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命:曾经那个少年小说在哪里可以看

小说:改命:曾经那个少年
分类:美女
作者:凤阳府闲人
角色:
简介:曾经那个懵懂的少年,不谙世事,不懂男女间的那点事儿。一次犯错,导致家庭发生巨大悲剧,背井离乡,漂泊在花花世界的大都市。现实处境让他不甘,从而发奋,借助于“姐姐”,一路飞升,实现人生抱负,获得成功的同时,也迷失了人生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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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青春,是从十九岁那年夏天开始觉醒的。我记得那是一个下午,岳红带我去锄我家村子东南一块田里的玉米。

那一年,我十九岁,身高一米七四,到了二十八岁时,我又用了九年长高了五厘米,一米七九。那一年,岳红二十八岁,年龄比我大九岁。

后来,岳红对我说,那天下午的我,让人看了就莫名地感到很爷们。

而我们村的小伙伴们不这样说,她们都在背后说我有几分像一九八十年代一部日本电影里的主角,那个人名叫高仓健。

岳红是一位远近闻名的美人儿,一米六八,个子高挑,修长腿,走起路来带着节奏,像模特在走T台。细腰丰胸,屁股滚圆,五官更是人见人爱,肤白,光洁,柳眉杏眼,鼻梁高而挺直,鼻翼饱满。嘴巴尺度恰到好处,不大,也不小,两边嘴角微微上翘,自带唇线,棱角分明。白米牙,红嘴唇,面部任何风吹草动,你看她都是明媚的笑颜。

仲夏的下午,天气晴朗,几片白云在天空飘荡,像散落的羊群,又像洁白的棉团。嫂子带着我锄陈塘的玉米地,陈塘在我们村子东南,距离村庄二里半路。一大块田里,玉米苗绿油油的,纷披着叶子,半人多高,在阳光下泛着墨绿的光泽。

岳红跟我并着肩,挥锄锄着玉米棵下的草。这是最后一次给玉米除草,松土,之后就等着秋天收获黄橙橙的玉米棒子了。

她不但长得好看,干活也是一把好手,不管家里还是田里,活做得干净利索,又快又好。她挥起锄头,不一会儿就把我落下一大截,然后停下来,抱着锄把瞅着我锄地。尽管我只有二十岁,但个子高,被嫂子落下,不服气,也感到丢人,就拼命往前赶。等我赶上她,早已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了。

岳红抽出掖在裙腰上的手帕为我擦汗。她的手伸过来时,我本能地往后退一步,头也扭到一边,躲开了。我闻到了一股女人特有的好闻的体香味,浑身的血都涌到头上,臊了一个大红脸。

我看到她眼睛水汪汪的,嘴角一扯,笑了,她的笑也是水汪汪的:“呦,三子,还羞了?”

她丢掉锄头,一只手按在我的肩上,坚持给我擦去满头满脸的汗。

我们拉扯中,岳红胸上一颗紧绷的纽扣炸开,在我的眼前,蓦然出现了一处从未见过的风景。我赶忙低下眼,一汪口水似小溪在舌根下汹涌,被我强行吞咽下去。

岳红也闹了个大红脸,但她并没有马上去扣纽扣,而是一丝不苟地给我擦掉脸上的汗珠,才重新扣上纽扣。

我家这块玉米地,长接近一百米,宽度少说也有六十米。锄了两趟来回,太阳已经偏斜到了西方,阳光也不那么毒烈了。

岳红问我:“累了吗?累了就坐下歇歇吧。”

岳红到田头取来她干活必带的那只小巧的浅蓝色手提包,从包里拿出一块粉红色纱巾,回到玉米地中间,铺平。

她手在铺平了的纱巾上拍拍,说:“三子,坐吧。”

我看了看那块被她铺得平展展的粉红色纱巾,没有往纱巾上坐,而是坐在玉米地垄上。

岳红把纱巾挪到我对面,重新铺在地上,坐下来。纱巾离我很近,她坐在纱巾上,她离我也很近。

“三子长成大小伙了。”岳红说,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她的眼睛像两潭澄澈的湖。我发现,我的影子映在她的瞳仁里,不,是映在那两潭小小的湖水里。

我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感到脸发烧,低下头。我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下来,掠过她的脖颈,掠过她开得很低的领口。我的心脏突然加快了跳动,呼吸瞬间急促起来。我更深地低头。

岳红发现了我不对劲儿,她低下头,一瞬间脸也红起来。她的脸红的很好看,像烧霞,像秋天枝头经霜的红苹果。

岳红抬起头,目光里有火焰燃烧,我听见她的呼吸又粗又短,说:“我们三子,长大了。”

我心慌得有些喘不过气来,目光躲闪着,不敢看她。

她往前挪了挪,抓住我的手……

她的声音柔情似水,目光火辣辣的像跳动的火苗。

我感到全身剧烈颤抖,大脑全是浆糊。

她似乎是一块燃烧的晚霞,我此时仿佛是一个木偶,本能地感知被嫂子带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起来以后,我的眼泪像决堤的河流,失声痛哭。

岳红一边为我擦泪,一边紧张地问:“三子,你哭什么呀?”

我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念头:这一刻开始,我就不再是一个光彩的人了。

我懊恼,委屈,窝囊,也感到受了天大的羞辱。

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像夏天暴雨后村子南边那条湍急的小河,汹涌恣肆。

我从小就希望将来长大后能做一个光彩的人。能够做一个光彩的人,那份荣耀,那份自豪,那份成就感,别提多受用了。在我们村里,我认为光彩的人一共有三个。

第一个是扣子。记得那年我七岁,刚刚上我们村小一年级,扣子当兵。临入伍那天,扣子穿一身草绿色军装,戴着草绿色军帽,样子可威武了,英俊极了。我们整个村里的小伙伴们把扣子的家挤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争相看他的绿军装。扣子那副骄傲,那份豪迈,简直不得了。我想,我要是有一天能像扣子这样,穿上军装去当兵,我就成为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我就会拥有无限的光彩。

后来课文里学习作家魏巍《谁是最可爱的人》,更是让我对军人的崇敬达到了顶峰。

第二个光彩的人是我们村主任。选举村主任前,高中毕业的回乡知青金二喜,在我们全村村民大会上发表演讲。我们村五个自然庄,两千多口人,聚集在村小学的篮球场上,黑压压的一大片。金二喜对着麦克风发表竞选演说,他说自己之所以不考大学,选择回乡,就是要带领乡亲们发家致富。如果能够当选村主任,他将带领全村父老乡亲兴修水利,开办村里企业,组织富余劳动力成立工程队,到外面承包建筑工程,带领全村致富奔小康。

二喜果然当选了村主任,当上村主任的二喜果然兑现承诺,为村里兴修了三条水渠,两座电灌站,做到了让所有农户旱涝保收。办养猪场,猪养大了卖钱,猪粪做有机肥料。办稻米加工厂,村民收了稻谷交给加工厂,销售到外地,一斤稻谷多卖三毛多钱。最红火的要数工程队,二喜把我们村的男人组建了一个工程队,农闲时,在周边城市小打小闹接点儿小工程。没要三五年就成了规模,现在都跑到上海承建大楼。我哥就是跟着村里的工程队出外打工的,他还当上了带工的班长。哥长年都在外地带工,只有过年才回家跟嫂子团聚。

我们家兄妹三人,哥是老大,我上面还有一个姐姐,已经嫁人,还有了一个小外甥。在农村,许多人结婚以后就分家了,我们家没分。哥,岳红,侄女跟我们还一口锅里扯勺子。哥每年回来,不是把挣的钱交给嫂子,而是全部交给娘。每年回来,哥都给娘四五万块钱,一摞一摞像砖头,娘和爸看了,喜得合不拢嘴。而岳红每次都拿一双复杂的眼神,盯着哥、娘和那一摞一摞的百元大钞。每回娘都拿出三千块钱,递给嫂子:“岳红,这些钱,你零花吧,给自己和悦悦买两身衣裳。”

过年那些天,是岳红最开心的日子,她总是穿戴得花枝招展,打扮得漂漂亮亮,脸色红扑扑的分外好看,洋溢着迷人的笑。

过了大年,哥就背上行囊,离家回到城市工地。一去一年,跟岳红两地分居,嫂子就守着悦悦,青灯古佛地过日子。

第三个光彩的人是赵亮。他是我们村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说出来丢人,恢复高考以后,我们村直到一九八六年才考出了第一个大学生,就是赵亮。大学毕业后,赵亮当上了干部。听说他的文科成绩好,上大学就在报刊上发表散文小说,被分配到了市政府当秘书。三十多岁就当上了邻县的副县长。每次回家带着司机,开着轿车,那架势,那派头,真光彩。

我多么希望自己将来也能成为一个光彩的人啊。我知道,但凡光彩的人都有本事,人品好,做事光明磊落,为人堂堂正正。可是,我居然……我再也成不了一个光彩的人了。

我感到人生再也没有了价值和意义,我的理想,抱负,对美好未来的憧憬,就在这个下午……荡然无存了。

我坐在田埂上,茫然地望着远方,望着大大的圆圆的红红的夕阳,眼里和心里都空空荡荡。岳红立在我旁边,拄着锄把,静静地看我。

太阳就要落下地平线了,岳红说:“三,我们回家吧。”

我坐着没动,我不想理她。我的一切,包括我跟哥的手足情深,全被她打碎了,掠夺了。

她上前,俯下身来拉我:“回家了,天要黑了。”

我甩脱她拉我的手,“你先回吧。”

“天黑了,你不害怕吗?”岳红关心地问我。她的眼睛和话语,充满了柔情。

“我想一个人坐一会儿。”

“十九岁的小人儿,还想一个人坐一会儿。”她讥讽我。

我有一种被激怒的感情涌上心头,生气地把脸扭向别处。

岳红扛起锄头,一个人走了。她的脚步节凑感很强地迈动着,饱满的屁股在夕阳里一扭一扭的,太阳的余晖十分浓郁,打在嫂子身上,她整个人模糊而又辉煌,在我的视野里亮亮的,有一种朦胧而又耀眼的光辉。

我不敢回家,我不敢见到人,不管爸,娘,侄女悦悦,还是任意一个村子里的邻居。

我两只眼睛盯着夕阳,盯着它一分分落下西山,没入地平线下面。它像一只硕大的腌制透了的咸鸭蛋,剥去蛋清,剩下金红金红的蛋黄。四周的晚霞像燃烧的火焰,金红一分一厘地变深,变暗,西天犹如泛着粼粼波光的大海,太阳就这样缓慢地沉下去。

我这一辈子,从来也没有像今天傍晚这样认真、细致地观察过夕阳,从来也没有感知日落得如此缓慢。人们总喜欢拿蜗牛来形容慢,在这天黄昏,我感觉日落得比蜗牛还要慢十倍。

眼看着夜幕涌上来,我心里十分害怕。晚风微微的吹拂,玉米修长的叶子沙沙作响。我一边害怕黑暗,一边还嫌黑暗不够黑。我想马上离开这块令我伤心、令我尴尬的玉米地,又担心天不够黑,回家路上遇见熟人。

我一边看落日,一边恨岳红,她就这样糟踏了我一个十九岁的童男子。

我也不是完全恨她,我还同时恨我自己,恨自己强烈的好奇心,恨自己的无知,一种懵懂的欲念促成了今天下午玉米地里的失足。

我回到家里时,一家人都围在堂屋的饭桌前吃晚饭。

爸抬起头,训斥我:“野地里有你的魂?天黑了还不回来。”

娘说:“岳红都回家半天了,你在地里磨叽啥?快吃饭吧。”

她看着我坐到饭桌前,赶忙站起身,去厨房给我盛来一碗稀饭,双手捧着,放到我面前的桌子上。

面对所有的人,我羞愧难当,满脸通红,面颊滚烫。

我不想吃饭,实在没有胃口。但干了半天农活,看到饭食,肚子咕咕叫着向我抗议。我匆匆地吃半块馍,喝掉她盛的一碗稀饭,就逃也似回到了我位于二楼的房间。

在饭桌上,她一眼一眼看我,像欣赏一件稀世的宝物,又好像在看一个怪物。

我没有洗刷,倒头就睡。

睡也睡不着,我脑子里仿佛生了一粪池的蛆,闹闹嚷嚷。我在床上形同烙饼,翻来覆去,折腾得床吱吱呀呀、哼哼唧唧不得消停。

我住在二楼的西屋,对面房间就住着她和侄女。我躺在床上煎熬了大约一个小时,听见她房间的门打开,接着又声音很轻地关上了。

今晚,我的神经变得异乎寻常的敏感,她屋里弄出一点轻微的响声,都强烈地冲击着我的耳鼓和神经,都清晰如丝。

我的心里充满了挣扎,充满了矛盾,充满了纠结和痛楚。

最初一段日子,我每天都生活在一种矛盾中,我恨自己,恨那个女人,自卑,自责,无地自容。

玉米地之后,心里不由自主地就厌恶她。其实不是厌恶她这个人,骨子里是厌恶她对我的青春启蒙,太让我以后没办法做人了。再下田干活,我就不理她,这让她多少感到了尴尬。但她依然一如既往地对我好,只是,一直都没有过格的言行。

渐渐的,我的心冷了,对她的热情也随着时间淡下来。

让我不能自己的是,自从被她启蒙之后,仿佛青春的魔盒被打开,想法就像一只魔鬼,再也无法把它压制下去。

我家邻居有一个女孩儿,名叫秀儿,比我大四岁,今年二十三。在我们村,有两个远近闻名的美人,一个是岳红,另一个就是秀儿。秀儿跟她不是一种类型,岳红是那种热情奔放的女人,而秀儿温婉恬静,清秀水灵。尽管她样貌胖乎乎的,五官俊美,她给人的印象是端庄姣好。

我在十八岁以前,心里就对秀儿生出好感,但那好感是欣赏,是爱惜,完全没有欲望成分。

躺在床上睡不着,我就想秀儿,想着她美好的样子心里就像有一阵微风凉凉地掠过,让我安静。

一天晚上,天气炎热,每一个毛孔都像喷泉,汩汩往外流着汗水,我实在睡不着觉,鬼使神差的,心里突然萌生了去看看秀儿的冲动。

秀儿家是平房,我知道,她就睡在平房西边靠北的房间里。那个房间有一扇窗户,夏天窗户不关,留着通风,但窗帘是拉得严丝合缝的。

我就拿一根树枝挑开窗帘,露出一条缝隙。

洗过澡的秀儿,枕着一只绣了荷花的枕头,半躺在她那张单人床上。上身罩一件低胸碎花棉绸小汗衫,下身穿一件好看的小睡裤,让人产生无限美好想象。

……

一天晚上,我又来到了秀儿家的后窗,刚站下来不久,胳膊突然被人抓住,我吓得一声惊叫。

秀儿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惊慌地大叫:“谁?”

我怕秀儿发现是我,赶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那人拉着我就跑,一直把我拽到家里,上了二楼。

拉我的人是岳红。

“你在那儿干嘛?不害羞。”她松开我的胳膊。

我又羞又愤,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这一切,还不是因为你!”

她上前捂住我的嘴,重新扯着胳膊把我推进我的屋里。

她继续推,把我推倒在床上……

小时候,村子里的人都说我是一个笨小孩,不但老实,不会说话,还反应迟钝,没有眼色,思考问题总是比同龄人慢半拍。

因而,我的童年基本没有朋友,只有秀儿和陈小青不嫌弃我。但是,秀儿比我大了四岁,不是因为跟我玩得来,是因为我经常被人欺负了,不忍心,是一个大姐姐对弱小者的同情。

跟岳红在一起后,我男人心理方面迅速成长,成熟。但思想、世界观仍然停留在懵懂的状态,没有成熟。

是一件事的发生,促使我成熟。

那是春末夏初时节,一个周末我回家,一见面,她就神色慌张地把我拉到屋里,告诉我她怀孕了。

我听了犹如醍醐灌顶,大脑一片空白,不知所措。

“我该怎么办呀?”岳红坐在我床边,看着我,焦急地问。那一刻,二十九岁的岳红第一次把二十岁的我当成了男子汉。过去,她总是取笑我是小屁孩,一边跟我睡觉,一边把我当孩子。

我茫然地看着她,眼神可怜,心里慌乱。看着她比我还可怜的样子,巴巴求助的眼神,我真想自己能像一个真正男子汉一样有担当。但是,我是那么的无能为力。

我们默默的坐了一会儿,她深深叹口气,站起来,说:“算了,还是我自己解决吧,一个小屁孩,哪里指望得上。”

我看到她的眼泪簌簌掉下来,恨自己不能给她一副男人的肩膀。

第二天早晨,她对我说:“三,上午我去市里,打胎。”

我的心猛地疼了一下。他是我第一个孩子,我却没有办法生下他。那一刻,尽管我自己还是个孩子,但心里特别希望她生下他,然后我们共同把他抚养长大。我想做一个父亲,我想体验一把拥有儿子的滋味。

岳红跟娘打声招呼,说是去市里办点儿事,挎着她那只好看的天蓝色背包赶车去市里。我的心隐隐作痛。我在床上坐了半个小时,突然弹跳起来。我要去阻止她打胎,我要她把孩子生下来,我要跟她一起把孩子养大。

我三把两把穿好衣裳,一路奔跑来到村头。去市里,就在我们村口坐车。村口,有一条县道从我们镇上通往市里。我们村往南八里是镇子,往北四十里就是城市。农闲时节,这里许多人都去市里打临工,每天骑着摩托车、电瓶车早出晚归。从镇上到市里,有农班车开行,二十分钟一班,交通十分便利。

我来到村口时,岳红已经坐车走掉了。

我等了十多分钟,坐上了去市里的班车。在客运南站下车后,我坐市内公交一家医院一家医院去找她。

我知道,市里总共有六家大的医院,分别叫第一人民医院,第二人民医院……她大概率会选择六家大医院里的一家做手术。

我找到第三家时,在妇产科走廊里撞见了她。她手里拿着一张手术单,正在走廊座椅里排队等候。

我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回头就向外面走。她一边跟我走,一边问:“你拉我去哪里,你要干嘛?”

我拉着她来到医院花园里,在一个长条椅子坐下,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我要生下这个孩子。”

她抬起头,睁着异样的眼睛看我,像看一只怪物。看了半天,她说:“我们怎么生?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再说,我和你生下他,怎么面对全家人?又怎么面对村里人?”

我就是在早晨她离开家后,一瞬间长大了,成熟起来的。她的担心,我一路上都想好了。我对她说:“你明天就到上海去,跟我哥住两天,然后回来,然后就说这孩子是他的。他不会怀疑,全天下的人都不会怀疑。”

她惊诧地看着我,眼里燃着亮亮的泪光。她站起来,一把抱住我,“三,你长大了,长成男人了。你知道吗,我也不舍得打掉孩子,可是,我没有办法。”

她把头埋在我的胸前,喜极而泣。

我们坐车去南山公园,我们要把她去上海找哥的细节考虑完善。我们反复谋划,反复推敲,直到傍晚才坐车回家。

我回了学校,岳红去上海我哥那儿。

在此后一个星期,我都处于兴奋的煎熬中。每当想到我马上有孩子了,就不能自己,睡觉都从梦中笑醒。同时,我无比渴望知道岳红的上海之行,希望她成功,希望她早日归来,希望早日见到她。

好容易熬到了周末,我像一支射出的箭,第一时间回到家里。她不在家,问娘,娘告诉我去田里看油菜了。

我奔到田里。满田的油菜花开得灼灼艳艳,风里飘散着浓郁的油菜花香。她置身花海里,如一张硕大的侍女图。走近她时,我发现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见到我,她没有惊喜,目光闪烁,躲避着我的眼睛。

我急切地问:“你哪天从上海回来的?”

“我没有去上海。”她声音很细,把头转向一边,很低地勾着。

“你为什么不去啊?做做样子,我们的孩子……”

她猛地抬起头,打断我的话:“孩子,我流了。”

“什么?”我张大嘴巴,眼睛瞪得吓人。“你为什么自作主张?你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可能是我太年轻了,控制不住情绪,我甩开手,左右开弓两个嘴巴,打在她的脸上。她的脸顿时现出八条红红的指痕。

岳红一把抱住我,“我怕……”

我奋力想挣脱她,她搂得很紧,没有挣脱。“对不起,三,我真的害怕。要是露馅了,我们就没办法做人了。”

“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你把他生下来,就跟他离婚,我娶你。”我声嘶力竭地挥舞着手说。

“你还小,想法幼稚。我权衡再三,还是不能生。”她在我肩头呜呜地哭,鼻涕眼泪糊得我满肩都是。我没有同情她,也不懂得心疼,使出了全身力气,把她推开。她没有站稳,趔趄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在油菜田里。

我扭头扬长而去。

我们僵持一直到放暑假,我都没有搭理她。每回周末回家,她见到我都低着头,眼神回避着我,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

每当夜晚,我才会检讨自己的不是。我知道她自有为难之处,这样想,我就在心里原谅她了。

这年春天,爸在我家的承包田里种了许多玉米,我家的旱地,除了在村南的烟河岸上种了二亩地花生外,其余的五亩多地都种植了玉米。

在这里交代一下,我们家里,平时不收不种季节,爸总是骑个电瓶车去市里打零工。娘在家里伺候一家人的一日三餐,做做家务。农田里除草打药、管理庄稼,都是我和嫂子。

那天上午,我跟岳红在烟河岸上花生地里松土,锄草。因为花生不同于玉米,植株低矮,一丛一丛附着在地面上。锄花生需要用小锄子,蹲在地上往前锄。一般的小锄头跟成年人巴掌那样大小,锄柄长八十公分左右。

我们俩在田里干活,我心里早已经原谅岳红了,但还是不大搭理她,跟她保持很远距离地各自干活。尽管我干着活,不跟她说话,心里却分分秒秒想着她。

一分神,举起的锄头刨在小腿迎面骨上。一阵钻心剧痛,我大叫一声,丢下锄头,蹲在地上。我的手紧紧捂住伤口,血汩汩地从捂伤口的指缝里流出来。

岳红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过来,拿开我的手,看见了那条足足有五厘米长的深深伤口,心疼地一把捂住,哭了起来。她带着哭腔问:“疼吗?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自从我跟她怀过那孩子,她就不再喊我乳名了。需要叫我时,她总是喊我的学名,叫吴楠。更多的时候,尤其是我俩单独在一起,她就用“你”或“哎”称呼。

我疼得呲着牙,一连串地往嘴里吸溜空气。刨开这么长一个血口子,你说能不疼吗?我龇牙咧嘴,不吱声。岳红见止不住血,撩起裙子,用牙咬住裙角,两只手使劲儿撕下长长的一条裙边,给我包扎。包扎好,哈腰背起我,就往一里多路远处的公路边跑,拦车去镇上卫生院。

我不愿意让她背,我个头已超过一米七五,体重一百三十多斤,别人看到不雅观。但我不能自主走路,我对她说:“你放下,别人看到会说闲话。”

岳红强行背着我,气喘吁吁,踉踉跄跄在农田里走着,十分吃力。“谁爱说谁说,我不在乎。你这样子,我心疼。”

岳红一路汗水伴着泪水把我背到公路边,站在路心里拦车,送我去镇卫生院。

她陪着我清理创面,看着我吊水,打热水给我擦身子。晚上也没有回家,陪着我住院。

夜深了,我躺在病床上,她趴在我的床边睡觉。我看着她乌黑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心里涌上了一股很爱很爱的情感。

我在卫生院住了五天,岳红每天都骑着电瓶车,家里、医院两头跑,回家给我做好吃的,夜里来医院陪护我。短短五天,她瘦了一圈,人也变得憔悴许多。

一天夜里,我的病房里没有别的病人(乡镇卫生院,住院病人本来就没有几个),我握着她的手说:“这辈子,我再也不要老婆,就跟你这样一辈子。”

她抬起头,深情地望着我,轻声叹口气说:“说什么傻话,你总要成家的。我们,阴差阳错,投错了胎。”

“我是认真的。”我发誓。

“我信你。可是,我们怎么可能长久在一起?”她眼睛里闪烁着忧伤。

“我不管,反正,我这辈子只要你。”我固执的认为,她是我此生的最爱。

俗话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跟岳红的事,不久就泄露了。

我伤好回家后,我们在一起更平繁了。几乎是每天晚上,等悦悦睡着后,她就猫进了我的房间。每天都是天快亮了,她才回东面她自己屋里去。

有好几次,悦悦半夜醒了,房间里找不见妈妈,开了房门喊妈妈。她慌忙穿好衣服,躲在一边不敢开门,我出门把悦悦送回屋里,她再从我屋里出去,钻进他们房间。

是我们太不谨慎了,我年龄小不懂,她也大意了。她认为我只有二十岁,在一起不会怀孕的。去年她意外怀孕以后,开始口服避孕药。她不敢把避孕药放在房间里,就一直由我收着,服用时她就到我屋里取。一次被娘看见了那药,娘不识字,问我。我骗她说我肚子不好,那是拉肚子药。

娘拉肚子,半夜拉了五六遍,想起了我说的拉肚子药,摸上二楼来问我取。

我和岳红正在我屋里。为了避免悦悦夜里醒来喊她,怕隔音,听不见,不敢把门关严实,每天晚上都虚掩着。

娘推开我的门,一边喊我一边来到床前。我们折腾累了,正在睡梦中,被娘撞个正着。

开亮灯的一刹那,我们三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我们三人都吓傻了。半天,娘才颤抖着手撂一条丝绵被给我们盖住身体。

娘反应过来后,一面跌跌撞撞下楼,一面喃喃地骂我和她:“伤风败俗,伤风败俗啊!”

爸从一楼咆哮着奔上来的时候,她已经回到她自己的房间。我知道,娘下楼后,爸就会上楼,我的灾难就来临了。她在娘下楼时,来不及穿衣裳,就抱着衣服匆促回房了。

爸手里提着娘过去洗衣服的棒槌,见面就劈头盖脸地一顿打。爸是一个严厉的父亲,从小对我和哥哥、姐姐管教十分严厉,打起人来下手特别重。

“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爸喉咙里咕咕作响,吼出这句话后,我的腿,胳膊,前胸后背都落满了雨点般的棒槌。有两下不慎打在我头上,手起棒落,血就从我的脑门上喷涌而下。

我像杀猪一样嚎叫。

不知何时,岳红来到爸跟前。她扑通一声跪在爸脚下,抱住爸的腿哀求:“爸,求你别打了,都是我的错。你这样,会把吴楠打死的。”

爸不理她,仍旧打我。

她站起来,一跃,扑到我身上,把我护住。

爸并没有因为她覆在我身上而停止棒槌,一棒槌一棒槌打下来,每次都打在她的后背上,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我承认,她比我经打,也比我有种。我能感知得到,每一棒槌落下,嫂子都疼得剧烈颤抖,但她一声不吭,也不求饶叫唤。

娘重新跟在爸后面爬上楼,见她护着我,爸的棒槌全都打在她身上,娘拦在爸面前,双手抱住棒槌:“他爸,你还要真的把他俩打死呀?”

爸夺了夺,没有从娘手里夺下棒槌,才作罢。

爸蹲在屋角喘着粗气。

岳红不动,也不响,死死趴在我的背上。我以为爸把她给打死了。翻过身,把她放在床上。

她转过脸,我看到她睁着两只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后来娘十分后悔地对我说:“都怪我一时慌了神,没能沉得住气,跑下楼告诉了你爸。不然,我们家也不至于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的头被爸的棒槌打烂,满床都是血迹。岳红护着我时,她身上被血染成了一滩一块的红色,那红色发着暗黑,让人瘆得慌。尤其是她的胸,被浸了血的衣服包裹着,看着是那么怪异,像人为刻意涂鸦的行为艺术,一点儿也没有了平时的美好和迷人。

我哥是傍晚的时候到家的。见到哥,我就预感到家里要发生大事了。那时候,满村都流传着我和岳红的丑闻,我家所有的人出去,都被村里人指指点点戳脊梁骨。

哥在村头下了车,向家里走来。他的身后,跟着一长串孩子和好事的妇女。他们远远地走在哥身后,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争相来我家看热闹。

自从那天夜里被娘发现以后,爸就没有走出房门半步。他不再去打工,不再出门,阴沉着脸一言不发。除了吃饭,就是一支接着一支抽那种一块钱一包的劣质烟。不得不出门时,娘出门总是低着头,见到谁,都像欠人家八百钱似的。悦悦是一个九岁小女孩,正值暑假,出门找小朋友玩,每次都是满怀喜悦出门,然后是从外面哭着跑回家里。

哥的身影刚一在我家院子里出现,爸就紧张地从床头站起来,竖起耳朵探听动静。

哥走进他们房间,像提一只小鸡一样把岳红拎到当院,手里拿一根五公分粗细钢管,厉声问:“你为什么这样做?”

岳红跪下来,仰着头求她老公:“都是我的错,不关吴楠的事。你怎么惩罚我都行,求你不要打他。”

我躲在二楼房间里,趴着窗户往楼下院子里看。岳红的态度让我感动,她跪在那里,浑身瑟瑟抖作一团,显得那么可怜。而我,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跪,仿佛脑子里装了一脑壳浆糊,毫无办法。

“原来,你这么维护他?”哥气得嘴唇颤抖,扬起手里的钢管,从上而下,在半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光,狠狠打在岳红左额头上。

岳红一声惨叫,倒在血泊里。

我拉开房门,拼命向楼下奔去。我来到楼下时,爸和娘已经在岳红身边了。娘搂着岳红,她的头和身子都软绵绵的。我看见,她左眼框破了一个深深的大口子,一滩黑稠的液体从伤口里流出来,混杂着鲜红的血,满脸都是。

“娘,她被打死啦,哥打死了岳红。你看,她的脑子都流出来了。”我吓得大叫着,不顾一切地扑到嫂子身上。

娘早已吓坏了,她搂着岳红,不停地摇晃着她的上身。嘴里带着哭腔喊:“岳红,岳红,你醒醒,你醒醒啊。”

哥并没有管岳红的死活,奔到厨房里,拿着一把菜刀跳出来,就要和我拼命。

爸拦在哥面前,低声对哥吼:“你真的想把这个家败了?”

“你说我败了这个家?”哥怒目瞪着爸,嘴里压抑地吐出一句话。

爸低下头,避开哥喷着火焰的目光。

哥哪里能抱的住火气?绕过爸就来砍我。她死了,我活着也没有意思了,不如跟她一块儿,这样还可以到阴间做夫妻。我没有动,等着哥来砍我。娘见爸没有拦住哥,丢下嫂子,一翻身,把整个身子压在我身上。

哥举起来的刀停在半空。

哥丢下刀,拉开院门,扬长而去。

我顾不了许多,我要救岳红。我探身抱起她,向门外走去。我快走到村口时,岳红醒了。她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我的眼睛呢?”

这会儿,我才意识到,她脸上流的是破了的黑眼珠,而不是脑浆,她眼睛的玻璃晶体被哥打破了。爸开着从邻居家借来的三轮电瓶车赶上来,我和爸把嫂子拉到镇卫生院。

卫生院的医生扒开岳红血肉模糊的左眼看了看,就说:“玻璃体破裂,眼睛没救了,你们还是去市里大医院吧。”

哥是第三天中午被派出所的人带走的。哥被带走时,我正在市里的第三人民医院陪着岳红。后来我听娘说,哥被带走时,爸吐了三大口血,吐过血,爸就卧床不起了。

岳红治好后,左眼没有了眉毛,更没有了那只灵动秀美、活络勾人的眼睛。嫂子由远近闻名的美人一下子变成了一个丑陋的女子,脸上的姿色和紧致光洁的肌肤消失得像沙漠里干涸的死鱼,看着让人嫌弃。

哥被判了刑,刑期五年。判决没几天,岳红就跟哥离了婚。就在嫂子离婚、离开我家的当天夜里,爸喝了农药。我们把爸送到镇上的卫生院,人已经咽了气。

岳红没要悦悦,一个人离开了我们家。嫂子眼睛被哥打瞎后,我对她就再也没有一丁点儿冲动了。

临走时,她抱着我哭了很久,眼泪像下过暴雨的溪流,汹涌地从右边的好眼和左边的坏眼里哗哗流淌,我怎么给她擦也擦不干。我心里很难过,特别伤感,特别依恋,特别舍不得她离开。

但是,我没有挽留她。

岳红睁着那只疤痕的左眼,就像一朵被人丢弃、被风和阳光干燥了的玫瑰花,难看而又凄凉,问我:“吴楠,你,心里还有我吗?”

我心里的她是昨天的她,就像一件精美绝伦的工艺品,已经被打碎了。站在我跟前的岳红,是一个无比丑陋的女人,我的心无法容纳。我没有回答她,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哭起来,我哭得很大声,像一头驴叫。

她拍拍我的背,说:“楠,以后你好好的,找一个好媳妇。”

说完,岳红就走了,她走时,没有从我家带走一根针。

岳红是傍晚时分离开我家的。

我不舍得她离去,又不愿意她再留下,毕竟,她已经不是过去的她了。现在,她就是一个丑陋的妇人。

她在前面走,我跟在她身后,是那种远远的跟着,距离她足足有一里路远。

我不敢跟得太近,我怕被她发现。我怕她发现了我会难过,我怕看见她的眼泪,我也怕被村里的熟人遇见。

是我们这个家,毁了岳红,是我哥太不珍惜她了。

也不是我哥不珍惜,作为男人,换成是谁也受不了,换成是谁也不会原谅她。

继而我认为,是爸和娘出卖了她。如果不是他们,就没有人知道我们的事,她就不会被哥打瞎了眼睛。消息也不会传出去,村里人就不会知道,悲剧也就不会发生了。

最后,我终于想明白,归根结底,我才是害了嫂子的罪魁祸首。如果我没有跟她……就不会有今天的下场。

起初她刚离开村子时,走的很快,而且走的躲躲闪闪,生怕被人看见一样。

我能够想象得到,她的确是害怕见熟人。在我们村,她的名声已经烂透了。她走到哪里,人家都对她指指点点,说三道四,骂她是破鞋,伤风败俗。

离开村庄以后,岳红的脚步慢下来,我看她走的很慢了,我也放慢脚步,跟她保持距离。走一小段路,她还停下脚步,回过头,往村子里看一看。

我想,她是在留恋什么吧?她会留恋什么呢?是她嫁过来这十来年的日子?留恋我哥?留恋悦悦?还是我?我不知道她留恋谁,但我知道,她之所以会回头,一定有她值得留恋的地方和人。或许,是她心里还有不甘。但是,什么是她的执念呢?我不得而知,也不想知道。

毕竟,她为这个家付出很多,毕竟她的青春献给了这片土地。

也许她不是留恋,大概是恨吧。我们这个家里,让她伤痕累累,我们这个家也让她伤心欲绝。当年风风光光嫁给我哥,离开了,一个人,伤了眼睛,更伤了心。不然,她不会什么都没有带走。

我想起了徐志摩当年写的那首《再别康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岳红走得很慢,而且走走停停。我的心随着她的脚步越走越远,一分分被抽空了,有一种苍茫感,苍凉感。我特别难受,我想喊叫,却喊不出来。我想痛哭,却没有眼泪。我的心里被恨塞的满满的,却没有憎恨的对象。

我该恨谁?嫂子走了,从今以后,我的世界再也没有那个疼我的人了,我能不恨吗?但是我又该恨谁呀?我恨我哥吗? 他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好吗?老婆给他戴了绿帽子,这顶帽子还是他亲弟弟送的。然后他打瞎了老婆的眼睛,他去坐牢了,老婆也没有了。他碍谁惹谁了?家就这样散了,自己招致了牢狱之灾。

我恨我爸吗?家里出了那样伤风败俗的事,你让他容忍吗?是的,如果他能容忍,也许我们家的日子还是风平浪静的,还是和睦幸福的。但是,他是父亲啊,他是我和哥的父亲,怎么能容忍那样的事情在他两个儿子中发生?

何况,他就是一个没有文化的农民,当时,他压根就不可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后果,谁遇见那样的事,也难以做到冷静和理智。也许当时想到了如此不堪的后果,他就不会暴跳如雷了。

现在,他卧病在床,一副生不如死的样子。他一定很后悔,他一定也很无奈。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一切都发生了,回不了头。

还有小侄女悦悦,她今年才九岁,娘走了,爹坐牢了。她的世界一下子就没有父爱母爱了,她幼小的心灵要如何承受啊?

难道这一切罪魁祸首不是我吗?我们家的悲剧不是我造成的吗?

我走在春天的夕阳下,大脑里仿佛一缸蛆在涌动。夕阳的余晖洒在身上,和煦的微风吹动我的头发,路边的枯草泛出了绿意,晚风里混合着春天的气息和野花的香味。我的心,却是一潭死水,泛不起一丝希望的波澜。

暮色越来越浓,岳红在前面越走越慢,她的影子被夕阳越拉越长,也越来越模糊。

我为了多看她一眼,不知不觉加快了步伐,向她走近一点,再走近一点。

我渴望撵上她,还像过去那样亲密无间,可我又怕靠近她,我不敢看到她的脸。她的美已经留在了过去,残存在我的梦里。现在的她,实在是太丑陋了,丑陋得我每看一眼都心生恐怖。每当她另外一只眼睛跟我对视,我的浑身都栗栗颤抖。

我迈着机械的脚步,一直尾随着岳红走进黑暗里,消失不见。她从我视线里消失以后,我在那条通往她娘家的土路边坐下来,我的眼里全是黑暗。

那天晚上,我在路边坐了很久才回家。

躺在床上,窗外是春天皎洁的月光,树的枝头抽出了许多鹅黄的嫩芽,在夜晚的风里摇曳生姿。

这是一个有意境的春天,如一副山水画,乡村沉静而美好,我的心却很糟糕。

我的眼睛里全是岳红的样子,一会儿是她的昨天,一会儿是她的今天。她就在黑暗里,在我面前,昨天和今天相互变换,美丽和丑陋相互变换。

我却痛苦不堪。

就在我睁着眼睛胡思乱想之际,听见楼下传来娘声嘶力竭的哭叫声:

“三儿,你爸他……喝农药了!”

我木然地躺在床上,没有惊慌,没有难过,任由娘哭天抢地地大喊大叫。

最初听娘说爸喝农药,我心里还泛起了一丝儿幸灾乐祸。

我的脑海里依然全是岳红的身影,全是她的音容笑貌或者丑陋容颜。

要说我不恨爸,那是假话。我恨他毁了嫂子的一切,我恨他害得哥坐牢,我恨他坏了我的名声,这一辈子再也与光彩无缘。

我的脑子胡思乱想,我的思绪飘飘荡荡。

我听到了悦悦跑下楼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侄女和娘撕心裂肺的哭号,呼救。

突然,我的心像是被一柄利刃猛地刺了一下,通过神经传导全身。

我一跃从床上跳起来,赤脚奔下楼,来到爸和娘的卧室。

爸的卧室里,弥漫着浓重的农药味。

娘坐在地上,搂着爸的头,爸的身体卷曲着,躺在娘脚前面的地坪上。

爸的脸有些扭曲,表情十分痛苦,嘴巴里,徐徐向外面蔓延着褐黄色泡沫。他树根似的一双大手,死死地揪着自己的胸口。那可能是农药烧心给他带来的痛苦。

我不顾一切地扑到爸身边,弯腰抱起他就往门外跑。

出了院门,直奔村头的公路。

娘在身后喊:“三儿,你骑上家里的三轮电瓶车——”

我意识到娘话的重要性,又抱着爸奔回家里。悦悦抱着一床被子往三轮车里塞。

我把爸放在被子上,娘踉跄着跑过来,吃力地爬上三轮车,把爸紧紧地搂在怀里,生怕她一松手,爸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扭开电动车开关,三轮车像箭一样射进黑夜。

这时候,皎洁的月亮被一大团乌云遮住了,世界黑的像一团墨。

我不由自主地回头向我家院子看了一眼,悦悦孤零零地靠在院门旁,睁着她那双黑豆似的眼睛,怯怯地看着我们走远。她的眼里,有晶莹的泪滴,她的眼神空洞而恐惧,她瘦小的身躯瑟瑟颤抖。她是那么孤单,那么无依无靠,那么可怜……

我们没有救回爸,到镇卫生院时,医生扒开爸的眼睛只看了一眼,就对娘说:“已经不行了,拉回去吧。”

爸喝的农药名字叫百草枯。

就这样,医生的一句话,爸就去了另一个世界。

娘听医生说完,一下子瘫倒在地,昏了过去。

我把娘抱起来,放到卫生院的一只木条长椅上。医生过来掐住娘的人中,没一会儿,娘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醒了过来。

娘醒过来的瞬间,哭声响彻夜空,嘹亮而悠长,在卫生院回荡。

医生不耐烦地催促:“赶紧拉回家,准备后事吧,这深更半夜的,影响别人休息。在医院的人,都很痛苦,能睡上一觉不容易。”

我没有一滴眼泪,心里十分平静。

我冷静得有些冷漠,把娘搀扶到三轮车上,娘又把爸抱在自己怀里,一路上嘤嘤地哀嚎着,被我拉回家。

我们到家后,我家的院门前围了许多人,大家七嘴八舌,都在议论着我家的事。

我没有看见悦悦。

本家的长辈看到我们回来了,就迎上前来,两三个人托着,把爸放到堂屋的床上。

在大家抬托爸时,有人把我家一张多年不用的凉床搬到了堂屋,并且铺上了被褥。爸就被放在了那张凉床上。

全村的人都被惊动了,纷纷涌到了我家院里,把我家的堂屋、院子挤得满满的,水泄不通。

我已经不再关心爸,这时我关心的是侄女悦悦。

我到处找,楼上楼下都没有找到。

我不想说话,也不愿意向别人打听。最后隔壁的二大娘看着我东一头西一头,就问:“三子,你是找悦悦吗?”

我点了点头。

“悦悦在我家床上睡着了。”二大娘说。

我向她投去感激地一瞥,一路小跑着来到二大娘家。从她的床上抱起悦悦,转身回家,上到二楼,把她放在她自己的床上。

我在下楼前,看着悦悦熟睡的样子,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已经看不到悲伤,但脸上是两道风干了的泪痕。

悦悦睡姿甜美,呼吸均匀悠长,偶尔,紧紧闭合的两抹长长的睫毛颤动一下,显得那么楚楚可怜。

无疑,她也是一个小美人坯子,不知道长大了,会不会像她妈妈那样漂亮。

按照我们当地农村习俗,家里老人了,是要放在家里停丧三日的,供人吊唁。

自从回到家里,娘不吃不喝也不动,一直守在爸的冰棺旁,连续两天,也没有合过眼。

我很害怕,我怕娘再出什么意外,就对家族里主持爸后事的二大爷说:“不要等三日了,给爸发丧吧。”

这时候,我成了家里唯一的男人,我说话,就成了我们家里算话的人。

在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娘的巴掌扇了过来,响亮地打在我的脸上。

我的脸火辣辣的疼。

这是我的记忆里,娘平生第一次打我,也是这辈子唯一一次打我。

随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娘还冰冷地骂了我一声:“畜生,这个家,被你毁了。”

我捂着脸,二大爷看着我。我明白他的眼神,他是在用眼睛询问我要不要发丧。

“发丧。”我坚定地对他说。

爸入殓后,被盖上棺材盖儿,然后棺材的四角用大铁钉钉住。

在这一刻,娘流着泪,却没有哭声,一头一头地往大红棺材上撞,拉都拉不住。

最后,娘昏了过去。

我亲自把娘抱到她的床上,然后对二大爷说:“二大爷,起棺吧。”

二大爷看了我足足有两分钟,大声宣布:“起——棺——”

我跪在爸的棺材前,郑重地给他磕了三个头。爬起来,捧起老盆,重重地摔在垫棺材的石头上。

然后接过不知道是谁递给我的白幡条,向爸的墓地走去……

这一年的春天,仿佛是我命中注定地迎来了至暗时期。明明是春光明媚,春风荡漾,春花烂漫,春意盎然,可是我的心里却黯淡无光,我的日子痛苦难捱。

我的心里隐隐产生了一个念头:我在家里怕是待不下去了。

我整天像一只害怕见光的耗子,躲避几乎所有人的目光。

岳红走了,爸死了,秀儿出嫁的消息,成了压死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不知道秀儿出嫁,为什么会给我造成那么大的打击,我的天空一下子就倾斜了,我是那么的不知所措。

按理说,我跟秀儿并没有什么瓜葛,充其量去年我躲在她家后窗偷窥过她几回,除此之外,我们好像没怎么打过交道。

但我搞不清楚的是,看着她花枝招展地坐上了那辆接亲的黑色轿车,她的亲人欢天喜地地把她送走,我的心莫名地生生的疼,一下子就没有了人生的方向。

要说我和秀儿没有瓜葛也不全对。在我的印象里,如果说有一个人存在我脑子里,那就是秀儿。如果要让我说出两个人,除了秀儿以外,还有一个就是我的童年玩伴陈小青。

秀儿从小就长得好看,从小就生的眉清目秀,从小就是那么亭亭玉立。我知道,这两个成语都是形容成年女人的美丽的,但是,秀儿在我心里,一直都是这样的存在。

在我们乡下,要说记事,陈芝麻烂谷子我记得很多,要说记人,我第一个记住的就是秀儿。

她就是长得那么好看,小的时候,别人都说我呆傻,小伙伴都不情愿跟我玩儿。我也不稀罕跟他们玩,我喜欢的伙伴,就是秀儿。摔皮卡,踢毽子,跳圈圈,尽管她比我大四岁,我跟在她后边,颠儿颠的,像一个小跟屁虫。

有一天傍晚,秀儿挎着竹篮去村外她家菜地里摘菜,眼看着天就黑了,我莫名担心她的安全。当时我才九岁,就是担心天黑了,她会害怕。

我悄悄地跟在她的身后,心里滋生出一股大义凛然的英雄气概,我想像一个侠客一样去保护她。

她走到了她家的菜地里,放下篮子,弯腰用铲子铲园里的白菜。我就站在她家菜园的地头上,看着她。

铲了几棵菜,秀儿站起来, 抬手撩了一把额头的刘海,转眼看见了我。

她问:“三子,这么晚了,你来田里干嘛呀?”

“我看天黑了,怕你害怕,我来陪你呀。”我没好意思说我来保护她。

秀儿不吱声了,低下头继续铲菜。铲了满满一篮,走上田头,伸出那只没有挎篮子的手,把我的手捉在手里。

她就这样拉着我,一直回到家里。

我感受着她的手,软软的,热热的,心里好温暖,好开心。

到家以后,秀儿从屋里给我拿了一只橘子,塞到我手里,说:“你吃吧。”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橘子,不认识是什么,更不知道怎么吃。我瞪着傻傻的眼睛问:“姐,这是什么呀?”

“橘子。”秀儿说,“可好吃呢。”

那一刻,我的心跳动得很快,仿佛我小小的胸腔快盛不下它了。我一溜烟跑了,跑去找陈小青,见面我就把手张开,把秀儿送我的橘子给陈小青看。

“这是什么呀?”陈小青也不认识,也问了我问秀儿的话。

“橘子。秀儿说,可好吃呢。”我学着秀儿,说给陈小青听。

不知道为什么,从那次橘子“事件”以后,我就不敢接近秀儿了。

一晃,秀儿都出嫁了。

为什么会这么失落,这么难过?按讲,我应该为他高兴才是,看她一脸的幸福模样,她对那个男人一定很满意,我应该祝福她。可是,我却不开心。不但不开心,就好像自己十分宝贵的一个物件突然遗失了。说遗失不准确,我的心里,就觉得被打碎了,是那种支离破碎的感觉。

我不知道处于什么心理,在接亲的车队没有开动之前,我推出了我家那辆过去爸打工骑的三轮电瓶车,远远地瞄着秀儿坐的花车。

放过了三挂鞭炮,新娘启程了,我也启动三轮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婚车后面。

车队出了村子,上了村头的柏油马路。我心里虚的要命,紧紧跟在后面。

车队加速,我也加速。

轿车越开越快,渐渐的,我跟不上了。

我被甩在后面,没有人知道我跟着婚车,没有人知道我的动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要干嘛。

后来,迎娶秀儿的车队彻底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我把三轮车停在路边,望着远处,道路延伸着,没有尽头。

在那个春天里的上午九点钟,我突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失魂落魄。

不知不觉,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人往往就是这样,不管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管你做的事多么丑陋,多么伤天害理,伤风败俗,只要没有人知道,你就会像压根儿没发生过一样心安理得。一旦暴露了,大众知道了,才意识到那种丑,才感到抬不起头,见不得人。

爸死了,哥坐牢了,岳红瞎了一只眼,离开了我们家。昨天还是好好的一个家,转眼就破败成这个样子。我心里充满痛苦,充满懊恼,只要从睡梦中醒来,我就开始忏悔。但是,忏悔没有什么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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