个婴儿停在了一对点燃的火把前。

那火把立在墙上,之间是一个洞口,里面泛着蓝光。

男人看了一眼手中刚出生的小婴儿,一动不动。

“爹,这个孩子挺怪啊,刚才就没听见他哭,现在更是一动不动了,不会是没气了吧。”

胖老头抬手搭到婴儿脉上一试:“是个活死婴。”

“活死婴?有什么说法?”男人问。

“活死婴是鬼生的胎,一半是人一半是鬼,日后长成什么样,全看造化。”胖老头说。

“嗡——”深远的钟声敲响。

“快,鬼回门了。”

胖老头把刚出生的孙子放在那个泛着蓝光的幽深洞口前。

倏忽间,一阵冷风吹来。

“快进这个圈里。”胖老头从衣服里掏出一根小小的枝杈,在地上画了个圈。

三人挤进圈圈里,瞪大眼睛看着外面的一切。

一丛丛影子一样的东西排着队往那洞口里走,踩着小婴儿的身上进入。

那小婴儿不哭反笑,伸手想去抓从自己身上踩过的黑影。

“咱这个孙子是个材料啊。”胖老头感慨。

他们想尽办法导演的这一出,是为了破一个诅咒。

那诅咒是仇家下的,最凶狠的断子绝孙咒。

胖老头唯一能想到让小孙子免灾的办法就是让百鬼踩身。

贱出身好养活!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鬼门。这世上,

东南西北中,总共五个鬼门,这里是北方的鬼门。

七月十五午夜十二点开门放鬼,凌晨两点闭门锁鬼。开门和关门都持续一炷香的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洞口的小婴儿越玩越欢脱。男人怀里的小婴儿还是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忽然,一阵凉风刮过,洞口的火把忽闪了一下灭了。

胖老头缩着脖子打了个寒颤:“不好,快蹲下。”

鬼门前的火把是靠鬼油燃着的,终年不灭。别说风了,就暴雨也浇不灭。

男人感觉一个坚硬的东西从自己脸上划过,接着一股暖流流到下巴,定是流血了。

他不敢出声,他能感觉到爹的双腿在剧烈抖动,他爹在江湖上本事是数一数二的,能让他紧张成这样的东西一定不简单。

漆黑中只能听见婴儿的笑声,是他儿子的声音。

过了一阵儿,鬼门前的火把自己亮了,几个人扶着地站起来。

“婴儿呢?”男人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怀。

抬头一看,两个婴儿都放在了鬼门口,百鬼从他们身上踩过。

而他们两个,互相看着对方抿嘴笑。

......

胖老头怀抱着两个婴儿,自己的孙子去送给了生死挚友抚养,另一个婴儿留在了身边。

那个婴儿有两个脉搏。

我从小跟着三爷爷在老城青州长大。

我们住在三中对面的铜锣鼓巷,巷子最深处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破院里。

说来气人的很,周围的筒子楼、城中村这些年都陆陆续续搬迁了,拆出不少暴发户。

唯独这条最破旧的巷子,一直没动。

13年,城建局和街道拆迁办的领导来来回回过来看了不下十次,都准备挨家挨户签协议了,最后不知道哪步没谈妥,这事就撂下了,再也没提。

那条巷子狭长、幽深,七拐八拐要走二十分钟才能到头。

三爷爷常说,要是倒推回六十年,这里可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所在,小有家底的人才能住进来。

现在,人们从破败院门前废弃的糖葫芦扎棍、木质的小推车、碎掉的石磨、披着布的轿撵里还能觅得当年热闹喧嚣时期的蛛丝马迹。

往深处走,似乎能听到叫卖糖葫芦的声音、孩子们嬉闹着吃糖人的声音、驴子拉磨的声音、嫁新娘的声音……

如今,巷子里只住着零星几户人家,都是因为那样的原因只能屈服于命运,满腹牢骚的住在这做什么都不方便的“贫民窟”里,仿佛被时代抛弃了。

养我长大的人我叫他三爷爷,是个老光棍儿,在巷口摆摊修鞋、修拉链。

我三爷爷长了一双吓人的眼睛,瞳孔不到正常人的三分之一大,乍一看两个眼珠白花花的,像翻着眼睛的瞎子,附近的熟人都喊他老瞎。

巷子里长大的孩子看见他都躲着走,说怕让老瞎盯上,摄了魂去。

这个说法与三爷爷的一个副业有关。

三爷爷会“招魂”在老一辈里是众所周知的。

古书里写:人遇疾疫,魂魄离散,须招魂以复其精神。

招魂并不算是什么新鲜事,小孩吓着了,撕心裂肺的哭闹不止;去了什么地方回来后高烧不退,去医院检查,又什么问题都查不出来;家里老人忽然失智,家人一个都认不得了,嘴里不住的胡说八道......

这些绝大多数都能通过招魂叫好了。

民间的招魂人绝大多数是女人,一般是上了年纪的厉害女人,态度强横,要价奇高。

像三爷爷这样说话和气,活好,收钱还少的不多。

走一场五十,不多要一分,也不能少给一分。甭管需要用什么方法、去什么地方叫,都是一个价。

我就是靠这一个一个的五十块钱养活大的。

学杂费、买零嘴、买玩具、买手机都是花的这些钱。

有人来找,三爷爷一般都是笑眼相迎,别人递上一盒烟就跟着走了。

我也放下手中的玩具,屁颠屁颠的跟上去看热闹。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那些年,桩桩件件我都跟着三爷爷亲历见证,一叫一个准。

三爷爷枯树叉一样的老手往丢了魂的的人的脉上一搭,一秒,就能准确说出是在哪里为什么丢的魂。

通常情况下,告诉家人一个朝向、一个时间,用一把黄纸,就能轻松决绝问题。

稍微复杂一点的三爷爷会亲自下手操作。

去厨房拿一柄黑漆漆的菜刀,一把把院子里的鸡抹了脖子,那鸡脑袋都搭拢了,还能蹦着高跑出好远。三爷爷把菜刀放在屋里,正中央,一摆。哭闹的小孩立马没了声,昏睡过去,醒了以后,半夜哭闹不止的毛病也好了。

在楼道口摆一个铜盆,盆里点着火,对着进楼道的每个人念一句“张丽丽回来了,张丽丽回来了,张丽丽回来了......”名叫张丽丽的女孩马上褪去了39度半的高烧,人一下子清醒了。

在新建好的操场正中间画一个十字,让身体发沉,像背着五十斤大米的田庄镇中心小学张衡校长绕着十字顺时针走三圈,再逆时针走三圈。校长的肩头立马轻快了,脸也由紫青色变红润了。

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

其实,我三爷爷的声名绝不止流传于青州这个小城,每隔一段时间会有陌生人来我家,西装革履的、邋里邋遢的、开豪车的、带礼物的......我记得还有一个没有腿的老奶奶,靠一个小滑板逶迤到我家,看着真是可怜。

每当我放学回家看见有陌生人在家里喝茶水,不用问,是来请三爷爷出山的。

三爷爷一概拒绝,他那句话我都听烂了:我这一辈子就是学会了收手才活下来的,况且爨大哥的小孙子还得我养活。

说完后,恭恭敬敬的把来客送出门。

“咱都知道,这孩子活不长。”

若是有访客说出这样的话,三爷爷定会挥舞着拐杖把他赶出去。

“活得长活不长不是你说了算!”他一双眼睛瞪的铮亮,气的呼哧呼哧喘粗气。

“你生这气干啥?你不也整天叫我“短命鬼”嘛?”我看他气得吃不下饭,忍不住搭话。

“我说跟他们说能一样吗?你这个挨千刀的犟种,活该没了爹娘。”

骂着骂着他就笑了。

三爷爷多疼我,我心里最清楚。

我是三爷爷从小婴儿开始一手带大的,我从小身体弱的很,动不动发高烧久久不退热,晚饭吃的多点就能背过气去,放学跑的急了些就全身起红疹子,轻轻撞下桌角腿上黑青一片……

每次生病难熬的时候,三爷爷都坐在床边。

一遍一遍的给我梳头,一梳子从额头直到后脑勺,一下一下轻轻刮。

“坏运气都梳走了,落到我老瞎身上,快让我孩孩儿好起来吧,快让我孩孩儿好起来吧。”他嘴里不住的念叨。

我听着他一遍一遍的轻声念叨,心里能好受很多,仿佛只要三爷爷给我梳梳头,什么槛儿都能过去。

我从小还很好动,爱捣蛋,在外面闯了篓子回家从没挨过打。

每次气急了他就骂:你这个短命的,没有个安生时候,你爷爷泉下有知能给你气活了。

随后就是几声叹气,边叹气边嘟囔:能气活了就好喽,就好喽。

据说我一出生就被爷爷托付给了自己的好伙计——三爷爷。在煎饼省,好伙计的意思就是好哥们儿、好兄弟。

小时候,我经常缠着三爷爷问,那我爷爷呢?我爹呢?我妈呢?

三爷爷对于这些往事毫不避讳:都死了,你全家都死绝了,就剩你了,边说边用拐棍使劲捶地。

据三爷爷说,70年代,我爷爷惹了事,被仇家下了一种叫

“短命鬼”的降头——家里的男丁活不过29岁。

我爸、两个小叔,一个大伯,没一个活过29的。

我家大衣柜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的人个个打扮的精致贵气。

坐在中间的老头是我爷爷,从头到脚都胖乎乎的,穿一套板板正正的中山装。后面站着四男一女,分别是我爸爸,两个小叔、一个大伯和我的妈妈。

四个男的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身材高瘦,看脸分不清谁是谁,据三爷爷说是随了我奶奶。

至于我奶奶去哪儿了,每当问到这个问题,三爷爷就打哈哈,不想说。他不想说我就更想知道了,隔三差五就打听,不过终究是没打听出了一点线头,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我奶奶到底是何许人也。

靠右边被一个穿红旗袍的艳丽女人挽住手臂的是我爸爸,那个艳丽的女人就是我妈妈。

我妈妈长得可真好看,像演员冰冰,白白的脸蛋,尖尖的下巴,精巧的鼻子,还有一双勾人的桃花眼。

我在现实中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

我从小到大追女孩从没失过手,这一大半得感谢我妈给了我这张脸皮,我妈对我可真好。

很小的时候,我经常因为三爷爷说我是短命鬼气的跳高,其实当时我介意的不是前面的短命,而是后面的鬼字。

谁愿意当鬼?小日的贞子,老美的丧尸都是我的噩梦,当时,我心里的鬼就是这些东西。

我据理力争:谁说的,你看照片上我爷爷头发都白了,都有四十了吧。

在当时的我心里,四十可真是太老了,我五岁,感觉怎么活都活不到四十岁。

我能从1背到99,40在29后面,40比29大。

“你这个缺心眼的,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你爷爷都69了,头发都白透了,还40呢,你爷爷都死了五年了,不用你搁这儿拍马屁。”三爷爷拿白眼珠子剜了我一眼。

“那你怎么还说我家男的都活不过29?我爷爷69,69比49大,我会背,你别蒙我。”

“你这个犟种,降头施在你爹这辈和之后的子孙身上,不关你爷爷的事儿。”

“再说了,你好好看看,你爷爷是团脸、大扁鼻子,你爹和你几个叔伯都是长脸、细眼、高鼻子,你跟他们长得一个样。”

“你爷爷那个大扁鼻子能担住福,降头伤不了他。你们这些细鼻子细眼的,一看就是没福气的样儿。”

我犟不过三爷爷,气的把桌上的面条一把推翻了。

三爷爷只能扶着一条假腿慢慢蹲下,收拾撒在地上的面条。

我爸、叔叔、大伯确实都死了,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各种匪夷所思的意外,死亡现场惨烈。

这在概率上讲根本不合理。

后来我长大了点,又说起家族降头的事,我开始怀疑三爷爷口中的降头是一种基因里的带的遗传病。

我初一的时候班上有一个绝色校花叫李梦雪,雪姑娘长得白里透红,气质忧郁,一双无辜的大眼睛迷的班上的男生一个楞一个楞的。

但这个美女校花从初二开学就再也没来上学,据说是忽然死了。家人没有过多的悲伤,他们家有种基因里带的遗传病,活不长,这种遗传病是隔代遗传,在她姥姥和她身上应验了。

李梦雪的家人在她一出生的时候就带她做了基因筛查,查出来有这种基因,每天都在预习死亡,死亡真的到来那一天反而有种松一口气的感觉。

早早预习比戛然而止强。

知道这个真实的故事之后,我害怕了起来,我开始每天祈祷我家的这个降头也是遗传病,并且是隔代遗传的。我爷爷能寿终正寝,我也能。

我把这事儿讲给三爷爷听,三爷爷说这姑娘除了命里带着厄运,家人给起的名儿也不好。梦雪,梦雪,梦本来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还叫梦雪,这不是盼着闺女化没了嘛。

“那我叫爨(cuan四声)白泉,是不是也不吉利?白色是死人穿的颜色,泉是黄泉的泉。我这个爨姓更是奇葩,从小到大没遇到个跟我同姓的。”

“你可得了吧,你这个名儿是我三步一鞠躬,九步一叩头,好不容易爬上山找高人起的,得亏你叫了这个名儿了,要不你活不到这个岁数。”三爷爷吐了个大烟圈说。

“你就一条腿,怎么三步一叩头?”我吐了吐舌头,心里想。

三爷爷这个人有点老顽童的味道,很爱跟小孩玩。胡同里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基本都收到过他做的竹蜻蜓。

可惜我们这个年代好玩的玩具太多了,一个简简单单的竹蜻蜓最多也就稀罕个小半天儿。

竹蜻蜓只会飞上天再掉下来,哪有动画片好看?哪有遥控车好玩?

看到小孩儿玩够了扔在地上的竹蜻蜓时,三爷爷有点失落。冬天真冷,他把摊儿摆在阳光最好的地方,鼻头还是冻的通

红。

金黄色的阳光照在那张枯瘦的老脸上,他粗糙的手里捏着那个被扔掉的竹蜻蜓,看着远处发呆。

像幅油画。

修鞋、修拉链不是火爆的生意,一天中大多数时候都闲着,闲着的时候,他都是在发呆中度过的。

我三爷爷一辈子没结婚。

据他自己说,虽然一辈子没拿到那张红色的证儿,但不缺女人。

冬夜,三爷爷喝的醉醺醺的,小黑屋里唯一一盏白炽灯把他的脸映的黄灿灿的。

他看着那扇小窗子,前言不搭后语:小子,你三爷爷虽然一辈子没结婚,但是跟过我的女人数不过来。

“杏儿,红霞,李雅君、彩玉、采洁两姐妹,还有一个洋妞,叫什么三妮儿,中国名儿叫李慕白,爱慕李白的意思。”

“哎,打住,打住,别做梦了。”

趴在桌上看《斗破苍穹》的我不耐烦的摆摆手,让他打住。

这话说了太多遍了,杏儿奶奶,红霞奶奶,李雅君奶奶、彩玉、采洁奶奶还有sonny洋奶奶,每个人长啥模样我快都能画出来了。

关键是,以三爷爷这个颜值,被一个奶奶看上我信,这么多奶奶,做梦呢?

不过,三爷爷真有一个亲儿子,私生子。

除了眼睛,别的地方跟他长的一个样儿。

我叫他黑子叔。

我们短暂的相处了五六年。

黑子叔有精神病,在精神病医院住过好几次院,每次都是被社区工作人员送去的。

红马甲说去一趟要花不少钱,这是给三爷爷送关怀呢。

三爷爷不想黑子叔去那个地方,说那里都是些痴魂儿,但他拦不住。

每次黑子叔从精神病医院出来都会沉默好一阵子,端正的坐在桌前,专心致志的撕卫生纸玩,不哭、不闹,不见人就躲。

乍一看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可惜这种状态维持不了几天,可能是一只流浪狗,可能是一只黄母鸡,可能是电视里闪过的一个画面,都可能让他忽然犯病。

我问三爷爷你有这么多本事,认识这么多奇人,怎么不想办法医好黑子叔的精神病呢?

三爷爷说,黑子叔是后天吓傻的,让他变傻的那东西一旦出了招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没的救。

还不如高高兴兴的,能乐呵几年乐呵几年,不去受奔波的罪。

黑子叔是在一个雨天丢的。

我和三爷爷在周围好一顿找,翻遍了每个能藏的下人的地方,两个人脚力实在是有限,三爷爷急了,生平第一次报了警。

派出所的民警说整个青州市每周要走丢至少两个精神病,他们尽力找,先登上记,回家等消息。

我们那天连夜走遍了全城。

一条腿的三爷爷带着五六岁的我,穿过整个黑夜,走到清晨。

那天早上,东方的朝霞可真红啊。

怎么形容呢?池塘里的水太多会溢出来,那天东方的天空红的过于饱满,红到溢出来了。

那个红色我至今记在心里。

在城隍庙前,三爷爷捂着那条剩一半的腿,蹲到地上,半天没起来。

好久,他叹了口气说:算了,都是命。

到现在,我只记得他说的这句话,却想不起他当时的表情了。

就这样,黑子叔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小院里再也听不到他的歌声。

我隐约记得那首歌是这样唱的:黑洞洞的天上,龙王飞。飞到桂树上,飞到黑门前,你别追,你可千万别追......

唱起来是十分欢快的调调。

在我的印象里,找上三爷爷的买卖中,有两桩是特别有意思的,我讲来给你们听听。

在当时,我觉得还有这样的事儿,简直神了,后来才知道,这才哪到哪啊,简直小巫见大巫。

这第一桩发生在2009年左右,我八九岁的时候,就在我住的巷子里。

住在巷子口的张大娘半夜里敲响了我家的门。

“砰砰砰,砰砰砰。”

门敲的一声比一声急。

大冬天的,我和三爷爷早已经睡下了,我们睡一个屋,一张大床,三爷爷起来开门,我也迷瞪着眼跟着起来了。

张大娘满身是雪的跑进来:“老瞎,你快帮我看看我孙子,这小乐乐怎么这样啊。”

我一把拽住三爷爷:“三爷爷你明天再去,明天再去嘛,我不敢晚上自己睡觉,我怕有黄大仙把我偷了去。”

“哎呀,小泉,等不了了,明天再去你乐乐弟弟就没了。”张大娘急的跺脚。

“不行,我就是不依。怎么就没了,我不信。”我扒住三爷爷的独腿不撒手。

张大娘一家在市场上卖猪肉,说话素来夸张。

三天前杀的猪说成是早上现杀的、母猪说是公猪、后腿说是前腿......

那张嘴简直能把死猪给说活了。

不过,买卖人说买卖话,这些都无可厚非。

张大娘一家人还是很好的。知道我馋猪肉,出摊回来有剩余的时候,都会用那把磨得蹭亮的杀猪刀冽一大块,捎给在巷口修鞋的三爷爷,让给我炖猪肉汤补补。

吃人嘴短,三爷爷欠人家情,自是不好拒绝。

“黄大仙偷鸡,又不是偷人,你怕它干啥呀?”三爷爷给我掖了掖被角说。

“你昨天还说,晚上下了学要早回家,黄大仙最爱吃小孩儿的手指头,一口一个嘎嘣脆。”我死死拽着被子里的腿。

“哈哈,你记的还挺瓷实。那我带上你,带上你行了吧,回来明天让你睡到晌午。”

我一听,乐的一下子蹦起来,我最爱跟着三爷爷看光景了。

时值隆冬,三爷爷里一层外一层,自己穿完后又给我里一层外一层,包成两个大粽子。

转眼一看,张大娘光脚穿着一双塑料拖鞋,大胖脚冻的通红,看来是真着急了。

推开门。

豁,好大的雪,一脚踩下去直接没了脚脖子,我们这里好些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

从我家走到巷口要走好一会儿,一路上,张大娘急不可耐的介绍情况。

让我家小乐乐吓死了,自己半宿醒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光着脚悄没声的走到院子里。

我和他妈听见声出去一看,吓了一大跳。

身上的秋衣撕了个大口子,露着白花花的肚皮,在雪地里打滚,边滚边笑。瞥了我们一眼,还招呼我们跟着一起玩。

拖也拖不动,扯也扯不回,就是不进屋。这大冷天的,都在雪地里闹了一两个点了,疼死个人了。

张大娘讲到这里,三爷爷停顿了一下,往后退了小半步,他这是紧张了,我很少看到三爷爷紧张。

还有几步路就到张大娘家了,如果刚出门,我猜三爷爷能退回去。

“三爷爷,这是鬼上身吗?”我跟着三爷爷‘耳濡目染’,听了、见了不少故事,七七八八的知道点。

所谓鬼上身就是死去的魂儿有什么未了的冤屈或者心愿,附到人身上,一般是折磨仇人或者找个傀儡帮它了心愿。

“要真是鬼上身,这是个厉害鬼,雪天出没的鬼都不是善茬。”

三爷爷拄着拐走在雪地里,留下一排长长的脚印,他的脚印和我的不一样,是三个脚的脚印。

张大娘不觉,在前面走的飞快。

“老瞎,你说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昨天和小泉他们一起去城郊体育场滑旱冰,玩疯了,踩了‘鬼脚印’(土话说鬼jueshi)了?”

城郊体育场据说开工的时候出过人命,三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掉进拌水泥的池子里呛死了。

那里有块很大的场地,我们这些小孩喜欢去那里滑旱冰。说来奇了,好些个小孩在城郊体育场滑完冰后脚肿起来,有一个还来找三爷爷看过。

三爷爷说他是踩了“鬼脚印”,叫他爸回去给他煮一碗八宝粥,里面少加点草木灰,喝完就能消肿。

那孩子喝完过了一天,脚果然消肿了。

也有好些肿脚的小孩没来找大仙儿看过,也能自己消肿。

三爷爷说踩了“鬼脚印”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一个脚印能整出什么大动静,不用管它自己就能好,就是多受两天罪。

“要真是踩了鬼脚印还好了。”三爷爷跟在后面嘟嘟囔囔的说了句。

推开张家黑漆漆的大铁门。

和张大娘说的一样,乐乐在雪地里玩的正欢呢,边拿雪往自己肚子上埋,边嘻嘻的笑。

我一看,急了,马上要加入进去。

三爷爷一把把我托回来,瞪了我一眼,让我老老实实在他身后呆着。

三爷爷严肃起来有点吓人,那双白眼珠在月光下更白了。

乐乐小脸冻的通红,开始拿雪往围着他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身上扬。

“快来陪我玩,快来陪我玩。”

忽然,他抬眼瞥见了月光下的三爷爷。

脸僵了一下。

由笑转哭。

“让他出去,让他出去,我不准他玩,不准他玩。”哭声洪亮,光打雷不下雨。

“乐乐,这不是你三爷爷嘛,你小时候还给你做竹蜻蜓来,怎么不叫他玩。”张大爷开口说。

“就是不准,就是不准嘛,让他出去,让他出去。”乐乐冻的通红的小手狠狠的指着三爷爷,一遍一遍的喊。

张大娘向三爷爷投来求助的目光。

三爷爷说别管,让他喊。

我跟在三爷爷身后,感觉他放松了些,手从鹰瓜状变回平常的样子。

三爷爷的手外表看着极其粗糙,像冬天的枯树枝。那只是看上去,那只手其实很软的,是我见过最软的手,像没长骨头一样。

我更小一点的时候,很喜欢掰那双手玩,往前掰能够到胳膊内测,往后掰能够到胳膊内测。

“哎呦哎呦哎呦,掰断了,这下真掰断了。”三爷爷总爱这样吓唬我。

“哎?又好了。”

我吓得嗷嗷叫的时候,他慢悠悠的把手折回来,笑呵呵的说。

乐乐哭喊了得有半个小时,我们在一旁站了半个小时。

看没人理他,忽然不哭了,站起身来,说要回屋睡觉。

我一看,这不是跟我一个样嘛,我要养乐多,三爷爷不给买,我就在家里撒泼,撒上半小时,三爷爷还不给买,我就不闹了,老老实实上床午睡。

一直扯着嗓子喊哪受得了?怪累的。

张大娘喜出望外。

“老瞎,这是好了?”

三爷爷看着光着身子进了屋的乐乐,愣怔了一下。

“这才刚开始呢。”他掏出烟,点上。

“啊?”张大娘吓的合不拢嘴。

明早起来告诉他,老瞎爷爷说他没啥事,正常着呢。这几天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三爷爷临走前对张大娘说。

回去的路上,我拉着三爷爷一个劲儿的问。

“三爷爷,乐乐这是怎么了嘛?我看不出来什么不对劲,他平时就是皮嘛,在学校经常挨老师打的。”

“小乐乐摊上事了,我也没有把握能给他叫好了,这两天不是我领着你可千万不准往乐乐家跑,转眼就要过年了,张大庆家这个年是过不好了。”

张大庆是张大爷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张大娘和张大爷一起搬着小半扇猪排来我家。

“老瞎,孩子好了,今早起来喝了两碗黏粥,一口气吃了六七个韭菜包子,昨天玩疯了,早上知道饿了。”

“在家吵吵着要去上学呢,书包收拾的板板正正的,说老师今天安排了数学考试,心里还挺紧张的。”

“老瞎,我说你这个本事真是神了,就往那站站,魂就回来了。”

向来木讷的张大爷说了很多话。

三爷爷一言不发。

“明天星期六,不上学呀。”我打破了沉默。

“我们一个班的,数学老师没安排考试呀。”我又补充道。

张大娘手里的茶杯叭唧掉到地上。

“让他去,送他去上学,看看他到了学校怎么说。”三爷爷开口道。

“我在背后跟着,有情况再说。”他又说。

张大娘和张大爷一人一边牵着张乐乐的手走在前面。

我和三爷爷悄没声儿的跟在后面,观察着乐乐的情况。

乐乐蹦蹦跳跳的,比平时还活泼,还给爷爷奶奶讲起了故事,具体我没听清,就听到了第一句。

“我是在山上生的,兄弟两个,我哥送人了......”

我在后面看着张爷爷的肩膀剧烈抖动,张奶奶两条罗圈腿都不会打弯了。

到了学校,大门紧锁。

看门的光头大爷说不让进,张乐乐急了,要冲进去。

“你凭什么不准我上学?凭什么不准?我要告老师,告校长,开除了你这个老头子。”他撒泼一样的往光头大爷身上撞。

三爷爷拿出小灵通给校长打电话,让校长叫保安把我们放进去,把教室的门打开。

我们张校长认识三爷爷,他在田庄镇中心小学当校长的时候,有一阵子肩膀疼得厉害,每天像是扛着五十斤大米,是三爷爷给他看好的。也因此,三爷爷说的话,张校长都很信。

进了校门,空无一人。

张乐乐楞楞怔怔的找到教室,走了进去,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他从书包里翻出一本作业本,在上面专心致志的画了起来。

我们趴在窗外,看着这个诡异的景象,谁也不说话。

从早上8点半一直到下午两点,张乐乐一直坐在桌前画画,头都不抬一下,也不知道喊饿。

张大娘张大爷看着小孙子变成这样,心里五味杂陈,也忘了饿。

我和三爷爷扛不住了,去学校门口的小商店买了两个毛毛虫面包,就着一瓶凉矿泉水吃了。

直到下午五点,下课铃声响起。

张乐乐板板正正的把本子合上,放进书包里。

一出教室门看见张大爷张大娘,开心的说:爷爷奶奶,你们来接我放学了?

说完想去牵爷爷奶奶的手。

张大爷一哆嗦,这手不大敢牵啊。

回去的路上还跟来的时候一样,张乐乐在中间,牵着爷爷奶奶的手,蹦蹦跳跳。

一回家,张大爷张大娘又着急忙火的跑来我家。

“老瞎,这可怎么办啊,这孩子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吓人啊。”张大娘哭了出来。

张大爷也一个劲的叹气。

三爷爷最看不得人抹眼泪,赶紧安慰道:“他大娘,你别急,孩子这是叫魂附身了,刚开始我怕是个冤死的婴魂,如今看来不像,不知这东西心眼是好是坏,咱再看看吧。”

“回去好模好生的伺候着,晚上他睡着了,把那本本子偷出来,给我看看他这时画了一天的什么。”

入夜,我和三爷爷都没睡。

张大爷和张大娘又蹑手蹑脚的来了,手里提着张乐乐的书包,奥特曼的,硬壳的,这个书包我想要很久了。

“老瞎,我发现这孩子更怪了,平时不爱吃豆包的,今晚一口气吃了6个,也不知道撑。”

三爷爷点了点头。

“偷书包的时候没让他看见吧?”

“没有,睡得呼呼的,叫都叫不醒。”张大爷说。

三爷爷打开书包,拿出上午的那本本子。

我们屏住呼吸,一起围过来看。

大家倒吸一口凉气。

那本子上画着无数把刀,圆柱形的刀柄,尖扁的刀片。刀片上用红水彩笔上了色,一把一把,画满整本本子。

张大娘吓了一屁股蹲了地上。

“老瞎,你千万救救这个孩子,千万救救这个孩子。”张大娘哭着说。

“不只是救救这个孩子的事了,你瞧瞧这刀,这是想见血呀,这样发展下去你们全家都有危险。”三爷爷盯着那本子上的刀说。

“我得找个由头会会他,老张你明天生日了,好好安排桌,我去会会它。”

三爷爷有个本事,能看出别人的生辰八字,神了一样。

如今,我也算见识了不少的密人奇士,会这个本事的还没见过第二个。

这两天张大爷精神恍惚,把自己六十大寿的事都忘了,经三爷爷一提醒才想起来。

“好,好,我在家摆一桌。”

“鸡鸭鹅猪牛羊肉一样都不能少,再去买点狗肉和鹿肉,摆它30盘菜。”

“这,这太铺歪了吧,我家就我们老两口、儿子儿媳,孙子五口人,再加上你和小泉,这么些饭菜,哪能吃得了?”张大娘说。

“你小孙子准吃得了。”三爷爷盯着那些红红的刀说。

“我和小泉要去的事提前有意无意的透漏给小孙子,别让他到时候看见我撒泼。”

张大娘张大爷临走前,爷爷又嘱咐了一句。

张大娘连夜准备菜,一气儿忙乎到了第二天中午。

“大外孙,爷爷过生日了,等会儿让你吹蜡烛,开不开心?”张大爷强装镇定,跟张乐乐拉起来。

“开心呀,让奶奶多做几个菜,我可饿坏了。”乐乐抬头,一双圆滚滚的黑眼睛看的张大爷脊梁骨发凉。

“对了,巷子口修鞋的那个老瞎,我们去年拜了干亲,今年也得叫着一块来,正好他家那个小泉是你同学,你俩等会儿一起玩。”

“谁跟他一起玩?别让他们来,爷爷你可别让他们来。”乐乐有点急了。

“那可不行,早都说好了的事,他们两个瘦的皮包骨的,吃不了多少饭,抢不了你的去。”张大爷哆嗦着笑了笑说。

张乐乐还是一直噘嘴不愿意,但看爷爷挺坚持也没再闹起来。

张大爷松了口气。

张家中午在客厅里拼了四张方桌才放得下30道菜,一大桌子摆的满满的。

要入席的时候,三爷爷才带着我来到。

“老张,你这生日过的够派头的,我还没吃过这么多菜的席呢。”三爷爷围着桌子转了一圈,看了一圈菜色,打趣的说。

“这不六十了嘛,儿子儿媳妇干活效力,小孙子又这么招人喜欢,还刚跟你拜了干亲,人多,热闹热闹。”张大爷说起话来磕磕绊绊的。

“是,是,热闹热闹。小胖乐乐呢?怎么没看着?”三爷爷故意大声问。

“搁屋里做作业呢,最近学习挺刻苦,这个学法,成绩能赶上你家小泉了。”张大爷也大声回话。

“我这次期末就赶上小泉了。”张乐乐从屋里走出来,冷不丁的说了句,黑眼睛狠狠地瞪了我一下。

我觉得乐乐这眼睛好像变样了,但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一样。

“哈哈哈,你看这孩子,挺傲气。”三爷爷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张乐乐的后脑勺。

张乐乐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没来得及闪躲。

被拍之后做出了一个厌恶的表情,去找毛巾在头上一顿擦。

“乐乐,让爷爷拍下还要紧了?别这么不礼貌。”张大爷看着猛擦头的乐乐习惯性的教训道。

“谁不礼貌了,你这个老头子怎么说话,谁不礼貌了!”张乐乐听见爷爷数落自己忽然发起飙来。

三爷爷一看不好,马上去厨房叫张大娘,告诉她出来怎么做。

张大娘拿着菜刀从厨房里走出来。

“谁惹我小孙子了?谁?”

“你这个老东西,平日里没个正经时候,自己一身毛病还教训别人,你是不是好挨揍了,是不是?”

说着张大娘一手把菜刀顶在张大爷脖子上,一手揪住张大爷的耳朵,使劲拽。

张大爷疼的啊啊直叫,不一会耳朵红的像辣椒。

“奶奶,别揍他了,给他点教训得了。”这时候,站在一边观察的张乐乐站出来说。

“哎呦,我们乐乐真懂事,还知道心疼他爷爷,你这个糟老头,不知道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张大娘搂着张乐乐一顿猛夸。

这样,张乐乐又平静下来,自顾自的玩起了变形金刚。

我试图过去跟他一起玩,他瞪了我一眼,叫我滚。

我没听错,他是说叫我滚。要知道,平日里这个张乐乐可把我当老大,只有崇拜我的份儿。

我也撅了嘴,三爷爷示意我听话,别闹脾气。

张乐乐的爸爸张九林、妈妈杨霞收摊回来了。他家的猪肉摊一年365天营业,也就家里两老过生日的时候歇业半天。

张乐乐看见妈妈屁颠屁颠的跑过去又亲又抱,看见张九林却像见了天大的仇人。

“你这个劳碌鬼,自己死了算了,别拉着我妈。我诅咒你出车祸撞死。”

谁都想不到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能对自己的亲爸说出这么恶毒的话。

张九林气的蹦了高,伸手要打,张大娘一把把他拉到厨房去。

“他让车撞死了谁养你?谁供你上大学?谁给你买房子?”杨霞无奈的教育道。

“我不用他养,他死了才好了。”

杨霞捂嘴哭了出来,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从前就是皮了点,怎么也不可能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啊。

张大娘一顿安抚,压下大家的情绪,准备开席。

三爷爷伸手挡在前面,示意大家让张乐乐先入席。

张乐乐放下变形金刚,大摇大摆的做到了主席的位置上。

张九林又想发火,被三爷爷摁下了。

张乐乐拿起筷子就夹菜往嘴里塞,哪盆菜是他稀罕的直接端过盘儿放自己跟前吃。

用筷子吃不过瘾就用手抓。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沉默。

“来来来,老张,我敬你一杯,你看你这些年,钱也挣了,孙子也有了,这辈子没心事了,真是能羡慕死我。”三爷爷举起一个空酒杯,做一饮而尽状。

“啊,谢,谢谢,谢谢兄弟。”老张站起来,拿起一个空酒杯,也学着三爷爷的样子一饮而尽。

“乐乐你爷爷六十大寿,你不敬你爷爷个酒庆祝庆祝?”三爷爷对正在狼吞虎咽的张乐乐说。

“爷爷,祝你生日快乐,以后嘴巴放干净点,别老熊我。”说完张乐乐拿起一瓶二锅头,一饮而尽。

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一口气干了一瓶300ml的二锅头,在场的人都惊讶的说不出话。

大家都沉默的看着这个一米出头的小孩,熟悉的脸皮,熟悉的小胸脯,甚至脖子上那颗痣位置都没变,但这绝不是老张家那个三代单传的宝贝孙子——张乐乐。

“哎呀呀,乐乐真是好酒量,比那武松武二郎都厉害,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来,我老瞎再敬好汉一杯。”三爷爷拿起空酒杯,站起来,打破了沉默。

张乐乐被夸的乐呵呵的,接过一瓶新打开的二锅头,又一口闷了。

张大娘的脸早就吓绿了,儿媳妇杨霞使劲憋着不哭出来。

旁人根本没心情吃饭,就我吃了两个虾、一口羊肉,两片火腿肠。

一桌三十几个菜,张乐乐一个人不吃出来了,中间又被三爷爷灌了两瓶二锅头。

他吃完醉醺醺的下了桌,回房间睡觉去了。

你能想象到吗?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四五十岁的醉汉模样。

三爷爷围着桌上的残羹冷炙转圈走,认真观察。

桌上的菜基本都吃光了,尤其是肉菜,吃了这么多,张乐乐的肚子还没撑破,真是厉害。我心里暗想。

三爷爷在一小碗红乎乎的肉前停了下来。

“挺奇怪,这盘没动过。”

“兴许是碗小,菜多了,没看见吧。”张大娘颤颤巍巍的开口说。

“这盘是什么肉?”三爷爷开口问。

“我记得是狗肉,卖狗肉的老李头就剩这点下脚料了,全给我了,也没收钱。”张大爷说。

“这老李头还是出了名的抠搜,还大方了一回,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张大娘苦笑着打趣说。

“狗肉?狗肉?是我猜错了?”三爷爷搓着手小声说。

想事儿的时候就搓手,三爷爷有这个习惯。

“去找老榆树叶子,泡水,洒到孙子脸上,能睡上几天。你们好好歇歇,这事了了还早。”

“明天我跟着去肉摊一趟。”临走时,三爷爷说。

“你也没吃上口饭,厨房里还有剩的卤牛肉你拿上回去吃吧。”张大娘想起了什么,迎上来说。

“我不吃牛肉,这点狗肉我拿走。”三爷爷拿塑料袋把那碗剩的狗肉装起来,放大衣口袋里,带着我回家了。

“爷爷,明天你带我去菜市场,我要跟着看看。”

“你这滑头鬼,明天还上学呢,你还得替张乐乐跟老师请假,就说他冻着发烧了。”

“我想看嘛,我想跟着三爷爷学嘛。”我扯着他的手撒娇。

“你以后自然会学,但不是跟着我学,这行启蒙很重要,宁可不会游泳也不能先学会了狗刨。”三爷爷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我撅着嘴不愿意。

“来,过来吃肉。”三爷爷从大衣里掏出那袋狗肉。

“我才不吃呢,这肉黑乎乎的,看着就不好吃。”

“不好吃是因为不会吃。”说着三爷爷拿出一罐白糖,撒在狗肉上。

“你现在吃吃试试。”

我勉为其难的捏了一块,放进嘴里。

越嚼越香,还甜丝丝的,真好吃。

我乐呵的吃起来,不住嘴。

窗外又飘起了雪,小屋子被火炉子哄的热乎乎的,三爷爷眯着眼睛,摇晃着身子,哼着古老的安魂曲。

我嘴里塞满香喷喷的肉,越嚼越香。

那感觉真美好啊,我到现在想起来还忍不住咧嘴笑。

那天我吃完才发觉,三爷爷酒拿出来了,却没动筷子,把肉都留给我了。

“明天你放学回来,我把干了什么从头到尾讲给你听,保证一点都不落下。”

我吃完肉还是想去,三爷爷这样对我说。

第二天发生了什么我是从三爷爷口中听来的。

一早,三爷爷随张九林、杨霞去出摊。

整个菜市场就两个猪肉摊儿,张家肉摊儿和杨家肉摊儿。

前年,张、杨两家因为抢客户、占摊位等问题闹了矛盾,一直不说话,你不理我,我不理你,各做各的生意。

总共两个摊儿,客多肉少,基本都能卖完,无非是有时候这家卖完的早,有时候那家卖完的早。

清晨的市场上真是热闹,人来人往,摩肩接踵,鸡飞狗跳。

三爷爷一手拄着拐棍,一手背在身后,在菜市场一圈一圈的溜达。

海鲜区味道又咸又腥,熟食区就不一样了,刚炸出来的土豆盒子、萝卜丸子、鸡架子、大油条,那香味儿一阵一阵的,很是馋人。

鲜肉区的味道虽然没有海鲜区那么冲,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乱糟糟、油乎乎的。

张九林和杨霞带着白色的塑胶大围裙,围裙上黑乎乎的,有油污也有血点子。

张九林手里拿着一柄切肉的钢刀,在一大片肉上熟练的切割。杨霞责负责收钱、招呼客人。

还有没几天就过年了,大家都在囤货,白菜肉陷的饺子是北方年夜饭上的主角,现在正是猪肉供不应求的时候,生意相当火爆。

这是个社区的小市场,只有卖猪肉的,没有牛羊肉。

再就是市场头上有个老李头,专卖狗肉,卤制的熟狗肉。

三爷爷在鲜肉区溜溜达达,脑子里盘算着张乐乐的事。

附在张乐乐身上的东西不是亡婴会是什么呢?

忽然,他发现张家肉摊边上有滩血,冒着腥臊味儿,这血的颜色跟汽油一个样,黑漆漆的,绝对不是猪血。

“林子,你这摊儿边是什么血?”三爷爷问。

“这,这是猪血啊,猪肉摊边还能是什么血?”张九林支支吾吾的说。

“猪血哪有你这黑,这肯定不是猪血,你从实招了。”三爷爷训斥道。

张九林把三爷爷拉到一边:“老瞎叔,我跟你招了你可别声张,这地上的是摊狗血。”

“这小子从小偷鸡摸狗的买卖没少干,杀了只狗用得着这么紧张吗?”三爷爷小声说。

“哎,这狗你有所不知,是杨家媳妇孙妙妙养的,一只胖成球的哈巴狗,平时当宝贝宠着,从小吃猪后肘长大的,整天抱着,比她爹还亲,要是知道被我结果了,非拿这杀猪刀把我砍了。”张九林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杀人家狗干什么?”

“这事,这事,得从大前年年开始说起,本来这市场上只有我们张家一个肉摊儿,大前年,我记得是十月份,杨家也买了个摊位卖起肉来。”

“他们杨家不是老实买卖人,上来就使坏心眼,我家卖八块他家卖七块五,我家卖七块五他家卖七块,总之就是得比我少五毛钱。去他那儿的买肉的越来越多,我价格降下来,肉却卖的少了,去年赚的钱比往年少了一半。”

“老张那个暴脾气不去找人家?”

“我爹去了,商量了好久才统一成正常的肉价,但是流失的客人再也不回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杨铎那小子到处去说我家肉都注过水,还不新鲜。”

“那这该他家狗什么事?”三爷爷把话题拉回来。

“上周我杀了头顶好的猪,孙妙妙却一个劲有意无意的损我,说我的猪肉成色不好,是用老肉冒充新肉,杨家那边客人如流水,我这边却冷冷清清,他家不到十一点就卖光走了,我这还剩大半扇猪没卖出去。我这不是一气之下......”

“一气之下把人家狗杀了?”

张九林点点头:“我看那小胖哈巴狗没跟着车走,扔了快肥彪子给它,它傲气的闻闻味扭头就走,嫌弃一样。我一生气就拿杀猪刀捅了它。然后...然后...”

“然后怎么着?”

“藏在麻袋里偷偷塞给买狗肉的老李头了,我媳妇都不知道。”

“林家没找吗?”

“找了,怎么能没找,为了这狗都歇了一个礼拜的摊儿,孙妙妙现在还红着眼睛呢。”

三爷爷一看对面摊儿的小媳妇,果然红肿着两个大眼睛。

“哎!这就是了,原来是这只娇生惯养的小哈巴狗在作祟,它死的也真是冤,无缘无故的让人一刀捅了。”三爷爷叹了口气说。

“老瞎叔,你是说乐乐变成这样是那只哈巴狗闹的?一只狗能有这么大能耐吗?”张九林问。

“一只狗的冤魂是没有这么大能耐,可是若是它的主人找人给它做上法,施上咒就难说了。这里面应该还有一层道道......”

“你回家买上重礼去杨家赔不是吧。”

“啊?老瞎叔,这不行,可一直是他家欺负人。”

“你自己掂量掂量吧,是你儿子的命重要还是你那点脸皮重要。”三爷爷摆摆手走了。

去杨家赔礼道歉那天三爷爷也跟着一起去说情了,我也跟了去。

张九林去老凤祥买了两件黄金首饰,又托人买了两瓶茅台酒,一行人拿着去了杨家。

杨铎家住在一个当年算是比较高档的小区里,家里装潢的洋气的很。

在客厅正东一个长桌上设了个小祭台,祭台上摆着两张写了红字的符,一根红色的绸布。

正中间是胖哈巴狗的照片,那哈巴狗龇着牙,两只黑眼睛圆溜溜的。

“这祭台设的讲究,一看就是高人摆的,咒就下在你家乐乐身上。”三爷爷一进来就趴在张大爷耳边小声说。

“你咋知道是下在乐乐身上?”张大爷问。

“你家乐乐是不是丢过一根红领巾?”

“有这么回事,那天早上翻了一顿书包没找着红领巾,我又给买了一根。”张大爷回忆说。

“在那祭台上摆着呢。”三爷爷指了指祭台上那根红绸布。

杨家人好像早知道了张家一行的来意,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

张大爷沉默了一会儿,扑通一声跪倒地上。

“小杨,大爷求你了,放过我孙子吧,你这次放我们一马,我张家一辈子都不出肉摊儿了。”

张大爷把糊口的营生献祭出来了。

一辈子硬气的张大庆这样卑微的乞求,杨铎也没再说什么了,这杨铎虽做起生意来不老实,但人情世故上还是拎得清分量的。

“张大爷,我这边就这样了,最终怎么样您还得找我媳妇,矛矛是她的心肝,这个家好些事上我说了不算。”

张大爷一家在杨家门口跪了一宿,从过道经过的邻居都指指点点,不知道个所以然。

孙妙妙第二天上午9点出来开的门,说会让他爹把阵法破了,至于张家小孙子能不能彻底好起来,看矛矛了。

说完又补了一句:矛矛是我弟弟。

张大爷把这些话传给三爷爷的时候,三爷爷目光深沉。

“怪不得我看这个女人的模样有些眼熟,她是孙大春的闺女。”

“孙大春也是干这行的,师出名门,道行不浅,我接触过一次,人还算仁义。”

“我记得他老婆五十来岁的时候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孩子刚一出生,大的送他师父那里养着了,小的胎里不足,不到一岁就死了。”

“普通的六畜就算再施法回魂也闹不出这么大的动静,我没猜错的话,这狗身上本就附着孙大春小儿子的亡魂,也是因此,孙妙妙才那样疼它。”

“林子,你一刀捅死的可是人家的儿啊,孙大春能答应收了法已经是开了大恩了。”

三爷爷搓着手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在场的人都沉默不语,谁能想到一只寻常的哈巴狗身上上了这么多道道。

我和三爷爷刚要走,还没起身。

张乐乐从里屋走出来。

“爷爷、奶奶、妈妈你们不要我了吗?我做的不好吗?”他撒着娇奶声奶气的问。

一家人毛骨耸然。

“我要我小孙子乐乐,还我的小孙子乐乐。”张大娘忽然哇的哭出来。

“你光想着你的小孙子,我怎么办?我怎么办?我不想走,前面黑漆漆的,我害怕。”他语气凌厉了点。

“孩子,命中注定的事儿,害怕也要去啊,再说你这样也不是个事啊,早投胎早重新过。”三爷爷上前说。

“我爸做过伤天理的事,后代再转世只能走六畜道,我不想当猪牛羊鸡狗鸭,我要当人,我要当人上人。”张乐乐发了疯一样的大喊。

忽然,他转头看向张九林:“你凭什么一刀子捅了我,凭什么?”

张九林扑通一声跪倒地上:“是我有眼无珠,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儿吧。”

张九林猛地磕头,脑门上很快就破了窟窿。

“我爹饶不了你,你的恶报在前面等着呢。”张乐乐咬着牙说。

“你们留下我,我肯定比你小孙子强,能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以后给你们养老送终。”他又转头对张大爷说。

张大爷本来就口吃,早就吓得说不出话了。

“我要我孙子,一辈子没出息我也认了,我不要你,你还我孙子,还我孙子。”张大娘上前揪住张乐乐的衣服领子。

本以为张乐乐会大发彪,没想到却沉默了。

他的两个瞳孔慢慢张大,眼眶里的眼珠变成了全黑,随后慢慢昏倒在地上。

“这是孙大春收咒了,还不快谢谢孙大仙。”三爷爷看着躺在地上的张乐乐对张家人说。

张家人一起跪在地上,超北磕了几个响头,拜了谢。

张乐乐第二天就回过魂来了,但是一直昏昏沉沉的睡着,起来吃点东西又睡下了,得了重感冒一样。

三爷爷说那只胖哈巴狗还是不甘心,走的时候在小乐乐心上挠了一爪子,这一爪子挠的可不轻,能恢复成什么样看造化了。

小乐乐在家睡了小半个月,每天昏昏沉沉,两眼无神,嘴里淌着口水,就知道往妈妈怀里钻,钻进妈妈怀里就是个睡睡睡。

半个月后,终于有点精神了。妈妈给收拾好书包,要送他去学校,他拿起书本说书上的字一个也不认的了。

连1234567都不会写了。

说傻也不傻,但肯定算不上精神。

张大娘这次拿了人参和鹿茸酒来找三爷爷。

“他老瞎爷爷,你可千万想个法子救救我家乐乐呀,他才这么小,以后还得上大学考公务员呢,这个样这辈子就瞎了。”

“他张大娘,不是我不帮你,我就那么点修为,还要留着给我小泉用,真的舍不出来呀。”

三爷爷是个实诚人,如实说了自己的难处。

“什么修为不修为的,不就是那么些唬人把式吗?还藏着掖着,要了你的命似的,见死不救,老瞎头,你行。”

说罢,张大娘提上酒,拿上人参甩门走了。

就这样跟三爷爷断了交情,一辈子再也没进过我家门,见了我也不搭理了。

从此,胡同里多了一个傻子,张大娘找了个绳绑在他手腕上,到哪儿都牵着,生怕走丢了。

张九林一年后死了,说是在外地打工时被狗咬了,还没来得及打狂犬疫苗就发了狂犬病。

在工地上发了疯一样嗷嗷叫,最后一头撞死在了水泥柱子上。

张大娘到死也没有再搭理三爷爷。

快不行了的时候,躺在病床上,跟儿媳妇说半夜耳边总能听见有人一遍一遍的问:奶奶,我当你孙子不好吗?我当你孙子不好吗?

我问三爷爷,你尽力了,他们还记恨你,这样你不气吗?

三爷爷说这有什么可气的,这世界上的人本来就有千千万张脸孔,遇到点什么事都气,那还用不用活了?

第十章:胖姑娘

这第二桩事儿发生在我六年级那个暑假。

“老瞎大仙,求您帮着看看,我对象最近老邪劲了。”

一个胖姑娘放下手里提着的两箱牛奶,又从兜里掏出3000块钱双手放桌上,一屁股坐上了我家油乎乎的小板凳。

“你对象?是结婚了的对象还是正在谈着的对象?”三爷爷把钱往回一推,呷了一口浓茶叶水问。

“我们去年十月一结的婚,是领了证、办了酒席的合法夫妻。”

胖媳妇说她叫孙文秀,是卫校校长孙德光的二闺女,小时候生病吃了三年激素,胖起来就再没瘦下去。

看她那体型得有个二百来斤,脖子上的肉一股轮一股轮的,大腿比我的腰还粗。

“你对象是怎么个邪劲法?是发高烧还是说胡话?”三爷爷又问。

“这倒没有,我怀疑我对象出轨了。”

“我这里只管叫魂,不帮着处理家务事,大嫚你找错人了。”三爷爷笑笑说。

“不,不是,我对象这个出轨不一样,好像在跟鬼谈恋爱,神神叨叨的。我怀疑这个鬼是聊斋里的狐啊妖啊什么的,勾引了我对象。”

“啥?跟鬼谈恋爱?你这个说法挺新鲜,我干这行快五十年了,还没遇到过跟鬼谈恋爱的‘官司’呢,你讲来听听。”三爷爷被勾起了兴致,又在茶壶里添了水。

我也是第一次听这样的新鲜事,放下手中的作业,围了过来,一脸期待的看着胖姐姐。

胖姑娘捋了捋钢丝球一样弯曲浓密的黑发,从头开始讲起了她和她老公的故事。

我老公叫顾长武,是咱卫校的非在编老师,老家是甘肃山区的。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道地农民。

他是他们那片的第一个大学生,自己凭本事考出来的,大学是在咱这儿上的。

他小时候穷怕了,不想再回到山窝窝里了,于是大学没毕业就积极打听,想留在这里。

06年,卫校老师人手紧张,上面又不批编制,学校就打算去校园招聘了几个非在编的老师。

我爸爸当时是副校长,亲自带队去的。

因为没有编制,招聘现场有点冷清。

在公办学校,没有编制的老师干的活最多,工资却最少。一般懂点行的都不稀罕这样的工作,尤其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还没经历社会的轮番捶打,以为自己有天大的能耐,哪甘心上来就干这个。

远处一块广告牌下,一个穿了一身运动服的瘦小伙子引起了我爸爸的注意。

他远远的站在那儿,盯着招聘的横幅看。

“来,过来看,过来看看吧。”我爸向他招手。

他一听是招呼他,慌张的小跑着过来。

“穿了一身能装下三个他的大号运动服,洗的都看不清上面的图案了,脸蛋铁青,两颊凹陷,看人的时候不敢看眼睛,一直盯着我脚上的皮鞋。”

这是我爸对他的第一印象,经常在饭桌上提起来。

“小伙,你是大四毕业生吗?想找工作吗?”

我爸问,他点头。

“我们是底下县城卫校的,过来招老师,我看你一直看横幅,是不是想报名?”

我爸又问,他又点头。

“行,你有啥问题没有?工作内容、待遇啥的。”

我爸问,他摇头。

旁边的教导主任王力行扑哧一声笑了“这是个大学生吗?怎么跟个小学生似的,这是紧张还是不好意思?”他在我爸耳边说。

王力行趴在我爸耳边是做做样子,音量没降多少,他说了什么有耳朵的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我爸抬眼一看,小伙儿脸涨得通红。

招聘的几个老师一对眼,不想要他,这样的孩子怎么出社会?讲课能行吗?

我爸却不同意:“这个小伙儿我看上了,要了他吧。”

“孙校长,这样的人要回去干啥?临时工的工资可都是学校自己出,咱可没钱养闲人。”王力行上前阻止。

我爸这个人挺自我的,脾气还大,在学校里,与校长意见相左的时候,校长都得掂量掂量再跟他理论。

王力行这句话自是听不到我爸耳朵里,就当他放了个屁。

“来,小伙儿,你在这儿写个电话,下个月我们通知你去报到。”

“我,我,我没有电话,我毕业证已经拿到了,你们走的时候,我能跟着一起回去吗?”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小的跟蚊子哼哼一样,看得出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来的。

“行,那你明天早上在长春路东那个红绿灯路口等着,我们的大巴车直接捎上你。”我爸爽快的说。

据说那天他凌晨四点就在路口等着了,我爸说早上但没说几点,四点之前应该算半夜,不算早上,那他就四点去等。

白天车水马龙、喧嚣热闹的大马路在四点的时候可安静了,就偶尔有几辆赶着送货的车经过。

他站在一个小小的路灯下,忍不住咧嘴笑,他就要去当老师了,他能留在城市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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