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八千万最新章节,郑跃进,傅宇光全文免费阅读

小说:消失的八千万
分类:都市日常
作者:北京老付
角色:郑跃进,傅宇光
简介:神秘的影子在银行忽隐忽现饿狼般的眼睛窥视着巨额资产正义与邪恶,生存与死亡爱情与阴谋,诚实与谎言金融卫士与金融大盗的较量究竟谁能笑到最后呢?

书评专区


消失的八千万最新章节,郑跃进,傅宇光全文免费阅读

《消失的八千万》最新章节全文阅读免费阅读


傅宇光要到城北支行当行长了!

消息传出来,别说分行大楼里的同事们不信,就连傅宇光自己也不信。心想:又是哪个捣蛋的家伙拿我寻开心呢,等我找出这个小子,一定饶不了他,就算我老傅平日为人随和,宽宏大量,但也不能拿干部提拔这种严肃的事情开玩笑啊。

国商银行燕南分行的办公大楼历来就是个“信息中心”,每天都会有各色各样的新鲜事儿在各部室之间流传。有很多事,刚传过来的时候大伙儿谁都不信,觉得那是绝不可能的,但是过不了多久,大多数传言就都变成了事实。所以大家都感慨地说:“现今这个改革开放的时代,要进一步解放思想啦,不要动不动就说‘不可能’噢。”

可是当“傅宇光要当支行行长”这条消息传过来时,大家却都依然摇着头说:“这怎么可能呢?”因为在很多人看来,在这个分行机关大楼里,谁都有可能下去当支行行长,唯独傅宇光不可能。

为什么?原因很简单:

第一他不是银行专业出身,不懂银行业务。傅宇光是个转业军人,过去是部队文工团专职创作员,就是专门写剧本编故事的那种人。前几年转业到银行后,一直在分行机关做工会副主席,搞些“吹拉弹唱、打球照相”之类的活动,搞文化宣传他是内行,但是对银行业务却基本上是一窍不通;

第二他没带过兵,不懂管理。虽说从部队转业的时候他是个文职中校,相当于地方的处级干部,但那是文艺级,属于专业技术职务。实际上,他这辈子从来没领导过任何人;

第三,不是大伙儿以貌取人,这位“大秀才”身上实在是一点行长的气质也没有。在人们的观念中,凡是能当上行长的人,基本上都是身材挺拔,仪表堂堂,穿着笔挺的西装,带着金丝眼镜,不苟言笑,表情很酷,说话时不仅要大量引用那些复杂的金融术语和一连串的经济数据,而且要经常带出几句诸如WTO、CPI、M1M2之类英文词组的那种人。

而傅宇光只是中等身材,既不高大,也不魁伟,更谈不上英俊,虽然只有三十五岁,但已经稍稍有点谢顶,从外貌上看,他是个普通到极点的人。有同事开玩笑说,跟傅主席上街,稍微一不留神,他就会淹没在人流里让你找不到他了。而且当行长的人要端得起来,有点金融家那种深不可测的样子。可老傅性格随和,谈吐幽默,喜欢和大伙儿嘻嘻哈哈地开玩笑,说些大实话。对官场那一套,他既不了解,也不喜欢,经常会干出一些让领导不待见的事情。就这样一个人,怎么能到城北支行这样的重点行当行长呢?

直到几天以后,分行《关于任命傅宇光同志为城北支行行长的通知》正式下发了,大家才确信,傅宇光这回真的要当行长了。全行上下一片惊愕,好多人私下里都说:“市分行的领导层这回是集体吃错药了。”

在惊愕的人群之中,心里最为难受的有两个人:

一个是城北支行临时主持工作的副行长郑跃进。

郑跃进,现年三十四岁,比傅宇光小一岁。因为郑跃进是“部队大院”的孩子,享受国家的特别供应,所以从小没有受到挨饿之苦。庄稼不缺肥自然就长得壮,郑跃进在同龄人当中显然是优生优育的最佳成果。他有一副挺拔的身材,一米七八的个头,英俊的相貌,长得有点像香港明星刘德华,从上高中开始,他就成了许多女孩子的梦中情人。

三十岁之前,好运总是伴随着郑跃进,因为“根正苗红”,加上他自己非常努力,从小到大,他基本上是一路顺风。恢复高考那年,他也曾做过一回大学梦,但是因为文化基础太差,名落孙山。但是他抓住了另一个机会,上了本省的银行中专学校,毕业后理所当然地进入了银行。从记账员、信贷员、信贷科长、一直干到信贷处副处长,成为了分行系统有名的业务尖子。很多银行的老前辈都会拍着郑跃进的肩膀说:“好好干吧小伙子,前途无量啊!”郑跃进自己对此也深信不疑。

三年前,分行为了扩大业务,决定筹建城北支行,郑跃进是筹建小组的负责人,是组建城北支行的“开国元勋”之一。城北支行从选址到招人,从办理金融许可证到办公楼装修开业,都是他主持张罗的。本以为支行正式挂牌后,行长的位置非他莫属,可是在“万事俱备只差开业”的最后时刻,市分行却派来了老资格的会计专家郭立田来当一把手,郑跃进只混了一个常务副行长,这让他心里十分委屈。据说没有让他当一把手的原因,是分行一些领导认为郑跃进虽然业务不错,但是刚提副处时间不长,工作方法比较简单,为人有些骄横,民意测验中群众支持率还不到百分之五十,所以主张看一段时间再说。

支行组建三年多以来,郑跃进工作上非常努力,千方百计想把自己分管的工作做好,争取能够在市分行信贷系统出人头地,给分行领导留个好印象。但是他的一些思维和做法总是和一把手郭立田不合拍,好多事情两人都是拧巴着。在他看来,郭行长是年纪太大,思维陈旧,不敢创新,造成城北支行的工作总是死气沉沉,停滞不前;而在郭行长看来,这个郑跃进是目中无人,狂妄自大,不听指挥,各自为政。所以郑跃进与郭行长的关系一直非常紧张。他凭借着自己年轻又是信贷业务尖子,而郭行长只懂会计不懂信贷的机会,想尽各种办法绕开郭行长做业务,信贷、计划、信托等由他分管的工作统统由他做主,我行我素,根本不和郭行长打招呼,几乎是建立了一个“行中之行”。他拉拢了一批跟他关系密切的年轻业务骨干,专门跟老实憨厚的郭行长作对,最后终于把郭行长气得住进了医院。

郭行长自知不是郑跃进的对手,加上已接近退休年龄,无心恋战,于是便顺坡下驴,主动给分行打了报告,要求退居二线。

郭行长回分行机关任巡视员后,分行临时指定郑跃进主持支行的全面工作,这让郑跃进感到非常开心,坚信一段时间之后,由他来接任行长之职那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谁知风云突变,在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情况下,市分行居然任命了一个对银行业务一窍不通的转业干部来城北支行当一把手,压在他的头上,在郑跃进看来这简直是不可理解,是对他郑跃进的一种侮辱。一口闷气憋在心里,他这几天脸色铁青,见谁训谁,闹得大家都尽可能躲着他。

而另一个对这个任命感到难受的,就是傅宇光本人。

一般人遇到这种预料之外的升迁,都会喜出望外,嘴叉子能弯到耳根子去。但傅宇光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他根本就不愿意当这个行长。

傅宇光从小酷爱文学创作,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文化圈里的人,他的志向,是当一个著名的作家,即便是写不出《战争与和平》那样的传世之作,起码也要写出几部类似于《青春之歌》、《林海雪原》那样有一定影响的小说来。他从部队文工团转业到银行工作的时候,本来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到总行办公室行政处当副处长,一个是到市分行当工会副主席。

按理说,到总行工作收入会更高些,而且居高临下,全国到处跑,很是神气。但傅宇光却表示他更愿意到分行工会当副主席。对他来说,收入的高低并不很重要,关键是要有一个有利于他进行文学创作的环境。他心里的小九九是:分行工会离基层近,可以多积累一些银行方面的创作素材,同时,在工会工作个人时间比较充分,可以多写点东西,为将来专门创作金融题材的文学作品做准备。他的志向不在当官,而是在于早出优秀作品,做一个专业作家。

他心里很清楚,当支行行长虽然是提了一级,收入会大幅度提高,而且还有单独的办公室和专车等一系列待遇。但是一旦到基层行当了这个行长,就会忙得一塌糊涂,除了工作,还有没完没了的各种应酬,根本就没时间写作了。

而且,他对郑跃进的骄横作风也有所耳闻。他深知,让他这个外行去指挥那位在金融界摸爬滚打许多年的业务精英,那个滋味有多难受、多尴尬,恐怕地球人都能想象得出来。老行长郭立田已经被郑跃进整趴下了,自己不过是一介书生,绝对不是郑跃进的对手。所以,提任支行行长的通知下发后,他心里没有一点喜悦,反而有点忧心忡忡。

下班后回到家里,太太夏梅早已听说了丈夫升官的好消息,她特意准备了一桌好菜,准备和老公好好庆祝一番。见傅宇光进屋,她兴冲冲地问:“领导找你谈话了吗?”

傅宇光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夏梅又笑着问道:“当了行长之后,你的工资能涨到多少呀?是不是马上就可以有专车了啊?”

傅宇光没有直接回答太太的话,而是没好气地说:“唉,莎士比亚要到前线打仗了,悲剧啊。”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得夏梅莫名其妙,心想:“难怪人家都说,当了行长太太,物质上非常实惠,精神上备受煎熬,看来,过去家里那种逍遥自在的日子恐怕是过到头了。”

分行机关大楼里历来盛产“消息灵通人士”和“评论家”,对于为什么会选中傅宇光这个“外来的和尚”去城北支行当行长,各路传言很多,流传较广的有三个版本。

第一个版本说,傅宇光得此重任是因为分行领导层意见不一致,两派各自提出的人选都遭到对方否决,最后反而被傅宇光这个没有任何背景的人“渔翁得利”。据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知情人称,城北支行老行长郭立田因病退下来之后,一直没派行长,倒不是因为银行里人才缺乏,而是市分行领导层内部分为两派,一派是以常务副行长唐骏为首的“传统派”,主张选派一位政治素质高、作风正派的同志去城北支行当行长;另一派是以主管会计财务工作的副行长韩少华为首的“业务派”,主张选派一位业务好,脑子活,有开拓精神的年轻干部去接任城北支行行长。双方力量势均力敌,提出的人选各有千秋,一直也没有一个结果。官司打到了正在外地脱产学习的市分行行长高文彬那里,高行长认为一个支行不能长期没有一把手,但唐骏和韩少华的意见又都有一定道理,不好轻易表示支持哪一种观点,最后高行长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不要分什么传统派和业务派,也不要先提出具体人选,我们制定一个标准,然后拿这个标准去套,谁符合标准谁就上。于是分行提出,城北支行新任行长必须具备以下条件:政治过硬,立场坚定,旗帜鲜明,有一定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基础,工作踏实肯干,密切联系群众,民意测验的支持率在百分之五十以上;年龄在三十五岁以下,具有大学本科以上学历,中级以上技术职称,没受过任何处分,在银行任副处级干部两年以上,并连续两年年终考评为A级。分行人力资源部按照这个条件到银行员工信息网一搜,整个市分行系统,符合以上全部条件的竟然只有傅宇光一人。这时韩少华副行长发现原来的条件设计有些缺陷,忽视了“熟悉业务”这一条,于是提出了一个附加条件:必须熟悉银行业务并具有高级经济师技术职称。但是唐骏常务副行长指出,选拔条件是一把手高文彬同志亲自制定的,我们随意增加附加条件不妥。班子其他成员也都认为唐副行长说得有道理,所以只好就选定了傅宇光。

第二个版本说,傅宇光到城北支行当行长只是一个过渡,他本身是部队文工团的一位专职创作员,而且吹拉弹唱样样精通,是个难得的文艺人才。银行里各路金融精英云集,什么样的技术人才都不缺,但惟独缺乏这种有文艺专长的群众文化工作者。分行工会的主席老丁再有两年就退休了,傅宇光这个工会副主席是接任丁主席的最佳人选,但是按照总行的规定,没有在基层银行工作过的干部不能直接提拔,是让他到城北支行锻炼一下,走一个过场,准备下一步回市分行提工会主席的。

第三个版本是说傅宇光虽然做人低调,不张扬,但人家是有来头的,上边有人,一位在金融界很有影响力的老领导曾经给总行领导打过电话,说傅宇光是一位能力强作风正派的好同志,要“多给他压一点担子”。所谓“压担子”,是目前官场上的一个流行专用术语,凡是某位大领导提出要给某一个人“压担子”,一般来说就是暗示这个人该提拔了。所以说,分行领导层也是迫于上边的压力才提拔傅宇光当行长的。

至于这三个版本哪个更靠谱,谁也不知道。

傅宇光对这顶突然扣在他脑袋上的“乌纱帽”也是一头雾水,唐副行长受一把手高文彬同志委托,找他进行任前谈话的时候,也只是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什么“不要辜负领导的信任”啊,“要依靠群众打开局面”啊等等。虽然谈话过程中也点了一下班子团结的问题,大力增加存款的问题和信贷风险控制的问题,但上任之后究竟要注意些什么,如何开展工作,唐副行长只字未提,看来只能靠傅宇光自己慢慢去琢磨了。

不管怎么说,傅宇光这回是副处级提正处级,是件升官发财的好事,工会的同事们绝对不会放弃这次“宰一刀”的大好机会,嚷嚷着让傅宇光请客。傅宇光只好答应,下班后请大家到“南来顺火锅”搓一顿。

工会办公室以及合署办公的宣传部及团委,一共八个人,正好凑一桌。都是些平日抓群众文体活动的活跃分子,大家都知道傅宇光当了支行行长后收入会大幅增加,所以也不再考虑他的经济承受能力。这顿饭吃得热热闹闹,非常开心。

酒足饭饱,聚餐圆满结束,大家把桌上的剩余食品打了包,各取所需自愿带走,给傅宇光留下了一大堆充满感情的温馨祝福之后,大家一一散去,只剩下傅宇光一人留下来埋单。

工会主席老丁本来已经走出了包间,回头见屋里只有傅宇光一人,便又转了回来。

老丁也是一个部队转业干部,只是比傅宇光早穿军装二十多年,平日和傅宇光很谈得来。这时他走到傅宇光跟前,拍拍傅宇光的肩膀,叹了一口气说:“小傅啊,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做工会工作的好材料,我一直是非常看好你的,前些日子我曾经跟高行长谈过,诚心诚意地建议分行领导把你作为工会主席的后备干部来培养,过两年我退了之后由你来接班。谁知道,这回却把你这个外行派到城北支行当行长去了,真不知道他们这些头儿心里是怎么想的,真是柿子拣软的捏啊。”

傅宇光听了一晚上热烈美好的祝贺之语,此刻突然听老丁唉声叹气地说这样的话,感到有些意外,于是问道:“老领导,听您的意思,您也认为我这次去城北支行当行长未必是件好事,是吗?”

老丁说:“好事?好事能轮到咱们这些转业军人?早就被他们的那些海龟、精英、嫡系打破脑袋了。”

见傅宇光站在那里发愣,老丁又说一句:“你还不知道吧?你这次到城北支行,是凶多吉少啊!”

傅宇光听出老丁是想向他透露些什么,看看时间还早,就说:“丁主席,刚才人多,我看您也没喝好,咱爷俩找个清静的地方再喝几杯怎么样?”

老丁点了点头:“好啊,我还真有几句话要跟你说说。”

傅宇光结了账,与老丁一起走出了“南来顺”火锅城。

沿着护城河向南走不远,有一家名叫“江南渔乡”的特色菜馆。这是一家以江南淡水鱼为招牌菜的饭馆,饭馆不大,因为装修档次比较高,饭菜价格比较贵,所以客人不是很多。这也正是饭馆老板的本意,他就是想利用高价格把客人的数量限制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保持饭馆有一个典雅、舒适的氛围,使客人在这个“水景饭店”里能够享受到更加周到的服务,增加回头客。

傅宇光和老丁选了一个有窗子的小包间,点了一瓶上好的绍兴花雕酒,一条清蒸桂花鱼、一盘红烧鳝丝和几盘清淡的小菜。服务员很快上齐了凉菜,用一个精致的专用套杯,把花雕酒用热水温上,转身退出了包间,轻轻地把门关好。

二人先干了一小杯花雕美酒,细细品味着绍兴老酒在唇齿之中余香。望着窗外静静流淌的护城河,欣赏着倒映在河水中那灯火斑斓的古城夜景,两个人都沉浸在一种难得的零思维状态之中,一时都没有说话。

停了片刻,傅宇光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诚恳地对老丁说:“丁主席,咱今天不以上下级的身份喝酒,就以退伍军人的交情,说说心里话,您看怎么样?”

老丁说:“好啊,从部队回到地方工作这么多年,我还是不能适应地方上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脸上笑一笑,底下踢一脚,真是很没意思啊。当年在部队,讲究的就是直来直去,有了什么矛盾,就当面说清楚。有啥意见就竹筒倒豆子,痛痛快快说出来,钉是钉,铆是铆,大不了吵上一架,把理儿说清楚了就没事了,多痛快!”

傅宇光说:“是啊,我也是特别怀念在部队的那些日子。丁主席,咱们都是穿过军装的人,这些年您大事小事的没少帮我。今天您就跟我说说,您为什么说,我到城北支行是凶多吉少呢?”

老丁举起酒杯,跟傅宇光的酒杯碰了一下,独自喝了,说:“小傅啊,你到分行才三年,可我到分行已经二十三年了。这些年里,分行上下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我都看在眼里,但是我不说。正是因为我不说,我才能平平安安地干到现在,再过一年多我就能平安着陆,退休回家了。今天我跟你在这里单独喝酒,就是想提醒你几句,免得你将来到了基层吃亏。”

傅宇光也举起酒杯,对老丁说了一句:“得嘞,我这先谢谢您了!”

老丁笑了笑说:“你也用不着谢我什么,我也不会对分行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去品头论足,那不是我的性格。你马上就要到城北支行当一把手了,好多事情要由你自己去悟,我说多了会影响你的独立判断。今天呀,我不说眼前的事情,只是给你介绍一点城北支行的历史背景,让你对城北支行的情况有个大致的了解。”

其实傅宇光今天最想听的,是请老丁给他说说为什么到城北支行工作是凶多吉少。但既然老丁只愿说历史,不愿说眼前,也只好尊重老主席的意思,于是他笑着说:“丁主席,您是我的老前辈,您今天不论说什么,都是看得起我。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我这里洗耳恭听着呢。”

老丁说:“好!那我就跟你唠叨唠叨。”说着,老丁压低了声音,把头向傅宇光这边凑了凑,小声说:“小傅啊,你知道吗,这个城北支行有鬼啊!”

一句话说得傅宇光心里一阵发凉,虽然他不相信鬼神什么的,但是在这样一个幽静的场合,听到自己一直非常敬佩的老领导用这样一种怪异的声调,说起城北支行“有鬼”,他的心里还是有点紧张。

他给老丁的酒杯里又续了一点酒,问道:“您说的有鬼,是指的什么呢?”

老丁看着傅宇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城北支行,那是个谁去谁倒霉的阴宅!”

傅宇光的心里又激灵了一下,觉得身上稍微有点发凉。

“阴宅?城北支行的办公楼不是三年前刚建好的吗?”

老丁摇摇头说:“准确地说,那不是三年前刚‘建好’的,而是三年前刚‘装修’好的。那座楼咱们是租用的,人家产权单位只允许我们装修,不允许翻盖,而且大的主体结构都不允许动。所以说,那楼外表看着漂亮,实际上只有外边贴的石材和里边的装修是咱们的,建筑的主体都还是原来的。那座楼可有点来头啊,说起来,已经有六十多年的历史了。”

老丁又喝了一小杯酒,他的脸上已经有些微微发红了,趁着酒兴,给傅宇光讲起了那座“阴宅”的历史:

城北支行现在所占用的位置,六十多年前原本是一个乱坟岗子。那个时候燕南市的规模还很小,现在人们所说的“城北”,那时候实际上就是市区以外的偏僻郊区。这里乱坟林立,风水不好,每到夜里,妖风阵阵,鬼影重重,就是胆子大的壮年汉子,也不敢一个人从这里走。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有一个名叫福克斯的英国传教士来到这里,走村串巷传播基督教。他从北平教会筹到一笔款子,准备在这里建一所教堂。当时曾有人劝他,说这里靠着坟地,属于阴宅,不宜建教堂。可福克斯牧师却说:“这个位置是周围几个村子的中心点,老百姓来这里做礼拜很方便,正是建教堂的好地方。”

这时正是抗日战争爆发的第二年,教堂刚刚建好,日本兵就占领了这个地方,并强征这所教堂做宪兵司令部。福克斯老头舍不得自己辛辛苦苦建成的教堂被日本人强夺去,多次找日本占领军交涉,在一次言辞激烈的交涉过程中,日本联队指挥官鸠山次郎拔出指挥刀,把老牧师捅死在教堂的门口。顿时,殷殷的鲜血顺着大理石的高台阶淌落下来。

一位善良的老人,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惨死在他亲手建立的教堂前,成为飘荡在这座“阴宅”里的第一个阴魂。

从此以后,教堂周围岗哨林立,戒备森严。每隔几天,就会有一些被俘的抗日志士被日本鬼子捆绑着押解到宪兵司令部接受审讯。每天夜里,疯狂的拷打声和凄厉的惨叫声都会让周围的居民难以入睡。

过了一段时间,老百姓们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开始私下议论:嗨,怎么只见过有人被押进去,从来没见过有活着的中国人从那里走出来啊?

有见过些世面的“明白人”看看周围没人,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一下,学着鬼子的声调小声说:“恐怕,都已经死啦死啦地干活了。”

日本投降直至全国解放的那段漫长的日子里,这个教堂一直被当作堆放废物的仓库,人们都觉得这里阴气太重,所以无人问津。

一直到六十年代中期,由于城市规模的逐渐扩展,新设立了“城北区”,第一任城北区政府就设在了这座旧教堂里。自从这座旧教堂里重新住上了人,就不断地传出一些令人惊悚的怪异传说。

有一年,有关部门没收了很多金银财宝,统统存放在教堂后院的仓库里,派专人昼夜站岗,守着这些宝物。一个闷热的夏日晚上,突然下了一场大雨,站岗的人听见仓库里边一阵鬼哭狼嚎,吓得不敢动窝。雨过之后,哭叫声音没了,站岗的进屋一看,顿时大惊失色,所有的金银财宝全都不见了!那时候的人不相信什么鬼神,而是怀疑站岗的人监守自盗,那个值班的小伙子在上级对他进行审查期间,在教堂的耳房上吊自杀了。死的时候,面色青紫,两眼圆睁,表情非常痛苦吓人。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住在那所旧教堂里了。

老丁一边喝着小酒一边用沙哑的声音讲着,让傅宇光听得心里一阵阵发麻。

这时,他们点的清蒸桂花鱼上来了,服务员把一个很大的椭圆形盘子摆在桌子中间,按照礼节,把鱼头冲着老丁。轻声报了一声菜名:“清蒸桂花鱼,您请慢用。”

傅宇光一眼就看到了鱼头上那圆圆的眼睛,立刻联想到老丁说到的那个自杀的值班员,恐怕也是这样睁着眼睛死的,他伸到半截的筷子又缩了回来。

傅宇光小心地问道:“丁主席,您这些传说都是哪听来的啊?是真的吗?”

老丁有点不高兴地说:“当然是真的啦,不然我跟你这瞎扯什么呢?你要是不想听的话,我就回去了。”说着,老丁做出站起来要走的样子。

傅宇光赶紧拉住老丁:“想听,我太想听您老人家给我痛说革命家史了。您先坐下,我的意思是,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有没有鬼,也没法子考证。您还是说说,这个城北支行成立之后都有什么怪异的事情吧。”

老丁说:“我这不是正要说现在的事吗,历史上的事都说完了,接下来肯定是最近的事啦,可你这一搅和,我都说乱了!”

傅宇光笑着说:“都是我不对,您老接着说,我爱听着呢。”

老丁清了清嗓音,接着说:“城北支行成立之后,怪事也不少。你知道刚退下来的老行长郭立田跟我是什么关系吗?”

傅宇光摇摇头:“不知道。”

老丁说:“我们俩是老乡,一个村的,论辈分我是他叔,他什么心里话都跟我说。前几天我们两个在一起喝酒,他可跟我说了不少城北支行的怪事噢。”

傅宇光瞪大眼睛,问:“郭行长亲自遇到的怪事?”

老丁说:“当然了,他是个老实人,不是亲身经历的事他能跟我说吗?据郭立田说啊,那个旧教堂的阴气很重,在楼里办公总是觉得心里头压得慌。咱不是讲迷信,可是老郭当行长之后经常遇到一些怪事。老郭值夜班的时候,常听到远处有女人哭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半夜听起来非常吓人。他还经常听到自己的门外有人走动,在他的门口轻声咳嗽,可是打开门看看却又没人。后来有一次,老郭听见门外有动静,壮着胆子起来从猫眼往外一看,看见门外有一个长发男人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衫,满身是血,背冲着他,身子来回晃悠着。当时吓得老郭差点尿了裤子。”

傅宇光心里也一阵发颤,问道:“是不是郭行长的幻觉啊?”

老丁说:“老郭也琢磨过,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呀?可是他又一想,自己从来没有过幻觉,在家里,住在医院里都没有那种幻觉,为什么一到城北支行就有了幻觉呢?还有,老郭隐约地觉得,自己办公室的东西有时候会自己挪地方,好像有人动过,可是问了一圈都说没有人进来过,真是怪了。”

傅宇光问:“那郭行长主动要求退居二线,是不是吓的啊?”

老丁点点头说:“多少有点那个意思吧,他自己不愿意承认就是了。”

丁主席看傅宇光神情也有些紧张,就笑着说:“行啦,我这么一说,你那么一听,其实也未必都是真的。我的意思就是说,城北支行风水不好,是个不祥之地,你去了以后不要恋战,发现问题不要揭盖子,想方设法维持一两年,将来还是回来接任我这个工会主席的位置为上策,明白吗?”

傅宇光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老主席的建议。

傅宇光接到正式任命通知的第三天,市分行主持工作的常务副行长唐骏通知傅宇光,上午他将亲自送傅宇光到城北支行上任,这让傅宇光有点受宠若惊。来市分行三年多了,过去在工会当副主席,除了每年春节团拜会上领导给大家挨桌敬酒之外,分行的大头头们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工会嘛,是分行各部室排在最后面的一个单位,工会干部自然也就排在最后面的位置,如果不是逢年过节搞活动,或者申请补助看病号什么的,谁也不会惦记起他的。这回竟然是常务副行长亲自送他去上任,足以显示出分行党委对这次调整充实城北支行领导班子的重视程度。

与他们同行的,还有分行党委组织部的李部长。

坐在唐副行长的奥迪轿车上,傅宇光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本来新官上任就像是新媳妇坐轿子一样,是个喜庆的时刻,更何况今天这顶“轿子”是何等的高贵和气派。可是前天晚上和老丁主席喝酒的时候,老丁讲的那些有关城北支行阴森恐怖的往事,以及老郭所述近期发生的种种怪异事件,一直萦绕在傅宇光的心头,挥之不去。因此,他的心情此刻一点也兴奋不起来,反倒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感觉。

车子沿着东环路向城北方向飞驰,唐副行长把身体靠在座背上,仰着头,闭着眼养神。傅宇光本以为唐副行长会在车上嘱咐他点什么,此刻见唐副行长一言不发,也不敢多说话,只是看着车窗外边匆匆掠过的景致想自己的心事。

组织部李部长是个比较随和的老同志,他见车内的气氛有些沉闷,就没话找话地对傅宇光说:“傅主席啊,对了,以后要叫你‘傅行’了,这次你能够到城北支行坐第一把交椅,可全靠咱们唐行鼎力相助啊,当时上会研究你任命的时候,阻力可大得很哩。很多人都觉得你业务不行,做支行一把手不合适。当时唐行就说:目前城北支行的主要问题不是懂不懂业务的问题,而是懂不懂政治的问题,懂不懂团结一致的问题。这个问题解决了,其他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一句话,力挽狂澜,就把这件事的大原则定下来了。”

傅宇光心想,当时如果唐副行长没有在会上为我的事情据理力争该多好啊,那个所谓的“第一把交椅”谁爱坐谁就去坐,我还真的不稀罕呢。在分行工会当个副职,安安静静地写我的小说有多好。心里这么想,嘴上可不能这么说。他接着李部长的话茬谦虚地说:“是啊,真得感谢唐行对我的信任,要不然……”

话没说完,就被唐副行长打断了:“不要感谢某一个人,这是分行党委集体决定的事情嘛。小傅啊,我这次之所以要推你一把,就是看中了你是退伍军人,身上有一股正气。我还是那句话,现在城北支行不缺业务干部,要是论业务的话,谁的业务能力会比郑跃进还强啊?但是我们现在不能让他当一把手,因为他的政治考核不及格,不懂得团结,不懂得配合。这个问题解决不好,业务能力越强,出的问题就越严重。小傅,我把你派到城北支行的目的就一个,把过去那些歪风邪气都打下去,把那些小帮派,小团体统统打掉,把城北支行建成一个干干净净的、讲团结、讲正气、讲奉献的支行。其他的,我不会过高地要求你,懂吧?”

唐副行长的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傅宇光觉得人家唐行就是有水平,站得高,看得远,几句话就把搞好城北支行各项工作的原则意见讲清楚了。虽然有些话具体是指哪些问题傅宇光还不大清楚,比如说,究竟怎么才能做到把支行建设得“干干净净”,但是他觉得总的来说,到新的岗位之后重点抓哪些工作基本上是有底了。

傅宇光点点头说:“我听懂了,唐行您放心吧,我一定会尽我的努力,争取在较短的时间里,让城北支行有一个新的面貌。”

唐副行长笑着说:“好,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车子开进城北支行的大门,眼前的情景让车上的人都颇感意外:主持支行工作的副行长郑跃进带着班子全体成员,以及所有中层干部正在银行门口列队欢迎他们。

支行营业部大门的上方挂着一块巨型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分行领导莅临我行指导工作!

大门一侧的地上摆着一个一人多高的大花篮,各色花朵五彩缤纷。花篮旁边是一个大标语牌,上面写着:热烈欢迎傅行长到职!

前来欢迎的所有人员都穿着正规的行服,打着领带,显得非常的正式、隆重。

银行大门口还特意请来了一位交警,拦住来往车辆,让唐副行长的车子违规压着“双黄线”直接左转弯拐进银行的院子,并维护唐副行长的车子前面不许再停放其他车辆,保证领导的车子可以随时进出。这副隆重的架势,引得一些在银行营业大厅办理业务的顾客都跑出来围观看热闹。

唐副行长不大高兴地皱了皱眉头,说了句:“这个小郑啊,就爱搞这一套虚头巴脑的东西!”

车子还没有停稳,郑跃进就一步跨上来,帮唐副行长打开了车门,并学着国外大饭店门童的样子,把一只手垫在车门的上方,以免领导不小心碰到头。

唐副行长走下车来,和郑跃进握了握手,小声说道:“你搞这么大场面干什么?还‘莅临’?跟哪学的这个酸词儿?”

郑跃进只笑不答话,唐副行长也不好再说什么,转身介绍说:“这是城北支行的新任行长傅宇光同志,我给你们送过来了。”

郑跃进热情地握住傅宇光的手说:“欢迎啊,早就盼着你过来呢!”

傅宇光握着郑跃进的手,看着他阳光般的笑容,心里一阵感动。心想,都说郑跃进不大好配合,恐怕也是捉风捕影吧,看人家办事有多周到,待人多热情。今后只要没什么大毛病,我一定要把支行一班人紧紧团结在一起,把城北支行的工作搞上去。

郑跃进笑呵呵地把班子成员介绍给傅宇光。

站在最前面的是主管政工工作的副行长周正,周副行长今年五十八了,很快就要退居二线,他平日不言不语,为人低调。唐副行长和老周很熟,他亲热地拍拍老周的肩膀说:“你是班子里的老同志了,新行长来了,你要做好传帮带噢。”

老周微笑地向唐副行长点点头,客气地说:“哪里,年轻同志比我们强得多,我应该向他们多学习才是。”

年轻的副行长林茹有些羞涩地站在周副行长身后,她是前年分行引进的“海归”,还不到三十岁,留着利索的短发,穿着合体的黑色套装,大概是为了显得成熟一些,戴了一副深色框架的眼镜。

郑跃进向唐副行长和傅宇光介绍说:“这位是林副行长,去年刚从美国回来的,曾经在华尔街摩根斯坦利国际金融公司工作过,是位年轻的金融专家。”

林茹笑着说:“您别听他的,什么专家啊,就是多在国外吃了几年洋快餐而已。以后还要请各位领导多多关照!”

唐副行长和傅宇光与林茹一一握手,傅宇光注意到,唐副行长和林茹握手的时候,两个人的嘴角都微微翘了一下,好像关系很熟的样子,但这只是一瞬间,他们似乎都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傅宇光心想,像林茹这样年轻漂亮又有海外背景的干部,分行领导肯定是疼爱有加啊,关系密切一点也是正常的。

接下去郑跃进又向唐副行长和傅宇光依次介绍了支行总会计老谢、营业部主任杨林以及各部室的负责人,一阵寒暄之后,大家一起簇拥着唐副行长到二楼大会议室,准备召开欢迎新行长的见面会。

欢迎新行长到任的会议也是郑跃进亲自安排的,会议室紫红色的背板上贴上了“欢迎分行领导莅临我行指导工作”的标语。会议桌的正中央,摆放着五颜六色的鲜花,这是十分钟前,礼仪公司用摩托车刚刚送来的,花瓣上还带着露珠。

因为唐副行长今天早晨八点半才确定上午到城北支行来,分行办公室来电话通知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多钟了。时间紧迫,郑跃进立刻让办公室向各部室发了会议通知,并让行政科马上开始布置会场,标语、鲜花、果盘、瓶装矿泉水、茶水、纸巾,一个都不能少。他知道上次分行高层讨论城北支行领导班子调整的时候,唐副行长对他是投了反对票的,说他为人骄横,不重视班子团结。郑跃进觉得今天是扭转不利局面的大好机会。他认为,把今天的欢迎场面搞得热烈一点,对新来的傅行长亲热一点,唐副行长对他的看法就有可能发生变化。

可是行政科赵科长很不赶眼色,竟然对郑跃进说,贴欢迎辞、摆水果、矿泉水和茶水什么的都没问题,但是马上摆鲜花肯定是来不及了,要鲜花必须是头一天预订,人家一大早给你准备,那样送过来才鲜灵,您立马就要那可不行。

郑跃进骂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么点小事你都干不了,你他妈还想干不想干了?今天是新行长上任的第一天,分行唐副行长亲自送过来,这么大的场面,欢迎会必须隆重,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九点半我一定要在会议室看到鲜花,办不到的话,这差事你就别干了!”

赵科长知道郑行长的威风,绝对得罪不起的,只好求爷爷告奶奶请礼仪公司无论如何帮这个忙,答应出三倍的价格,把另外一个公司预定的鲜花先拿过来救急,派业务员骑摩托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城北支行,这才按时把鲜花摆上。

唐副行长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一端,傅宇光和郑跃进分坐在他的两侧,其他领导和各部室负责人依次而坐。

唐副行长看到满桌花花绿绿的鲜花和水果,不大高兴地说:“小郑啊,你这是搞什么名堂,这还像个开会的样子吗?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办喜事呢。”

郑跃进笑着说:“分行领导来看望我们、新行长到任,本来就是件大喜事嘛,全行上下都盼了好些日子了,今天搞得稍微热闹一点也是大家的心意。我们保证下不为例还不行吗?”

没等唐副行长再说什么,郑跃进就以主持人的身份高声宣布:“同志们,今天我们怀着喜悦的心情,欢迎分行唐副行长莅临我行指导工作!同时,我们怀着同样喜悦的心情,欢迎新任行长傅宇光同志来城北支行工作。首先,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请唐副行长给我们讲话!”

会议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唐副行长脸上浮现出职业的笑容。他摆摆手,让大家停下鼓掌,开始讲话。

像所有单位欢迎会的程序一样,唐副行长首先代表分行向大家宣布了“关于任命傅宇光同志担任城北支行行长的决定”,然后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傅宇光的简历,简要说明了分行这次调整充实城北支行领导班子的主要意图,同时,对如何进一步搞好城北支行的工作,给大家提了一些要求。当然,说的都是一些正面的大道理,用的都是表扬鼓励的词语。至于他在来时的路上所说的诸如“郑跃进政治考核不及格”之类的真话,是不可能在这样的会议上讲的。

唐副行长讲话后,傅宇光也简单讲了几句。

本来他已经准备了一篇充满激情的“就职演说稿”,那是他昨天晚上连夜赶写的,其中许多慷慨激昂、发自肺腑的感言,他自己看了都觉得感动不已。但是在最后一刻他放弃了,决定在支行露面的第一次讲话还是低调一些为好,言多语失嘛。于是他用很短的时间,简单表了一个态,基本都是一些套话,无非是一定不辜负分行领导的信任,不辜负城北支行员工们的希望,搞好班子团结,把支行各项工作搞上去等等。

其实在这样的场合,新官上任表态的话大致都是一样的。不能太张扬,太张扬了今后一旦做不到,就会遭到群众的耻笑;也不能太谦虚,太谦虚了群众会认为你没本事,会从心里看不起你。所以说,为什么很多人都喜欢说套话?因为所谓套话,就是在职场的实践工作中逐步总结归纳出来的语言,你套我的,我套他的,在互相套用的过程中去粗取精,逐步完善,最后形成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规范套话。说这种语言尽管群众不大爱听,但是绝对不会说错话,犯错误。

傅宇光讲完之后,按照程序,接下来就应该是郑跃进发言了。他是主持工作的常务副行长,按职场的规矩来说,他首先应该代表全体员工对新行长表示欢迎,然后简要汇报一下前一段时间支行各项工作的大致情况,最后再向领导表个决心什么的,就是一篇很好的发言了。

谁知在这个关键时刻,他居然阴差阳错地出了岔子,让他一个上午的精心努力都泡了汤。

纸里包不住火,这话这是一点不假。别看郑跃进看上去是在精心地准备着今天的这个欢迎大会,实际上他的心里非常地不痛快。他反复地问自己:我为什么要这样热情地欢迎那个不懂银行业务的傅行长?我一手筹办了城北支行,郭行走后我又一直在主持支行的全面工作,我是全行有名的业务尖子,为什么放着我不提,却提拔了那个纯属外行的傅宇光?分行领导层这么做公平吗?

在傅宇光发言的时候,他又想:中国的职场就是这样,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这句话用在此时此刻真是太贴切了。这个傅宇光除了吹拉弹唱写小说,他还懂个什么?凭什么让他来领导我?他这样想着,就不由自主地表现了出来。

郑跃进的发言前半部分没什么毛病,欢迎的话说过了,前段工作也汇报了,决心也表完了,按理说该结尾了,谁知他画蛇添足地说了这样一番话:“据我所知,傅宇光行长过去在部队文工团是有名的笔杆子,写过许多成功的作品。他虽然不懂银行业务,但是吹拉弹唱样样精通,我相信,他到我们城北支行主持工作以后,一定会把我们这个集体搞得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这番不合时宜的话让唐副行长心里十分不快,傅宇光的表情也有些尴尬。

会场上有人小声说:“不懂银行业务到支行来干吗?”

说话的是郑跃进的亲信,商业信贷科长韩建生。他的话引来了一阵低声的窃笑。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也还可以容忍,但是不知天高地厚的郑跃进又恶作剧式地提出了一个建议:“我们欢迎傅行长给我们表演一个节目怎么样?”

在韩建生的带动下,会场响起噼里啪啦的零碎掌声。唐副行长有些怒不可遏,他狠狠瞪了郑跃进一眼,厉声说道:“你这是捣什么乱啊?又不是开联欢会!简直是乱弹琴!”

郑跃进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但是话已说出,收不回来了。

郑跃进在欢迎会上提议让傅宇光给大家表演一个节目,傅宇光自然听出这当中有出他洋相的意思,他心里有些不快。

傅宇光是个搞文学创作的文化人,他当然知道《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中的那个“秦王击缶的故事”。

假如明天分行的简报上出现这样一条报道:

新任城北支行行长傅宇光同志昨天赴任,在支行举行的欢迎会上,他满怀激情给大家表演了一段单口相声《吕布戏貂蝉》……

这也实在是有点不像话。

会场的气氛有些尴尬。

唐副行长对郑跃进不合时宜的玩笑有些愤怒。

郑跃进自知失态低头不语。

参加会议的许多中层干部却对职场上的这些禁忌不大熟悉,大多数人也没有读过《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他们没有感觉到会场上气氛有什么特别,这个时候如果傅宇光反应过度,拒绝郑行长的建议,参加会议的中层干部们会觉得新来的行长心眼太小;如果傅宇光按照郑跃进的建议表演节目,又会被一部分中层干部看笑话。

周副行长端坐在傅宇光身边,就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一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坐在一边的林茹心里有点着急,很想站起来说几句话,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但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正在这时,傅宇光已经迅速地从不快的心情中解脱出来。他大大方方地站了起来,对大家说:“大家都知道,我是部队文工团出来的,来城北支行之前我又是一个工会干部,我也很想找个机会给大家表演几个小节目。不过今天因为时间紧张,演节目的事咱就先放一放,我提议咱们大家一起唱个歌,唱个什么歌呢?刚才唐副行长在讲话中指出:城北支行是市分行系统中一个重要的支行,分行党委对我们寄予厚望,希望我们把工作搞得更好。那么怎么样才能够把支行的工作搞得更好呢,关键的一点,是要全行上下团结一致,齐心合力,大家拧成一股绳,群策群力,那就没有搬不倒的山,没有过不去的河,大家说对不对啊?”

傅宇光一席慷慨激昂的话语,说得大家心里热乎乎的,大家齐声答道:“对!”

傅宇光笑着说:“那好,我就指挥大家唱一首《团结就是力量》,好不好?”

大家齐声答道:“好!”

嘹亮的歌声在城北支行会议室里响起:

团结就是力量,

团结就是力量。

这力量是铁,

这力量是钢。

比铁还硬,

比钢还强……!

这个支行会议室里已经很久没有歌声了,这个支行的中层干部们也很久没有在一起唱歌了。三年的争斗,三年的内讧,他们都觉得筋疲力尽;支行三年来登不上台面的业绩,员工们与其他支行相比较低的收入,都让他们感到不满、不服气,但又无能为力。此刻,他们从嘹亮的歌声里,找到了一丝希望,找到了久违的热情,有些老同志唱着唱着,不禁流出了热泪。

唐副行长和大家一起唱着,心情由刚才的愤怒转为欣慰:没想到这个能写能唱的小傅,在关键时刻还真是有点扭转乾坤的驾驭能力,是个有发展前途的帅才,看来自己在分行班子会上的鼎力推荐是完全正确的。

林茹看着傅宇光那潇洒自如的指挥动作,那充满激情的面容,眼睛里放射出敬佩的目光。她事前听说过关于傅宇光的一些传说,心想,一个既不懂业务又不懂管理的人,怎么斗得过郑跃进那样的强势人物呢?恐怕用不了一年就会像郭行长一样被郑跃进赶走吧。从今天欢迎会上的情况来看,这个新来的傅宇光身上确实有一种说不来的东西,是一种郑跃进身上不具备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林茹也说不清楚,但是她觉得,这个傅宇光是有能力与郑跃进拼一下子的。

郑跃进此时的心情很复杂。自己忙活了半天,本以为会转变唐副行长对自己的坏印象,能展示一下自己治理支行的能力,能在活跃气氛的同时给傅宇光一个小小的难堪。没想到被傅宇光巧妙地化解了,转瞬之间,所有的事情全都朝着有利于傅宇光的方向转变了。唐副行长刚才瞪着自己的目光现在还让他心有余悸,看来原来的印象没能转变,更坏的印象却加深了;傅宇光不但从容地接住了自己射出的暗箭,还如此自然地把一个难堪转化为一个让自己大出风头的亮点,看来这个人并不简单啊,要想制住他,还得费一番功夫啊!

简短的欢迎会结束后,又立即召开了城北支行新班子的第一次会议。

班子会上,唐副行长讲话就不那么客气了,他代表市分行领导班子,重点指出了城北支行目前工作中存在的一些问题,讲明了分行对城北支行工作的不满意之处和寄予的希望。他特别强调了四点:一是班子的团结,绝对不能再搞小山头,打派仗;二是要确保完成今年的利润指标,决不能拖分行的后腿;三是抓好对公存款工作,目前城北支行对公存款的增长幅度是全分行倒数第四,与城北支行所处的有利位置极不相称,一定要想方设法打一个翻身仗,把对公存款余额搞上去;四是城北支行要针对金融改革的新形势和新特点,认真研究业务创新工作,跟上改革的步伐。

唐副行长讲完之后,每个班子成员都表了态,全力支持新班子的工作,让城北支行在短时间内有一个新的面貌。

中午,唐副行长与城北支行机关及支行营业部的全体员工一起在员工食堂简单会餐,算是欢迎仪式的结束。饭后,唐副行长说下午还有急事,就与李部长一起匆匆离去了。

傅宇光带领班子成员在营业部门口送唐副行长上车,望着唐副行长那辆黑色奥迪消失在古城的滚滚车流之中,心情有些惆怅。

傅宇光回过头来,看了看这座用教堂装修成的城北支行办公楼,心里暗想:我已经踏进这个发生过一系列恐怖故事的舞台了,以后的戏会怎么演呢?我在这个舞台上的命运又是怎么安排的呢?

送走唐副行长之后,郑跃进心里觉得很别扭,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听到好几个中层干部在说:“这个新来的傅行长好像还有两下子哦。”这叫什么话?指挥大家唱个歌就算是“有两下子” ?那我这个分行系统的业务尖子应该算是“有几下子”啊?一帮马屁精!

郑跃进估计下午傅宇光会让他这个常务副行长陪他到各部室转转,他才懒得干这种低三下四的活儿呢。于是他推说下午要参加城北区政府发改委的一个会议,和傅宇光打了一个招呼就匆匆走了。

于是,陪着傅宇光熟悉支行的环境的差事,自然就落在了林茹副行长的头上。

城北支行虽然成立时间只有三年多的时间,但从规模上说,已经是分行系统一个较大的重点支行了。有八百多位员工。从机构设置来说,城北支行除了楼下的营业部之外,还有六个办理对公业务的分理处和十八个办理个人业务的储蓄所。支行机关设有十五个部室,其中工业信贷科、商业信贷科、外汇科、资金营运科等很多部室并不是管理部门,都是直接办理银行业务的一线业务窗口,所以说,十五个部室也算不上机构臃肿。

机构比较多,傅宇光刚刚上任,不可能一下子就全都转上一遍。他决定下午先看看机关各部室、楼下的营业部。至于在外边的那些个分理处和储蓄所,回头再抽时间去看望。

在支行大楼里转的这一圈很顺利,银行干部嘛,很注重礼貌,对新来的行长很客气。不论转到哪个部室,员工们都会起立鼓掌,满面笑容。部门的负责人会把本部室的员工一一介绍给傅宇光,并简单汇报一下本部门的主要职责和近期工作。

傅宇光对支行各专业的事情都很感兴趣,都想问问清楚。但是林茹一开始的时候就悄悄嘱咐他说:“第一次见面,客气一下就行了,不要问很多问题,免得节外生枝。”

林茹没说明为什么不能多问,但傅宇光心里明白,林茹这是在不动声色地保护着他的威信。因为银行的业务干部都很精明,从你提出的问题,马上就能判断出你的业务水平在什么档次。假如傅宇光问出一些诸如“资金营运是干什么的”这样的小儿科问题,那员工马上就会知道这个新行长在资金营运上是个白痴,那将严重影响傅宇光在群众中的形象。

傅宇光每到一个部室都是笑一笑,点点头,说点“你们很辛苦啊”、“以后咱们多多沟通”之类的客气话,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在机关部室的走访顺利结束。

在楼下营业大厅走访时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走到出纳专柜的时候,傅宇光看到出纳员们都穿着又脏又旧的白大褂在清理钞票。就问了一句:“这白大褂是你们的工作服吗?都这么旧了,多长时间换发一次啊?”

一句话捅到了出纳专柜几位员工心里的马蜂窝。

一个中年女出纳员气哼哼地说:“哎呦,可算是有领导注意到我们的白大褂了,您看看我们的工作环境,多脏啊。您再看看这些旧钞票,经过了千百人的手,上边全是细菌。我们能穿着自己的衣服干活儿吗?要是把细菌带回家里,传染上孩子,谁负责啊?行长您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啊?”

傅宇光关心地问道:“是啊,你们没有劳保吗?”

另一个出纳员说:“劳保?每年就发一副套袖,您说顶什么用?这件白大褂还是我们用卖旧报纸的钱买的呢,一年多了,就一件,都没的换。行长,您来了,可得想办法解决我们出纳员工的工作服问题呀!”

傅宇光初来乍到,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表态,但他觉得一个国家银行,让出纳员靠卖旧报纸来买工作服,实在有点不像话,就说:“你们放心吧,这件事我们一定抓紧研究,尽快给你们解决。”

出纳员们听了,都笑呵呵地鼓起掌来。有的人还喊了一句:“还是新来的傅行长把我们出纳员当人看待啊!”

大家又笑了起来,但这笑声中带着一股强烈的埋怨情绪。

出了出纳大厅,傅宇光转身问跟在身后的林茹:“我刚才的表态是不是太草率了?”

林茹说:“怎么说呢?按理说,出纳工作那么脏、那么累,确实应该定期发放工作服,可是上边的规定就是发套袖,我们想给他们买工作服也没钱啊。就算是我们想方设法挤出点钱来,给出纳买了工作服,那储蓄员怎么办?他们也是跟现金打交道,也很脏。全支行出纳和储蓄员工有五百多人,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啊。”

听了林茹的一番话,傅宇光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由于自己对支行的情况不了解,今天在出纳专柜的表态有点莽撞了。但是他觉得,出纳员和储蓄员的工作服问题实在是应该解决了。现在已经是九十年代初了,银行在国民经济体系中的地位越来越高,办公环境有了很大的改善。银行能用那么多钱去盖大楼,去买豪华轿车,为什么不能拿出一点点钱来关心一下出纳储蓄员工的健康问题呢?

转完了机关和营业大厅,傅宇光在林茹的陪同下,又看了现金库房和计算机房,最后才来到自己的办公室。

这原来是郭行长的办公室,郭行长回分行任巡视员后,这间办公室就一直空着。昨天行政科派人专门打扫了一遍,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傅宇光在走访机关部室的时候,也注意看了一下支行办公楼的整体格局。确实如丁主席所说的那样,这座由旧教堂装修而成的银行办公楼,虽然外表很气派,但由于主体结构不许改动,楼道和房间都显得有些狭窄,昏暗,一些朝北的房间阴冷阴冷的,透着一股寒气。傅宇光心想:如果没有听过丁主席讲的那些恐怖故事,可能也不会有这样的感觉。

行长的办公室也有些幽暗。这是一个套间,外边是办公室,里边还有一间供行长午休和值夜班用的卧室。宽大的班台,高背真皮老板椅,一面墙的书柜,电脑、电话、传真机应有尽有。套间里除了席梦思、衣柜、电视机等之外,甚至还有专用的卫生间和洗澡间。

傅宇光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看了这些豪华的设置,想到刚才看到出纳员身上那又脏又破的工作服,感慨地说:“到底是行长的办公室啊,就是不一样!”

郑跃进出差了。

自从傅宇光来到城北支行以后,郑跃进的心情糟透了,他觉得自己必须赶紧找个借口离开一段时间,调整一下心情,不然的话,他觉得自己恐怕快要疯掉了。

尽管他为傅宇光的到来已经作了很多的思想准备,但是傅宇光真的来了,他还是非常的不适应。最关键的问题是,他无论如何不能容忍自己头上还有一个“弱智的婆婆”管着。几天前他还是主持全面工作的常务副行长,实际上就是城北支行的一把手。不管什么事,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可一夜之间,来了新的一把手,他手里的决策权没有了,很多事情他说了不算了,很多文件他签字不管用了,这种滋味让他心里非常不舒服。

看着傅宇光在行长办公室走进走出,他觉得很别扭。那间办公室本来就应该是他的,怎么让那个傻乎乎的家伙占据了呢?

“他有什么本事?他凭什么领导我?”这个问题已经在他的脑海里折磨他好几天了。

前几天郑跃进和自己的几个“嫡系下属”一起喝酒,商业信贷科长韩建生的几句话,让他想到了一个解脱的办法。

那天韩建生喝得也有点多,跟着郑跃进一起大发牢骚:“天下的事情就是这么拧巴着,能干的不让干,不能干的偏就占着那个位子。郑行我跟你说,你要是听我的,就给他撂几天。那个姓傅的不是行吗?好啊,让他干干试试,要我说,他现在整个就是一个棒槌,狗屁不懂,他一上手肯定出洋相。那时候他在员工心里的形象就全完了,到时候分行领导还得尊重民意,让你出山。”

郑跃进一想也是啊,我干嘛这么折磨自己啊。既然看不惯,咱就不看,眼不见心不烦,我先出去几天躲躲清闲还不行吗?

于是那天班子碰头会之后,他把想到南方考察一下经济形势的想法跟傅宇光说了。

傅宇光到支行之后,非常注意维护与郑跃进的关系,他知道前段时间城北支行的工作上不去,主要是因为一、二把手不和,所以只要不是原则问题,他基本上不轻易否定郑跃进的意见。

听说郑跃进想到南方考察,傅宇光心里一愣,觉得自己刚来,二把手就出差,不利于工作的交接过渡。但他没有马上说不行,而是心平气和地问道:“郑行,我刚到支行时间不长,很多事情需要跟你沟通,还指望着你多教教我呢,你到南方考察的事情很急吗?”

郑跃进笑着说:“傅行,你总是这么谦虚,跟我有什么可学的啊,都是一些过时东西,没人看得上了。”

傅宇光说:“不是假谦虚,我现在对支行工作还是两眼一抹黑,真的有很多东西想向你请教呢,你出差的事情能往后拖拖吗?”

郑跃进故作为难地说:“不行啊,傅行,最近各个支行都在积极落实老人家的‘南巡讲话’精神,探索金融创新的路子。有几家支行已经和南方沿海经济特区的金融机构建立了合作关系,通过融资等方式,支持沿海地区的经济建设,同时支行也可以取得较高的投资回报。城北支行目前在这些方面还没有什么思路,已经落在别人后边了。”

傅宇光听郑跃进这么说,也点了点头,说:“是啊,前几天唐副行长送我来的时候也嘱咐咱们,要抓紧研究金融创新的问题,这个事我还没顾得考虑呢。你这次到南方,有什么具体的计划吗?”

“太具体的东西还没有,但是不去看看不行了,外边的形势发展很快,我们再不积极动作,就很被动了。我有几个朋友在深圳和海南,都是做金融的,我先过去探探路,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看看我们能做些什么,回来跟你汇报后,咱们再上会研究,你说怎么样?”

傅宇光觉得这样也好,现在分行系统上上下下都在研究如何跟上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势的问题。郑跃进业务扎实,思路活,早点动手考察一下南方的经济金融情况,提出城北支行下一步金融创新的基本思路也是很有必要的。于是他对郑跃进说:“行啊,那你就跑一趟,走之前可以把紧急的事情先交给林茹,别把重要的事情耽误了,争取快去快回。”

事情就这么定了。

郑跃进临走那天不知怎么回事,电话特别多,他有意统统不做处理,告诉来电话的人:“我要出差了,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吧,要是有急事,你们就直接找傅行长吧。”

电话那边的人问:“我说的这事咱们都商量好几回了,傅行长刚来他不接头啊。”

郑跃进说:“那可没办法,俗话说,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我再有本事,最后不是也得听一把手的吗,既然我出差不在家,你直接找傅行那还不是名正言顺的事吗?”

马上就要去机场了,又有一个电话打进来,上来就问:“郑行长,咱们上次谈的那个事怎么样了?”

郑跃进刚要说“有什么事回来再说”,他突然听出来,打电话的是住在支行后面的那个难缠的住户,那个经常跟银行捣乱的流氓大冬瓜,他找郑跃进好几次了,愣说城北支行的办公楼挡了他们家的太阳光,要求经济补偿。这纯粹是个没办法解决的无理要求,可这个流氓就是整天这么无理取闹地缠着你,非常烦人。想起这个“滚刀肉”,郑跃进心里顿生一计。

于是他客气地说道:“哦,是冬哥啊,你有什么事啊?”

大冬瓜说:“你装什么糊涂啊?咱俩能有什么事啊?你的办公楼挡了我家的阳光,现在我们家冷得跟冰窖似的,这事你到底管不管啊?你要是不管,我可到市政府静坐去了啊,我还得把各报社的记者请过来现场采访,就说你们银行只顾自己挣钱,不管老百姓的死活。”

郑跃进说:“别价啊,冬哥,你这不是告御状吗?成心让我这个副行长下台是吧?”

大冬瓜说:“那我可管不了,我自己都快冻死了,我还管你当不当行长呢,你他妈死了谁管你啊。说个痛快话,你打算怎么着吧?”

郑跃进看时机差不多了,便说道:“冬哥啊,我今天要到海南出差办点事,马上去机场。这样吧,我们行新来了一个行长,姓傅,一把手,他办事认真,对老百姓的疾苦特别上心,你有空直接找找他吧,说不定你说的那些问题还真能解决。”

大冬瓜半信半疑地说:“是吗?你可别骗我,他要是不管,回头我还得找你。”

郑跃进说:“你放心吧,找他一定能解决。”

放下电话,郑跃进偷偷地笑了笑,提起旅行箱直奔机场。

大冬瓜真名叫唐小冬,是当地有名的地痞流氓,因脑袋长得很大且呈不规则圆形,就像一个长歪了的大冬瓜,正好他名字里又有个“冬”字,“大冬瓜”的外号因此得名,以至于很多人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原名叫什么。

前几年因为打架斗殴致人伤残,大冬瓜被判了三年,去年底刚刑满释放。坐了几年的大狱,原本是件很丢人现眼的事情,但大冬瓜却引为自豪,经常拍着肥厚的胸脯子大声说道:“谁也别跟我臭来劲,老子是刚‘从山上下来的人’,我是流氓我怕谁啊?”

所谓“从山上下来的人”是当地的一句俗语,不知道的人经常会误以为这是指当年在山上打游击的人,那可大错特错了,这句话实际上是指那些刚从大狱里出来的人。唐小冬说这话的意思就是:“我已经是坐过牢的人了,见过些世面,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们在我面前都得老实点,不然我就会给你们点颜色看看。”

大冬瓜一家就住在城北支行后边的两间小平房里,中间隔着一条小胡同。城北支行筹建装修的时候,大冬瓜还在监狱里服刑,所以装修的过程十分顺利,没有人捣乱。

去年大冬瓜从监狱里出来后,见到原来的破教堂被装修一新,成了一家银行了,心中不觉一喜,他认为银行的人都有个特点:一是钱多,二是胆小。门前的教堂变成了银行,这应该是一个难得的扎钱机会。于是他找到了郑跃进,提出因为建了这座银行办公楼,挡住了他家的阳光,所以必须对他进行经济补偿。

郑跃进是个很清高的人,在他眼里,大冬瓜这种人根本就是人渣,不配跟他直接对话,所以每次大冬瓜来,他基本上都是让行政科长赵科长出来应付。可赵科长根本做不了主,不论大冬瓜提出什么要求,赵科长都说:“行了,你的意思我都清楚了,我一定及时向领导汇报,争取尽快给你个答复,你先回去,有结果我再通知你吧。”

每次大冬瓜一等就是十天半个月,赵科长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大冬瓜。大冬瓜明白了,这个姓赵的科长就是个“使唤丫头拿钥匙——根本做不了主”。从那以后,他每次到支行来都是指名道姓直接找郑跃进。郑跃进不愿意跟大冬瓜这种人见面,嘱咐站岗的保安:绝对不许大冬瓜等闲杂人员进入行长办公区,谁把大冬瓜放进来了,谁就立马滚蛋。所以这么些日子,尽管大冬瓜跟郑跃进通了无数次电话,郑跃进在电话里跟大冬瓜说话也比较客气,但俩人真正见面,实际上只有一两次。为此大冬瓜心里憋了一肚子的火,本想今天无论如何要跟郑跃进干上一仗的,谁知这位郑行长马上要出差,把问题又甩给了新来的傅行长。

大冬瓜心想:好啊,傅行长就傅行长,不给我解决问题,我就折腾得他没法办公!

就在郑跃进出差后的第二天,大冬瓜一大早来到支行后院门口等傅宇光,他知道每天行长上班时,都是把车子停在后院,从后院的小门进入办公楼。他并不认识傅宇光,一进银行后院就嚷:“我要见你们新来的傅行长!让他出来跟我说话!”

保安赶紧过来把他拦住,说:“傅行长不在,你不能进去。”

大冬瓜跟那个保安耍起了三青子:“嘿,你丫敢拦我?你丫是不是活腻歪了?老子是从山上下来的,要是给我惹急了,我一巴掌拍过去,让你满地找牙你信不信?”

保安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小伙子,不会说那些咋呼的话,也不愿意惹大冬瓜这样的流氓。但是小伙子身子骨结实,身上功夫也不错,他根本就不怕大冬瓜这一套。保安把铜柱子一样的胳膊往大冬瓜胸前一横,冷静地说道:“你从哪下来的跟我没关系,我也不想知道。我的职责是保护银行的秩序和安全,按照规定,现在你不能进办公楼,请你配合我的工作。”

大冬瓜碰了一个硬钉子,恼羞成怒,梗着脖子就想往楼上冲。保安也上前一步,用结实的身子挡住了大冬瓜的去路。一场冲突眼看着就要发生。

这时一辆黑色帕萨特轿车驶进银行后院,傅宇光从车上下来,看到保安在和一个中年男人僵在一起,就走过去问道:“怎么回事啊?”

保安赶紧报告说:“傅行长,这个人指名要见您,我没让他进。”

大冬瓜见保安这样称呼来人,知道眼前这位就是新来的傅行长,赶紧走上一步说:“傅行长,我是住在你们银行后边的住户,也就是你们的邻居,有些事情要向你反应,咱俩能不能谈谈?”

傅宇光对大冬瓜的事情一无所知。作为一个老工会干部,他本能地觉得,对待银行周围的群众要热情,有话好好说,能解决的问题尽可能给人家解决。所以他说:“想找我谈谈吗?好吧,跟我上楼吧。”

谁知他正好走进了郑跃进设计的圈套:大冬瓜是有名的滚刀肉,一旦谁粘上他,谁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保安见新来的傅行长让大冬瓜跟他上楼去谈,生怕郑跃进回来后会追究他的责任,赶忙对傅宇光说道:“傅行长,郑行长规定,闲杂人员不许进入办公区。”

傅宇光笑了笑说:“没事的,今天是我同意他上去的,既然是咱们支行的邻居,也不算是外人啊。”说着,领大冬瓜上了电梯。

到了办公室,傅宇光给大冬瓜倒了一杯茶,让他坐下慢慢说,这倒让本来准备来打架的大冬瓜有点乱了阵脚。心想:人家新来的行长对咱这么客气,咱也不能上来就耍混啊。

大冬瓜清了清嗓子,说:“傅行长,我听说你这个人特别好说话,只要找到你,我的问题一定能够解决。”

傅宇光说:“噢?这话是谁跟你说的啊?”

大冬瓜说:“是——”话到嘴边,大冬瓜又缩回去了。职场上的一些规矩他也略知一二,这个时候如果说出是郑跃进让他来找傅行长的,说不定就会节外生枝,那样的话,他的“补偿款计划”就有可能泡了汤。

于是他说:“是——是这么回事,我家就住在你们银行办公楼的后边,是平房,本来屋里就潮,你们的大楼在我们家前面这么一盖,把阳光全挡住了,屋里就更阴冷了。我老婆是下岗职工,有风湿性关节炎,职业病,医生嘱咐要‘防潮去湿’,才能避免重新发作。可是我们家这点阳光都让你们银行遮住了,我们到哪防潮去湿啊?对不对?我这人最讲道理,现在我要是让你们把银行大楼拆了,那也不现实,对吧,可是你遮了我的阳光,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些经济补偿啊?”

傅宇光没想到一上班就遇到这样一个麻烦,没人跟他说起过这事,来龙去脉都不清楚,自己该怎么表态啊?

因为来城北支行之前傅雨光做了很长时间的工会工作,他对于涉及群众疾苦的事情,都有一股想方设法立刻给予解决的冲动。

听到大冬瓜那略带哭腔的倾诉,傅雨光心里深表同情。他来城北支行有好几个星期了,曾多次从办公楼的后窗观察过大楼后面那一片低矮的小平房。本来就很简陋的平房,加上前些年各家私盖的“防震棚”,更加显得破烂不堪。与刚刚装修一新的银行大楼以及旁边的那座四星级豪华宾馆相比,让人看后心里很不舒服。

傅雨光心里暗想:如果这个姓唐的男人说的情况都是真的,银行方面确实应该给人家一些补偿,毕竟是咱们遮挡了人家的阳光了嘛,长期生活在没有阳光的屋子里,别说是风湿性关节炎患者,就是正常人,时间长了也会影响健康啊。

可是,傅雨光有总觉得眼前这个老唐说话有些不实,虚头吧脑,而且带着一股匪气。吸取前几天在“出纳工作服问题”上盲目表态的教训,傅雨光没有立刻表示自己的态度。他继续和气地跟大冬瓜攀谈着:

“你说的情况我都听明白了,你觉得这个问题应该怎么解决才合理呢?”

大冬瓜觉得眼前这个傅行长确实好说话,过去他来银行那么多次,从来没有人认真听过他的陈述,更没有人征求过他对解决问题的意见,看来这回拿点补偿款还真的有门。

他想了想说:“我刚才说过了,你们银行的大楼已经盖在这了,我也不可能让你们拆掉。但是你们必须给我补偿,不然的话,我就找市长、找记者,我给你们曝光。”

傅雨光笑了笑,说:“你先别急着找市长,咱们不是正谈着呢吗。你希望银行给你多少补偿你才能够接受呢?”

大冬瓜翻翻眼睛说:“这么着吧,你们给五万块钱,一把清,以后不论再发生什么事,我绝不再找银行的麻烦,怎么样?”

好家伙,真是狮子张大口啊,一张嘴就是五万块。这个数目远远超过了傅雨光心里能够承受的上限。

傅雨光仔细端详着大冬瓜那个不规则圆形的脑袋。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是平常的居民,他也不是来正经谈问题的,他恐怕是个“混混”,是来找银行敲竹杠的。对他反映的问题,看来还要仔细核实之后才能表态。

傅雨光不动声色地继续与大冬瓜攀谈:“你在这个地方住了多久了?”

“那可有日子了,打从我爸那一辈儿,我们家就住这儿。”看傅雨光挺好说话,大冬瓜的话也多了起来。

“噢,那你家的房子是私房还是你们单位的分的房子啊?”

“单位分的房?呵呵,你刚来,可能还没听说过我,我是‘刚从山上下来的’你知道吗?我压根就没工作、没单位,除了监狱,没人给我分过房子。现在住的这个,是我爸给我留下的。我爸是铁路上的,一九六三年,铁路局为了安排外地来的职工,在这盖了几排宿舍,分给我们家两间。后来我爸我妈都去世了,就传给我了。”

“噢,你是一九六三年搬过来的。”

“可不是吗,小三十年了。”

傅雨光突然想起自己上任之前,工会主席老丁给他讲的那些关于城北支行大楼的故事。其中说到,英国老传教士福克斯是在日本鬼子占领这个城市之前建成的这座教堂,算起来应该是一九三六年前后。而这位老唐的房子是一九六三年才盖的。这里根本不存在银行办公楼补偿平房所谓损失的问题。

傅雨光心里有数了。

他问大冬瓜:“你说银行的大楼挡了你家的阳光,是吧?”

“是啊,你耳朵没毛病吧,这话我说了好几回了呀。”

“你家的房子是铁路局一九六三年盖的,是吧?”

“是啊,怎么了?”

傅雨光故意抬头用目光在办公室四处扫了一圈,问大冬瓜:“你知道银行这个大楼是哪年盖的吗?”

大冬瓜不屑地答道:“当然知道啦,三年前盖的,具体说,是一九八九年九月盖成的。对不对?”

傅雨光微笑着摇摇头,说:“不对呀,老唐。我们这个办公楼是用原来那个老教堂装修的,你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了,这座老教堂我太熟悉了。我小的时候,就经常钻到教堂里边去玩啊。”

“那,你知道那个老教堂是哪年建的吗?”

“那可有些日子了,听我妈说,好像是日本鬼子在的时候就有了。”

“我告诉你吧,准确的时间是一九三六年。”

大冬瓜疑惑地说:“咱们正说着补偿款的事,你跟我扯老教堂的事情干嘛呀?我可没时间跟你这瞎扯淡。”

傅雨光心平气和地说:“这可不是瞎扯,这些个事情互相都联系着呢。我请教你一个问题行吗?”

“你赶紧说,说完了咱最好还是接着说正事。”

“我说的都是正事。你听着噢,有一个老农,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桃树,几年以后,桃树长大了,开始结桃了。后来不知道谁坐在树底下吃枣,扔了一地枣核,第二年从桃树底下钻出一棵小枣树来。小枣树嫌桃树太大,妨碍它生长,闹着让农夫把桃树砍了。你说这个农夫该不该砍掉那棵桃树啊?”

大冬瓜说:“你这逗小孩呢吧?当然不能砍桃树啊,凡事总得讲个先来后到,是吧?人家桃树是先长在那的,枣树是后钻出来的,要砍也得把枣树砍了呀。”

傅雨光双手一拍,笑道:“这就对了,这座教堂是一九三六年盖的,你的房子是一九六三年盖的,铁路局早就知道教堂后边阳光不足,愣要在那里盖房子,你说这‘遮阳’的问题是怨前边的教堂啊,还是怨后边的平房啊?”

“这……”

大冬瓜这才发现自己被这个傅行长绕进去了,他自己被傅行长牵着鼻子绕了一大圈,自己亲口承认“凡事总得讲个先来后到”,也就是说,自己家没有阳光怨不得五十多年前就盖好了的教堂,而是怨三十年前铁路局的领导盖房子选错了地方。

大冬瓜顿时恼羞成怒,地痞的本色也露了出来,他呼地站了起来骂道:“嘿,我靠,你他妈这是转着圈地绕我呀?跟老子来他妈的这套!找抽呢吧?”

说着他上前想抓住傅雨光的脖领子,心想:软的不行咱就来硬的吧。谁知刚刚伸出去的手,立刻被傅雨光那铁钳子一样的手攥得死死的。

傅雨光笑了笑,说:“老唐啊,有事好好说,别那么激动好不好?”

大冬瓜想挣脱傅雨光的手,但使出了吃奶的劲,却一动也不能动。

傅雨光冷冷地看着大冬瓜说:“知道我原来是干什么的吗?我当年是军区单兵格斗比赛亚军。想跟我练练吗?”

这话还真不是傅雨光编故事吓唬大冬瓜,傅雨光调到军区文工团专业搞创作之前,是侦察连的战士。经过几年的严格训练,他的侦察格斗技术非常扎实,参加过军区侦察兵技能比武,荣获第二名,也是个身上有些功夫的人,只是他为人低调,从不张扬,所以没有人知道罢了。

大冬瓜是在江湖上混的人,一交手,他就知道傅雨光绝不是一般人,真动起手来,自己绝对不是他的对手。好汉不吃眼前亏,三十六计走为上。

他不再逞能,哀求傅雨光道:“兄弟,你先松手,我这手腕子快让你捏折了!”

傅雨光松开了手,大冬瓜迅速跑到门口,见已经处在安全之地,他放下心来转身骂道:“好,跟老子玩这套,你等着!回头我他妈活劈了你丫的!”

傅雨光一跺脚,做出要追出去的样子。大冬瓜赶紧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办公室。


>>>点此阅读《消失的八千万》全文<<<


版权声明:未经书面授权禁止转载、摘编、复制或建立镜像。对既成事实本站将保留所有的权利。

无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