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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忠诚(书号:12174)
分类:其他小说
作者:高长河
简介:简介:讲述了某经济发达城市在市委领导班子交接过程中所产生的复杂局面以及由此带来的严峻社会问题
角色:高长河,孙亚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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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1998年6月23日19时 省委大院


省委常委会结束后,天已经黑透了,省委副秘书长高长河离开办公室,急急忙忙往家赶。老岳父前几天又住院了,高长河和夫人梁丽约好今晚要去探视,下午梁丽还打电话提醒过,高长河不敢有误。不料,在一号楼门口正要上车,偏见着一脸倦容的省委书记刘华波站在台阶上向他招手。

高长河知道刘华波前不久代表省委向中央有关方面表过态,要为经济欠发达的兄弟省区干点实事,正让他们筹备一个对口扶贫工作会议,便以为刘华波想询问会议的准备情况,遂走过去主动汇报说:“刘书记,对口扶贫会议的准备,我们已经按您的要求搞完了,正想抽空向您具体汇报一次。您看安排在哪一天比较好?”

刘华波摆摆手说:“这事常委分工陈省长负责,你们向陈省长汇报好了,明天我和你谈点其他的事,你八点整到我办公室来谈好不好?手上的事先放一放!”

高长河很想问问刘华波要和他谈啥事,可刘华波不主动说,自己也不好问。然而,却于心不甘,便又没话找话地说:“哦,刘书记,还有一个事,明天下午明阳市跨海大桥通车,明阳市委非常希望您能去一下明阳,您看……”

这时,刘华波的车已驰上了门厅,刘华波一边向车前走,一边说:“长河,这事不是说定了嘛,程秘书长和吴副省长代表省委、省政府去,我就不去了。我事太多,日程排得满满的,走不开嘛。”

高长河跟着刘华波走到车前:“可这一下午明阳那边又打了三个电话过来。”

刘华波笑了,指点着高长河的额头道:“你这个高长河,咋对明阳这么情有独钟呀?该不是吃了人家明阳的回扣吧?!好,好,我看你这省委秘书长也别干了,就到明阳市委去做秘书长吧!”开罢玩笑,又严肃地强调了一下,“记住,明天八点整到我办公室来,十点后我还要会见独联体的一位国家元首。”

高长河连声应着,眼见着刘华波的车开出去,自己才恍恍惚惚上了车。”坐在车上,越想越觉得明天的谈话有些蹊跷。这位省委一把手要和他谈什么?该不是谁又告自己的黑状了吧?一年前做省城市委副书记时,他写过两篇从法制角度谈经济的文章,批评了一些经济建设中违法无序的混乱现象,便不清不楚地得罪了一些人,这些人就含意不明地称他为“高指导”。可这一年多过去了,他又离开了省城工作岗位,这些人总不至于再和他没完没了地纠缠了吧?而在省委副秘书长的岗位上,他想做“高指导”也做不了,事事处处必须听从首长“指导”,引起争议的概率几乎等于零。这么一想,心里便安了,坐在车里,竟有了些欣赏夜色的情绪。

省城的亮化工作这年搞得不错,力度大,效果也就比较好,一座座摩天大楼通体发光了,霓虹灯和广告牌全都亮了起来,万家灯火和满天繁星把面前这座八朝古都装点得一片辉煌。

然而,车过中山广场时,高长河注意到:这个自己曾主持建设过的广场亮化得不太好,四周的地坪灯坏了不少,且有不少市民三五成群地聚在草坪上。

高长河的脸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对司机说:“这么好的广场,这些人竞这么作践,一点也不知道爱惜,真是不像话!”

司机说:“啥时也免不了有这种不讲公德的人嘛,所以才要宣传精神文明。”

高长河说:“光宣传也不行,得动真格的,搞点地方法规,见到省城市委靳书记时,我得给他提个建议:加大立法和执法的力度,对这些不讲文明公德的人,要依法处罚,罚得他心惊肉跳,看他还敢不敢!”

司机不以为然地说:“高秘书长,你又不是省城的市委书记了,还管这些闲事干啥?!”

高长河说:“哎,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不是市委书记,却还是省城的市民嘛,这建议权我总还有吧?!”说罢,看了看手表,“开快点,到家接上梁丽,我们就去人民医院,我们家那位老八路又住院了,情况不大好哩……”

不曾想,医院却没去成。

车到上海路七十四号自家院门口,高长河意外地发现了一辆挂着明阳市小号牌照的奥迪停在路边,一进院子大门便远远看见自己中央党校的同学,现任明阳市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孙亚东在他们家客厅里坐着,夫人梁丽正和孙亚东说着什么。

高长河先没在意,以为孙亚东是为明天明阳跨海大桥剪彩来请省里领导的。可转而一想,又觉得不对头:孙亚东分管纪检,跨海大桥和他一点关系没有,而且近来一直有传闻,说他和明阳市长文春明斗得厉害,他这时来干什么?

这才敏感地想到了明阳市的班子问题。明阳市委书记钟超林年龄到了,要到人大去,现市长文春明很有可能出任新一届明阳市委书记,而这肯定是孙亚东不愿看到的。因此,高长河认定,孙亚东此行必是来打探消息,顺便给文春明上点眼药,心里不由地暗暗叫起苦来。

然而,高长河脸面上却没动声色,一进家门就笑呵呵地招呼孙亚东道:“亚东呀,你可真是稀客!咋突然想起来看我了,啊?”

孙亚东也笑:“看你?我是来蹭饭吃的!梁丽,长河回来了,快开饭吧!”

梁丽说:“开什么饭呀,孙书记?你说来就来了,我可没啥好东西给你吃!”

孙亚东嚷道:“梁丽,你客气啥呀?冰箱里有啥吃啥,我还带了点明阳的土特产,喏,还有酒,你炒两个菜,我和高书记一起喝两盅!”

碰到孙亚东这样的主,高长河也只好陪着一起喝两盅了。

端起酒杯时,高长河便把话说在前面:“亚东,你可别想腐蚀拉拢我,我和你说清楚,你们明阳班子省委咋定的,我可真不知道,你要想打听这事,最好去找组织部的同志,找我你可真是找错人了。”

孙亚东诡秘地一笑说:“我谁也不找,今天就找你喝酒,顺便也向你汇报一下工作。明阳这个地方不简单哪,经济实力全省第一,人均国民产值全省第一,人均收入全省第一,可干部队伍也比较复杂呀,据我所知潜在的腐败问题比较严重……”

高长河预感到孙亚东要给他们的市长文春明上眼药了,便应付说:‘知道腐败问题比较严重,你好好查处嘛,和我说干什么?来,喝酒!”

孙亚东却不喝,反倒把手中一杯酒拍放到了桌子上:“好,高书记,有你这话,我心里就有底了!现在,我就向你汇报一下明阳干部群众反映比较强烈的烈山县的经济问题和明阳轧钢厂的问题。对明阳轧钢厂的问题,身为市长的文春明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样的人还想当市委书记?幸亏省委英明,没让文春明爬上去。所以,我建议你上任后,就以明阳轧钢厂做反腐倡廉的突破口,看看国家这十二个亿是咋扔到水里去的……”

高长河这才觉得哪里不对头,忙拦下孙亚东的话头道:“哎,哎,孙书记,你等等,等等,你还真向我汇报了,啊?我既不是省纪委的书记,又不是你们明阳市委书记,只是个听喝的省委副秘书长,我到哪上任?”

孙亚东用筷头指着高长河直乐:“高书记,不够意思了吧?马上要到我们明阳当市委书记了,对我这个老朋友加新同事还要瞒,你呀,你呀!当然,你老兄讲组织原则我也能理解!来,干一杯,我代表我们纪检政法部门的同志们,也代表敢于斗争的九百万明阳人民,欢迎你来明阳主持工作!”

直到这时,高长河才恍然悟到:明天早上八点和省委书记刘华波的谈话内容,很可能是明阳的班子问题和自己工作的调动。现在的事情往往就是那么奇怪,作为当事人的他尚不知道自己的工作调动,倒是下面先知道了,而经验证明,这来自下面的小道消息有时还就是惊人的准确。

然而,这毕竟是小道消息,省委书记刘华波毕竟还没和他谈话。

于是,高长河仍是不动声色,笑道:“孙书记,你这耳朵也太长了一点吧?这我的事,我都不知道,你咋就知道了?难道刘华波的省委书记让给你当了?!”

孙亚东有些惊讶:“高书记,你是真不知道?”

高长河摇摇头:“我只知道省委考虑让文春明接钟超林的书记,听说钟超林同志极力推荐,和省委组织部的同志谈了九个多小时哩。”

孙亚东摆摆手:“这是旧闻了,文春明没通过,各方面反应很大,钟超林谈十九个小时也没有用!别的不说,凭文春明抓的明阳轧钢厂,就不配进上这一步!所以,马万里副书记点了你的将,说你在省城做市委副书记时就干得不错,有水平,有魄力,又懂经济,还在省委做了一年多副秘书长,经验比较丰富,在这种争议比较大的时候去明阳主持工作对大局是有利的!刘书记。陈省长一致赞同,都说你是冷不丁冒出的一匹黑马哩!”

仿佛是为了证实孙亚东的话,偏在这时,省委书记刘华波的电话打过来了。

刘华波在电话里说:“长河呀,知道明天我要和你谈些什么吗?”

高长河极力镇定着情绪:“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

刘华波说:“猜猜看嘛。”

高长河努力做出自然的样子,笑道:“您大老板的心思,我哪敢乱猜?”

刘华波也笑了,笑罢才说:“那我先和你打个招呼吧,你的工作要动一动了,跨世纪的干部嘛,总不能老在省委机关当大服务员,这咋跨世纪呀?你要有个思想准备,到明阳去主持工作,具体问题我们面谈,马书记和陈省长参加。”

高长河机械地应着,放下电话后,呆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梁丽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来,问:“谁来的电话?”

孙亚东抢上来道:“是省委刘书记的电话!”继而,又对高长河说,“高书记,不说我耳朵长了吧?事实又一次证明,小道消息就是比大道消息来得快!”

高长河摇摇头:“这不正常!”

孙亚东道:“不正常的事多呢,你管得了?现在,要听我的汇报了吧?”

高长河叹了口气说:“好吧,我听着就是。”

梁丽看看表,问:“长河,我们还去不去医院看老爷子了?”

高长河抱歉地看了梁丽一眼,手一摊:“我这还没到任,人家孙书记就非要汇报工作,改天吧。”

孙亚东忙说:“别,别,我这汇报很短,讲清问题就走。”高长河脸一沉:“你哪里走?老实给我呆在这里,把明阳的情况都给我好好说说,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是,一定要实事求是,不能带个人情绪!”

孙亚东乐了:“嘿,高大书记,你还真来劲了?好,给我倒满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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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1998年6月23日20时 明阳市委


钟超林注意到,文春明一进门神色就不大对头,脸阴着,眼神中透着明白无误的失望和哀怨。似乎为了掩饰这种失望和哀怨,文春明在沙发上坐下后,先把市委副秘书长田立业埋怨了一通,说是田立业太不负责任,跨海大桥的剪彩筹备工作安排得很不妥当,省里的领导竟没派专车去接,还阴阳怪气尽说风凉话。

文春明气呼呼地看着钟超林:“……老书记,你猜田立业能说出什么话来?他说,能替明阳省点就省点,哪怕省下点汽油钱也好,还口口声声说是你的指示。”

钟超林呵呵笑了:“这甩子,生就一张臭嘴,真没办法!不过,这次倒也真不能怪田立业,派车的事他是请示过我的,是我让他不要派专车了。省委程秘书长和吴副省长都有专车嘛,我们到明阳界前接一下也就可以了。但是,省汽油啥的,可不是我说的哦!”

文春明不满地看了钟超林一眼,说:“还是得派专车嘛!跨海大桥剪彩是咱这届班子的最后一桩大型活动,又是这么大个标志性工程,怎么着也得搞出点声势来,别让人家以为我们明阳没人了!”这话已明显带上了情绪。

钟超林想,文春明可能已经知道省委副秘书长高长河要到明阳做市委书记了,有点情绪也正常,便说:“春明啊,话也不要这么讲嘛,啊?我们这届班子干得怎么样,省委和刘华波书记是有评价的嘛,明阳九百万市民也是有评价的嘛。”摆了摆手,“好了,不说这些题外的话了,还是说说明天的安排吧。”

文春明这才汇报说:“明天的剪彩活动全落实好了,我的想法是:这活动既然是咱这届班子的告别演出,就一定要搞得红红火火,也算是欢送你老书记吧。这回呢,就算我抗旨了,省城的领导还是要接,我已经让接待处派人派车连夜去了,王市长亲自带队。为北京的客人和有关部门首长包了架波音757飞机,上午九点准时从首都机场起飞,决不会耽误下午三点的剪彩仪式。”

钟超林询问道:“首都和省城的新闻单位安排得怎么样了?”

文春明说:“也都安排好了,有专人接待,中央电视台、新华社和《人民日报》的同志由宣传部沈部长和两个副部长全程陪同,配合采访。”

钟超林想了想,说:“让田立业也去协助接待新闻单位吧,咱田秘书长是大秀才呀,就喜欢往秀才堆里扎,缠着我热情洋溢要去协助哩!”

文春明一怔:“哎,老书记,新闻单位你也敢让田立业去协助?就不怕他那张臭嘴里冷不丁给人家吐出个大象牙来,吓人家一跳?我看不能让他去,明天就派他在机关值班打机动。”

钟超林笑道:“这种时候田立业不会这么糊涂嘛,他真敢吐象牙我收拾他!”

文春明不满地看了钟超林一眼:“老书记,你就是护着他!”

钟超林摆摆手:“这事不说了。春明,你可要注意一下轧钢厂,明天这种关键时刻千万不能出乱子!前几天不是说又借了点钱吗?工人的工资发了没有?你得过问一下,没发赶快发,别让他们再到市里找了,尤其是明天。”

文春明心里也有点发毛,说:“这阵子一直忙着跨海大桥的收尾工程,轧钢厂工人的工资发没发我也不大清楚。要不,我马上去一趟轧钢厂吧,连夜给他们的干部开个会。”

钟超林说:“也好。”

文春明叹着气,站了起来:“那我现在就去吧,反正轧钢厂这张狗皮膏药粘到我身上是揭不下来了,我……我认倒霉了!”这话说完,眼圈竟有些红。

钟超林看了文春明一眼,和气地批评道:“春明,看你,这说的叫什么话呀?轧钢厂的事谁怪你了?走到哪里,不管是对谁,我都要说,轧钢厂的责任不在你身上,也不在我身上,那是计划经济的旧体制和条块结构的矛盾造成的,你有什么办法?我们明阳市委、市政府有什么办法?!”

文春明看着钟超林:“你这么看,咱孙亚东副书记也这么看吗?省委也这么看吗?我知道为我的事,你老书记和组织部的同志,和省委谈了好多次,可又有什么用?高长河不还是过来了么?!”

钟超林苦笑着问:“这么说,你都知道了?”

文春明点点头:“吃晚饭时才知道的,还听说孙亚东又到省城去了,高长河和孙亚东关系很不一般……”

钟超林马上打断了文春明的话头:“哎,哎,春明呀,这位高书记和我的关系也不一般哩,他在省城做市委副书记时我们就熟悉了,在许多问题上的认识和想法都不谋而合,前一阵子我还想过要把他挖到咱明阳来呢!春明呀,对高长河同志你可不要瞎猜疑呀!”

文春明却说:“老书记,我这不是瞎猜疑,说心里话,我还真希望高长河到明阳后能把轧钢厂这些年的事都查查清楚!我还就不信这世上没有公道了!不过有一条,问题查清后,就请高长河或者孙亚东把轧钢厂这个点接过去,我倒要看看他们有什么高招。”

钟超林沉下了脸:“春明,你这么说就不好了,有情绪嘛!你一进门我就看出来了。同志,我告诉你,你要记住:你文春明是一市之长,还是市委副书记,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要以明阳的大局为重,就算我这个老同志去二线之前给你的最后忠告吧,你生气不生气我都要说。我还要说的是,今后你这个市长和我这个人大主任都要支持高长河同志的工作,我可不愿看到谁在新班子里闹别扭!”

文春明知道面前这位老书记的脾气,叹了口气,啥也不说了。

钟超林却还在说,不过,橱气缓和了许多:“春明,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就不瞒你了。向省委推荐你做市委书记时,我完全是出以公心,决不是因为我们之间的个人感情。现在省委定下了高长河,我看省委也是出以公心,目的都是为了把明阳的事情做得更好。所以,我们不能对省委的决定心怀不满,更不能因此就和高长河同志过不去。春明啊,你头脑千万不要发热,别以为明阳是咱省名列第一的经济大市,就把尾巴翘起来当旗摇,让人家说我们排外。”

文春明点点头,哭也似的笑了笑:“好吧,老书记,我听你的,你老领导都能忍辱负重,我也就认了。在这里,我表个态:只要高长河来明阳干大事,干实事,我一定会像支持你老书记一样支持高长河。”

钟超林道:“这就对了嘛,心底无私大地宽嘛!”

然而,将文春明送出门,钟超林看着窗外明阳的万家灯火,却陷入了深思。

省委的决定委实是太突然了!他多么希望省委能接受他和明阳市委的建议,把文春明提到市委书记的岗位上接他的班呀,可文春明偏被大家都议论纷纷的一个明轧厂深深套住了。于是就来了一个和明阳没有任何关系的高长河。这事实像闪电划过星空一样,让钟超林惊异不安。钟超林吃不准,这个陌生人物的到来,对明阳来说,究竟是一次新的历史机遇,还是一场权力的游戏?尽管他曾在省委的一些会议上,在一些场合见过高长河几面,却实在不知道这位跨世纪干部内心深处究竟想的是什么?只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高长河决不会是知根知底的老战友文春明。他可以违心地坚持组织原则,按省委和刘华波书记的要求去做文春明的工作,却根本无法说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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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1998年6月23日21时 省城 高长河家


借着酒劲,孙亚东一口气汇报了一个多小时,一些县级领导班子的腐败问题,地方主义和排外问题,原市委书记钟超林的家长制作风问题,等等,等等。

当然,这其中最主要的还是市长文春明抓的明阳轧钢厂的问题。

据孙亚东说,明阳轧钢厂的问题十分严重,从八亿的预算,搞成十二亿的规模,这么多年了,竟然一寸钢板没轧出来,至今仍靠贷款借债糊弄着发工资。而厂里的干部却三天两头在宾馆大吃大喝,连工人的四百多万集资款都吃完了,有时竟有市长文春明参预。轧钢厂的工人们年内曾两次到市政府请愿,最后仍是不了了之。今年二月,他到明阳一上任,就顶着各方面的压力查了轧钢厂,一查就查出了问题:光请客送礼一项就是六十七万三千多,可钟超林却不让再查下去了!。孙亚东反映的这些情况令高长河十分震惊。

原以为孙亚东调到明阳时间较短,是外派干部,和市长文春明及班子里的明阳同志是闹不团结,现在看来不太像。基于他对孙亚东的了解,这位同志还是比较正派的,疾恶如仇,一年前在昌江市做纪委书记时,曾顶着各种压力,把以昌江市副市长为首的一批腐败分子送上了法庭,相信他对明阳的问题也不会信口开河。

然而,高长河仍只是听,对孙亚东反映的任何问题都没表态。

孙亚东看出来了,问:“哎,高书记,我说了这么多,你咋一声不吭?”

高长河笑道:“别忘了,到现在为止,我还不是你们明阳的市委书记,你要我表什么态?我怎么表?就算我到任了,也不能光听了你的汇报就表态,总还得听听其他同志的意见吧?总还得搞调查研究吧?”

孙亚东说:“好,好,高书记,你说得有道理,我呢,现在先不说你滑头,你上任后就好好搞搞调查研究吧,我建议你从明阳轧钢厂和烈山县搞起。如果搞完调查研究,发现了问题,你老兄还是这个态度,我可真要骂你滑头了。”

高长河说:“孙书记,你放心,这种事,我想滑也滑不过去。”

临别,孙亚东又说:“还有一点,高书记,你要注意,明阳在钟超林家长作风的统治下积重难返,加上经济上又名列全省第一,排外情绪相当严重,你一定要做好和地方主义作斗争的思想准备!”

高长河皱了皱眉头:“孙书记,你这话说得过分了吧,啊?斗什么呀?和谁斗呀?谁是地方主义呀?你说人家是地方主义,人家没准还说你有钦差意识哩!这样四处讲人家明阳的同志排外,我看并不好。至少你自己就把自己当成了外人嘛。…

孙亚东愣住了,有些茫然地看着高长河,似乎觉得高长河很陌生。

高长河护拍孙亚东的肩头,又和和气气地说:“老朋友,纪检工作不但是查问题呀,更要爱护干部,把在改革第一线拼命干事的干部们当作党和国家的宝贵财富来爱护。给你派个任务:给我研究一下,我们明阳的干部们都有什么特点?他们这种经济发达市的干部,在精神面貌上,领导作风上,和经济欠发达市相比,比如你呆过的昌江市,有什么不同?我总觉得明阳这些年的飞跃式发展是个谜哩,怎么在这二十年里,明阳就一步步上来了?经济从全省第三、第四的位置,一举上到了全省第一,超过了省城?而且连续五年第一?这可不单是搞地方主义搞出来的吧?”

孙亚东马上听出,高长河话里有话,是在婉转地批评他看问题太偏激,没有全面正确评价明阳的工作。可想想,觉得高长河这话说得也不无道理,便点点头,郁郁不乐地告辞了。

高长河也没再留,陪着他走到院门口时,才说了一句孙亚东喜欢听的话:“孙书记,你放心,只要明阳市真存在你所说的这种腐败问题,你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我会全力支持你。”

孙亚东一把握住高长河的手:“高书记,这算不算你的表态?”

高长河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送走孙亚东,没来得及到卫生间小便一下,门铃又响了。

高长河元奈地摇摇头,对夫人梁丽说:“从今晚开始,明阳地区的不少小号车要车轮滚滚进省城了,我们肯定是肃静不了了,你干脆就来个院门大开吧,反正我们不是贪官污吏,也没什么东西怕人偷!”

梁丽笑问:“长河,你就这么肯定?”

高长河一边往卫生间走,一边说:“我就这么肯定,你去开门吧,我敢保证,又是明阳的同志来了!”

从卫生间出来一看,果然又是明阳的同志,是个县长或者县委书记,是哪个县的同志,高长河忘记了,脸很熟,反正是陪省委领导下去时见过面的,好像还在一起吃过饭。

那位明阳的同志口口声声叫着“高书记”,小心翼翼地坐在沙发上问:“高书记,您还记得我么?”

高长河努力回忆着此人的姓名,呵呵笑着说:“怎么会不记得?你在明阳接待过我嘛,还灌过我的酒,对不对?那次,你可把我害苦了,回省城时,我可是睡了一路,让刘华波书记好批了一顿哩。”

来自明阳的同志笑道:“高书记,那酒可不是我灌的,是我们耿书记灌的,你忘了?我还替你喝了两杯呢?”

耿书记?明阳哪个县有位姓耿的书记?高长河努力回忆着,想以那位“耿书记”为线索,激活自己昔日的记忆,然而,脑子里茫然得很,仍是想不起此人是谁。

倒是来人无意中自报了家门:“高书记,一听说您要到我们明阳做市委书记,我们烈山县的干部可高兴了!”

烈山县?就是刚才被孙亚东反复提起过的那个腐败县!高长河心里不由一惊。

然而,这位腐败县的县长赵成全却没有一点搞腐败的样子,空着手,连土特产都没带一点来,衣着朴素得很,苍白的瘦脸上浮着憨厚的笑。更不像是跑官,几乎没谈自己,也没企图送什么个人简历。

赵成全客气话说了只几句,马上简明扼要地汇报起了烈山县的经济工作。

高长河保持着应有的警惕,只是听,时不时地点一下头。

赵成全汇报到最后,才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提出来:“高书记,您马上要到明阳主持工作了,能不能先帮烈山一个忙?替我们到冶金厅做做工作,把我们的电解铝项目批下来?这么晚了,我……我还冒昧来打扰您,就是急着这事哩!其实,我七点就来了,可见您院门口停着孙书记的车,就没敢进来,怕影响你们谈话。”

高长河心头一热,马上说:“好,这事我可以答应。”

赵成全乐了:“那明天晚上,我们就以您的名义宴请冶金厅涂厅长。”

高长河手一摆:“这不行,冶金厅我可以做工作,饭却不能去吃。”

赵成全又说:“那以我们烈山县的名义请好不好?”

高长河再次断然回绝道:“那也不行!影响不好!”

赵成全显然很失望,挺没趣地站起来告辞了。

看着赵成全离去的背影,高长河心里不由地又有些犯嘀咕,觉得自己似乎做得过分了些,如果不是孙亚东明确说到烈山县班子腐败问题严重,他一定会去吃这顿饭的,为下面的同志办实事是他的一贯作风,他从来不会在这种事上摆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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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1998年6月23日21时20分 明阳 刘意如家


明阳市委办公室主任刘意如的目光扫过桌面,看到桌上的钞票和礼品,就像看到了一团正燃着的火炭,燎得她不敢正视,身为烈山县委常委兼常务副县长的女儿金华默默在一旁坐着,也是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

愣了好半天,刘意如才用指节轻轻地敲着桌子,叹着气说:“金华呀金华,我算服你们烈山县了!上任接风一接就是两个月,这回一次小病住院又收了人家三万七千元,加上这些实物,恐怕要过五万了吧,啊?你说说看,这是正常的人情往来吗?你这副县长到底还想不想干了呀,啊?”

金华抱怨说:“妈,我要不想干这副县长,也不会从医院跑来和你商量了。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嘛,这不是我要收,是下面人硬要送,推都推不掉!有些钱是装在水果包里的,人家走了我才发现,我都记了账。”说罢,眼光在母亲脸上扫了下,又说了句,“听说我们县委书记耿子敬为他母亲办丧事,收了人家十几万哩。”

刘意如一惊:“他耿子敬怎么就敢?!”

金华“哼”了一声:“我们烈山的干部啥不敢?风气如此嘛!我不把这些钱先收下来,就脱离了我们这个领导集体,日后我的工作就难做了,甚至在烈山站不住脚。妈,你是老同志了,又做了这么多年市委办公室主任,也知道和领导集体保持一致的重要性嘛!”

刘意如默然了,过了好一阵子,才又问:“可收下来,你又怎么办?再像上次一样,以送钱者的名义捐给希望工程?”

金华试探着说:“妈,我看这一次就不一定捐了吧?”

刘意如怔了一下,定定地看着女儿:“你什么意思?”

金华想了想,说:“是不是交给钟超林书记,让市委来处理呢?”

刘意如断然道:“不行,钟书记已经定下来要退二线了,你这时把钱交给他,他怎么办?还有没有时间处理?怎么处理?别忘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很可能涉及到你们烈山县整个班子,搞不好要出大乱子!”

金华点点头,这才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是啊,妈,正因为市委班子要变动,这个钱我才不想一捐了之,免得日后弄个不清不楚!妈,现在下面都在传,说是文春明可能要做明阳市委书记,你看我是不是把钱悄悄交给文市长呢?”

刘意如仍是摇头:“你这不是将文市长的军吗?文市长现在的麻烦还少呀?光一个明阳轧钢厂就够他头疼的了,更甭说孙亚东还给他上眼药!再说,我看文市长也做不了市委书记,省里恐怕通不过。退一万步说,就算文春明真当了市委书记,你也不能这么做。你想吧,文春明和钟超林是什么关系?!”

金华又说:“要不,就交给孙亚东?他不是主管纪委么?这事也该他管!”

刘意如“哼”了一声:“金副县长,我看你真是疯了!孙亚东这种愣头青调来才几天?明阳是谁的天下?也不想想,他在明阳能站住脚么?!”

金华不作声了。

刘意如想,女儿碰到的问题实在棘手,不是女儿从明阳人民医院里跑来,把这些被迫收下的钱摆到她面前,她都不敢相信这是事实。这事实说明,烈山县的腐败问题可能比较严重,甚至十分严重。从原则上讲,她应该鼓励女儿挺身而出,把这些钱物送到市委去,并由此揭开烈山腐败问题的盖子。然而,真这样做了,后果难以预料,烈山县的干部几乎都是钟超林、文春明二人一手提拔的,烈山的经济又搞上来了,现市委对烈山的问题十有八九不会认真查处,甚至根本不查处。女儿将在得到几句空头表扬之后,被人家孤立起来,最后被排挤出烈山班子,对此,连女儿都意识到了,她这个市委办公室的老主任不会意识不到。

想了好半天,刘意如也没拿出什么好主意,只好说:“金华,我看这些钱你还是以那些送钱者的名义捐给希望工程吧,收据存好,烈山日后就是出了问题,也与你没关系!”说罢,苦恼地笑笑,问女儿,“金华,你不会笑话妈胆太小吧?”

金华摇摇头,认真地道:“妈,您不是胆小,是政治上成熟。”

刘意如搂着女儿的肩头说:“对,政治上一定要成熟起来,要知道,是恶疮总有一天会溃烂,我们作为领导干部起码有一点可以做到,那就是自己洁身自好,这样才能长久地立于不败之地。”

金华点点头,“妈,我明白。”然而,对把钱捐出去,金华还是有想法,便又说,“妈,这明阳的班子既然要动了,我们是不是就再看看呢?如果省里派来一个敢碰硬的新书记,烈山县的盖子不就可以揭开了么?”

刘意如仍是摇头:“人家新书记恐怕也不愿多这种事呀!”

金华固执地问:“如果……如果新书记恰恰需要这种腐败典型呢?”

刘意如眼睛骤然亮了一下,注意地看了女儿一眼,不作声了。

金华受到了鼓励,又热烈地说:“妈,你看这样好不好?这笔钱我们先不捐,就留在手上看几天,如果新书记有气魄,敢揭烈山这个盖子,我们就把钱交给他;如果他和钟超林、文春明打得一团火热,四处和稀泥,我们再把钱捐掉也不迟嘛。”

刘意如觉得女儿说得也有些道理,这才点了点头:“这也行,不过,金华,我可提醒你一下,千万不能见钱眼开呀!”

金华笑道:“妈,你可真小看我了!我要见钱眼开,就啥也不和你说了!”

刘意如问起了女儿的病情,得知女儿病情好转,便劝女儿早点回烈山去,不要老呆在明阳医院里。说是年纪轻轻,给别人留下一个老病号的印象就不好了,尤其是在这种市委班子要变动的敏感时期留在明阳就更不好了。

说这番话时,刘意如不像是金华的母亲,倒更像是金华的上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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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1998年6月23日23日 明阳 宾馆 轧钢厂


文春明坐在自己的奥迪车上昏昏沉沉去明阳轧钢厂时,经过了明阳宾馆。

明阳宾馆是市政府的招待所,跨海大桥通车剪彩活动接待处就设在这里。接待工作三天前进入了倒计时,会务工作人员按照市委、市政府的指示全部进驻了,今天值班负责人是市委副秘书长田立业。文春明实在不放心这位田副秘书长,怕他溜号,便让司机在明阳宾馆门前停了车,急匆匆上楼去找田立业。

田立业这次倒挺老实,没溜号,也没和谁凑在一起偷偷打麻将,而是呆在作为票务组的套间里写文章。文春明从田立业身后看到了文章标题,标题似乎还是和麻将有关,叫做:“从幺鸡吃大饼说开去”。

文春明拍拍田立业的肩头,开玩笑说:“幺鸡吃什么大饼呀?幺鸡吃米嘛!”

田立业回头一看,是文春明,乐了,自以为遇到了知音,马上和文春明神侃起来:“文市长,你以为我不知道幺鸡吃米呀?!幺鸡吃米,在麻将桌上,幺鸡就是最小的条子,做条子只能吃条子。可过去有个军阀和手下的人打麻将,做了一手条子,单吊幺鸡,老是和不成。后来,一个部下打出一张一饼,军阀突然一声高喝,‘和了!’部下们都说,长官,您老是和一条呀,咋能和一饼?军阀理直气壮地、说:‘我这只幺鸡饿了这么久,见了大饼能不吃么?’得,军阀赢了!”

文春明笑道:“这军阀既不讲游戏规则,也不讲道理!”

田立业问:“现在这种既不讲游戏规则,又不讲道理的长官还有没有呢?”

文春明警觉了:“你这文章又想讥讽谁?”

田立业说:“我敢讥讽谁?也就是混俩稿费买烟抽呗!”

文春明警告道:“立业,我可给你提个醒:钟书记要下了,知道不?以后可没人再明里暗里护着你了,你小心了就是!”

说这话时,文春明踱着步,四处看着,这一看才发现,市里包下的六个房间里竞都空空荡荡,接待处的十几个人全不见了。

文春明一下子火了,再没心思说什么幺鸡和大饼,指着鼻子问田立业:“田秘书长,人呢?啊?我交给你的那些人呢?你都给我派到哪去了,啊?”

田立业漫不经心地说:“哦,文市长,是这么回事,大家手头的事干完后,都想回家过一夜,我就给他们放了假,说清楚了,明天七点整再来找我报到,您别急,我保证误不了明天的接待工作。”说罢,竟还笑呵呵地递了个橘子给文春明。

文春明把橘子往地下一扔,问:“谁让你放的假?是我,还是钟书记?你田立业吃了豹子胆了,这么大的事也敢自作主张?我问你,万一误了事怎么办?你担得起吗?你给我听着:现在就给我一一打电话,把派给你的人全给我叫回来!”

田立业为难地说,“人家可能都睡了吧?”

文春明说:“睡了,你就给我到被窝里一个个去拖!”

田立业咕噜道:“这么点家都当不了,也太影响我副秘书长的威信了吧?”

文春明讥讽道:“你田副秘书长还有威信?这也太离奇了吧?快去叫人!”

田立业只好舍下他的幺鸡和大饼,去打电话叫人。

文春明还不放心,故意说:“我现在去明阳轧钢厂,回头还要给你们开会!”

田立业这才有些高兴,连连说:“这就好,这就好,既然是你文市长要给我们开会,我的威信也就保住一点了……”

文春明不再理睬田立业,径自出了门,出门后才想起来,自己让这不负责任的副秘书长气糊涂了,竟忘了把钟超林书记的新安排告诉他,便又回到房间,对田立业说:“哦,还有个事忘记和你说了,钟书记指示,明天让你去陪北京的记者!不过,钟书记也要我提醒你:狗嘴里别再冒出个大象牙来!”

田立业一听,乐了,放下电话,满脸堆笑对文春明道:“您和钟书记既然这么信任我,我这回一定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死活也得宣传好咱这跨海工程,宣传好您和钟书记两位英明领导,报答两位英明领导对我的信任和关怀!”

文春明没好气地道:“是钟书记信任你,不是我信任你,这话你别和我说!”

重新上了车往轧钢厂赶时,文春明的心情又渐渐沉重起来。

车进轧钢厂,远远就看见了办公楼上通明的灯火,而偌大的厂区却是一片黑暗,越来越近的办公楼就像耸立于黑暗中的一座孤岛。车上孤岛后,又发现,他熟悉的那帮厂长书记们已和先一步来到的秘书一起,在门厅里等着了。

文春明下车后,黑着脸,一句话不说,轻车熟路径直上了二楼会议室。

在二楼会议室一坐下,厂长兼党委书记何卓孝马上开始汇报,照例地叫苦:北京又跑了,省城又跑了,一点办法没有,一分钱流动资金也搞不到了。国家部委和省里都要求明阳方面负起责任来。对明阳方面抛出去的继续投入一部分启动资金,联合明阳钢铁厂,组建成立明阳钢铁集团公司的建议,谁都没兴趣。

何卓孝哭丧着脸说:“文市长,咱这新方案,人家看都不愿看呀!”

文春明心烦意乱,摆摆手说:“好了,好了,成立集团公司的事,再从长计议吧,有很多工作要做,也不是三天两天就能解决的。说心里话,我是他们也不想再往这无底洞里扔钱了!先说点现实的,厂里这千把号工人的工资发了没有?我不是批条子帮你们又借了点钱吗?你们发没发?工人半年没发工资了吧?”

何卓孝说:“这点钱哪够工人半年的工资?厂里研究了一下,给大家补发了两个月的工资,其余的还是欠着。”

文春明放了点心,又问:“同志们的情绪怎么样呀?”

何卓孝支吾道:“还好吧。”

副厂长牛千里眼皮一翻:“好什么?文市长,工人们都在议论哩,说是与其这么不死不活地拖着,爹不疼娘不爱的,倒不如把咱的轧钢设备都当废铁卖掉,来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文春明气了,“呼”地站了起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国家部委、省里和我们明阳三方十年累计投资十二个亿,进口了这么多先进的设备,一寸钢板没轧出来,就卖废铁?就落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当真我们是一帮疯子?一群败家子!”

何卓孝说:“文市长,您也别动气,工人么,发两句牢骚也正常。可我们的干部也这么说,就不好了,起码你没良心!咱明阳轧钢厂的干部群众谁不知道,文市长抓了咱明轧这个点,那可真是为咱操碎了心!”

牛千里听出了何卓孝话里有话,当即反驳道:“老何,我看你这话有问题呀,好像是对着文市长来的嘛!咱们明轧的现状与文市长有什么关系?你咋啥都赖文市长?噢,文市长操碎了心,厂子却搞成了这个样子,你什么意思?”

文春明知道何卓孝和牛千里一直不和,便说:“行了,行了,你们别吵了!我已经够头疼的了!今天这么晚来,是想和你们打个招呼,明天下午跨海大桥通车剪彩是个大活动,你们明轧厂不能出乱子!绝对不能出现群访事件!我建议你们一层层往下抓,明天下午把厂里的干部职工都组织起来开会学习,可以先讨论一下,在这种企业困难的情况下如何进行生产自救。”

牛千里当即汇报说:“文市长,我已经着手搞了一个生活服务公司方案,准备把大家先组织起来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何卓孝马上说:“文市长,牛千里的这个方案,我们厂办公会还没讨论。”

文春明却表态说:“明天下午可以让工人同志先讨论嘛。”

何卓孝眼巴巴地看着文春明:“可守着这么好的轧钢设备,咱却带着工人摆地摊,文市长,这好么?有没有负面影响?”

文春明脸一沉:“让工人半年发不上工资就好?四处借钱发工资就好?就没有负面影响?落到这地步了,还放不下县团级大厂的臭架子,这叫啥?我看这叫没有自知之明!”

何卓孝愣愣地看着文春明,不敢作声了。

文春明口气益发严厉:“我再强调一下,明天明轧厂无论如何不能给我出乱子,只要市委、市政府门前出现一个上访人员,我就拿你们是问!”

精疲力竭回到家时,已是深夜零点二十分了,文春明倒在床上就睡着了,省委最新决定给他带来的失望和失落已于这一夜的紧张忙碌中忘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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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1998年6月24日0点30分 省城 高长河家


梁丽的哥哥梁兵简直是个活宝贝,快五十岁的人了,且在省政府机关做了副处长,可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自说自话带了个白白胖胖的明阳干部来,对高长河介绍说,是自己最要好的同学,工作能力很强,到哪个县干县长最合适。

明明是那胖子的意思,梁兵却说是自己的意思:“……长河,你不知道,王局长在大学里做过我的支部书记,我入党还是他介绍的哩!今天一听说你要到明阳当市委书记,我就和王局长说了:动动吧,别窝在部委办局那种‘条条’里了,有能力的同志一定要去市县这种‘块块’干一番事业。长河,你说是不是?…

高长河哭笑不得,讥讽地看了梁兵一眼,问:“哎,你们这是从哪来的小道消息?谁说我要去明阳?我在省委机关干得好好的,到明阳干什么?我说梁兵,咱省委组织部长现在好像还不是你吧?!”

梁丽插上来说:“我看他要当组织部长,这组织部只怕就会变成忠义堂。”

梁兵白了梁丽一眼:“你瞎掺和什么?我今天可是和长河说正事!”遂又把脸转向高长河,“如果你去明阳主持工作,能不能让王局长动一动?调他到哪个县里当县长?他原来在旧城县当过县长的,后来得罪了封建家长钟超林,才被弄到轻工局当局长。”

高长河敲敲桌面道:“哎,哎,我说梁兵,在我这儿说话你可要注意,谁说钟超林是封建家长?你怎么知道人家是封建家长?有事说事,别给人家乱扣帽子。再说,县长、局长都是处级,因为工作需要调动一下也很正常嘛!”

王局长马上贴上来,伸着短且粗的脖子,赔着笑脸说:“是,是,高书记,很正常。可我一直在地方基层工作,从乡镇长干到县长,很适应,经验也比较丰富,更能发挥我的特长,高书记,您看?”

梁兵又逼了上来:“长河,你好歹也得给我一点面子吧?”

高长河心里烦透了,可又不愿当面得罪梁兵和这位王局长,只好应付说:“这事我知道了,等我真去明阳主持工作再说吧!”

王局长一听这话,马上把一份事先打印好的简历递给了高长河。

送走这一对宝贝,高长河沉下脸,对梁丽说:“你看看这事闹的!我这还没到任,跑官的人就来了,这叫什么风气!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梁丽不无讥讽地说:“这叫密切联系领导嘛,据说是新三大作风之一。”

高长河说:“谁要密切联系我这个领导,谁就要倒霉了!”

梁丽会心地笑了:“哦,高书记,你真不给我哥哥留点面子呀?”

“留点面子?”高长河定定看着梁丽,“梁丽,我问你,你家老爷子在位时,如果你哥也敢带着这位王局长跑官,老爷子会咋对付他?”

梁丽说:“肯定当面给他一个大耳光!”停了一下,又说,“不过,老爷子在位时可没这种跑官的风气。”

高长河冷冷一笑:“现在也不能有这种风气,至少在我管辖范围内不能有这种风气!我看,这事主要还不怪梁兵,而怪那位王局长,那位王局长脸皮太厚,比省城的城墙都厚!头一次和我见面,竟敢当面要官!他要真到哪个县当了县长,哪个县的地皮只怕要浅三分!”说着,拿起桌上那位王局长留下的简历,“这份简历我一到明阳就交给市委组织部,告诉他们,此人就是不能重用!”

梁丽故意问:“这么讲原则的话你咋不当着王局长的面说?”

高长河挥挥手:“你不懂,这叫领导艺术!”

梁丽“哼”了一声,毫不客气地道:“高书记,这种圆滑的领导艺术,我劝你们这些领导同志都少讲!你们讲领导艺术,拉不下面子,跑官的人就会越跑越凶!如果跑官都跑不成,反被当面碰得一鼻子灰,就没人会跑官了!我看这一年多,你在省委机关可是呆出了不少毛病,就那么点锐气也快磨没了,我真担心你到明阳后怎么打开局面!能不能镇得住?你不是不知道,钟超林干了两届市委书记,明阳在他手上起来了;他和他手下的那帮干部可一个个都能干得很呀!”

这话意味深长,让高长河暗自吃了一惊。

是的,梁丽说得不错,仅仅做了一年多的省委副秘书长,他身上的锐气就消磨了不少,连写起文章来都小心多了,再不敢做什么多管闲事的“高指导”。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他不知道,也回忆不起来。能记住的是省委书记刘华波在他刚走进省委大院时给他讲过的一席话。

刘华波书记说:“你们这些秘书长嘛,要我看就是省委的大管家,对外代表省委,对内搞好服务,是省委的嘴,是省委的腿。因此,这嘴不能乱说,这腿不能乱跑,对你高长河来说,还有一条:文章不能乱写。你要还想做‘高指导’,咱们就换换位置,我去做秘书长,你做省委书记,我来为你服务。”

这话虽说是玩笑,可当时真把高长河吓出了一头冷汗。

类似的话,从省委副书记岗位上退下来的老岳父梁清平也说过。

梁清平说:“长河,你是重点培养的跨世纪干部,省委把你从省城市委副书记的岗位上调到副秘书长的位置上来,我看是个重要的培养步骤,在省委领导身边,可以更好地学习省委领导同志的工作作风,同时,接触面更广了,眼界也更开阔了,对你今后的发展很有好处。所以,我送你八个字,‘多看多学,谨言慎行’。”

于是,一年多来,高长河不论是陪同省委领导外出,还是在家处理日常工作;不论是代表省委协调关系,还是接待下面各个市委的负责同志,他都勤勤恳恳,小心谨慎,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表的态不表,大家都认为他成熟多了。也许正是因为这种成熟,省委才在决定明阳市委班子的最后时刻选择了他。

其实,夫人和那些不了解他的同志都错了,看到的都是表面现象。他高长河就是高长河,他在什么样的岗位上,就得干什么样的事。当省委副秘书长,他就是不能有什么锐气,而主持一个大市的工作,他仍将是过去那个高长河。

当然,从明天开始,这种在省委机关形成的工作惯性必须刹住,他将不断地提醒自己记住:他已经不是省委副秘书长了,而是明阳这个大市的市委书记,是一个大市的领导者和决策者。

确实是个大市呀,九百万人口,一万七千平方公里土地,下辖三个县级市和三个县,每个县和县级市的产值都超过边远地区一个省的产值。钟超林在那里苦心经营建设了十年。这十年可不简单呀,年年有人告状,可钟超林硬是没被告倒,反而把一桩桩事情干成了,获得了省委、省政府的高度评价。

所以,他这班很不好接,一座辉煌的城市摆在那里,省委的评价摆在那里,那是一个已经树起来的标杆,其高度近乎炫目,经验告诉他,超越这个高度困难重重——除非钟超林和他的同志们用自己的肩头扛起他的起点!

然而,这可能吗?钟超林向省委推荐的是自己的老部下文春明,而省委却选择了他,而且是马万里副书记点的将,钟超林这位老同志会不会有抵触情绪?更要命的是,孙亚东又一直盯着市长文春明和明阳的腐败问题不放,他又该怎么办?文春明和那个明轧厂到底是怎么回事?明阳一些县市的腐败问题到底有没有孙亚东反映的那么严重?如果真是那么严重,他又该怎么去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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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1998年6月24日8时 省委会议室


省委书记刘华波一进小会议室的门就说:“老天爷又捣乱了嘛,啊?这几天西部地区大雨不断,昨夜又下了一夜,估计昌江、北川这几个市又要闹水灾了!”

刚刚在沙发上坐下的女省长陈红河接过话头说:“今天早上的天气预报说,这个降雨过程还在继续,我更担心明阳呀。刚才,省防汛指挥部汇报说,昌江的下游水位升高了二点五米,离警戒水位只有不到一米了。万一淹了明阳就麻烦了,明阳一个县的家当可比西部地区一个市都多。”

刘华波指了指高长河:“陈省长的话你听到了没有?你一到明阳,就得过问一下抗洪防汛工作,要立足于抗大洪水,不能掉以轻心哦!”

高长河站起来点点头:“刘书记,陈省长,你们的指示我一定认真落实。”

刘华波挥挥手让高长河坐下,自己也坐下了:“好,这事先不说了,还是谈明阳的班子。长河同志,昨夜我的电话一打,你恐怕就睡不着了吧,啊?”

高长河老实承认说:“是的,刘书记,几乎一夜没睡着。越想越觉得责任重大,就怕辜负您和省委对我的信任和期望。”

省委副书记马万里笑道:“恐怕想的还不止这些吧?”

高长河也笑了:“当着你们这些领导,我得说实话,我也有些私心杂念,怕自己到明阳站不住脚哩。明阳在省委和老书记钟超林同志的领导下搞得这么好,我高长河何德何能,伸手就摘了这么个大桃子?”

刘华波笑着说:“长河同志,这话就说错了,不是你伸手摘了个大桃子,是省委派你去明阳主持工作嘛。省委这样决定,是经过非常慎重地考虑的,可以说是几经反复,慎而又慎。这种情况是过去决定任何一个地方班子时都没有过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算个史无前例了吧!是不是呀,马书记,陈省长?”

马万里马上点头说:“刘书记说得不错,为此,我们还征求了中组部的意见。”

陈红河也说:“明阳不仅仅是我们省的明阳,中央一直十分关注。作为改革开放以后崛起的一座重要中心城市,明阳的经济辐射范围现在越来越大了。明阳的经济发展,不但关系到我们一个省的经济发展,也关系到其辐射地区的经济发展。所以,在决定明阳班子时,我们就不能不慎重。”

刘华波打开笔记本,开始了和高长河的正式谈话:“长河同志,下面,我们就代表省委和你谈谈。谈什么呢?首先是班子。班子问题是个大问题,决定性的问题。十年前的老省委用好了一个钟超林,用好了这个以钟超林同志为班长的班子,我们就有了一个飞跃发展举世瞩目的新明阳。所以,我一直说,钟超林这位市委书记很了不起,是我们党的英雄,也是民族英雄。有些同志不大同意我的看法,对明阳不时的有些这样那样的议论和争论,我总劝他们:不要争了嘛,什么姓社还是姓资呀?什么姓公还是姓私呀?都不要争了。改革就是摸着石头过河嘛,只要他过了河,按三个有利于搞上去了,你管他摸的是什么石头?!”

高长河马上想到了这几年让省内同志议论纷纷的几桩大事:明阳规模宏大的民营工业园,面积达二十六平方公里的国际开发区,和马上就要剪彩的公私合股私营为主的跨海大桥。

刘华波也讲到了这些问题:“……比如说,明阳那个民营工业园搞得好不好?事实证明,好得很!我省好多工业园上不去下不来,吊在半空中,明阳这个民营工业园却一片红火嘛!不少产品打到欧美市场上去了嘛!尤其是那个生产中央空调的宏大集团,业务遍及全世界,连公务飞机都用上了!还有那个国际开发区,吸引了二十七个国家和地区的几百亿投资,占了我省实际利用外资总额的四分之一,发展势头很好。至于说跨海大桥,又是一个创举,三十二家民营企业集资贷款几个亿,和明阳交通局联建大桥,在全国没有先例,可明阳硬是搞成了,今天就剪彩通车。我要不是因为和大家开这个会,另外还要会见独联体一位国家元首,一定会到明阳好好看看,详细了解一下具体的运作情况。所以,长河同志,请你记住,我要讲的第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必须紧紧抓住经济建设这个中心不动摇,坚持解放思想,继续改革开放,在稳定的前提下,保住明阳的良好发展势头,争取在你的任期内,在下个世纪的前五年再上一个新台阶!”

高长河的心一下子热了,冲着刘华波点点头,飞快地做起了笔记。

刘华波喝了口水,继续说:“我要讲的第二点是,新老同志的团结问题。长河同志,省委首先要求你这个新任市委书记带头搞好团结。有一点已经定了,你这次到明阳工作一个人不带,连司机都不准带。在这方面,我们过去是有教训的,新官上任,老部下带了一大群,干什么?当真去摘人家的桃子呀?人家能服气呀?好,不服气,那就闹吧,一闹就是几年,好端端的局面就闹坏掉了,元气大伤。所以,要团结,要尊重老同志,不是表面尊重,是发自内心的尊重,决不能搞一朝天子一朝臣,更不能搞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当然,这个问题也不是绝对的,原班子中的个别同志真有不适应的,省委也可以考虑重新安排,所以,目前省委只任命一位市委书记,对明阳班子的进一步调整,要等你实际工作一段时间后再讨论。长河同志,你的意见呢?”

高长河想了想,说:“我没什么意见,省委的考虑很周到。”

女省长陈红河插话说:“这样做,说到底还是为了稳定。长河同志,我不瞒你说,决定明阳的班子,我们常委们真有一种如履薄冰的心情啊!”

高长河的心一下子沉重起来,再次意识到了身上的责任。这责任太重大了。不是因为责任重大,省委三个主要领导不会同时出面和他进行这场谈话。

省委领导们都如履薄冰,他又岂能掉以轻心,岂敢掉以轻心呢?

刘华波又讲了起来:“……第三点,我要重点讲讲反腐倡廉问题了。反腐倡廉从中央到省委一直在努力抓,可以说从不手软,也从没放松,事情也是巧得很哪,就在我们省委决定明阳班子的时候,纪委收到了一笔来自明阳的匿名汇款,多少钱呢?十四万。数目不小。同时还收到了这位汇款者的一封信,是打字机打出来的。信中讲,这都是他作为一个共产党员和县处级干部不该得的钱,所以,他交了,以证明自己的清白。这位同志还说了,到他能够把一切讲出来的时候,他一定会协助我们把一帮腐败分子送上法庭的。”

马万里插话说:“那么,长河同志,我们就要想一想了,是什么原因促使这位明阳同志不敢举报呢?这位同志所了解到的明阳的腐败问题到底会有多严重呢?这个问题,我和省纪委的同志回头还要跟你专门谈。”

高长河冲着马万里点点头:“好吧,马书记。”脊背上却禁不住直冒冷汗。

刘华波仍在谈这第三个问题:“……当然了,腐败问题不是明阳特有的问题,也不是改革开放必然要产生的问题,更不是我们共产党的专利。这是任何国家,任何地方都可能产生的问题,日本、韩国,还有意大利,不是都刮过廉政风暴么?!因此,长河同志,对这个问题,省委的意见是:既要查清问题,对那些贪官污吏坚决绳之以法;又不能以偏概全,否定明阳改革开放的成就。这是一个原则,在这一点上,省委的态度是一致的,也是一贯的!”

马万里补充说:“华波同志的这一指示很重要。反腐倡廉和坚持改革开放并不矛盾,而且,只有坚持反腐倡廉,抓好反腐倡廉,才能更好地促进改革开放。明阳成就归成就,局部腐败归局部腐败,这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决不能因此否定明阳,否定钟超林同志。”

这时,高长河已明显发现了省委书记刘华波和省委副书记马万里的微妙分歧,而陈红河的态度一时还看不出来,对这个敏感问题,女省长一言未发。

高长河嗣后回忆起这场谈话,仍有一种惊涛拍岸的感觉,并因此认定,就是从这场谈话开始,他不可避免地走进了暴风雨,几乎没有任何躲闪的余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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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1998年6月24日11时 明阳市委


得知田立业经钟超林的批准参加接待记者工作,刘意如便想,钟超林算是把田立业捧上天了,也不怕闹笑话。见田立业兔子似的在楼上楼下窜来窜去,刘意如便不无讥讽地笑道:“田秀才,瞧你这欢喜劲,今天该不是过大年了吧,啊?”

田立业一脸庄严:“过什么大年?刘大姐,这是市委、市政府的重要活动!”

刘意如拍拍田立业的肩头:“知道是重要活动就好,可别给记者吐象牙!”

田立业脸上庄严依旧:“哎,刘大姐,你可别变相污辱我的人格,我活生生一个人,哪来的象牙呀?就两颗门牙不小心还摔断了半个,真是的!”

正说着,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

田立业忙跑去接电话,边跑边回头对刘意如说:“可能是北京的记者到了。”

果然是北京新华社的一个女记者。是田立业大学同学“班花”白玲介绍来的,自报大名李馨香。据这位满口京腔的李馨香说,她是白玲的铁姐们儿,此行还顺便给田立业带来了白玲的一个“勿”。

田立业心情愉快,对着电话直乐:“李小姐,不是‘勿’,是吻。”

李馨香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在电话里“格格”笑了起来:“白玲没来嘛,那个‘口’留在北京了,也就只能‘勿’了。”继而又说,“哎,你田秘书长是怎么回事呀?白玲说你要开着你们市委的奔驰到机场接我们的,咋到现在连鬼影都不见?太不够意思了吧?”

田立业信口胡说道:“李小姐,你还要怎么个意思,啊?我连专机都给你们派过去了,还不知足呀?是波音757吧,我们明阳市委专为你派的,我的提议!多高的规格啊,平生头一次吧?!”

李馨香说:“怪不得白玲说你会吹,领教,领教!好了,快过来吧,我们已经在你们明阳宾馆住下来了,房号2335,等你请客!快手脚并用,奋勇前进!”

田立业连连应着:“好,好,你们在房间等我,我马上带着奔驰接你们!”

然而,就在田立业打电话向市委小车班点名要那辆接待外宾的大奔驰时,刘意如进来了,说:“田立业,你可别胡闹,咱市委这边就这一台大奔驰,今天来宾又多,万一钟书记有重要客人要用,你又要挨骂了。”

田立业眼皮一翻:“钟书记说了,北京的记者就是重要客人!”

刘意如担心田立业闯祸,正经劝道:“田秀才,您哪,和你的记者姐们儿哥们儿用哪台车都行,最好还是不要动那台奔驰。我真是为你好。”

田立业根本不理:“刘大姐,这事你别管,我负责就是了!”

刘意如退一步说:“你今天真想动奔驰,就先和钟书记打个招呼吧!”

田立业不以为然:“刘大姐,你真是的,把钟书记当啥了?当小车班班长呀!”

这时,田立业已从走廊窗前看到了那辆他所熟悉的大奔驰,不愿和刘意如再瞭嗦了,一边向楼下走,一边说:“钟书记真有客人要用奔驰,你就打我的手机,我让司机送去,不会误事的!”

刘意如追了两步说:“那你可快点把车送回来!”

田立业连声应着,一路小跑下了楼,风也似的消失了。

站在楼梯口,望着田立业下楼的背影,刘意如想,真难想象,就是这种自由散漫的同志,当年仅仅因为是个中文系的研究生,就飞快地得到提升,一年提正科,三年提副处,第四年就到烈山县做了县委副书记,嗣后又在堂堂中共明阳市委以副秘书长的资格一混六年,而且竟被以严厉出名的市委书记钟超林当成个宝贝。

刘意如和市委、市政府机关的同志都知道,钟超林确是宠着田立业的,田立业不是在烈山干好了调市委当副秘书长的,而是在烈山闹得呆不下去了,才调任市委副秘书长的,据钟超林说,是要“爱护人才”。

田立业也真是个“人才”,正事不干,尽写些带刺的文章,在《明阳日报》和《明阳晚报》上发表,还出了两本卖不掉的书。这两本卖不掉的书,钟超林让市委接待处买了不少,见人就送,四处宣传明阳市委有这么个能写“大作”的田秀才。许多干部对号入座,找钟超林告状骂娘。钟超林却说:“我看咱们田秀才的文章写得都还不错嘛,讽刺的都是社会上的不正之风和腐败现象,这有什么不好?你真认为写的就是你,那我可得让有关部门好好查查了!”这一来,再没人敢找钟超林告状了,钟超林也就稀里糊涂得罪了不少人。

这其实很不值得,作为一贯对领导认真负责的老资格市委办公室主任,刘意如曾婉转而诚恳地提醒过钟超林,不要这么护着田立业,甚至明确建议把田立业调离市委副秘书长的岗位。

钟超林却说:“刘主任,你想想,这田秀才往哪里摆?摆到下面去,你就不怕他三天两头给你闹点小麻烦?我看,还是摆在我眼皮底下吧,这样总还能让他多少安分点!反正就养着他写文章呗,咱就权当多了个纪委宣传部长,对端正党风、社会风气总还有点好处。”

刘意如嘴上不说,心里却想,靠田立业这种人端正党风,只怕党风会越来越糟。

后来又发现,田立业实际上并不像一些同志想的那样胆大包天,他讥讽这个,讥讽那个,就没敢讥讽过钟超林,见了钟超林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

有一次刘意如故意问田立业:“你咋不刺刺咱钟书记?”

田立业反问道:“钟书记有什么地方该刺?你给我提供一下素材。”

刘意如一下子慌了,“田秘,我这可是和你开玩笑,你别当真!”

田立业偏紧迫不舍:“刘大姐,你别怕嘛,文章是我写,文责自负,只要你提供的素材真实准确,我就不卖你!”

刘意如自此不敢再和田立业说这个话题,此后还三番五次向田立业解释,怕田立业在钟超林面前乱说一通,给领导造成不好的印象。

现在,这甩子走了,她也能忙点自己的事了,想着昨夜女儿金华遇到的麻烦,心里总有点不塌实,便想往医院挂个电话,看看女儿走没走。没走的话,就让女儿过来,再商量一下那笔烫手的钱该咋处理。现在情况已经清楚了,省里马上要派个姓高的新书记过来,这个高书记还是省委马万里副书记提的名,这其中意味深长,明阳也许要发生一些变化了。

然而,正要打电话时,钟超林的电话偏先一步来了,点名调那辆奔驰,说:“刘主任,那台奔驰在家吗?马上给我派到国际酒店来!”

刘意如当即给田立业上起了眼药,汇报说:“钟书记,奔驰刚被田立业要走,我反复对田立业说,要他换台车,他就是不听;我明确告诉他,是您不让动奔驰,他就和我吵,说你是市委书记,不是小车班长。”

钟超林气坏了:“这甩子,开着奔驰去抖什么威风呀,啊?是不是以为我要下了,就不把我的话当回事了,啊?刘主任,你给我转告田立业,我就是要下了,也会在下之前的最后一分钟撤了他!”说罢,摔下了电话。

刘意如也放下了电话。放下电话后便想:田秀才,这回你可又闯祸了!也不想想,这是什么时候,老书记马上要下了,能不敏感么?你敢在这时候惹他,也是太没政治头脑了,就冲着这一点,就不配在市委当什么副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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