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桂霞,陆先生《我脑中的好闺女》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小说:我脑中的好闺女
分类:都市生活
作者:醉卧花间一壶酒
角色:颜桂霞,陆先生
简介:99年底,当人们都在期待着新世纪的时候,建南化工厂的职工陆云深却陷入了人生的最低谷。他的女儿陆小雪在半年前失踪了;父亲陆刚一急之下,脑梗中风住进了医院;妻子受不了家里的困难,要与他离婚,离家出走去找老同学;自己也因为经常找女儿,多次旷工,被厂里下了《下岗通知书》。就在他心力交瘁之际,脑中出现了女儿的声音。小雪想让陆云深给她买商店橱窗里的玩具熊,为了满足女儿的新世纪愿望,陆云深决定重新振作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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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小雪!”

29岁的陆云深的声音已经沙哑,眼珠子里充满着血丝。

他在泥泞的河床边,不断地嘶吼着自己4岁女儿的名字。

“陆先生,你已经5天5夜没合眼了,赶紧回去休息一下吧!”民警在一旁宽慰道,“这里有我们,我们会把这远山桥里里外外,都找一遍的!”

陆云深一把抓住民警的衣袖,有些魔怔地问道:“民警同志,今天那个赶羊的老大爷,真的说了,在这远山桥下,看见一个穿着红毛衣的女孩?”

“那老大爷是这么说的,但是他说,那孩子一晃眼就不见了。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如果那小女孩是小雪,那就说明小雪没有被拐子拐走,只是迷路了,对不对?”

“可以……这么说……”

民警看着陆云深的样子,有些心疼,也有些无奈。

同样的话,一晚上他已经问了十几遍了。

“陆先生,你还是先回去休息吧,你爸陆老爷子,还在医院里躺着呢!”

陆云深的父亲陆刚,在得知小雪失踪的那天,一下子急到脑梗,中风住院了。

“没事,我媳妇在医院照顾着呢,她能照顾着,我要找小雪,我要找小雪……”

陆云深用沾满泥水的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河道里的泥沙,全都粘在了他半边脸上,但他全然不知。

“你媳妇,刚刚又从医院给我们派出所打电话了,叫你赶紧……赶紧回去……”

“叫我回去?叫我回去干什么?小雪找到了?”

陆云深一下子,脸上出现了令人害怕的笑容。

“是小雪找到了?是吗?”

“不是的……陆先生……你媳妇说她一个人,照顾不了你爸,她说……那毕竟是你爸……那屎尿的事她弄不来……”

民警讲到这,都有些说不下去了。

陆云深听了,心情一下子又掉了下来。

他摆摆手,轻描淡写地说着:“那没事……那没事……我再找会……再找会……”

神志恍惚的陆云深,一转身,脚底打滑,整个人从湿滑的河道边,滑进了河道里。

好在此时是枯水期,河道里只有一道鞋面高的水流。

但是这一摔,陆云深的脑袋撞到了远山桥下的一块黑漆漆的硬石头,当场就昏了过去。

昏迷之间,他似乎听见了小雪的声音,在喊爸爸。

陆云深吃力地睁开眼睛,就看见那穿着红色毛衣的小女孩,就是小雪。

她站在远山桥下,踩着那黑漆漆的硬石头,正对着他开心地笑。

“哈哈哈……爸爸你摔倒了!哈哈哈……”

“小雪……小雪……”陆云深伸出手,想去抓住女儿,“你跑到哪里去了?让我给急死了!”

“我跑到哪里去了?”

小女孩嘟着小嘴,皱起了眉头,像是在仔细回忆什么。

“一开始,有很多人……”

“后来,我看见了一条长长的铁路……”

“铁路的旁边,有羊在吃草……”

“草地下面是一条小河……”

小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小,眼前红色的毛衣颜色越来越淡。

“小雪,继续说,那是哪里?那是哪里?”

陆云深伸出手,却摸到了一块冰凉的铁。

那是医院的铁床。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就看见病床边,坐着一个胖子。

“陆哥,你可是醒了!可吓死我们了!”

“大宝?”陆云深揉了揉脑袋,就感觉头上贴了块纱布。

面前的胖子,叫张大宝,是陆云深家的邻居,住在一个楼道。

陆云深是建南国营化工厂的高级技工,技术骨干。

张大宝是建南国营化工厂的司机,跑运输的。

他俩算是邻居加同事。

“我这就去给你叫嫂子!”

张大宝站起来一转身,就愣住了。

“呦,嫂子,你来了!”

陆云深转过头一看,媳妇颜桂霞正靠在病房的门边,皱着眉头嫌弃地看着他。

“桂霞,我跟你说,我看见小雪了,真的!”

“你看见什么了?”颜桂霞没好气地大步走过来,对着陆云深就是一通臭骂,“民警同志都说了,拉你回来都回不来,要不是你摔到河道里,你还要在那破桥下面找多久?”

“我真的看到小雪了!”

“你疯了吧你!”颜桂霞拿起枕头,对着陆云深就捶了一下,“孩子丢了,我不着急嘛!你倒好,丢下个中风老爸让我照顾,我一个人怎么照顾?你倒是3天3夜不见人影。”

“我……我那是找……”

“找什么找!你那是给民警同志添乱!”

“我在桥下,看见闺女了,穿着红色的毛衣……”

“陆云深!”颜桂霞实在绷不住了,哭着叫道,“你是得了神经病嘛?那桥下面什么都没有,连根头发都没有!”

“小雪跟我说了,她看见了很多人,看见了一条铁路,还有羊在吃草,还有……还有一条河,那肯定就是远山桥附近!”

颜桂霞看着陆云深,看着他呓语的样子,整个人愣住了。

“你快去跟民警同志说,这都是小雪告诉我的!”

颜桂霞缓缓地放下枕头,擦了一把眼泪,嘴里喃喃地说了一句:“疯子!”

陆云深的头没什么大碍,很快就出院了。

可是,出院之后,他逢人就说小雪在他昏迷的时候说的那些话。

有时候,还能看见他在那里自言自语,说是在跟闺女说话。

同事、邻居和亲戚们,都觉着他是由于悲伤过度,受了刺激。

而他的妻子颜桂霞,笃定他是疯了,一直让他去看医生。

陆云深不仅不去看医生,还经常上班上到一半,就溜达走了。

每次人家问起来,他都说是听见闺女叫他,找闺女去了。

就因为这样,他多次被厂里处分,通报批评,扣奖金扣工资。

但是,他还是一点都没有改变。

直到半年后的一天,厂里给他开了《下岗通知书》。

同一天早上,颜桂霞留下一封信,离家出走了。

信上说,她实在受不了这个家了,受不了疯疯癫癫的他。

她要去南方投靠老同学,打工做生意。等她安顿好了,就回来办离婚。

黄昏,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一排排自行车,从拥挤的厂门驶出,回到各自的万家灯火之中。

只有陆云深,拿着那份《下岗通知书》和妻子的分手信,孤零零地走在寒冷的街道上。

此刻,他无比的清醒。

没有人相信他,他确实能够听见女儿小雪的声音。

不是在梦中,不是在昏迷之中,当真就是在他清醒的时候。

当他路过一个商店的橱窗的时候,脑中又传来了小雪的声音。

“爸爸,这个小熊好可爱啊!”

陆云深转身一看,在那橱窗中,当真摆着一只泰迪熊。

“你要是喜欢,爸爸买给你……”

说着,陆云深掏了一下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

现在的他,身无分文,还欠了一堆债。

陆云深的父亲是老革命,部队退下来的,政府有照顾。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就老爷子的那住院费,都得让他崩溃。

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爸爸,怎么了?”

“没事,爸爸答应你,下个月就给你买!”

“下个月,是给我新世纪的礼物吗?爸爸真好!”

“对!新世纪的礼物!”

陆云深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下岗通知书》。

旋即,他就转身返回厂里。

他要去跟领导好好谈谈,他不能下岗,他要振作起来,他要给女儿买小熊!

这是他与小雪的承诺!

此时,是1999年11月底。

世纪末的冬天,如此漫长。

陆云深回到厂里,看见2车间主任沈川仁还没走。

老沈是个老实人,坐着这车间主任的位置快半辈子了,总也升不上去。

眼看着,还有几个月就退休了,自己也不争了,躺平了。

就想着,等回头自己退休了,儿子沈军豪可以顶自己的编制。

平时,他对陆云深也是挺好的,看着他这半年的时间里,整个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心里也是心疼。

要知道,陆云深可是厂里少有的技术骨干,未来可是前途无量。

可是,天降横祸,4岁的闺女丢了,这种事情谁碰上,都受不了啊。

所以,之前陆云深总是无故旷工,沈川仁多多少少都为他托着点。

这一次,厂里直接下了《下岗通知书》,他很诧异,但也很无奈。

下午,当他把那《下岗通知书》交给陆云深的时候,也劝解了他半天。

这一转头没想,陆云深又回来了。

就看见,陆云深攥着那通知书,站在沈川仁办公室的门口,踟蹰的样子。

“沈主任……”陆云深低声问道,“我这事……还有回旋的余地吗?”

该说的话,其实下午沈川仁都说过了。

他合上蓝色的文件夹,起身走到门边,左右看了一眼走廊里的动静。

看着没人,他便将陆云深拉进了办公室。

“小陆啊,我下午就跟你说过了,这个通知能到我们车间,就说明厂领导都已经开过会、签过字了。”

沈川仁摇摇头,指着办公桌上的文件夹。

“你自己说说,这半年,记了几次大过了?我能给你兜的,都兜了,这会是真兜不住了!”

陆云深咬着嘴,试探性地又问了一句:“主任,这事您说,找厂长管用吗?”

沈川仁将办公室的门虚掩上,走到陆云深的身边,小声地说:“我私下里跟你说,依我的经验,这事只要还没有全厂通报,你去找厂长,可能还有戏!”

沈川仁讲完,立马补了一句:“可别说这事是我说的啊!”

听到这一句,陆云深立刻心里就像开了灯似的,亮堂了起来。

“谢谢主任!我这就去找厂长!”

“哎!可千万别说,是我教你的啊!”

“放心吧!主任!”

从沈川仁那走出来,陆云深立马就去厂长办公室,找厂长蒋克礼。

可看着厂长办公室外,站了一排等着厂长办事的人,他又折了回来。

陆云深心想,他被勒令下岗的事,在厂子里还没有公开,应该也只有几个厂领导知道。

这会,他要是直接去办公室找厂长,那不妥。

万一被人家听见了,反倒弄巧成拙。

路上,他听说,晚上厂长要在厂里的自营饭店,南苑饭店招待上海来的客人。

不如,他去南苑饭店等着,等厂长招待完客人,再堵着他跟他提这个事。

于是,他二话不说,直接折向了南苑饭店。

还没走到饭店门口,就看见饭店的经理,林香莲在那招呼三两个人。

这个林香莲,二十五六岁,是个寡妇。

他男人原本是厂里车队的司机,在一次火灾事故中,见义勇为牺牲了。

厂里为了照顾她,就把这个自营的南苑饭店交给她打理。

说是一个饭店,其实就是个领导小食堂,一个包厢,外面3张桌子。

讲得好听点,林香莲是南苑饭店的经理,实际上就是个管领导食堂的。

“林经理,今晚上开张吗?”

陆云深看见,那是设备科的王科长,带着几个下属。

那一声“林经理”,油腻腻的,叫得真让人恶心。

“王科长,不好意思,今天晚上蒋厂长要招待上海来的客人,包厢今天有订了。”

就听见那人立马说道:“哦!是蒋厂长要招待贵客,那我们也不方便在这吃,要不我们出去吃?”

“行,出去吃!”

“那麻烦你了,林经理!”

那几个人,看着一脸笑嘻嘻的样子,不知道是想来吃菜的,还是来吃肉的。

不过,两句话,就被林香莲给打发走了。

她转过身,就看见小树林边,有个身影正望着看。

南苑饭店前面有一排小树林,那边没路灯,光线不是很好。

陆云深本想着,就在这小树林里蹲着,没想被林香莲看见了。

“什么人?鬼鬼祟祟的?”

陆云深看着,连忙往树林子里钻。

“什么人?不出来我叫保卫科了啊!”

陆云深无奈,只好硬着头皮,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陆哥?”林香莲一脸惊讶的样子,“怎么是你?”

“林经理,不好意思,我这……找厂长有点事……”

“找厂长说事,为什么不去办公室说?要来我这?”

林香莲上下打量了一下陆云深。

陆云深闺女丢了的事,几乎全厂都知道。

而且,这半年,陆云深记过被全厂通报了好几次,也算“如雷贯耳”了。

林香莲还有一个身份,就是陆云深邻居张大宝老婆林桂花的堂妹。

当年,就是林桂花把张大宝的同事,介绍给堂妹林香莲,她才有机会从镇上来到建南市,还成了国企大厂的职工家属。

所以,她对陆云深家的事,就更清楚了。

“怎么了?是为了那《下岗通知书》的事?”林香莲问道。

“什么?你……你怎么知道的?”陆云深一听,一下子慌了。

难道说,他被勒令下岗的事,已经全厂通报了?

可是,沈川仁找他谈话的时候,是下午快下班的时候。

按理说,厂里没有那么快下通报呀?

林香莲看出了陆云深的紧张,连忙摆摆手说:“嗨!他们还真把你搞下岗了?”

听到这一句,陆云深是更加诧异了。

“他们?他们是谁?”

“嗨!”林香莲叹了口气,招呼着陆云深从黑漆漆的树下走出来,“你出来,屋里说。你站在那里,咱两要是被人家看见了,我是个寡妇没什么,本来就门前是非多,你回去可怎么跟嫂子交代啊!”

一听到“嫂子”二字,陆云深心头一紧。

但是,他这会还没功夫想颜桂霞离家出走的事。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挽回自己的这份工作。

他从小树林的树下走出来,跟着林香莲进了屋。

林香莲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前两天,你们车间那个许福灵和董副厂长在我这包厢里吃饭,叽叽咕咕地不知道在说什么,以为我没听见。”林香莲点上一支烟,指了指里面的包厢。

“许福灵?董副厂长?”

这个许福灵,跟陆云深是一个车间的,而且还是邻居。

这家伙,不是个厚道的人,人品在厂里也是出了名的。

专业技术一般,但是上蹿下跳拍领导马屁那是一流。

不仅这样,作为一个有妇之夫,还经常骚扰厂里的女工。

董孝武,是厂里的副厂长,分管他们车间。

“他们……说什么了?”

陆云深下意识觉着,肯定没什么好事。

“就是说你们车间副主任的那个位置,许福灵想上,但是董副厂长说你的专业过硬,你上的可能性更大。”

“结果,那个许福灵就一股脑,把你半年来迟到旷工的事都抖落了出来。还说,按照厂里的规定,给你下3张《下岗通知书》都不为过。”

陆云深一听,脸一下子黑了下来。

原来,自己的这张《下岗通知书》,是这么来的!

林香莲告诉陆云深,不仅仅是那一次。

就她知道的,那许福灵为了挤掉陆云深,还做了不少其他的工作。

“陆哥,这半年你们家的事,我姐都跟我说了。虽然你确实是对工作,有些心不在焉的,但是那许福灵也不能落井下石啊!”

林香莲说到这,也是有些气不过。

陆云深摇摇头,坦然地说道:“也确实是我自己不好,辜负了厂里的培养。”

说完这一句,两个人便陷入了沉默。

林香莲看着陆云深,也不知道要怎么劝他,就觉着心疼。

“蒋厂长……一会就来了吧?”陆云深打破了沉默。

林香莲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说道:“客人是晚上8点多到市里,过来我们厂大概就8点半了,这还有1个多小时。”

“哦……”陆云深应了一声。

此时,他满脑子,都沉浸在一种愧疚之中。

他可以想象,许福灵那小子是怎么在董孝武和其他厂领导面前说自己的。

并且, 这些大多都是实情,他又无法反驳。

就算是自己家里出了事,厂里该给的假期也都给了,后面这半年,确实是自己工作懈怠了。

他攥着那份《下岗通知书》,心里不住地想着,自己要怎么跟蒋厂长说呢?

要怎么说,才能补救这半年的过失呢?

突然,他的脑中出现了小雪的声音。

“爸爸,你之前不是每天晚上加班,写过一个方案吗?”

方案?

陆云深突然想到,在小雪失踪之前,也就是上半年的时候,他利用下班时间,在家里加班写了一个技术提升方案。

那是在年初的开工动员大会上,蒋克礼厂长提到,现在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全体职工都要从自身的工作出发,找到能够为厂子提质增效的办法。

陆云深本来就是技术骨干,他在长时间的工作实践中,汇总整理出来的一系列方案,对厂里的生产,确实有着提质增效的作用。

但是,就在完稿的那几天,小雪失踪了。

他的人生,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那份方案,也早就束之高阁。

“对啊!”陆云深说道,“小雪,你这真的提醒到我了!好闺女!”

林香莲看着陆云深自言自语,着实吓了一跳。

她之前就有听说,陆云深在女儿丢了以后,一直有些癔症,经常自言自语地,好像是在跟女儿说话。

这一次,是她第一次自己亲眼看见。

陆云深抬起头,就看见林香莲用有些惊诧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突然意识到,一定是刚才自己的行为,吓到他了。

“爸爸,你吓到林阿姨了!”

脑中,小雪也提醒了他。

陆云深在脑中说道:“好的好的,我以后真的要注意了!不能在这样自言自语了!”

“对呀,爸爸,你这样在脑中说话,我也是能够听得见的!”

“好闺女,我明白了!”

陆云深对林香莲说:“我这会先回去,一般厂长他们接待会吃到几点?我等他们吃完了,再过来!”

林香莲抽了一口烟,对着挂钟说:“一般领导们接待,差不多吃到10点多就结束了。就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安排,如果没有安排,就那个点。”

“好的!我晚一点来!”

说着,陆云深起身离开了南苑饭店。

而当陆云深离开的时候,恰巧被许福灵看见了。

许福灵这家伙,听说晚上蒋厂长要接待外地的客人,特地拎了两瓶自己搞来的“建南特曲”,想让林香莲给送上去。

回头接待完了,好给他提一下,这酒是他送的。

这种巴结领导的事,许福灵不是第一次干了,特有经验。

这会,他看见陆云深从南苑饭店出来,心里嘀咕了一下,陆云深这家伙,一个人跑去找林寡妇,难道是……有奸情?

许福灵就像是捡到百元大钞一样,嘚瑟地来到饭店门口,就看见林香莲正在打扫地面。

“哎呦,林经理……”许福灵一脸谄媚地走了进来。

“又给领导送酒?”林香莲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今天蒋厂长接待的是上海来的贵宾,估计你这两瓶酒,怕是拿不上台面。”

“嘿嘿嘿……”许福灵阴笑着说道,“哎呦喂,林经理,今天你是吃了哪门子枪药,怎么一上来就对我开炮呢?”

林香莲摇了摇头,她早已经习惯了许福灵的这一套“嘴上占便宜”,拿着扫帚就要将他扫地出门。

“慢着慢着……”许福灵用手挡了一下扫帚,阴阳怪气地说道,“平日里,林经理对我可是客客气气的,怎么今天陆云深那个得了失心疯的家伙刚走,你就对我这么大的火呢?”

林香莲一听,立马心中一怒。

这个许福灵,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她想解释,但是又担心这个许福灵一旦知道,陆云深要找蒋厂长,希望厂里收回那《下岗通知书》,可能要坏事。

林香莲抬起头,就看见此时的许福灵正挑着眼睛,往她胸口里瞄。

看见林香莲看着他,许福灵立马将眼睛转向了墙上的挂钟。

“你放心,你们俩的事,我能给你保密!”许福灵咧着嘴笑道,“反正那小子要下岗了,就让他在你这温柔乡里,找点补偿呗!”

林香莲真想一巴掌抽在这个不要脸的许福灵的脸上,但是她毕竟是忍住了。

“客人马上要到了,蒋厂长也快过来了,你这酒是放在这,还是一会自己拿给蒋厂长?”

“人家蒋厂长,怎么可能当着客人的面收我的酒,瞧你说的……”许福灵被林香莲这么一说,立马软了下来,“要不,我就放在包厢里?”

“你自己看看包厢里放着什么酒!”林香莲单手推开了包厢的门。

许福灵伸着脖子看了一眼,立马发出了“哎呦”一声。

那包厢的餐桌上,早已放上了2瓶铁盖茅子。

许福灵下意识地挡住了自己手中,用红色塑料袋提着的建南特曲。

“哎呦……这个……今天晚上是贵客啊……喝这么好……”

“你要是拿你手上的酒,把领导的酒换下来,我也没有意见,回头我就说这都是你许福灵的心意!”林香莲说完,上去就要把那2瓶铁盖茅子撤下来。

“哎,别别别!”许福灵苦笑着脸说,“姑奶奶,您可别!别害死我啊!”

“那你这酒怎么办?”

“我拿走,我拿走!”

许福灵说着,转身灰溜溜地走出了南苑饭店。

出来之后,他心里不爽到了极点。

他把刚才被林香莲的那番羞辱的账,全都记在了陆云深的身上。

“好你个陆云深,看我怎么把你和这小寡妇的事,好好包装宣传一下!”

陆云深回到家,一开灯就看见满目狼藉的房间。

颜桂霞是凌晨走的,那会陆云深正在医院里陪夜。

当一大早,陆云深回到家中的时候,颜桂霞的东西已经全带走了。

同时,还带走了家里的相册、相机和几卷胶卷,以及几百块钱。

为了把这些东西找出来,颜桂霞把家里的五斗柜都翻了个遍,要不是看到桌上的那封分手信,陆云深还真以为是家里遭了贼。

此时的陆云深,根本没有心思去管这些,直接冲进了房间。

他翻箱倒柜,将自己的书籍和材料都抖落了一地,终于在一沓废报纸上,找到了那份方案。

他拿着方案,就准备往外走。

转身寻思一想,这还有一点时间,可以把这个方案再改一改,夯实一下。

之前最后几点,还没有完成。

想到这,陆云深门都没关,转身就在饭桌上,写了起来。

这是建南化工厂职工小区,南门一村7栋4楼。

这一层,住着4户人家。

从楼道出来往里面数,401住着王全才一家。

王全才是建南化工厂子弟学校的数学老师,妻子管心茹是化工厂里的质检员。

402就是陆云深一家。

403住着许福灵一家。

许福灵的老婆叫方娟,乡下来的,没有工作,每天就在家买菜做饭。

他俩结婚也有些年头了,但是一直没个孩子。

404住着张大宝一家。他老婆叫林桂花,是林香莲的堂姐。

之前,这404住的是张昌盛一家,原来也是厂里的技术员,后来辞职下海赚了钱,搬去市里的电梯楼了。

这个厂里房改房,就给了他表弟一家子住。

由于许福灵家住在里面一户,方娟买菜回家的时候,会路过402的陆云深家。

就在路过的时候,她发现陆云深家大门没关。

于是,她下意识地朝屋里扫了一眼,就看见屋子里那是一片狼藉。

“哎呦喂!”方娟大叫了一声,“这是遭贼了?”

陆云深在客厅拐角的饭桌上正在改方案,突然听见门口有人叫。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忙着改方案,大门都没关。

他走到门口,就看见方娟拎了个菜篮子,捂着嘴,惊讶地看着他。

“陆工,你们家这是……”方娟指了指屋内。

“哦……我……找点东西……找点东西……”

“哦……这样……我还以为是……”方娟抱歉地挥了挥手,就往自己家走去。

走到一半,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又问陆云深:“陆工啊,嫂子早上,是不是出去了?”

陆云深听着吃了一惊,望着方娟问道:“你……看到了?”

“看到了!”方娟说道,“这一大早天还没亮,我就看见嫂子拖了个大箱子出去了。”

“那会,我还以为是你在医院里要用什么东西,让嫂子给送去……”

方娟的言语中,显然带着试探的意思。

她早上起的早,就听见走道里发出“吱吱咕咕”的声音。

于是,她偷偷地将头探了出来,刚巧就看见颜桂霞拖着箱子下楼。

当时她就纳闷,这一大早天都没亮,颜桂霞拖着这么个大箱子是去哪。

晚上回来,瞥见陆云深家里那一片凌乱,脑子里一下子就蹦出个想法。

“颜桂霞离家出走了!”

这会,她正试探地问着陆云深,依次来验证一下自己的想法。

“哦……她……回娘家去了……”

陆云深遮遮掩掩地说了一嘴,就把门关上了。

“回娘家去了?”方娟嘴里嘀咕着,“颜桂霞有娘家吗?她爹娘不都过世了吗?”

八卦心极重的方娟,嘴角列出一丝笑意。

等到许福灵回来,一定要跟他好好研究研究这个新情况!

陆云深转身回到屋里,脑子里突然传来了小雪的声音。

“爸爸,妈妈怎么会回娘家呢?姥姥姥爷,不是早就去世了?”

陆云深一想,可不是嘛!

他这一着急,说吐露嘴了。

“哎呀,我这是太着急了,就……”

“哈哈哈……爸爸你连骗个人都不会,笨死了!”

“是啦是啦!”

陆云深无奈地摇摇头,赶紧返回去改方案。

这一弄,就到晚上快10点了。

陆云深连忙抓起几张稿纸,就往外跑。

刚巧在楼洞口,遇见了醉醺醺刚喝完酒回来的许福灵。

原来,许福灵在林香莲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正不爽。

刚巧看见在厂门口小饭店吃饭的王科长一伙。

被王科长撞见了自己拎着两瓶好酒,这还能跑得掉嘛,只好贡献了出来。

他还不敢说,这酒原本是要拿去送蒋厂长的,只能说是看见王科长几个在那吃饭,买来一起喝一杯。

吃酒的时候,王科长就说到今天晚上蒋厂长要请上海来的客人吃饭,刚刚被林香莲给打发出来的事情。

喝了几杯酒的许福灵这一听,立马就打开了话匣子。

“你那是不知道,人家蒋厂长的客人8点多才到,她不到7点就把你们打发走,是几个意思?”

听到许福灵这么一说,王科长几个人好奇了起来。

“那老许,你说是几个意思?”

“嘿嘿嘿……”

许福灵趁着酒劲,一顿瞎忽悠。

他说他路过南苑饭店,就看见林香莲和陆云深在屋子里搂搂抱抱的,被他给撞见了。

林香莲是怎么不知羞耻,陆云深是怎么吓得屁滚尿流地撒腿就跑的。

那是说得一个有声有色。

“我嘞个去!难怪啊!那么着急把我们打发走了!”王科长转着眼珠子,啐了一口道,“这个陆云深,本来丢了闺女我们还挺同情他的。没想到,是这么一个衣冠禽兽!”

“就是,他媳妇还天天在医院给他照顾他那中风的老子,他倒好,跑到这来勾搭小寡妇!”

几个人,喝了点酒,骂了一晚上。

这会,快到10点钟,许福灵才晃晃悠悠地回家。

过道里,许福灵和陆云深打了个照面。

借着酒劲,许福灵指着陆云深打趣道:“怎么滴,又要往南苑饭店跑?”

陆云深一听,吓了一跳。

难道自己要去找蒋厂长的事情,给许福灵这个家伙给知道了?

他攥紧了手中的稿纸,也没跟许福灵多啰嗦,转身就跑了。

许福灵看见陆云深手中攥着一沓纸,不知道是什么,晃晃悠悠地上了楼。

方娟在家里做了一桌子的菜,等了许福灵一晚上没见人影,正来气呢。

看着许福灵醉醺醺地回了家,立马红了脸。

“你个没良心的!我在家里做了一桌子菜,你倒好,说!又跟谁去喝了?”

许福灵满脑子,都在琢磨着陆云深手里攥着的是什么,为什么见了他就跑?根本没听见方娟说话。

方娟上前,就揪着许福灵的耳朵:“我跟你说话呢!你装什么傻?”

这一拧,给许福灵拧出灵感来了。

“情书!一定是情书!”他脱口而出。

“情书?什么情书?”方娟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许福灵便将自己傍晚在南苑饭店看到的事,又添油加醋地给方娟讲了一遍。

这一下,方娟也来劲了,把颜桂霞拖着箱子离家出走的事也说了。

这两口子,活生生攒齐了一部大戏。

“这个陆云深,跟林香莲私通,把老婆都给气走了。这会,又要去给那小寡妇送情书!”许福灵眯着小眼睛,嘴里嚼着花生米。

“把你整下岗,你还有可能再上岗。现在就我手上的料,足够让你身败名裂,再也上不了岗!”

“这种畜生,该死!”方娟也啐了一口,嚼起了花生米。

陆云深一路小跑着来到厂里的南苑饭店,刚走到小树林边,就赶上蒋厂长在送客。

老远的,就看见蒋克礼扶着一个60多岁梳着油头的男子,嘴里不住地说着:“王总,您慢点,慢点……”

“小蒋啊,你别怪哥哥我说你,你们确实做得不行!”

“是的是的!我们一定改,以后一定改!”

……

这可真是贵客喽!

陆云深还是头一回听见蒋克礼这么客客气气,低声下气地跟别人说话。

平日里,蒋克礼可是整个建南化工厂最有权威的人。

建南化工厂里里外外,包括那些厂办自营企业加起来,足足有3万多员工。

可以想象,手底下管着3万多人,是个什么概念。

这要是放在战争年代,可就是个集团军司令哇!

所以说,这天晚上,陆云深远远地看见蒋克礼竟然对着这位上海来的贵客,这么说话,着实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蒋克礼把客人送上了车,看着车子开动了,还一路小跑着跟了几步。

车子开走了,只留下僻静的路灯下,蒋克礼略显萧瑟的背影。

“就这会,去找他!”

陆云深想着,就准备从小树林里出来。

这个时候,脑中又传来了小雪的声音。

“爸,您这会不能去!”

“这会不能去?这是为啥?”

“您平时那股子机灵劲都上哪去了?这个时候你出现,合适吗?”

这个时候?

陆云深远眺过去,就看见蒋克礼一个人从路灯下,返回南苑饭店。

一边走,一边挠着头,仿佛是有什么麻烦的事一般。

再把目光投向南苑饭店门口,林香莲靠在门内,偷偷往外看了一眼,就转身回到饭店里,和其他的服务员一起收拾起来。

平日里,这林香莲十分有眼力劲,为何今天晚上,不主动去迎蒋厂长呢?

陆云深琢磨了一下,回忆起了刚才听到的话。

似乎,那个上海来的客人,对蒋厂长有什么不满意,数落了他几句。

而蒋厂长一直在那说抱歉。

估计,这顿饭吃得不那么顺畅。

如果自己是蒋厂长,一定不希望这个时候,被自己的下属看见。

想到这,陆云深立马又挪回了小树林。

他看见,蒋克礼走到南苑饭店的门口,没有进去,而是在门口默默地点上了一支烟。

这会,林香莲走到门口,跟蒋克礼打了个招呼。

蒋克礼把林香莲招呼出来,像是在跟她交代什么。

“小林啊,今天晚上这屋里我们说的事……”

林香莲立马点点头说道:“放心,蒋厂长,今天晚上的事我肯定不会到处说,这个是底线,您得相信我!”

蒋克礼点点头说道:“我是知道你小姑娘嘴巴严实,才把这小饭店交给你打理。”

“是的是的!谢谢厂长关照!”

“行吧,我就交代这个,你们也早点回去!”

“好嘞!我们收拾完就回去!”

说着,蒋克礼又点上一支烟,沿着南苑饭店对面的小石阶路,走了下去。

陆云深这下子,可全搞明白了。

今天晚上,蒋厂长摆了大局请这位上海来的客人,估计是想办什么事。

看这个样子,应该是事情没办成,还碰了一鼻子灰。

刚才,要不是小雪提醒他,这把碰一鼻子灰的,可能就是他了。

“好闺女,你可是救了你爸爸了!”

“嘿嘿嘿……”

那现在怎么办呢?

陆云深站在原地着急地想,这眼看着,蒋厂长就要回去了。

难道说,今天晚上他是没机会了?

要是今天晚上没跟蒋厂长把话说了,明天一上班,全厂一通报,他这个下岗的事就实锤了!

“爸爸,我看蒋叔叔应该没那么快回去。”

“为什么?”

“您每次遇到烦心的事,不也是不会立马回家,得在楼下的院子里,绕上几圈。”

陆云深一想,对呀!

像蒋厂长这样的大人物,每天肯定烦心事不会比他少。

今天晚上喝了酒,事情又没谈成,估摸着心里烦得很。

蒋厂长住在西河新村,从厂子里出去,往西河新村要路过一个小公园。

也许,蒋厂长会在那转转。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陆云深决定抄近道,先去小公园等他。

当陆云深离开小树林的时候,树枝晃动了一下。

这一切,被林香莲看见了。

她本来想过去跟陆云深说,今天晚上蒋厂长心情不好。

可是,还没等她说,陆云深就走了。

这事,让她心里也担心了一下。

陆云深小跑着,从厂子的偏门出去,绕道蒋克礼回家的必经之路,一个小公园的池塘边。

远远地,就看见蒋克礼抽着烟,神情落寞地走了过来。

陆云深坐在池塘边的长条凳上,假装看着手里的稿子。

蒋克礼走上来几步,就看见了陆云深。

厂子里那么多人,他能记住的不多,但是陆云深他是知道的。

前几年,每年评先进骨干,都有他的名字。

后来,他家闺女丢了,也是厂里的一件大事。

他还因为这个事,专门带着厂里的班子,慰问过陆云深家。

看到陆云深在小公园的池塘边,借着路灯在看着什么东西,蒋克礼突然想到,今天下午,他才签批了陆云深的《下岗通知书》。

难不成,这个年轻人是因为这个事,想不开?

想到这,蒋克礼主动走上前去,叫了一声。

“小陆,你怎么在这里?”

“呦!是厂长,厂长好!”陆云深假装偶遇,热情地站了起来,“这么晚了,您还没回去?”

“接待几个客人,刚结束。”蒋克礼看着陆云深手中的稿纸说道,“这个是?”

他想说,那个是不是厂里下发的《下岗通知书》。

他想着,陆云深大概是心里接受不了,在这委屈呢。

其实,蒋克礼对于陆云深还是很惜才的。只是这一次,陆云深连续旷工的事情,在厂领导的班子里,闹得特别大。

蒋克礼也是碍于其他领导的意见,才同意给陆云深签了这个《下岗通知书》。

“哦!厂长,我正在写对厂里的一个提质增效的方案呢!”陆云深笑着说着,完全不提那通知书的事,“这外面空气好,比较有灵感!”

“提质增效的方案?”蒋克礼好奇地说道,“拿给我看看。”

陆云深假装不好意思的样子说道:“厂长,我这个,还没完全写完,还差一点,没润色……”

“叫你拿给我看看,就拿给我看看!”蒋克礼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陆云深将方案递给蒋克礼,在一旁小心地看着蒋克礼的表情。

就看见,蒋克礼满脸冲着酒气,皱着眉头。

可看着看着,逐渐眉头舒展了开来,嘴角也似乎放松了一下。

当他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红润的脸上竟然露出了笑意。

“小陆,这些,都是你写的?”

“是!都是我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不会不会!我看很成熟!很有实效!很落地!”

听着蒋厂长对着自己这份方案,连着给了三个“很”,陆云深心里一下子,一块大石头落了下来。

蒋克礼收起方案,上下打量了一下陆云深,嘴里“呲”了一声,仿佛有些遗憾的意思。

“厂长,怎么了?是这个方案……”

“你小子!这么好的专业技术,干什么天天不好好上班呢?”蒋克礼上来就是给他一通批评,“非要搞得岗位都没了,才知道错吗?”

原来,蒋克礼已经看出来了,陆云深就是为了那《下岗通知书》的事,故意在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等他的。

“厂长,我知道错了……”陆云深立马诚恳地认错,“我以后肯定不会再旷工了!请您相信我!”

蒋克礼也知道,陆云深是因为丢了闺女,整天失魂落魄的。

这毕竟是个天大的事,他也不好去批评他。

这事搁在谁头上,都不可能一点事都没有。

但是,工作毕竟是工作。

“这样吧,你明天把这份方案,亲手交给董孝武,就说我看过了,可以在你们车间试行。”蒋克礼说,“如果有效果,就全厂推行!”

“是!”陆云深笑着问道,“那我那岗位?”

“全厂通报就不发了,这事我会去跟班子说。”蒋克礼指着陆云深说,“那份《下岗通知书》你就留着吧,就当是给你小子一个警告!”

“谢谢厂长!”

蒋克礼摇摇头,有些遗憾地说道:“但是,这一次车间副主任的位置,你就不要想了,不可能了!”

陆云深想着,能够保住工作就已经很好了,至于那个什么车间副主任的位置,他从来就没有当回事。

“谢谢厂长!能够回去车间,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虽然车间副主任这个竞聘你不可能了,但是你还有另一个机会!”

“另一个机会?”

“明天早上,看厂里的通知吧!”

蒋克礼说着,将方案还给了陆云深,往家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早上,蒋克礼刚进办公室,副厂长董孝武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蒋厂长,陆云深那小子,不让他下岗了?”董孝武一脸疑惑地问道。

“那小子是个人才,我舍不得让他下岗啊。”蒋克礼将办公室的门关上说道,“他写的那个提质增效的方案,你看了吗?”

此时,董孝武手上,正拿着那份陆云深写的方案。

“方案是看了,也确实有一些可圈可点之处……”董孝武将方案放在桌上,“可是,他的工作态度问题摆在那里,在全厂造成了十分恶劣的影响……”

“孝武!”蒋克礼将桌上的方案拿了起来,再一次递到董孝武的面前,“只是可圈可点吗?这个方案如果早半年实施,能够为厂里节省大几十万的成本啊!”

“这个我知道,可是……”

董孝武讲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

其实,早上陆云深给他这个方案之后,他并没有仔细看。

此时,当他听蒋克礼说,这个方案能够给厂里节省大几十万成本的时候,大吃一惊。

他立刻将那个方案,又拿了起来,仔细看了看。

“哎呦,您别说,还真是!”

蒋克礼笑了笑,拿出两个茶杯,在里面放了点毛尖,倒上开水,给了董孝武一杯。

“孝武啊,我们厂子缺人才啊!”蒋克礼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不仅缺人才,咱们自己培养的人才,现在还一直在流失。”

“那可不是嘛,外面民营企业给技术人员开得工资,是我们的3倍还不止呢!”

蒋克礼点点头,走到窗边。

他看着窗外,厂区里一间间的厂房,来来往往的工人,带着担忧说道:“孝武啊,你知道昨天王总跟我说什么?”

“王总?”

董孝武想了想,这才想起来,蒋克礼说的是昨天晚上他接待的那个上海来的客人。

那是上海兴中源集团采购中心的总经理,王怀全。

上海兴中源集团,是一家大央企,是建南化工厂的大客户。

从80年代初建南化工厂建厂开始,就一直稳定地向兴中源集团提供各种化工产品。

“王总,他说什么了?”

“哎!又要减少采购喽!”蒋克礼无奈地摇摇头。

“什么?又要减少?这这这……今年就已经减少了50%的采购了,明年还要减?”

“这也怨不得人家啊!原来在计划经济时期,我们厂对兴中源集团都是定向供应。但是,现在是市场化时代了,人家王总也跟我照实说了,我们厂的产品,质量上比不过进口产品,价格上又比不过民营企业,他作为采购中心主任,也是没有办法。”

“兴中源集团的意思,是从明年起,每年减少50%。亏得人家还是央企老大哥,没有一棒子把我们打死,还给了我们几年喘息的时间。”

“老蒋啊,每年减少50%啊!”董孝武听了,一下子站了起来,急得在屋里转来转去,“这……这还不如把我们一棒子打死呢!真是……温水煮青蛙!”

蒋克礼又叹了一口气,对董孝武说:“所以我说,越是这样的时候,像陆云深这样的同志,我们就越要重用!人才,是我们厂在市场化竞争中,最重要的资本啊!”

董孝武这下子,彻底明白了蒋克礼的意思,他认同地点点头。

“但是……”董孝武想了想说,“他半年里面多次旷工的问题,要怎么处理?”

“他昨天已经跟我保证过了,以后再也不会无故旷工了。”蒋克礼说,“这个小子,遇到家里那么大的事,换谁谁能跟个没事人一样,还天天安心上班?换做你,行吗?”

董孝武低下头,将心比心地想了想,那还真没错,那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啊!

“陆云深家那孩子,还没找到?”

蒋克礼摇摇头说:“我之前还问过公安局的张处长,就是我那个老同学,他说这种多半是被人贩子给拐走了,很难找。不过,他们十分重视这个案子,毕竟咱们建南市,已经很久没出过这种事了!”

“哎!”董孝武叹了口气问道,“那他这次,就不处理了?”

“处理还是要处理,把他从那个车间副主任的候选名单里,给拿掉吧。”

董孝武一听,心里倒是踏实了一半。

为了这个车间副主任的位置,许福灵可没少请他吃饭,给他送东西。

如果能够让许福灵安安稳稳地坐上这车间副主任的位置,估计他也不会再难为陆云深了。

毕竟,这个陆云深是个可怜人,老这么欺负人家也不好。

“那行,这么处理也行,我支持!”

蒋克礼指着陆云深写的方案说道:“你今天,就把这个方案,在老沈的车间里,找几个老资历的同志,一起讨论讨论,看看有没有可行性,如果有,马上在他的车间里试行,然后全厂推行!”

“好!我这就去办!”

董孝武出去之后,蒋克礼放下茶杯,点上了一支烟。

他看着墙上的挂历,1999年11月29日。

再往后翻两页,就是下个世纪了。

新世纪的浪潮,已经提前奔涌向了这个时代。

像建南化工厂这样的老国企,在这浪潮中,起起伏伏,已经显得有些吃力了。

改革!必须改革!

董孝武从蒋克礼那出来,就直奔2车间沈川仁的办公室。

这一进来,就看见许福灵围着沈川仁,在那软磨硬泡地问着什么。

“昨天厂里明明给陆云深下了《下岗通知书》,那小子他怎么今天又跟没事人的一样,回来上班了?”

沈川仁被许福灵纠缠着,在办公室里躲来躲去。

“我哪里知道,反正一大早就接到厂领导电话,说是暂时不让他下岗了,留厂察看,看看他表现。”

“这中间肯定有什么猫腻!”许福灵气急败坏地咬着嘴,“不知道这个陆云深,是给谁送了礼,难不成,是董副……”

许福灵刚想说是不是董副厂长董孝武,就正眼看见董孝武走了进来,他立马将讲到一半的话硬是给塞了回去,差点没咬到自己舌头。

其实,董孝武在外面大体都听见了。

他走进办公室,“砰”的一声,将门狠狠地带上了。

这一带,着实吓了沈川仁一跳。

“哎呦喂!董厂长,您可吓死我了!”沈川仁立马去倒茶。

许福灵吓得在那,一个大气都不敢出。

“董……董……”

这都结巴了。

“是你的,跑也跑不掉!”董孝武严厉地说道,“做人,不要赶尽杀绝,懂吗?”

这两句话,那是在敲打许福灵。

既告诉他,车间副主任的位置他稳了,又敲打他不要再去找陆云深的麻烦了。

许福灵一听,立马喜上眉梢。

“哎呦呦!董厂长,您说的,是真的?”

董孝武没有理会他,他怎么可能在沈川仁面前做这种表态。

只见,他把陆云深的方案,丢在沈川仁的办公桌上。

“老沈,这个方案,你们几个研究一下。”

沈川仁刚才一直在泡茶,他故意拖长了泡茶的时间,就是为了躲开董孝武的怒气。

这会,他将茶杯递到董孝武的面前,又拿起了那份方案。

“好的,我今天就研究研究……”

“什么今天,我让你现在研究!就现在,把车间里的技术骨干都叫来,一起研究研究!”说着,董孝武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就坐这等!”

沈川仁和许福灵,看着董孝武这个样子,面面相觑。

“还愣着干啥呢?”董孝武催促道。

“啊是!”沈川仁对着许福灵说,“快去啊,叫人去,还愣着干什么?”

“好好!”许福灵点头哈腰地就小跑了出去。

一走出沈川仁的办公室,他立马挺直了腰板。

他心里想着,从今天起他就是车间副主任了,也是个中层领导了,这下子可威风了。

办公室里,沈川仁偷瞄着董孝武的神情,不知道这位副厂长为何如此生气。

其实,此时董孝武主要是在气兴中源集团减少采购的事情。

建南化工厂对兴中源集团的产品供应,主要来自他分管的几个车间。

如果要每年减少50%的采购,那就是在他的盘子里抢肉啊。

一想到这,他就气没打一处来。

不一会,沈川仁的办公室里,来了三四个人。

董孝武扫视了一下屋子里问道:“陆云深呢?”

许福灵有些诧异地问道:“那个天天旷工的,叫他做什么?”

“陆云深不是厂里评的技术骨干吗?”董孝武反问道,“我刚才没说清楚吗?把车间里的技术骨干都叫来!”

许福灵有些囧。

一个劲缩着脖子往后退,一边退一边说:“我……我这就去叫……”

他这一退,刚好撞上陆云深。

原来,刚才许福灵下车间叫人的时候,陆云深就听见了。

董孝武进来车间的时候,大伙都看见了。

陆云深看见董孝武手上拿着自己手写的方案,就知道他肯定是来找沈川仁讨论这个事情的。

当许福灵下车间叫人的时候,故意没叫他。

他就放下手里的活,跟着许福灵后面,到了沈川仁的办公室外面。

“哦……你自己来了?”许福灵没好气地白了陆云深一眼。

陆云深笑了笑,没有理会他,就站在门边,没有进来。

董孝武看着人到齐了,就开始说事。

“这是一份关于我厂技术部门提质增效的解决方案,你们几个技术骨干都看一下,有没有可行性,都研究研究,各抒己见。”

说着,沈川仁将那份方案,拿到桌子中间,几个骨干都围了过来一起看。

许福灵想凑进去,可是怎么也挤不进去,上蹿下跳的,像个小丑似的。

“老许,你就别挤了,挤进去你也看不懂。”陆云深在门边,挖苦地说道。

“你……”许福灵这会想起来,凑到陆云深身边小声说道,“好你个小子,你是找了什么人?竟然能够将那个通知书给收回了?”

“什么通知书?”陆云深白了白眼反问道,“你说的是什么通知书?”

“我说的是……”许福灵刚想说,突然想起董孝武刚才对他的敲打,便又将话给塞了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几个技术骨干不约而同地发出了赞叹的声音。

“哎呀,这份方案真是写得太好了!”

“很实用,很有想法,很创新!”

“是啊,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听见几个技术骨干在那里赞叹方案,许福灵马上凑了过来。

“不亏是董厂长啊,出手就是不凡,马上切中了我们车间的关键问题……”许福灵对着董孝武,就开始一通彩虹屁。

“打住了!”董孝武厌烦地说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写的方案?”

“啊……不是您写的……”许福灵脑子又转了一下,笑嘻嘻地说道,“难道是蒋厂长他老人家,亲自写的?”

“哈哈哈……”陆云深在一旁,偷笑了出来。

“陆云深,你笑什么笑,难不成这方案,是你写的?”

陆云深还没有说话,就听见董孝武说:“如果你们都没有什么意见,那小陆的这个方案,从今天开始,就在你们车间试行一周。”

“什么?”许福灵不经意间脱口而出,“真是你写的?”

陆云深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老沈,这个事你要亲自抓!”

“是!董厂长,我肯定亲自抓!”

董孝武又看了一眼陆云深说道:“小陆,这个方案是你写的,主要是你的思路,这个试行就由你来协助老沈。”

“好的,厂长!”

“你们车间,自己弄个什么整改小组,老沈你就是组长,小陆你就是副组长,就这么招吧,尽早给我拿出成绩来!”

“好的好的!”沈川仁和陆云深一齐应道。

说完,董孝武站起来,走出了沈川仁的办公室。

这一下,许福灵才反应过来。

不对呀!

不是说,我才是车间副主任吗?

怎么又搞了一个整改小组,把陆云深给提成了副组长!

那……我往哪里搁呢?

看着许福灵一脸的疑惑和茫然,陆云深心里暗笑了一下。

此时,脑中又传来了小雪的声音:“爸爸真棒!”

通过一份扎实的提质增效方案,陆云深不仅挽回了工作,还成了车间实质上的副手。

看着许福灵急的团团转的样子,陆云深就解气。

上午,陆云深讲解完了方案,也将抓落实的任务给分解了,刚巧中午休息的铃声响了。

“好,工作就这么安排,中午吃过饭,下午我们就开干!”沈川仁拍了拍陆云深的肩膀,“你也早点去吃饭,别太拼了!”

“拼,那必须得拼!”陆云深笑着说。

看着沈川仁一下子那么器重陆云深,还在全车间表扬他,许福灵气得心里直跺脚。

“拼得老婆都跑了,还拼个球!”许福灵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声。

他这一声嘀咕,车间里好几个人都听见了。

他们都向陆云深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许福灵你说什么?”陆云深怒斥道。

“哎,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许福灵看着陆云深气恼的样子,觉着自己总算搬回来一程,笑嘻嘻地往门口小跑着,“吃饭去喽!”

沈川仁看出来了,心中也大约猜到了可能发生了什么。

许福灵跟陆云深是邻居,估计是知道点什么。

“小陆啊,你留一下。”沈川仁将陆云深叫住,跟其他人说,“你们赶紧去吃饭!”

他那意思,是把车间里的工友们先都支走。

看着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沈川仁将陆云深拉到一边问道:“家里怎么回事?跟媳妇闹别扭了?”

陆云深愁眉不展,也不知道要怎么说。

思量了一会,他摆摆手说道:“反正是我不对,等这一阵子忙过了,我就去把桂霞找回来。”

“怎么滴,桂霞是真走了?”沈川仁关心道,“她去哪了?”

“她给我留了一封信,说是去南方找同学打工去了。”

陆云深没提颜桂霞要离婚的事,他没好意思说出口。

“哎呀,你瞧你小子这个事给办的!”沈川仁敲了敲陆云深的脑门,“人家一个女人,独自一个人跑到南方去。南方哪个省?哪个市?哪个厂,你知道吗?”

陆云深摇摇头。

“你什么都不知道,要怎么去找啊?”沈川仁一脸担忧道。

是呀,虽然陆云深想着等工作的事闹稳定了,就马上去找颜桂霞。

但是颜桂霞根本就没给他留地址,这人海茫茫,要怎么找呢?

“爸爸,你们厂里的段阿姨,不是跟妈妈是高中同学嘛。妈妈说,是去南方找同学了,你可以问问段阿姨,他们是不是有同学在南方。”

陆云深的脑中,突然传来了小雪的声音。

“对呀!小雪说得对!”陆云深脱口而出。

看着陆云深又在那自言自语了,沈川仁皱起了眉头。

这半年,他可没少看见陆云深在那自言自语。

“小陆!怎么了?又犯魔怔了?”

“哦不!”陆云深连忙摆摆手说,“没什么没什么,我先去吃饭了,下午还要回来指导整改呢!”

说着,陆云深就一溜烟,跑出了车间。

小雪说的段阿姨,叫段琴琴,是颜桂霞的高中同学,也是建南化工厂的职工,跟陆云深不在一个车间。

陆云深走在厂里的大道上,看着一群群去食堂吃饭人流,在里面寻找着段琴琴。

终于,他在食堂的一角,看见段琴琴正跟着几个女同事一起吃饭。

这种时候,他不方便直接过去问,就自己打了饭,坐在不远处的座位上,一边吃,一边盯着段琴琴看,生怕人家先吃完走开了。

在食堂另一角,许福灵此时已经吃上了。

他看见陆云深走进食堂,自己找了个没人的位置吃上了,眼睛还不住地往其他地方瞟。

许福灵顺着陆云深的视线看去,刚好看见段琴琴和一群女工的位置。

好你个陆云深,你真是个大流氓啊!

不仅惦记着林寡妇,还在食堂偷瞄其他车间的女工。

看我这一次,不给你抓个现行!

看着段琴琴吃完饭,准备离开食堂,陆云深也站了起来。

在走出食堂之后,他把段琴琴给叫住了。

“小段,你现在有空吗?”

“陆工,什么事?”

段琴琴和其他几个女工,一同回头,诧异地看着陆云深。

“这个……有个事我想问问你,方便说两句话吗?”

段琴琴跟颜桂霞关系不错,之前也经常去陆云深家做客。

半年前,小雪失踪的时候,段琴琴也帮着找了好几天,算是跟陆云深家交情不浅。

“行,你们先回去吧,我说个事就回车间去。”

“好嘞!”

几个女工走开了。

陆云深把段琴琴叫道食堂围墙外的小道上,环顾四周,没什么人,才说话。

“你知道,颜桂霞离家出走的事吗?”因为也挺熟的了,陆云深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她有跟你说吗?”

段琴琴听到陆云深这么一问,眼神躲闪了一下。

陆云深抓住了段琴琴这躲闪的眼神,心里明白,这段琴琴肯定是知道些什么。

“你知道这事,对吗?”陆云深追问道。

“陆工啊,这个事……你也不能怪桂霞,她也是……过得挺难的……”段琴琴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这事我不怪桂霞,我就是想知道她去哪了,有没有联系方式,我好去找她!”陆云深诚恳地说道。

“桂霞她……”

“你们高中同学里面,有谁在南方打工吗?”陆云深说,“我记得你们高中同学里面,是不是有个叫葛春旺的,好像去了南方。”

“不是!葛春旺下海了没几年,后来又回来了,现在在建南市粮站工作呢!”

“那还有谁?谁在南方?”

段琴琴拧着衣角,左思右想,突然说道:“她有跟你说,是高中同学,还是大专同学?”

颜桂霞是大专学历,陆云深是高中学历,就这一点上,颜桂霞平时就有些看不上陆云深。

他俩是相亲认识的。

那个时候因为媒人说陆云深的父亲陆刚,是老干部,部队退下来的,在建南这地方有人脉,以后日子一定过得不错,这才打动了颜桂霞。

要不然,颜桂霞断然看不上只有高中学历的陆云深。

“颜桂霞的大专上的是函授,哪里有同学?”陆云深嘀咕道。

“夜校啊,他们函授班也有要上夜校的。”段琴琴连忙找补。

“哦……也对……”陆云深点点头,心里想着自己反正是没上过函授,但是好像有听人说过要上夜校这个事。

“是吧!”段琴琴看着陆云深好像是相信了,连忙补充道,“指不定是她在夜校认识的同学,那我可能就不认识了。”

陆云深低下头,沉思着。

“陆工,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啦!车间里还有事呢!”

“行,麻烦你了……”

段琴琴看着陆云深松口,连忙迈开步子。

“哎,小段,等一等!”

“陆工,怎么……了?”

“要是颜桂霞有联系你,你一定要替我跟她说,我跟她道歉,都是我不对,请她原谅我,赶紧回来!”

段琴琴看着陆云深那焦急诚恳的眼神,心中一酸,点了点头。

其实,她和颜桂霞是闺蜜,颜桂霞的事情一直有跟她说。

早在小雪失踪之前,颜桂霞就一直在跟原来的高中同学李富杰通信。

这期间大约有三年的时间了。

这个李富杰,跟颜桂霞、段琴琴都是高中同学。

读高中那会,李富杰跟颜桂霞就有些好感。

后来,李富杰高中没念完,就跟着家里搬到广东去了。

这些年,李富杰写来的那些信件,颜桂霞都保存在段琴琴那里。

段琴琴至今还是单身,颜桂霞把信存在她那,也是怕陆云深看见。

那些信的内容,段琴琴肯定是没有看过的,但是多少也能猜出来几分。

在颜桂霞要离家出走的前几天,她专门去段琴琴家,把那些信拿出来,一把火给烧掉了。

也就是在那一天,颜桂霞对段琴琴说,她跟陆云深过不下去了,要去广东找李富杰。

没想到,颜桂霞说到做到,第二天就走了。

段琴琴走到一半,回望了一下陆云深,看着他抓耳挠腮的样子,有些不忍也有些无奈。

陆云深跟段琴琴在墙边说话的一幕,许福灵都看在了眼里。

他专门找来了一台照相机,把陆云深跟段琴琴在小道上说话的画面给拍了下来。

“陆云深,看我怎么搞你!”许福灵狠狠地说。

从食堂返回车间的路上,陆云深看见不少人,聚集在厂区大道边的公告栏前,纷纷议论着什么。

他想着,难道是厂里又给自己什么处分了吗?

毕竟,这半年的时间里,那块公告栏上,没少贴过对自己的处分。

陆云深从侧面凑过去,还生怕人家看见自己。

快要走到公告栏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在那议论。

“这厂里要转评工程师,工程师跟我们的特级技工,有什么区别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技工做到退休,也就是个工人,工程师可不一样,那是有职称的!”

“你就瞎扯吧!工程师算职称,技工等级就不算职称了?”

“那能一样嘛?技工等级是厂里评的,工程师那是国家评的!”

“怎么说?有啥不一样?”

“你在我们厂,是个特级技工,要是有一天你去其他厂,人家还认你这个吗?但是工程师不一样,就算你到美国去,人家也还认!”

“哎呦喂,这个工程师,到美国人家都认?”

“你就听老钱瞎扯吧!”

“哎,不过我倒是听说,我一个老表在苏州的厂子里,那边厂子改制,工程师都能分到股份呢!”

“真的假的?”

“那可不是,我那老表当时有机会评的呀,但是他嫌麻烦就没去弄,结果后来厂子改制,可后悔死了!”

“你们说,我们厂子啥时候能改制啊?”

“可省省吧你,你以为改制了人人都能拿到股份啊?你没听说,北方国企改制,多少人下岗了?我看,还是安安稳稳的好!”

陆云深听着工友们,七嘴八舌的在那议论,大致搞清楚了那公告栏上写的是什么。

那是一份国家化工部下发的,在整个化工体系里,鼓励技术骨干转评工程师的通知。

他突然想起来,昨天晚上蒋厂长对他说的话。

蒋厂长说,有一个新的机会,让他第二天早上看厂里的通知。

陆云深这一早上过来,就忙着找董孝武送方案,后来又在车间组织大伙准备整改的工作,然后又想着找段琴琴问问颜桂霞的情况。

这一阵忙乱之后,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抛到脑后去了。

等到围在前面的工友们都散去了,陆云深仔细看了看那份公告。

基本的申报条件,他都符合,只需要准备材料就可以了。

同时,还有一个加分项,那就是连续3年获得厂内的技术骨干。

陆云深之前,曾经连续5年获得厂内的技术骨干称号,这个加分项,看来是妥妥的了。

“爸爸,你要加油哦!以后我的爸爸就是工程师了!”

“哈哈!好的!爸爸一定加油!”

陆云深想着,晚上回去,就开始好好准备评审材料。

当他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就看见车间的两个20出头的年轻工人,王子钟和刘浩一脸苦闷地站在门口。

“怎么了?中午没休息?”陆云深问道。

“陆哥,你可回来了!”

王子钟和刘浩看着陆云深远远地走过来,连忙迎了上去。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王子钟看了一眼刘浩,说道:“陆哥,你这个整改方案,第一步就推不下去!”

“怎么会推不下去呢?”

“你这个方案上说,把分离转轴的核心阀,从150TL换成170TL的,这样不仅可以增加产能,还能同比节省3%的能耗。”

“对呀,这些我都是计算过的,怎么不行呢?”

王子钟看了一眼刘浩说:“刘浩,你说!”

刘浩抓了抓蓬乱的头发,为难地说道:“陆哥,我们中午去设备科找了王科长,人家王科长说,我们厂根本就没有170TL的核心阀。”

刘浩说的那个王科长,叫王晋遥,就是那天晚上在南苑饭店被林香莲打发走以后,跟许福灵喝酒骂了一晚上陆云深的那个王科长。

他是建南化工厂设备科的科长,管理这化工厂所有的设备零件。

“王晋遥?他胡扯!”陆云深气恼道,“上一次设备检修,我明明看见6车间的设备领用单上,就有20个170TL的核心阀。这种零件,厂里面不会一次就进20个吧,怎么会没有呢?”

刘浩又看了一眼王子钟,说道:“王子钟,那个王科长怎么说的,你跟陆哥说呗。”

王子钟摇摇头,似乎不是很愿意说的样子。

陆云深看出来了,估计是那个王晋遥,说了些什么难听的话。

“那王晋遥说什么了?没事,你们说!”

王子钟支支吾吾地说:“我们说,我们2车间现在在搞提质增效的整改,整改方案上说要换核心阀。”

“那王晋遥就问,没听过你们2车间要搞什么整改啊。”

“我就说,今天董厂长亲自下来布置的,方案是你做的。”

“那王晋遥,一听见你的名字,立马就大笑了起来,说……”

陆云深皱起了眉头问道:“说什么?”

“说……说你……说你搞姑娘有一套,没听过你会搞方案啊……”

“什么?”陆云深一听,大吃一惊。

这是哪门子的说法?

这种话,从来都是陆云深骂许福灵的,什么时候落到自己身上了?

“莫名其妙!”陆云深啐了一口说道,“我去找王晋遥!”

说着,转身就往设备科走去。

刚走到距离设备科不远的路口,就看见两个人,在设备科外的花坛边抽烟。

那两人,是王晋遥和许福灵。

“哈哈哈,你没看见,你们车间那两个小毛孩被我骂走的样子!”王晋遥在那得意地说道,“那个陆云深还想搞什么整改?先把自己裤子洗干净再说吧!”

“王哥,你是这个!”许福灵对着王晋遥,竖起了大拇指,“那个陆云深,就会拿这一套来讨好领导,整体什么提质增效的,要是有那么容易搞,为什么厂里不早搞?尽显得他陆云深能耐了!”

王晋遥眯着眼睛,没有接许福灵的话。

许福灵看着这烟也快抽完了,王晋遥似乎也没想跟他继续闲聊的意思,便说道:“行啦,王哥你中午也抓紧休息一下,我还要去办大事!”

“办什么大事?”

许福灵拿出肩膀上挂着的照相机,鬼鬼祟祟地笑道:“我还要去洗照片啊!”

王晋遥一看,大笑道:“你个许福灵,搞得跟个特务一样,还搞偷拍?”

许福灵刚才就是要去洗照片,路过设备科碰见了王晋遥,把他偷拍陆云深和段琴琴说话的事给王晋遥说了。

“哈哈哈,我这不是为了当好一个护花使者吗?生怕咱们厂的单身妙龄女工,落入奸人之手!”

“你就吹吧你,你什么德行我不知道?”

“哈哈哈!那是那是!”

说着,许福灵乐呵呵地走开了。

看见许福灵走开了,陆云深就想冲上去跟王晋遥理论。

突然,脑中传来了小雪的声音。

“爸爸,那个王科长,怎么感觉怪怪的?”

“怪怪的?哪里怪怪的?”

“就在许叔叔说,如果你的那个方案那么好,为什么厂里早不搞的时候,那个王科长,眼神闪烁了一下,好像有心事。”

陆云深听小雪这么一说,自己也回忆了一下。

好像确实,王晋遥不仅没有接话,反而还想回避这个话题。

这里面,估计有猫腻!

就在这个时候,陆云深看见,王晋遥抽完烟,在设备科外的花坛边来回踱了几步,便走开了。

但是,他走去的方向,不是设备科,而是相反的方向。

这个王晋遥,一会下午的上班时间就到了,他不回科室,要去哪呢?

陆云深觉着蹊跷,便跟了上去。

陆云深一路小心翼翼地跟着王晋遥,就看见王晋遥鬼鬼祟祟地,绕过了几个路口,来到厂区配电房外,墙根下的一处公用电话亭。

这配电房,平时很少有人来。

由于这配电房离主厂区的几个车间都比较远,所以厂里在这按了一个公用电话,方便在这附近上班的人。

但是,平时也没几个人会来用。

陆云深看见,王晋遥是故意跑到这僻静的地方打电话。

他这是要打给谁呢?

陆云深感觉到,这事,可能跟王晋遥拒绝配合2车间整改有关。

他从配电房的另一头,偷偷地绕了过去,在那公用电话亭的背面的草丛里,蹲了下去。

陆云深蹲的那个位置,刚好是一个视线的死角,但是能够清楚地听见打电话人的声音。

“赵经理,是我,王晋遥。”

“啊,王科长,大中午的找我,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那个赵经理嗓门大的很,陆云深蹲在旁边,都能够听见声音。

“没别的事,就是这周送货的时候,能不能换200件170TL的核心阀?”

电话那头,传来了短暂的沉默。

“你们厂不是一直用150的吗?怎么这么突然要改用170的呢?”

“这不是厂里要搞整改嘛,觉得150的能耗太高了,性价比不行,所以有可能要换170的。”

陆云深一听,200件170TL的核心阀,刚好是2车间整改所需要的数量。

难道说,厂里是真的没有170TL的,王晋遥在这调货呢?

可是,这调货为什么不用科室里的电话,要跑这么远,打公用电话呢?

“王科长,咱么都合作这么久了,这不是我们说好的嘛!你自己也知道,现在市面上170的多抢手,我们产能都跟不上。”

“是呀,赵经理,所以我这不是提前跟你订嘛!”

“王科长,你刚才分明说的是‘换’啊,你的意思我要是没猜错,是要拿原本定好的200件150TL的,换成200件170TL的吧?”

“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我很难做啊,你也知道我们公司的困难。”

“我知道的,赵经理,你们150TL的库存压力大,想尽快把库存都清了,只是我这边,是厂长亲自抓的整改,我要是拿不出200件170TL的,可能要被批评啊!”

电话那头,又传来了短暂的沉默。

“王科长,你那边讲话方便吗?”

王晋遥左右看了一下,说道:“方便的,赵经理,你说!”

“既然你一定要换,我也把不好听的话说在前面。”

“之前,是因为你们厂帮我们公司清库存,所以才有那个数的酬金。可是,如果你真的要把150的换成170的,那之前我们谈好的钱,可能就……”

“我知道,我知道,这200件170的货,你们不用给……”

当说道这个“给”字的时候,王晋遥放低了声音。

陆云深在一旁,逐渐听明白了。

厂里不是不能采购性价比更好的170TL的配件,而是因为供应商那边陈旧的150TL配件库存压力大,如果采购150TL配件,能够拿到回扣,而采购抢手的170TL配件,就拿不到回扣。

之前,王晋遥为了拿回扣,只采购150TL的配件。由于之前厂里面也没有人提出来这个问题,所以王晋遥和供应商,一直“配合默契”。

而这一次,陆云深的整改方案里,重点提出了就是要用新型号的配件,替代老型号的配件。

也正是由于这一点,刚才王子钟和刘浩,才在王晋遥那碰了钉子。

刚才,王晋遥和许福灵聊天的时候,王晋遥才慢慢意识到,厂领导对这一次2车间提质增效整改的重视。

所以,他左思右想,还是要跟供应商调货。

但是,他就是怕供应商提到回扣的事情,所以才跑到这僻静的地方打电话。

王晋遥挂掉电话,长舒了一口气。

“陆云深你个王八蛋!”王晋遥大骂了一句,转身气恼地走开了。

陆云深害得自己没了回扣,王晋遥当然是愤怒的。

但是,他同时又隐隐地感觉到了危机。

如果陆云深这一次在2车间的整改真的成功了,那对于他来说,麻烦就大了。

全厂如果都要开始整改,那更换掉的,可能就不仅仅是一些配件了,他的那些长期合作的供应商,可能都要被换掉一批。

因为,作为设备科长,他心里其实很清楚,自己手上的那些供应商都是什么货色。

不行!得想点什么法子,让他这个整改,搞不下去!

王晋遥心想。

陆云深蹲在草丛里,看着王晋遥怒气冲冲远去的背影,心头突然感觉到一股沉重。

他也想起许福灵的那句话:“为什么厂里早不改呢?”

虽然,这一次那200件170TL的配件是搞定了,但是接下来还有一系列要调整的地方。

每一次调整,就有可能动到一部人的利益。

看来,对于这一次整改将要遇到的难度,要更加重视了!

陆云深正想从草丛里站起来,突然远处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一看,那人正是段琴琴。

奇怪,段琴琴怎么会也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打电话呢?

好奇心,让陆云深再一次蹲了下去。

段琴琴来到电话亭边,左右看了看,没有人,便拨通了电话。

从电话里传出的反馈声,陆云深听出来,段琴琴是在打长途。

很快,对面就接通了。

这一次,电话那头的人声音不大,陆云深听不见。

他只能听见段琴琴说话。

“喂!桂霞……”

陆云深一听到“桂霞”两个字,整个人微颤了一下。

段琴琴是在跟颜桂霞通电话。

她们之间是有联系的!

段琴琴不仅知道颜桂霞去了哪里,还知道她的电话!

这个时候,陆云深正想一下子从草丛里跳出来,一把抢过电话。

但是,脑中的小雪却劝他道:“爸爸,你这样会吓到段阿姨的,要是让人家觉得,你在跟踪她就不好了。”

陆云深心想,小雪说得对。

在颜桂霞的眼中,自己已经跟个神经病人没区别了。

如果还被误会跟踪自己的朋友,那媳妇是断然不会再原谅自己了。

想到这,陆云深只好强忍着冲动,蹲在草丛里继续听着。

“你们家老陆,今天来找我了,他要我想一想,咱们是不是有什么高中同学在南方。”

段琴琴停顿了一会,是电话那头在说话。

“那你现在都安顿好了吗?”

……

“我觉得,你要是安顿好了,还是要把这事说清楚。”

……

“他最近情绪还可以,今天我看他状态也不错,工作挺积极的。”

……

“你也别觉得他有什么精神病,他就是因为小雪的事,太受刺激了。”

……

“那行吧,我也不跟你多说了,要回车间了。你还是尽早跟他说吧,行了,挂了。”

段琴琴挂上了电话,匆匆地小跑着走了。

陆云深蹲在草丛里,听着段琴琴和颜桂霞短短地几句对话。

虽然,他没有听见颜桂霞说的话,但是从段琴琴的话中,几乎能够感受到颜桂霞对自己的那种厌恶和嫌弃。

正当他心里酸楚难受的时候,小雪又说道:“爸爸,这个公用电话,是不是有回拨的功能啊?”

陆云深一下子被小雪的话提醒了,他连忙起身,长期蹲着让他膝盖一麻,一下子没站起来。

他只得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这公用电话,确实有一个回拨的功能。

陆云深插入电话卡,回拨了刚才段琴琴拨通的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了“嘟嘟嘟”的声音。

很长时间,都没有人接听。

这是一部老式的公用电话,并没有安装液晶显示屏,看不见拨出的号码是什么。

陆云深焦急地等待着,就想着颜桂霞能够接起那电话,自己可以跟她道歉。

可是,在等待时限结束之后,电话还是挂断了。

陆云深又拨了好几次,电话那头依旧无人接听。

这个时候,厂里下午上班的铃声响了。

陆云深缓缓地,极不情愿地挂上了电话。

那厂里悠扬的上班铃声,与他心中的失落,共鸣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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