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雪·下(书号:12247)(夏日紫,)最新章节在线免费阅读

小说:云间雪·下(书号:12247)
分类:其他小说
作者:夏日紫
简介:简介:绝代风华的白岚,是她心头的朱砂痣,是她未来相伴的白月光
深情邪魅的玄楚,是眼前灼烧的烈焰,是她要澘伏欺骗的囯标
当朱砂泣血,月光堙没,烈焰焚身目标暴露,她该何去何从?
角色:夏日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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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间雪·下(书号:12247)》免费试读免费阅读


默认卷(ZC) 作者简介


夏日紫

中南天使十年畅销作家.天津市作家协会成员,AB型,射手座,古灵精怪,创作中一直追求新鲜感,愿意冒险,喜欢挑战。

此生最大的坚持:写文+当一个吃货。

新浪微博:@夏日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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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1 似风散雨收


汉白玉铺就的地面上映出檀木云顶,珠帘玉璧,满室熏香袅袅。

金丝楠雕龙御案上,有一青花釉里红笔洗,黑色的墨汁在水中缓缓晕开。

“一叶扁舟云水间,情丝如烟上九天。”

玄楚在刚完成的画作上题上这行字,飘远的思绪被自己的几声咳嗽拉了回来。

他在寿陵落下了畏寒怕冷的毛病,一到更深露重的时候就容易发作。

神医花飞雨说,这毛病要好好调养一年才能有所缓解,可他总是不遵医嘱。

“皇上如果真这么喜欢胜雪姑娘,不如就封她为妃吧。母后那边,臣妾去说。”皇后齐敏端来一碗刚熬好的汤药,递到玄楚面前。

皇上从寿陵回来后整个人都变了,她从他的身上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冷血帝王,而是一个会思念、会动情的普通人。

齐敏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被皇上从寿陵带回来的姑娘。

这些日子,皇上一直留在她的凤栖殿里,外人只以为她这个皇后有多受宠,但其实他们不知,皇上来凤栖殿,并不是因为有多喜欢她这个皇后,而是为了保护那个住在落雪苑里的天胜雪。

后宫的阴谋算计远比战场的厮杀惨烈,谁也无法预料自己的明天。今日你或许是宠冠后宫的爱妃,明日就可能变成空寂冷宫中的疯子,皇上的恩宠就如天边的云烟,一阵风过,说散就散。

那个让皇上兴师动众的天胜雪早已成了后宫女人的公敌,若这个时候皇上还日日流连在落雪苑,天胜雪怕是命不久矣。

不但如此,齐敏觉得皇上会来她这里,除了要堵住后宫那些女人的嘴外,更重要的是,他有心结未解。三年夫妻,虽从未行过周公之礼,但她对他了解颇深。

只要皇上在画画的时候始终皱着眉头,便说明他遇见了无法解决的难题。

玄楚将黑乎乎的汤药一饮而尽,看着空碗,思量着皇后的建议。

胜雪醒来后完全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过去,性格也变了。

以前的她古灵精怪、胆大包天,现在的她却战战兢兢、沉闷寡言。花飞雨说,等她找回记忆,才能变回以前的她。

可醒来后的胜雪已经不止一次问他她的来历,她为什么会失忆,她又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住在宫里。

为了让胜雪安心养病,玄楚答应等她痊愈的那天就会回答这些问题。

明天就是最后的期限了,按照他和胜雪的约定,如果他再不说,胜雪就要离开皇宫,自己去寻找记忆。

玄楚是不会允许胜雪离开的,可一旦将过去发生的事情如实说出,她定会像当初一样恨他;若不说出实情,就意味着要撒谎。

一个谎言的诞生,就意味着后面要用千千万万个谎言去掩盖,他不但要一直编造谎言,还要一直瞒下去。

他不想让自己和胜雪之间到最后只剩下谎言,所以他困惑、纠结。

“现在还不是时候。朕和她之前有很多误会,朕不想她日后想起过去,会恨朕。”玄楚心里清楚,若是胜雪没有失去记忆,不仅不会当他的妃子,还会把他当作仇人。

“皇上,请看。”齐敏拿起毛笔在玄楚画好的画上甩上几滴墨汁,“虽然这几滴墨汁现在看是这幅画的污点,但只要稍加修饰和掩盖,就能让它们变成这幅画的一部分,让人根本看不出来这幅画原本的样子。有时候,善意的谎言能化解很多的误会。”

说完,齐敏就将那些污点改成了一群飞鸟。

玄楚看着这幅被改动的画,久久未动,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做。

绿树自成荫,盖覆庭院深。夜静月侵廊,花影醉人心。

玄楚进来的时候,看见一身白衣的胜雪坐在窗前,凝视着远处的天空。

夕阳的余晖在她的身后勾勒出一个美丽的剪影,有种画中仙人的空灵感。

头部的伤,除了令她失去记忆外,也让她的眼睛受到了影响。一到夜晚,光线稍微暗一些,她就看不见东西,时常会感到恐惧不安。所以她刚醒来的那几天,他将她留在自己的御书房里养伤,待到她的眼睛被花飞雨治好后,才赐她住进了这落雪苑。这些日子,随着身体的康复,她的情绪也稳定了很多。

听宫女说,她从早上一醒来,就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云发呆,还跟照顾她的宫女谈起,总觉得那云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她喜欢穿白色的衣服,还爱看天空的白云,她在梦中的呓语……种种迹象都表明,尽管她失去了记忆,潜意识里却还存留着对白岚的深深眷恋。

她迟早全都会想起来,这只是时间问题。

玄楚让八宝等在门外,独自走进屋内。

“胜雪姑娘,皇上来了。”宫女小声提醒。

胜雪忙收回视线,恭敬又怯懦地在玄楚面前跪下。

每次看到她这样,玄楚的心里就莫名烦躁。

当初那个敢用雪泣攻击他,敢对他大呼小叫,敢跟他畅饮谈笑的胜雪真的从她身上消失了。

“平身吧。”玄楚坐下,整理一番思绪后,开口道,“今日,朕是来还你记忆的。”

“朕接下来的每句话,每个字,你都要仔仔细细地记清楚,朕只说一遍……”

玄楚告诉胜雪,她本是北霖国送来给他建造寿陵的工匠,阴差阳错之下她救了身为皇帝的他。他发现她在医药上颇有研究,于是将她调到寿陵的暖阁做他的贴身婢女,照顾当时身上有伤的他。后来泥石流席卷了大半个寿陵,灾后暴发可怕的瘟疫,她在救治伤员时表现优异,屡立功勋,他升她为司药御侍。再后来,他被兽人攻击,她为救他伤到头部,醒来后便失去了记忆。

“你的过去就是这样,可有什么疑问?”玄楚受到皇后齐敏的启发,决定将胜雪的部分记忆还给她。但他隐瞒了那些会令胜雪痛苦的记忆,让她暂时不要想起过去,也不要离开他。

胜雪沉思了许久,低头问道:“奴婢是否还有家人?”

“关于这个,朕也不知。若你真想知晓,朕派人去北霖打探一下。不过,如果朕是你,便不会打听此事。”

“为何?”她终于抬起头来。

“以往北霖送来建造寿陵的工匠,从来没有人能活着回去。你的家人既舍得送你来南礼,怕是已当你死了。”

为了不让胜雪再生其他的疑惑,玄楚只能这样告知她。关于过去,她知道得越少,谎言就越不容易被揭穿。

“奴婢知道了,谢皇上。”胜雪又低下头。

玄楚看不到她的表情,却能从她忽然垮下的肩头得知,这样的过去对她打击很大。

“你不用谢朕,要不是你几次救朕有功,朕也不会破格升你为司药御侍。”玄楚装作跟她并不是很熟悉的样子,用一板一眼的语气继续说,“前些日子你身体不适,朕看在你是朕救命恩人的分上,免了你在宫中的事务。如今你既已康复,从明日起,便去司药局复命吧。”

“遵旨。”胜雪忽然跪下去,“奴婢还有一事相求。”

“说。”

“奴婢既已忘却过去,在没有回想起过去前,不想再被过去困扰,恳请皇上赐奴婢一个新名字。”

胜雪的要求让玄楚有些讶异,他从没想过将过去告知她后,她的第一反应是与过去划清界限。一个新的名字,意味着一个新的开始。

这让玄楚心中有几分欢喜,又有几分忧愁。

“你心里可有中意的名字?”

“请皇上赐奴婢一个云字。”

此时的胜雪心中是矛盾的,玄楚告知的记忆令她痛苦,她希望今后的人生不再为任何人牺牲,不再成为任何人的弃子,不再跟过去有任何牵扯,所以,她不要自己再叫“天胜雪”。

同时,她心中又很想知道自己被送来南礼的原因,究竟是什么让她的家人舍弃了她?这个答案也许就藏在那层层的云朵后面,总有一天,她会找到它。

“朕允了。”

玄楚何尝不知她心中所想,他只能苦笑,希望谎言能维持得更久一些。

玄楚又逗留了一阵后,才不舍地离开了落雪苑。

离开前,他告诉胜雪,落雪苑今后就是她在宫中的住处,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可让宫女直接去内务府领。

胜雪认为这样不妥,希望皇上能允许她去司药局和其他人一起住。

虽然她是这宫中的新人,还有很多规矩都不懂,但这些天她偶然间听到了宫女们的议论。

她们说她是皇上从寿陵带回来的女人,说皇上遍寻名医为她治病,说最受宠的萧贵妃都没能要来的落雪苑,如今皇上却让她住在里面,说皇上从没对哪位娘娘如此上心,说她一定是皇上喜欢的女人,日后是要当主子的……她们的话,她都记在心里。

她也曾怀疑过自己和皇上的关系,想过自己和皇上之间肯定发生过什么,她在宫里才会有如此特殊的待遇。可她也只在醒来的第一天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宠爱和眷恋的情绪,第二天,他再来落雪苑的时候,眼里风轻云淡。

现在,他把过去的事儿告诉她,她忽然明白他此前变化的原因了。

想必,以前的她三番五次救了他,他曾对她动过心,看到她受伤,他才那般着急上火,担忧关心。

人总是害怕失去还没拥有的东西,所以,他对她的那些好,她都能理解。

只不过她身份太过卑微,当她醒来后,他就放心了,冷静下来才发现以她的身份根本配不上他,更不配得到一个帝王的心,所以,他拉远了与她之间的距离,看她的目光里也不再有温情,变回了高高在上的皇帝。

她不想去问他,以前的天胜雪和他之间有什么感情上的纠葛。

如果他真的在意,真的想找回那段感情,刚才就会把那些往事都告诉她,可是他没有说。关于他和她之间,除了君臣之外,其他的只字未提。

所以,她想,他应该不希望她回忆起与他之间的那些过往。既然这样,她也更不想去奢望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被送来建寿陵的工匠天胜雪,她是云,是宫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宫女。

她不希望自己再享受什么特权。

因为,不曾拥有就不会失去。

“你是朕的救命恩人,自是不能跟其他人一般待遇。你先在这里住下,等朕想好了你的去处再另行安排。”玄楚不再给她开口的机会,走出落雪苑。

夕阳渐沉,霭霭暮色笼罩了整个皇宫,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的玄楚召见了前来兴师问罪的神医花飞雨。

“你为什么要那样骗她?”

今日花飞雨照常去落雪苑为胜雪诊脉,听她讲起自己的过去——被玄楚删减过的过去。

“你难道有更好的谎言?”玄楚没有抬头,继续批阅奏折。

“我……”

花飞雨一时语塞,他确实没有更好的谎言,所以当胜雪一直追问他以前是不是认识她,是不是知道她的过去时,他不知如何回答。

他亲眼见证了白岚和天胜雪之间的一切,从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到长大后的不离不弃,再到最后的阴阳两隔……他和玄楚一样,不敢把过去发生的事情完完整整地告诉胜雪。

“至少我不会告诉她,她是被亲人抛弃的!”花飞雨想到,如果让碧水山庄的天庄主知道自己被皇帝污蔑成抛弃宝贝女儿的无情父亲,他一定会派人行刺皇上的。

前些日子,庄主还派人传信给他,让他仔细照顾雪儿,尽早带她回山庄。他隐瞒了胜雪的事,敷衍说她好不容易离开山庄,玩野了心,要过段时间再回去。

知道胜雪跟他在一起,庄主才放心,不再派人满世界寻她。

“难道要让她知道自己的过去是大小姐吗?”

如果告诉她,她是碧水山庄的大小姐,那又要如何去圆她是被北霖送来南礼当工匠的谎言?

“她虽然失忆了,却并没有变傻。”玄楚终于放下手中的朱笔,“说吧,你来找朕还有什么事?”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你要保护好她。半年后,我再来接她走。”

“你要去哪儿?”玄楚并不关心花飞雨要去做什么,而是担心如果这半年内胜雪的病情有什么异常的话,他不知道去哪里找人。

“这个你不用管。反正在这宫里我已经有熟人了,如果胜雪病情有什么问题,我自会知道。”花飞雨从怀里拿出一个瓶子丢给玄楚,“还魂丹,给你。”

“朕在宫里有侍卫保护,有太医照顾,不需要。”玄楚不屑道。

“话别说得那么早,你身上有什么问题你自己应该比我清楚。要不是看在你舍命跳入圣池救胜雪的分上,这粒还魂丹,千金不换。”花飞雨一甩他绣满花花草草的衣袖,转身往外走。

“花飞雨……”玄楚冲他的背影叫道,“她还有可能恢复记忆吗?”

“这就要看你是否愿意让她想起来了。”

月光照进清冷的殿内,将满室忧愁拉得好长好长。

凤栖殿内,皇后齐敏秘密召见一位宫女,将一个小瓷瓶交给她,吩咐她放在茶水中给她的主子喝下。宫女跪地哭求,不敢答应此事。皇后以其宫外家人的安危要挟,逼她同意。

宫女走后,照顾皇后的艾嬷嬷不解:“皇后娘娘若真想除了那女人,老奴愿亲自动手。”

“嬷嬷,那不是毒药。”皇后齐敏只说了这一句,就不再多解释。

她入宫三年,虽然被人加害过多次,却从没有过害人之心。她不想自己的双手因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而染满鲜血,不想让自己成为那些可笑女人中的一员。

就算再嫉妒天胜雪,她也不会杀了对方。

瓶里装的是忘川之水,据说喝下之人能忘记过去。这本是她给自己准备的,想着如果哪一天她被打入冷宫,可以用它忘记一切。如今,她把这忘川之水给了胜雪,是希望胜雪彻底忘记过去,活在皇上为其编造的谎言中。

与此同时,慈宁宫内灯火通明,萧贵妃正在给太后看她新寻来的一种奇花。

“姑母,这韦驮花极难寻得,箫儿特意寻来,专门献给姑母看的。”

太后看了几眼,觉得它并无独特之处。

“姑母不知,这韦驮花只在夜晚开放,每次开放的时间只有短短一个时辰。”萧贵妃正解说着,那桌上的韦驮花便开始发生变化。

先是花筒慢慢翘起,淡紫色的外衣缓缓打开,紧接着,洁白的花瓣全部展开,雪白而华丽的花朵在夜晚绽放异彩,一时间,屋内幽香四溢。

太后被韦驮花的美惊艳,一边品尝着萧贵妃做的糕点,一边命画师把此刻的情景画下来。

一个时辰后,花冠闭合,娇艳的韦驮花便迅速凋谢了。

“妙哉,妙哉。还是我的箫儿懂得如何哄姑母开心。”太后抚摸着萧贵妃的纤纤玉手,对她赞赏连连。

她这个侄女打小就生得标致,长大后更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再加上嘴甜、用心,她可是打心眼里喜欢。可惜当年箫儿生了一场水痘,错过了为皇上选后的时机。入宫后凭着她在背后运筹帷幄,才在短短三年之内让箫儿坐到贵妃的位置。但贵妃毕竟只是贵妃,就算在后宫中仅低于皇后一人,也依然低人一等。这些年,她一直在为箫儿筹谋,计划着要将箫儿推上后位,这样的话,一旦箫儿诞下龙子,他日就是王位的继承人,她的娘家就再无后顾之忧。

“姑母觉得,这韦驮花像不像宫里的某个人?”萧贵妃意有所指地说,“当初皇上将那人带进宫来的时候,箫儿还担心她会抢了皇上的宠爱。今日箫儿听说,皇上并没有要纳她为妃的想法,只让她当了个司药御侍。姑母如今大可放心了。”

太后闻言瞥了眼萧贵妃,语气有些责难地问:“箫儿今日是来试探哀家的?”

“姑母恕罪。”萧贵妃自知那点花花肠子已被太后看穿,有些惊慌地跪在地上。

今日她来送花讨太后欢心是次要目的,主要目的则是打探太后的心意。她故意说反话,提醒太后不要因为皇上暂时对天胜雪没有纳妃之意,就对天胜雪姑息。皇上让天胜雪当司药御侍,表面上看天胜雪是失了宠,但傻子都看得出来,皇上将落雪苑赐给她绝对是另有深意。

“起来吧。”太后收起脸上的怒意,“你一心为了皇上,何罪之有?那天胜雪留在宫中一日,哀家便一日不得安心。只是有些事不宜操之过急,哀家也不想因为那个天胜雪,而和皇上之间有了嫌隙。”

“那姑母的意思是?”

太后叫来全公公,让他把这盆韦驮花送到皇上的御书房,接着又叫高嬷嬷取来一身在烛光中闪着耀眼金光的衣裙,送去淑妃的贤灵宫。

“告诉淑妃,过几日就是中秋节,哀家许久没看她跳舞了,让她准备准备吧。”

“姑母,这么漂亮的裙子,为什么要送给贤灵宫那个贱人?”萧贵妃不但嫉妒太后把这么漂亮的裙子给淑妃,更嫉妒太后有意让淑妃在中秋节的家宴上出风头。

太后淡定地抿了口茶:“有些事让别人替你去做就够了,不要脏了你的手。”

萧贵妃还是不明白,太后让她把耳朵凑近。

“还是姑母的手段高,箫儿先谢过姑母。”萧贵妃喜笑颜开地说。

“你若是真想谢哀家,就快些生个龙子。三年了,后宫中没一个妃子的肚子争气的。”太后责难地扫了眼萧贵妃的肚子,让她快些回坤仪宫去。

萧贵妃前脚刚回到自己的坤仪宫,后脚八宝公公就到了,说皇上夜晚来坤仪宫就寝,让她准备准备。萧贵妃给八宝塞了几个元宝后,就命人速速准备。

八宝看了看怀里的元宝,心想:皇上主子啊,不是奴才对您不忠心,而是这盛情实在难却,奴才若是拒绝了,怕是日后连伺候您的机会都没了。所以,奴才就勉为其难地先收着,日后您要是问起,奴才一定如数上交,绝不私藏。

八宝这奴才精着呢,他怎会不知道皇上对萧贵妃的宠爱不过是碍于太后的面子,今日若不是全公公拿来一盆韦驮花,皇上是绝不会来这坤仪宫的。

可怜的皇上主子,为了落雪苑的那位做了这么多,牺牲这么多,对方却是一点也不知道啊。

第二天,当胜雪去司药局复命的时候,就听到宫女们议论,说皇上昨晚留宿坤仪宫,和萧贵妃琴瑟和鸣,好恩爱。

说不上来为什么,胜雪忽然有些庆幸自己不是他后宫妃子中的一人,要不然,此刻听到这些她定会伤心。

“云御侍,八宝公公让你把皇上的汤药送到坤仪宫去。”一个宫女走过来告诉她。

自从皇上赐了她新的名字后,大家就叫她云御侍,她主要负责为皇上一个人抓药、熬药、送药。

“能带我去坤仪宫吗?”胜雪头痛,她在宫里人生地不熟,早上来司药局都是由落雪苑的宫女领来的,如今她只记得回落雪苑的路,至于其他地方,根本不知道方位啊。

“恐怕不行,我还要把贵妃娘娘的衣服送到辛者库呢。”

胜雪求助地看向其他人,大家都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假装去忙其他事情。

眼看皇上的药就要熬好了,如果不能尽快拿过去,一旦凉了,她可是要受罚的。

司药局的那些掌事宫女只跟她讲了跟司药局有关的各种规矩,避免她一人犯错连累所有人。至于其他的事情,却没有一个人告诉她。

要不是她认识那些草药,恐怕连今日按方抓药这样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

当她按照太医的方子把皇上要用的药都备好后,才真的相信自己失忆前是学过医术的,因为那些草药的名字和功效她全都能一一说出来,就像早就有人将这些东西放在她的脑子里一般。

好奇怪,为什么这些记忆没有失去呢?

“云御侍,我带你去吧。”一个胖乎乎的宫女走过来说,“我家主子住的地方离坤仪宫不远,我正好经过那儿。”

“多谢。”胜雪将已经熬好的药汤放进食盒中,跟着这个叫梅子的宫女离开司药局。

一路上,胜雪也不敢多言,跟着梅子穿过一道道宫门,一条条宫道。可走着走着,胜雪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她停下来问:“坤仪宫还有多远?”

“就在前面,马上就到了。”

“你确定我们走的方向对吗?怎么觉得我们在一直绕圈子呢?”胜雪虽不认识路,却发现她们走的方向一直在变。

“现在是大臣们上朝的时间,后宫女眷要避开外臣,所以我带你绕了一段路。”梅子指着不远处一座金色屋顶的宫殿说,“那里就是贵妃娘娘的坤仪宫,我只能送云御侍到这里了。”说罢,她就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胜雪心中生疑,她明明说是顺路才带自己一起走的,现在却走了相反的方向。

难道这是一个陷阱?

胜雪想起神医花飞雨离开前对她的叮嘱,他说这宫里有太多的尔虞我诈、阴谋诡计,让她要学会保护自己,如果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一定要去向皇上求助,如果皇上也帮不了她,就晕倒装病。

胜雪当时问他为什么要去向皇上求助,花飞雨说,那是皇上欠她的,皇上一定会还。

她不过是救了皇上,皇上也救了她,他们两个现在应该是两清了啊。

胜雪看着手中的食盒,犹豫着要不要送到坤仪宫去。

送去的话,汤药已凉,她会受罚;不送的话,她更会受罚。

要是她能早一点看穿这是个陷阱就好了。

究竟是什么人要害她呢?她刚刚入宫而已,没有得罪任何人啊。

胜雪怀着忐忑的心情,拎着食盒来到坤仪宫。

从她踏进院子的那一刻,美人的欢声笑语就开始灌进她的耳朵。

胜雪不敢抬头,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皇上,该喝药了。”

玄楚的笑意一下子凝结在眼底——她怎么来了?

为了让母后放心,他今日特意不上早朝留在这坤仪宫里陪萧贵妃。为了不让胜雪看到他和萧贵妃在一起逢场作戏的样子,他特意叮嘱八宝,让胜雪把汤药送到御书房,等他应付完坤仪宫的人,再去那里。

为什么胜雪会来这里?为什么她进来之前没人禀告?

这一刻,玄楚好想把怀里的萧贵妃推开。

一定是她让人把胜雪叫来的,还吩咐宫人不让禀告,故意让胜雪看到这一幕。

想到这个女人丑恶的嘴脸,玄楚真想将她立刻打入冷宫,但理智让他没有这样做,而是借口说风大,让宫女取来一件披风为萧贵妃披上,巧妙又不露痕迹地松开了怀里的人。

“皇上对臣妾如此体贴,臣妾真不知该如何回报皇上。”萧贵妃像根柔软的柳枝般缠在玄楚身上。

“那就再给朕吹一曲《春江花月夜》吧。听到爱妃的箫声,再苦的汤药也让人甘之如饴。”玄楚挑逗地勾了下萧贵妃的下巴,逗得美人脸颊绯红。

萧贵妃本名萧若水,因吹得动人的箫曲被皇上赐名萧箫。作为后宫之中唯一被皇上亲自赐名的女人,萧贵妃把这当作是恩宠。但真正的原因只有玄楚一人清楚,叫萧箫是因为他懒得去记她的名字,改成同音的字就只为提醒他自己——这个女人是母后送来的,是萧家的人。

“臣妾遵旨。”萧贵妃喜笑颜开地去吹箫了,玄楚这才可以好好地坐正身体。

“皇上,请喝药。”胜雪将药碗从食盒里拿出来,还没端上前就被萧贵妃身边的丁嬷嬷叫住:“等一下。”

丁嬷嬷接过药碗,用手背试了试碗的温度,大怒地喝道:“好个大胆的贱婢,胆敢给皇上喝这么冷的药。来人啊,把她带下去关起来!”

“丁嬷嬷,你是不是误会了云御侍?”玄楚站起来,从丁嬷嬷手里拿过药碗,“这药只有喝凉的才有效用。”

说完,玄楚将汤药一饮而尽,这下嚣张的丁嬷嬷立马灭了气焰,跪在地上直求饶。

萧贵妃见自己的奴才犯了错,也没心思继续吹箫,走过来安抚玄楚:“皇上不要生气,丁嬷嬷也是好心。都怪这贱婢,也不知道解释一下,害得丁嬷嬷误会,让皇上如此动怒。”

“她不解释是朕的吩咐。爱妃难道忘了,朕是皇帝,关于朕的衣食住行都是机密。”

“是臣妾的疏忽,请皇上责罚。”萧贵妃嘴上求罚,心里却一点也不服气。

很明显玄楚在为胜雪开脱,但她又说不出反驳的理由,只能自认倒霉。

在宫里皇上的衣食住行是不能提及的禁忌,一旦被有心之人获知这些信息,就会给皇上的安全带来风险,但后宫之中,最容易买来的消息就是关于皇上衣食住行方面的,所以,皇上的药究竟是要冷着喝,还是热着喝,若是萧贵妃想知道,很容易就能办到。

“爱妃的人也是关心朕,朕不会这么小气。”玄楚扶起萧贵妃,对跪着的丁嬷嬷说,“自己去领三十板吧。”

“皇上?”萧贵妃讶然。皇上不是要放过她的人吗?怎么又要打三十板子?丁嬷嬷已经上了岁数,别说三十板子,就是十板子也能让她去了半条命啊。

“爱妃若觉得罚轻了,那便再加十板子。”玄楚扶着萧贵妃的手,温和地笑着说。

萧贵妃急忙摇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这就是她爱上的男人,一个永远无法违逆的冷血帝王,他的笑里永远都藏着杀人的利刃,就连他的温柔也是可以让人上瘾的剧毒。

“皇上,皇上……”八宝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不等他开口,就被皇上呵斥:“慌什么慌?”

“皇上……”八宝迅速扫了眼院中的情况,看到胜雪跪在地上后,心中立马透亮,“左丞相有紧急军情要奏见皇上。”

“朕今日答应了爱妃要陪她一整天,有什么军国大事让他明日再奏。”玄楚搂住萧贵妃的腰道。

“可是,皇上……”八宝很为难。

“给朕滚下去!”

玄楚抬起萧贵妃的下巴,宠溺地看着她说:“爱妃陪朕去湖上泛舟如何?”

萧贵妃虽然骄纵,却明白军国大事和后宫争宠之间的利害关系,后退一步,跪在地上恳请道:“臣妾突感身体不适,怕是不能陪皇上泛舟了。”

“好好的,怎么突然不适了呢?来人啊,去传太医!”

“臣妾这边有太医照顾,还请皇上以国事为重,移驾御书房吧。”

“这……”玄楚表现得有些为难,思索片刻之后说,“既然如此,那爱妃就好好休养,等朕处理完军国大事,再来和爱妃一起泛舟。”

玄楚朝外走去,路过胜雪身边的时候,对她呵斥道:“司药局没事做了吗?还不快走!”

“是,皇上。”胜雪起身,跟在八宝身后离开了坤仪宫。

胜雪要去的司药局和御书房是不同的方向,所以跨出坤仪宫的大门后,胜雪就要往左边走。

“你要去哪儿?”玄楚拉住她的手。

刚才在里面,她看到他和萧贵妃亲热的样子,脸上却没有丝毫异常。一想到她根本不介意他和谁在一起,玄楚心中就百般不是滋味。

今日要不是他维护她,萧贵妃肯定会借题发挥,让丁嬷嬷惩罚她。他替她化解了危机,她竟然一点也不感激他?

难道,她没有心吗?就算她忘了过去的一切,他也不允许她这样对他。

“回皇上的话,奴婢要回司药局。”胜雪不敢抬头看他,心中对他语气中的怒意感到不解。

他在气什么?气我送汤药送晚了吗?还是气我打扰了他和美人亲热,破坏了他的兴致?

“不许去!跟朕去御书房!”玄楚霸道地拉着她的手往右边走。

胜雪挣脱不开,停下道:“奴婢会跟上的,请皇上让奴婢自己走。”

“朕不许!”玄楚更紧地握住她的手。

“皇上这样只会令奴婢的处境越来越危险。”胜雪也不怕得罪他,实话实说道。

今日这件事,一看就是后宫妃子的争风吃醋导致的,如果不是因为皇上对她的某些做法让萧贵妃有了醋意,萧贵妃也不会设下这样的阴谋害她。

所以,当他救了她时,她并不感激。

“危险?”玄楚举起两人十指交握的手,大声地告诉她,“朕是皇帝,有朕在,就不会让你有危险!”

胜雪不懂了,皇上突然这样强势表态,又是什么用意?

玄楚发现胜雪在狐疑地打量他,他也察觉到自己言语间流露出了太多情绪,不再跟胜雪多说,执拗地牵着她回了御书房。

“给朕研墨!”一跨进御书房的门,玄楚就松开她,换了种漠然的语气。

这忽热忽冷的变化,真让人不太适应啊。

胜雪听话地去研墨,玄楚叫来八宝,问他左丞相在哪儿。

八宝尴尬地看着玄楚,心里那个着急:皇上啊,您明知道刚才在坤仪宫奴才我是故意撒谎的,现在您问奴才要左丞相,奴才去哪里变人啊?

“回皇上的话,左丞相他突感身体不适,先回府了。”八宝缩着脖子继续撒谎。

“军国大事,岂能耽搁!就是快病死了,抬也要把他给朕抬来!”玄楚大吼,八宝麻溜儿地爬起来,出宫去传左丞相了。

玄楚回过头,发现胜雪一直在盯着案上的那盆韦驮花看。

母后派人送来这盆花的时候,他本不懂是何深意,在知道韦驮花开的花期极为短暂后,就瞬间明白了。这是母后在暗中提醒他,胜雪可以像韦驮花一样消失得很快,所以他才去宠幸了萧贵妃。

当初他带胜雪回宫的时候,曾和母后大吵一架,最后是他哄骗母后,说自己身上的寒毒只有胜雪的师父神医花飞雨可以根治,母后才让步,让他许诺不专宠胜雪,就可以容她在后宫之中。但玄楚了解,以母后的性格,就算她不自己动手,也有办法让胜雪死得合情合理。

如今母后迟迟没有动作,并不代表她真的接纳了胜雪。

玄楚总感觉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今天坤仪宫的事,怕是暴风雨前的一道闪电。

“你喜欢它?”玄楚问。

此时不是韦驮花开花的时间,花枝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是韦驮花吗?”胜雪问,“奴婢好像知道一个关于它的故事。”

“什么故事?说来听听。”玄楚也很好奇,对于花草,他了解得并不多。

“韦驮花,又叫昙花。传说昙花是一个花神,一年四季都开花,后来她爱上了为自己浇水除草的年轻人。玉帝知道了这件事,处罚花神,将她贬为一生只能开一瞬间的花,不让她再和情郎相见。为了阻止两人相爱,玉帝还把年轻人送去出家,赐名韦驮,让他忘记前尘,忘记花神。多年过去,韦驮已经忘了花神,可花神依然忘不了他。她知道每当暮春时分,韦驮会上山采春露,于是就选在那个时候,拼尽所有的力气,开得最美,只为吸引韦驮的目光。可是千百年过去了,韦驮却始终没有记起她……”

讲到这里,胜雪感觉有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在她准备去擦的时候,一只温热的手已经抢先替她擦掉了。

“你怎么哭了?”玄楚困惑地看着指腹上的泪滴。

胜雪急忙跪下:“奴婢该死!”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个故事是谁告诉她的,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一点也想不起来,只是当她回忆起这个故事的时候,忍不住伤怀,只觉得自己的心有种被人揪着般的痛楚。

“起来。”玄楚不悦地擦掉指腹上的泪滴,将她扶起来,“你是朕的救命恩人,以后没有外人在的时候,不许你在朕面前自称奴婢,也不许你跪朕!”

他本想忍下去的,忍着看她如何在自己面前扮演好一个普通宫女的角色。可现在,他忍不了了!他无法忍受她在他面前如此卑贱怯懦的模样。

“可是……”胜雪纠结地看着他。

“这是圣旨,你若不遵,朕就罚你!”

“奴……”胜雪刚要回答“奴婢遵旨”,玄楚就抓紧她的胳膊提醒。

“我懂了。”胜雪只能改口称“我”。

她越发觉得看不懂玄楚了。如果他对她有那方面的想法,为什么要让她去司药局?可如果他对她没那方面的想法,又为什么要如此特别地对她?难道他和她之间,并不是她所想象的那种简单的男女关系?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这个问题,胜雪没能问出口。

见她改了口,玄楚才松手,看向那盆韦驮花对太监吩咐:“把这盆花给朕拿出去扔了。”

“皇上!”胜雪惊呼,“可以把花送给我吗?”

“这花不吉利。”玄楚还有半句话没说——它惹你伤心了。

“我不在乎。求皇上将它赐给我。”

“为什么?”

“它让我想到了自己。”胜雪失去了记忆,花神爱的人也是。她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是为这个凄美的故事而流,还是为了她自己。

“赏你了。”

胜雪想不起来,他却能猜到,关于韦驮花的故事一定是白岚跟她说的。留下这盆花,也许会对胜雪恢复记忆有所帮助。

“谢皇上。”

这时左丞相在殿外求见,玄楚便命胜雪先下去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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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2 为问花何在


在耳房里候着的胜雪,等着等着就困倦地打起盹来。醒来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屋里亮着灯,一身红衣的玄楚正在灯下批阅奏折。

胜雪惊慌地站起来,一件红色的大氅从她的身上滑落。

是他在她睡着的时候,为她披上的吗?

“醒了?”玄楚放下手中的笔走过来,将大氅捡起来又重新披在她的肩膀上,“天冷了,小心着凉。”

“皇上……”胜雪有些局促地抓着大氅,心中有万千疑惑,想问却不知道从何问起。

“夜深了,朕送你回落雪苑吧。”

“不敢劳烦皇上,我可以自己回去。”胜雪有些受宠若惊。

“你若是认得路,今日又岂会着了别人的道?”

玄楚披上另一件红色大氅,走过去拉开门,坚持要送她回去。

在她睡着的时候,他已经将今日的事情查了个清楚,只是那个叫梅子的宫女被找到时,已经溺死在湖里,没能查到真正的幕后指使者。

八宝早在门口等候,见主子出来,连忙举起宫灯为主子照明。

“走啊,难不成,还想让朕拉着你走?”玄楚回头问。

胜雪抱起韦驮花低头跟上,一路上都很安静,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脑子里是各种各样杂乱的念头。

他这样对她,究竟是把她当作什么呢?

奴婢,情人,还是朋友?

“在想什么?”玄楚停下脚步问身后的胜雪,这样的她让他很不习惯。

“没想什么。”胜雪敷衍道。

“八宝。”玄楚命令,“把花拿走。”

胜雪惊诧地抬起头,以为玄楚改变主意不把花赐给她了,将花盆往怀里抱紧了几分,却还是被八宝拿走了。

“先把它送到落雪苑,朕陪她熟悉熟悉宫里的环境。”说罢,玄楚拉起胜雪的手继续向前走。

“出了朕的御书房,往左是钟粹宫,往右是玄穹宝殿。你的落雪苑便在御书房的左侧,穿过钟粹宫,经过绛雪轩,再走过御花园,就到了。”

玄楚牵着胜雪的手,走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将这后宫里各个宫殿的位置都一一讲解清楚。

今夜月光皎洁,胜雪不但能看清玄楚脸上细微的表情,还能看到他眼中跳跃的光芒,那是一种单纯而浓烈的喜悦之情。

“落星!”

玄楚大叫一声。不等胜雪反应过来,她身体一轻,人已被玄楚抱上万春亭的亭顶。

胜雪没站稳,身体有些倾斜,玄楚一把搂住她的腰,温柔地将她扶正。

明亮的月亮悬在玄楚身后,在他身上笼上一圈朦胧的光晕,万千星光仿佛坠落在他深邃的双眸中,胜雪一时间有些看痴了。

“又有一颗落星,快许愿!”玄楚像个孩子一样在胜雪面前许着愿望,这样的他让胜雪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记忆中,好像有谁也这样幼稚地许过愿望。

“你怎么不许愿呢?”玄楚有些失落。

对落星许愿的事还是她教给他的,如今她却一点都不记得了。

“那些落星不是扫把星吗?”胜雪不明白,对着扫把星许愿,愿望会成真?

“如果只落一颗星,那是扫把星,如果落一片星,就是许愿的星星了。”玄楚复述着曾经天胜雪告诉他的这件事,天胜雪说是白岚告诉她的,她对此深信不疑。后来她将这个告诉了玄楚,玄楚也不疑有他。

“原来是这样,可我没有愿望要许。”胜雪坐下来,今晚的夜色太美。

浩瀚的苍穹,星辉熠熠,偶尔几颗落星滑过,刹那光华,点亮了夜的迷离,也成就了夜的诡秘。万籁俱寂的夜,广袤辽远的夜空,让人感觉自己渺小得仿若一粒尘埃。

“怎么可能没有愿望呢?”玄楚也坐下来,“你不想找回自己的记忆吗?”

胜雪摇摇头,看着满天繁星说:“不想。”

“为什么?”玄楚不解,“就算是丢了一样东西,普通人都会想着找回来,你为什么不想找回自己的记忆?”

“没有原因,就是不想而已。”胜雪也曾想过去找回记忆,可每次只要一回想,就会头痛欲裂,尝试了几次之后,她决定放弃。

“人终究是要向前看的,不是吗?”

从她叫自己“云”开始,过去失去的,对她而言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玄楚开心地大笑起来:“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

胜雪被他爽朗的笑声吸引,侧脸看过去。

这一刻,她深深感觉到,和她在一起时他的开心,与他和萧贵妃在一起时的开心是截然不同的。与她在一起时,他的开心更纯粹,更发自内心。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比较呢?她不过是司药局的一个奴婢而已,根本不配和贵妃相提并论。

胜雪收回思绪,同时也收回落在玄楚脸上的目光,重新抬头看着星辰,让心灵在此时的静谧中得到彻底的放松。

当胜雪不再看他时,玄楚这才侧过脸去看她。

他好想知道,刚刚那一刻,她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什么;好想知道,刚刚那一刻,她的脑子里想到了什么。

她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曾经的某个夜晚,她和他一起仰望夜空对落星许过愿?

虽然和她在一起的美好记忆,如今只有自己记得,但如果今后的无数个夜晚,她能像现在一样安静地坐在他身旁,陪他一起看月亮数星星的话,那么失去的那些记忆,不要也罢。

胜雪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落雪苑里。

宫女们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自己当然也不知道,但她相信,玄楚一定知道。

用过早膳,八宝就急匆匆地来宣旨,让胜雪这几日不用去御书房伺候,留在落雪苑完成皇上吩咐的事情。

内容嘛,倒是让胜雪一点也不意外。

玄楚让八宝拿了张后宫地图来,让胜雪在中秋节前务必记牢这张地图上的所有内容。

“皇上说了,若云御侍能把地图记得清清楚楚,皇上就赏云御侍一个愿望,但倘若云御侍记不住,那就要满足皇上的一个要求。”八宝一字不差地复述着皇帝的圣旨,连语气和表情都力求做到一模一样。

“奴婢接旨。”胜雪接过圣旨。

“云御侍,离中秋节只有三天时间了,你可要加紧哦。”八宝神秘地在胜雪耳边提醒,“每年中秋皇上都会有别出心裁的要求。云御侍若是有兴趣,可以向旁人打听打听,这样也许对云御侍恢复记忆有帮助。”

“谢公公提醒。”

送走八宝,胜雪就把地图摊在桌子上开始记。

胜雪发现自己的记忆力很好,仅仅半天的工夫,就把这张细致的地图记得清清楚楚。

不知道以前的我是怎样的人?这么好的记忆力,不知道会用在哪里?胜雪有些好奇地收起地图,走到那盆韦驮花面前,开始为花浇水、施肥。

昨晚她一定是睡着后被皇上送回来的,错过了花开的时间。不知道下次开花是什么时候。

“云御侍,你不做天灯吗?”落雪苑的宫女小满走过来问。

胜雪不懂。小满告诉她,每年中秋节宫里都有放天灯的习惯,要是谁的天灯做得漂亮,飞得高,还能得到皇上的赏赐。

“大家都说宫里阴气太重,放飞的天灯可以帮那些冤魂早日升到极乐世界,为我们活着的人带来福祉,你不做一盏为自己祈福吗?”

胜雪摇摇头,她既不想要赏赐,也不信那些神鬼之说,她只想知道另一个问题:“听说皇上每年都有别出心裁的要求,你知道都是哪些吗?”

“这个啊,”小满一提起,就忍不住笑起来,贴着胜雪的耳朵小声说,“我入宫的那一年皇上刚登基,后宫中也只有皇后和淑妃两位主子。皇上在御花园宴请群臣,很多大臣都带着家眷来赴宴,希望自家小姐能飞上枝头。结果皇上在宴席上提了一个特别要求,还许诺,谁若能做到,就纳她为妃。”

“你猜皇上提了什么要求?”小满忍着笑意继续说,“皇上说,谁能把宴席上所有的月饼都吃光,就封她为月妃。”

“可怜了那些大家闺秀,一个个都是纤弱的身子,哪有那么大的胃口啊。”

“就只是吃月饼?”胜雪觉得这个要求虽然过分,却也有可以化解的办法,毕竟皇上当时只是说都吃光,却没说多久吃光。如果有个聪明的女子答应了这个要求,把月饼都收起来带走,一天吃一块,也总有吃光的那天。

“这还只是开始。第二年,皇上还是照例宴请群臣,还是一样有不死心的大臣。皇上又提了一个要求——谁能有勇气剃光头,就封她为光妃。这一下,可吓坏了当时在场的小姐们,生怕自己的秀发被皇上下令剃光了。”

“皇上他不过是说说而已,应该不会真的要人剃光头发吧?”胜雪觉得这个要求有点恶作剧的意思。

“云御侍,你平时总在皇上身边伺候着,难道不知道皇上是个怎样的性子的人吗?”小满有点同情地看着胜雪。

他给她的感觉是温和又霸道、细腻又睿智,有些难以捉摸,却不知在旁人眼中的皇帝是另一种样子。

“总之一句话,伴君如伴虎。以后的日子还长着,云御侍慢慢就会明白的。”小满说着,拿起刚刚编好的天灯在院子里试飞起来。

忽然,胜雪的心剧烈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刺了她一下。

她的眼前出现一个模糊的画面,画面中有一男一女正在一起放天灯。

“云御侍,你怎么了?”小满担心地扶着她,发现她脸色苍白。

画面消失了,胜雪的心口却还残留着刚才的痛意:“没什么,可能昨晚没有睡好。”

“我扶你进去休息吧。”

“没事,不用了。”胜雪看了眼她身后的天灯,问道,“你能教我做天灯吗?”

“好啊!我教你。”

小满拿来了做天灯的材料,不等她开始教,胜雪就自己做了起来,不一会儿,一盏漂亮又结实的天灯便做好了。

小满佩服胜雪无师自通的能力,说自己学了三年还不如胜雪做的天灯好看,还反过来让胜雪指点她。

胜雪看着手中的竹条,对自己的过去又多了一丝好奇。

她家以前是开灯铺的吗?为什么她能这么快就做出这么好看的天灯?这样的技能即便她完全忘记了,身体却还记着。

她以前一定做过不少天灯,如果不是用来补贴家用,又会用来做什么?

做好了天灯,胜雪又开始在灯上画各种图案装饰,当她拿起笔的时候,身体又做出习惯性的举动。

“云御侍,你这是画的什么啊?”小满好奇地看着灯上的图案,“像只猫,又像只狗。”

“狐狸,这是狐狸。”胜雪微笑着说。

天灯上的图案就是简单的几笔,草草的一个头像,却像是练习了好久,经常画一样。因为无论胜雪画多少次,那些图案都是一模一样的。更奇怪的是,她心里很清楚地知道,这个让其他人都分辨不出来的图案,其实是狐狸。

她为什么会画这样的图案?难道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这是狐狸啊?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呢。”小满如实评论,“云御侍,你还是画点其他的吧。皇上画画特别好,你这样的天灯是一定无法入他的眼的。”

“没关系,我不求赏赐,只求开心。”胜雪不理小满的劝说,用竹条又多做了好几盏天灯。

到了中秋节这天,八宝来找胜雪的时候,发现落雪苑的院子里摆满了天灯。

“我说云御侍,这些天你都在做天灯?皇上吩咐的事,记得如何了?”八宝担心不已。当初皇上让他来传旨的时候特意交代,如果到了中秋节胜雪还是不认识路的话,就要克扣他的俸禄。

“公公请看。”胜雪凭着记忆在雪白的宣纸上画出了一幅完整的地图。

“厉害!厉害!这下咱家就安心了。”八宝佩服着胜雪的记忆力,而后悄悄告诉她,皇上命她酉时三刻去畅音阁候着。

胜雪送走八宝后,落雪苑就剩下她一个人。

按照宫里的规矩,中秋节这天,除了当值的宫女和太监外,其他人都可以出宫跟家人团聚。而留在宫里的人,如果不需要伺候主子则都聚在玉水湖畔放天灯。

胜雪算了算时间,如果她和小满一起去玉水湖畔放天灯,再折回畅音阁就势必要晚了。于是,她打算带着自己做好的第一盏天灯,先去畅音阁,再找个地方把天灯藏起来,等忙完皇上吩咐的事,再找个没人的地方悄悄放天灯。

胜雪路过御花园的时候,看到那里灯火通明,歌舞升平,好不热闹。

今日是中秋宴,皇上他为什么要我去畅音阁候着?胜雪心中困惑,经过长廊时,看到两个宫女在长廊里伸着脖子眺望。

“听说,今晚贤灵宫的淑妃娘娘穿了一条闪闪发亮的裙子为皇上献舞,大臣们都说淑妃娘娘是仙女下凡呢。”

“听说那条裙子上面缀满了南海的珍珠,还有孔雀翎,价值连城。”

两人的议论声传进胜雪的耳朵,虽没有亲眼所见,脑子里却勾勒出了一幅淑妃穿着发光的裙子在月光下翩翩起舞、惊艳众人的画。

萧贵妃的箫声她是听过的,婉转动人,余音绕梁;想必淑妃的舞姿也是轻盈美妙,动人心魄。

他拥有着秀丽壮美的万里江山,也拥有着天下最美、最出色的妃子,应该什么都不缺了吧?

胜雪来到畅音阁的时候,阁楼里空无一人,她将做好的天灯藏在花圃中后,才有些不安地走进去。

远处的歌声隐约地飘进来,胜雪想到如此美妙的夜晚,皇上在明月下品尝着美酒佳肴,欣赏着莺歌燕舞,不会再来这冷清的畅音阁吧?也许让她一个人在这里孤单地度过中秋节,就是皇上今年想到的“特殊要求”。

再多等一个时辰,如果皇上不来,她也不会再继续等候。

反正八宝公公传话时说让她酉时三刻候着,又没说候到什么时候。

胜雪坐在畅音阁的台阶上,双手撑着下巴,无聊地看着夜空中的圆月。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胜雪情不自禁地吟出这首词,可惜只能说出这几句,至于这首词后面是什么,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以前的我,家里一定很贫寒,没钱给我请先生,所以才连一首完整的词都念不出来。胜雪难过地想着。

这是她失忆后过的第一个中秋节,虽然并没有抱有太大的期待,但如果就这样平淡地过去,又难免会有些小伤感。不记得过去,就意味着可以从头开始。那么这一次,她还会像以前一样被家人抛弃,送去建造寿陵吗?

家人……她的家人究竟有谁?他们现在又在哪里?

一个红色的人影从夜空中飞掠过来,双脚落地的瞬间,手中飞出一条长鞭,鞭子抽打在畅音阁院中摆放的一面大鼓上,发出了“咚”的一声。

胜雪惊得一下子站起来,左顾右盼,除了这个红衣男子外,再也看不到其他人。

红衣男子的脸上戴着面具,她看不到他的容貌。只见他凌空又抽了一鞭,击中院中的那棵桂花树,朵朵黄色的花朵从树上飘下,沁人心脾的花香弥漫在每个角落。那红衣男子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花雨中继续击鼓跳舞,每一个鼓点都让人心跳加速,每一个舞姿都让人迷醉。

鼓声时缓时急,男子的身姿也随着鼓点舞动得忽快忽慢,手中的鞭子仿佛变成了一只柔软又纤细的玉手,肆意撩拨着人的心弦,让胜雪的心跟着他的舞姿忽高忽低,完全失去了控制。

胜雪如痴如醉地看着,完全忘了身在何处,当那男子停下舞姿走向她时,她竟然鬼使神差地伸手要去揭开他脸上的面具。

他握住她的手,阻止了她。这一举动让她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失了分寸,想抽回自己的手,他却不放开。

“你是谁?”胜雪问,心中想到一连串的问题。

他是皇上请来宫里跳舞的男舞姬吗?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偷偷排练吗?面具之下究竟是怎样的一张脸?

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他的面具上。

胜雪的心没来由地紧张起来,想逃却无法移动半步。

他的目光中带着纠结挣扎,和月光纠缠在一起织出一张密实的大网将胜雪整个人困在里面,抓住她的视线,绑住她的心脏,让她在这一瞬完全忘记思考,也忘记了呼吸。世界静得只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

终于,他像是下定决心般,松开一只手,将脸上的面具缓缓地拿开。

万物仿佛一刹那黯然了……

她醒来的第一天,就惊叹于他的美,养病的那些日子,曾偷窥过他的美,但后来,知道了他的身份,知道了自己和他之间的差距,这让她自卑,不敢再直视他。

此刻,这种美,如此突然又强烈地向她席卷而来,她有种眩晕的感觉。

“皇上……”

她喃喃地叫了声,怀疑眼前的人只是幻觉。

玄楚心中的那点期待仿若刹那的烟火,在眼中渐渐淡去。

曾经她那么执着于学舞,那么喜欢看他跳舞,他以为今晚的这段舞会唤醒她对过去的一点点记忆,然而,他失败了。

那些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记忆,对胜雪来说,或许什么都不是。

“你……”玄楚艰难地开口,他不知道这一刻要说什么,因为事情的发展和他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会跳舞吗?”

“我想,我应该不会。”胜雪回答,她本来习惯性地想说“奴婢”,但开口时又想到皇上的吩咐,见这里四下无人,就用了会让她有些胆怯的“我”字。

玄楚将手中的面具丢在地上:“朕今晚找你来,本想让你陪朕好好排练一曲,既然你不会,便算了吧。”

胜雪不说话,走上前,接过玄楚手中的长鞭。她见过他在院中舞鞭,那鞭子对他来说应该很宝贵,所以不会像面具一样随意丢弃。

玄楚将鞭子交给她,看着她低着的头,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气氛有些尴尬。

“你……”还是玄楚先开了口,毕竟两人这样一言不发地站在院子里吹冷风,只会更尴尬。

“吃过月饼了吗?”

胜雪点点头,小满今天给她拿来了月饼,她吃了一点,发现自己并不喜欢吃甜食。

气氛又一次僵了下来,玄楚第一次发现,和人交流是如此困难。要是以往,他不想说话的时候,可以选择安静,但眼前的情况不同,陪在他身边的人是胜雪,他希望听见她的声音,希望她能和他再多些交流。

“那个……”胜雪和玄楚同时出声了,胜雪脸一红,又低下头。

“说吧,想问朕什么?”

“皇上,你做天灯了吗?”胜雪问,她也觉得今晚的气氛太怪异。

“那是宫里的女人们才会做的东西。”听她提到天灯,玄楚心中压抑着火气。

他如此专注地为她跳舞,她怎么会一点反应也没有,倒是想起了另一个人?

天灯……那是她和白狐狸才有的记忆,不属于他。

“哦。”胜雪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不悦,偷偷瞥了眼藏在花圃中的那盏天灯,心想,还是等皇上走了,她再偷偷地放吧。

“你想不想学跳舞?”玄楚突然转身问道。

“不想。”胜雪回答得毫不犹豫。

她不傻,刚才玄楚眼中的那点情绪,她都看在了眼里,也能很明显感觉到,皇上看着的人并不是如今的云御侍,而是过去的那个她。她想,也许舞蹈是曾经的她和皇上之间的共同回忆,她不想再回到过去,所以,她拒绝。

“为什么?”他锲而不舍地问。

“没有什么为什么,只是不想而已。”

玄楚见她如此坚决,也无法再说什么。他正打算带她去畅音阁内品尝自己特意命人准备的各种小吃时,八宝急匆匆赶来,禀告说淑妃娘娘忽然昏倒,太后让皇上速去贤灵宫。

玄楚恨恨地瞪了眼八宝,他吩咐过,今晚不许任何人来打扰他和胜雪。

八宝为难地缩着脖子,如果不是太后的懿旨,他就是死也不敢来搞破坏啊。

玄楚纠结地看了眼身后的胜雪,终于还是离开了。

“恭送皇上。”

玄楚远去的背影,让胜雪心中有些落寞。

他的出现,他的舞蹈,让这个孤单寂寞的中秋节变得那么与众不同,就像一场梦一般。但梦终究是梦,梦醒后一切都会恢复成原样。

他是皇帝,是后宫所有妃子的天,不会留在她一个人身边。

可他为什么要给她这样的一场梦呢?

胜雪好后悔自己没有勇气,在刚才那样的环境下,没能问出困扰自己许久的疑惑——她失去记忆前,和皇上之间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她能感觉到皇上对她的在意,同样也感觉到了皇上刻意的疏离。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她和皇上之间的相处变成了如今这般?

胜雪从花圃中找出自己做的天灯,用火折子点亮后,缓缓送上夜空,目送它越飞越远。

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搭在了胜雪的肩上,这一刻,她脑中只想到玄楚。

转身之后,眼底的笑意在陌生人面前顿时散去。

“你是谁?”胜雪从没见过他,虽然他长得绝美,却让她有种害怕的感觉。

“你不认识我?”

胜雪摇头。

“你怎么能不认识我?怎么可以忘了我?”他粗暴地抓起她的手腕,将她猛地拉到他的身前,捏住她的下巴,让她仰视着他,道,“仔细看看这张脸,给我想起来!”

“放开我!再不松手,我叫人了!”

他的样子好像一个疯子。

“叫人?那狗皇帝为了和你在这里私会,早支走了畅音阁的所有守卫!现在,就算我把你杀了,也不会有人赶来救你!”

他对皇上如此不敬,肯定是皇上的敌人。他对宫里的情况这么清楚,肯定是混在宫里很久的奸细。那么他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胜雪在心中猜测着这人的身份。

“为什么要杀我?我和你有什么仇怨?”胜雪心想,今晚就算要死,也要死得清楚明白。

“你欠我的,不是仇怨,而是债!”他将胜雪又拉近一点,这下他们的鼻尖都快要碰到一起了。

他怒火中烧地看着她,不甘地在她脸上寻找着什么。

“放开!不管以前的我欠了你什么债,现在的我都会还给你。”

“还我?”他大声质问她,“你都不记得自己是谁,更不认识我的脸,你拿什么还我?”

“只要你告诉我欠了你什么,就算是要我的命,我也会还给你!”

“你的命?你怎么好意思在我面前说是你的命?如果没有他你早就死了!你的命是他给的!你怎么能忘了一切,更忘了他?”他咆哮道。

当听到她醒来后失忆的消息时,他还以为是她的计谋,用失忆来假装忘了过去,潜伏在狗皇帝身边,寻找机会替白岚报仇。今晚,他特意来找她,却看到她和狗皇帝在这里暧昧不清的画面!想到白岚的死,想到她的移情别恋,他就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怒火。

这个陌生人,就是白岚的双胞胎弟弟,北霖国送来当质子的黎王。

今夜要不是皇帝中秋宴请群臣,他这个质子很难正大光明地进到这皇宫里来。

“他是谁?你又是谁?我的命怎么会是他给的?他现在在哪儿?”白黎的话成功地引起了胜雪的好奇心。

“我是谁,你不用管。但他,你必须给我记起来!”白黎捧住胜雪的脸,让她的眼中只有他的那张脸,用一种想把话语狠狠砸进她内心的力度沉沉地说,“他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也是你在这世上最爱的人!”

胜雪的头“嗡”地响了一下,“最爱的人”四字像闪电滑过她的心脏,有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从她心底涌上来,她的眼眶迅速地湿了。她以为自己是被家人抛弃的人,是多余的、没有人在意的人,不会有人关心她、喜欢她。如今,这个男人告诉她,她不但有守护神,还有意中人……这个人,一定不是玄楚,那是谁?

“他和你长得一样?”胜雪想到,他一直让她看他的脸,“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他现在在哪儿?”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他?”白黎挫败地发现,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能唤起她的记忆。她是真的忘得干净彻底啊!

“告诉我他叫什么?”胜雪迫切地问。

白黎抓紧胜雪的双肩,一字一顿地说:“给我听清楚了,他叫白狐狸。”

他没有说白岚,是因为他知道“白狐狸”三个字是胜雪对白岚的专有称呼,对她来说意义更深刻。

胜雪一下子呆怔在那里,她画在天灯上的狐狸,平日喜欢白色,这一切现在终于找到了原因。

当她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心口的痛也在告诉她,她的心记得这个名字。

眼泪从她的眼眶毫无征兆地流下来。

“你想起来了?”白黎惊喜地问。

胜雪又摇摇头,她的身体记得,她的心记得,却唯独脑海中什么都不记得。

“白狐狸!是你整天挂在嘴上的白狐狸!是你愿意牺牲一切去救的白狐狸!更是你说过,这辈子非他不嫁的白狐狸!你怎么能忘了?怎么可以忘了?”白黎失控地摇着胜雪的肩膀。

“如果我们真那么相爱,那你告诉我,他现在在哪儿?”胜雪也被逼急了。

她是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但如果真像他说的,她曾有一个爱他胜过爱自己生命的人,那么在她受伤的这段时间,在她醒来后的这段时间,他为什么一次都没有出现?

“他……”胜雪的问话,让白黎一下子没了底气。

看着胜雪那纯净而清澈的双眸,冷酷无情的他竟没有勇气把真相说出口。尽管,他一上来就逼迫她,但他心里清楚,一旦胜雪找回记忆,失去白狐狸的痛苦会将她彻底击溃。

“你告诉我,他在哪儿?”这次换胜雪来逼问白黎。

“我会带他来见你!”白黎再次握紧胜雪的肩膀,警告她,“在那之前,管好现在放荡无耻的自己,别和狗皇帝走太近!”

尽管她在狗皇帝面前表现得小心翼翼,却总是在不经意间抬眸偷偷打量玄楚。那种小女儿家的羞涩和欢喜,白黎这个局外人看得真真切切。

正是因为受不了胜雪那样对玄楚,他才如此生气。

他可以原谅她忘了自己,却无法原谅她忘了白狐狸。

他会让她想起过去的!一定,必须,想起来!

胜雪回到落雪苑的时候,小满她们都已经回来了,看到大家脸上洋溢的欢笑,胜雪的心更落寞了。

闯进畅音阁的男人成功地搅乱了她如今平静的生活,也打乱了她那颗无欲无求的心。

这个夜晚,她睡得很不安稳,总觉得有个白色的影子在自己面前出现,恍恍惚惚地听见自己在梦中呼唤一个人的名字:“白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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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3 容我醉时眠


云天羃羃漏微光,疏懒惟添睡思长。

以前的胜雪期待着每一天的醒来,因为对她而言,现在的每一天都是上苍的恩赐。而今,这种心态有了变化,她开始有些不想早起,因为醒来对她而言就意味着面对和回忆。

如果那个男人说的都是真的,过去的她有深爱的人,如今的她就不该再放任自己的心。

也许等那个他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就能想起过去的一切。

胜雪穿戴好,像往常一样来到司药局给皇上煎药。

“听说皇上昨夜住在了贤灵宫。”

“坤仪宫的那位砸了一夜的东西。”

“要是我也肯定会气死的。听说淑妃的那条裙子就是太后娘娘赏赐的,而且昨晚皇上中途离席后,淑妃忽然晕倒,也是太后派人将皇上叫去贤灵宫的。”

“你说太后娘娘是什么想法?贵妃娘娘不是她的亲侄女吗?”

“还能是什么想法,皇上登基三年,后宫一直没有诞下皇嗣,太后娘娘就算再宠着贵妃娘娘,也不可能让她一人独宠啊。”

……

胜雪默默地听着这一切,心里苦笑。

昨晚皇上为她一人跳舞,她曾有一刹那认为自己在他眼中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

但最后呢?

他的妃子病了,他便毫不犹豫地丢下她走掉。

胜雪再次觉得庆幸,庆幸她不是皇上的女人,庆幸她还没有彻底丢了自己的心。

一切都还来得及吧,来得及找回她的过去,找回她的心,找回她该真正珍惜的人。

白狐狸……胜雪抬头看向窗外的白云,心中再次默念出这三个字。

每当这个时候,痛楚便如细密的丝线般在她的心底慢慢蔓延,试图让她在记忆的深渊中回想起什么。

昨夜之前,她是排斥和抗拒这种痛楚的,如今,她却是接纳和忍受的。

她想,她应该找回自己的过去,因为那个叫白狐狸的男人给她的心和身体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云御侍,皇上的药熬好了吗?八宝公公来催啦。”

“好了,我这就送去。”胜雪将熬好的汤药盛到碗中放进盒子里,走出司药局的时候,脚一崴,一下子扑倒在地,小腿重重撞在门槛上,半天没爬起来。

“大胆云御侍,竟敢打翻皇上的药!”刘司药跑过来训斥。胜雪强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却根本无法正常站立。

“来人啊,把云御侍拖出去!”

“刘司药,好大的架势啊。”站在门口的八宝看到这一切,走上来压制了刘司药,“云御侍是皇上的人,刘司药难道不知道吗!”

刘司药见八宝公公都不计较药被打翻的事,自然变了脸,连连点头赔笑说好话。

八宝公公见她识趣也没有再刁难她,让她派人进去再熬一服药给皇上送去后,就要亲自送胜雪回落雪苑。

胜雪当然不会同意,她谢过八宝的好意并托他转告皇上,说因为腿伤恐怕有段时间没办法亲自给皇上送药,希望皇上能恩准她休养一阵子。

八宝知道皇上一定不会不准的,于是让胜雪安心养伤,如果有任何需要就让人直接去找他。

胜雪再次谢过八宝后,才转身离开。

因为腿伤,她不得不扶着墙艰难地一点点往前走,虽然额头上都是汗,她的嘴角却微微翘起。

这样,她就不会再见到他了吧。

其实那一摔,是她自己绊了自己,故意演给八宝看的。

胜雪前脚刚回到落雪苑,玄楚后脚就带着太医到了。

小满一脸羡慕,胜雪心里却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想过,皇上知道她受伤的消息后一定会担心,但没想到他会这么担心。

太医给胜雪开了一些涂抹的药膏和一些祛瘀活血的药方,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

当玄楚问他,胜雪的腿什么时候能完全好的时候,太医却有些支支吾吾。

“回皇上,云御侍此番伤了骨头,怕是要一个月才能完全好起来。”

“要这么久?”玄楚问。

“已经是按最快的估算了。若是急于求成,怕是会适得其反。”太医如实答道。

“一个月就一个月吧,去吩咐司药局,给她用最好的药材,务必让云御侍早日好起来。”

“臣遵旨。”

“退下吧。”玄楚语气不好地命令,他眉头紧蹙,将胜雪卷起的裤管小心翼翼地放下。

“皇上,男女授受不亲,还是我自己来吧。”

“你的身体,朕哪里没见过,有什么好避嫌的。”玄楚脱口而出。

气氛一下子就僵住了。

胜雪惊呆了,八宝一脸愕然。

他说了什么?

难道她已经委身于他了吗?想想看,在寿陵那种地方,作为一个皇帝肯定不会带后宫妃子去的,既然他说了她在寿陵时一直在他身边伺候,那么这个“伺候”是不是也包括了暖床?

胜雪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皇帝主子啊!你怎么把这事说出来了?不是说好了要在胜雪姑娘面前假装过去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吗?这下,还怎么解释啊?八宝干着急。

朕是见过她的身体,这件事她不记得了,难道要朕再说,她也见过朕的身体,才能缓解这份尴尬?玄楚很想让时光倒流。

“喀喀。”玄楚干咳两声,起身转移话题道,“朕明日就命人把这宫里所有的门槛都统统拆掉!”

“皇上,万万使不得!”胜雪着急了,她只不过是想找个借口不去见他,没想到弄得如此兴师动众,会连累到整个宫里的门槛。

“皇上,云御侍说得对啊。若是真的拆了宫里所有的门槛,太后那里……”八宝也在一旁提醒。

玄楚又看了眼胜雪的伤腿,不悦道:“罢了,朕就只拆了司药局的门槛总行了吧。”

“皇上,”胜雪从床上跪了下去,“请皇上不要再为奴婢做任何事了。”

“你……”

她又改口称自己为“奴婢”,一下子让玄楚觉得有道鸿沟横亘在两人中间。

“奴婢不过是北霖送来为皇上建寿陵的工匠,幸得皇上赏识,才能升任御侍一职。若皇上再对奴婢如此厚爱,只怕奴婢福薄承受不起。还请皇上让奴婢安安静静地待在落雪苑,找回奴婢的记忆吧。”说完,胜雪就给玄楚磕了个头。

“你想找回记忆?”

一夜之间,是什么让她改变了心意?

“是。”胜雪坚定地答。

“你……”玄楚看着面前跪着的胜雪,双拳攥紧,欲言又止。

她为什么要找回记忆?为什么在她要找回记忆的这段时间,不让他出现呢?难道她已经想起了什么,所以不想见他?

“求皇上成全奴婢。”胜雪再一次磕头恳求。

看着她忍着腿上的伤痛,如此卑微地求他,他只好先把心里的那些困惑一一压下去。

“八宝,扶她起来。”

八宝去搀扶胜雪,没有得到应允的她依然坚持要继续跪着。

玄楚见她这样,有些恼怒地一甩衣袖:“即日起,司药局的云御侍禁足于落雪苑!为期一月,任何人不许进入!”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只有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对于落雪苑的小满来说,却仿佛度过了几个春秋。

小满整日蹲在院中的那棵银杏树下,双手撑着下巴,眼巴巴地看着紧闭的院门唉声叹气。

自从皇上下了禁足令,连累她也不能离开落雪苑。

比起爱玩爱闹的小满,胜雪倒是觉得这样的清净日子挺不错,至少她可以静下心来好好回忆自己的过去。

可惜一个月过去了,眼看着腿伤也好了,对于过去她还是一点也没有想起来。

看着院中被自己打理得很好的花草,胜雪心中叹道:要是记忆只靠除草浇水就能重新长出来该多好!

不知那日出现在畅音阁的陌生人还会不会出现?

他说过会带白狐狸来见她,她一直在等着。

也许见到白狐狸,她就能想起过去的一切了。

一个月禁足令到期了,胜雪腿伤也好了,重新回到司药局。

迎接她的不是刘司药的刁难和斥责,而是一个令后宫乃至整个南礼都兴奋不已的消息——

淑妃怀孕了!皇室后继有人了!

相对于其他人对这件事的重视,胜雪倒是觉得此事与她关系不大。

皇上正值壮年,妃子们也都风华正茂,妃子有喜,虽然值得庆祝,但也不至于举国欢庆吧?更何况怀孕的不是皇后,只是一个淑妃。

“云御侍,你的腿伤可是完全好了?”刘司药假惺惺地问道。

“回刘司药,奴婢的伤已经完全好了。”

“既然这样,你替云雀把菟丝子晾晒起来。”

“可皇上的药……”胜雪没忘记自己的本职,现在快到皇上服药的时间了。

“皇上狩猎去了,你要送去狩猎场吗?”刘司药嗤笑了句,就把药房的钥匙丢给了胜雪。

他不在宫里了啊?胜雪有点意外,接过钥匙就去药房取菟丝子,并将它们仔细地晾晒起来。

想来这上等的菟丝子一定是给淑妃娘娘准备的,因为菟丝子可以安胎。

想到这菟丝子是淑妃要用的东西,胜雪晾晒得非常仔细,原本一个上午就可以完成的事,她忙了整整一天。等她闲下来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去吃晚饭了。

胜雪回到落雪苑,小满早已做了满满一桌可口的饭菜在等她。今天是解禁的第一天,她就像被放出笼子的小鸟,一大早就出去了,傍晚才赶回来。

饭桌上,喜欢八卦的小满把自己这一个月来错过的宫里的各种新鲜事,一样不落地都说给了胜雪听。

大的八卦有皇上这次狩猎只带了萧贵妃一人,但临行前,皇上赐了皇后一个由东齐进贡的深海珊瑚雕琢而成的摆件,价值连城;小的八卦有,太后娘娘将一个叫春喜的宫女赏给御书房的卫公公对食,七天后,这个叫春喜的宫女竟然跳井自杀了!

“云御侍,你说像我们这样的宫女,是不是能平安地活到出宫就是我们今生最大的幸运了?”小满有些黯然地问。

胜雪不忍骗她,点点头安慰道:“在宫里,只要我们谨言慎行,不做出头鸟,不攀高踩低,像影子一样,就一定能平安地活到出宫。”

“云御侍,你也想出宫?”小满诧异,以前她从没感觉到云御侍有想出宫的念头,感觉她是个很安于现状、随遇而安的女子。

“想。”胜雪看向窗外。

半月升了起来,虽然光华不如满月时那么亮,却并不影响它的美。

阴晴圆缺,这世间万物,圆满也好,残缺也好,都会有它动人的一面。

一道白色的影子从胜雪窗前的花圃中蹿过。

胜雪冲出房间来到花圃中,在花草丛中发现一双琉璃般的蓝眸。

“猫咪咪?”胜雪低唤着,想把这只蓝眼的白猫抓出来,当她的手刚伸进草丛里时,白猫就抓了她一下。

胜雪皱起眉头,急忙收回自己的手,那白猫就如魅影般从花圃中消失了。

“云御侍,你在外面做什么呢?”小满追出来问。胜雪将受伤的手藏在身后道:“刚刚院子里跑进了一只白猫,一转眼又不见了。”

“白猫啊,那一定是淑妃娘娘养的。宫里就只有淑妃娘娘养了白猫,可是自从淑妃娘娘被太医诊断出怀孕后,太后娘娘就让人把猫拿走了,现在寄养在慈宁宫里。太后娘娘说,等淑妃娘娘平安诞下龙嗣,再把猫还给淑妃。”小满说到这里,忍不住怀疑道,“可是慈宁宫离这里这么远,那只猫是怎么跑到我们院中的呢?”

“也许是换了新地方,它不太适应,趁人不注意就溜了出来,结果迷了路,这才跑到我们院中的吧。”胜雪猜测。

“大概是吧。”

两人回到各自的屋中,准备休息。胜雪在收拾床铺的时候,发现枕头下面有一个竹筒。

那并不是普通的竹筒,外表看上去没有任何的开口,但竹筒上却有一些奇怪的凹槽。

胜雪拿起竹筒摇了摇,听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响,于是她把竹筒对着烛光仔细研究。

说来也奇怪,她虽然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竹筒,却好像以前见过般,很容易就解开了竹筒上面的机关,将它完好无损地打开来。

一张字条被她从竹筒里倒了出来,上面写着:明日戌时,飞虹殿,白狐狸。

是白狐狸给我的字条?他来到宫里了?胜雪攥紧手中的竹筒,在房内四下查看。

这竹筒是白狐狸亲自放在我枕头下面的,还是他托人放的?他是什么时候放的呢?如果他真的来到了宫里,为什么不和我见面,反而要约在其他地方?那座飞虹殿在宫里是禁地,不许任何人进入。他约我在那里见面,是不是为了避人耳目?

原本平静的夜晚被这张字条彻底打乱,胜雪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真的好想时间过得快一点,这样她就能尽早见到白狐狸。

他有多高?是胖是瘦?是黑是白?

他有多大?会不会是个老头子?

他长得好不好看?性格好不好?

……

胜雪的脑中被各种各样的猜测占满,最后她对自己说,不管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老是少,是美是丑,只要他真的爱她,她都会接纳他,会去尝试着重新爱上他。

带着这样的想法,天蒙蒙亮时,胜雪才睡了一会儿。

一整天,在司药局的她都有些心不在焉。刘司药见她一会打翻了药汤罐,一会弄错了草药量,就狠狠训斥了她一顿,罚她清理整个司药局。

这些活,原本要三个人干一个时辰才能做完。

胜雪心里惦记着夜晚的会面,没有抱怨什么,晚饭都没吃就开始埋头清理。

她终于在约定的时间前,干完了刘司药吩咐的事,关好院门就匆匆赶往飞虹殿。

虽然她进宫的时间并不长,但身边有个特别爱八卦的小满,所以她对于宫里的旧事还是知道一些的。

听说飞虹殿是先帝给最宠爱的妃子建造的,可惜那个妃子住了没两年就突然香消玉殒了。先帝太过悲伤,就命人封了这座宫殿,不许任何人进入。当年伺候过那个妃子的人也全都被灭了口,关于那个妃子的事是宫里的禁忌,谁也不能提及。

气势恢宏的飞虹殿虽久无人住,但仍透着不可忽视的尊贵与奢华。

大门上的金线应该是今年新描的,石板上没有一根杂草,石阶也被人打扫得十分干净……

胜雪小心地推开门,走进了飞虹殿。

殿里的一切倒是让她小小地惊诧了下,无论是布局、摆设、花圃的设计,还是院中的那棵银杏树,无一不和她住的落雪苑一模一样!只不过飞虹殿的院子更精致,更宏大些。

白狐狸为什么会选在这里见面?他真的会来吗?

胜雪站在银杏树下,看见月光从茂密的枝叶间洒落下来,变成一根根发光的琴弦。晚风吹过,树叶飒飒作响,宛如在奏响一曲美妙的月光曲。

是不是再过几年,落雪苑的那棵银杏树再长大一些,站在树下的时候,也能看到如此美景?

胜雪正出神地看着,一双手从后面温柔地蒙住了她的眼睛,陌生的气息猝不及防地袭来。

“猜猜我是谁?”陌生的嗓音让胜雪的心脏快速跳动着。

“白狐狸?”胜雪将蒙住自己双眼的那双手拿下来,缓缓地转过身。

面前的人一身白衣,五官柔美而空灵,特别是那双多情的眼睛,在这样的月色下似乎有着让人沦陷的魔力。

他果然和上次她在畅音阁里见过的那个男人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孔,只是他和那个男人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雪儿,你不记得我了吗?”他抓住了胜雪的肩膀,有些委屈地看着她问。

“他应该告诉过你,我撞到了头,失去了以前所有的记忆,所以……对不起。”胜雪受不了他眼中的悲伤,被他这样注视着,胜雪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痛。

她失忆前一定深爱着他,这一点,她的心给了她答案。

“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他慢慢靠近,将胜雪揽进怀里,一股淡淡的梨花香袭来,她的心剧烈地疼痛起来,于是她推开他,背过身,捂着胸口大口地深呼吸。

“雪儿,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紧张地再次靠过来,胜雪急忙阻止他:“先不要碰我。”

他受伤地站在原地。

“我想我们需要一步步来,这样我的身体才能承受住。”胜雪不忍看到他难过,解释说。

“好,我不急。”他走过来,将一个黑色的布袋递到胜雪的手中,“打开看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胜雪好奇地拿过袋子,发现那里面装着一个罐子。

“打开吧,你一定会喜欢的。”他笑着说。

胜雪把罐子打开来,一瞬间无数萤火虫从里面飞了出来。这些绿莹莹的小生命在院中飞舞着,美得让人忘了呼吸。

“还记得我第一次为你抓萤火虫时的情景吗?”他走近胜雪,“你说你也想变成一只萤火虫。我说不可以,你问我为什么,我告诉你,萤火虫的生命很短,只有五天的时间……”

胜雪打断他的话,脱口而出道:“你说我是要陪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的人,五个轮回都嫌短。”

“雪儿,你记起来了?”他激动不已。

胜雪擦掉脸上不知何时流下的眼泪说:“快了吧。”

他的眼中又蒙上了失落:“我会让你一点点都想起来的。”

“为什么一开始你没有来找我?”胜雪不明白,在她受伤的时候,他在哪儿?是在南礼,还是在千里之外的北霖?就算她的家人放弃了她,将她送去建陵,他又怎么会同意?他难道不明白建寿陵是有去无回的差事?如果他真这么爱她,为什么不阻止她去?又为什么不带她逃走?为什么在她受伤失忆后,却冒险闯进危险重重的南礼后宫,来与她见面?

“因为,你我都是北霖的细作。我们来到南礼是为了找一张藏宝图,后来你受伤失忆被南礼皇帝带进后宫,他就一直禁止你与外界联系。为了不暴露身份,我一直不敢贸然前来。直到一个月前,我的弟弟,也就是被送来北霖当质子的黎王进宫,才确认你是真的失忆了。”

我是北霖的细作?我们是来偷一张藏宝图?他没出现的原因是不能暴露身份?

一时间胜雪心中关于身世的困惑似乎都解开了,但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雪儿,你是不是怀疑我的话?”他好像看出了她的心事。

“我以为自己就是一个被送来建寿陵的普通工匠……”

“你以为南礼皇帝为什么会对你这么好?那是因为他知道那张藏宝图被我们偷走了,他在你身上没找到,就趁你失忆之际对你好,想买通你,从你手中拿走藏宝图!你以为自己为什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你以为为什么黎王回去后,我过了一个月才能来见你?那是因为当初他发现我们偷走藏宝图后,曾追杀我们!是他害得你重伤失忆,也是他差点杀了我!不,更准确来说,他以为他已经把我杀了,却没想到我命大,侥幸活了下来。所以,你还要相信他的话,还要被他蒙蔽吗?”听到胜雪被玄楚洗脑,他的语调突然抬高,心中的怒火控制不住地就要喷发出来。

胜雪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那个黎王很像。

“对不起,是我不该太信任那个人。”

“不要跟我说什么对不起!以前的你,绝不会因为这点事就道歉!”他生气地抓住她的手臂,眼中满是怒火。

“你,吓到我了。”胜雪害怕道。

他意识到这点,扭过头去,紧紧地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次回过头来的时候,又恢复成最初的温文尔雅的模样,松开手歉然地说:“对不起,是我太激动了。”

“没关系,我能理解。”

“雪儿,你一定要尽快想起来。这样我才能尽早带你离开这监牢一般的皇宫。”

“为什么现在不走?”

“因为藏宝图当初在你身上,只有你找回记忆,才能想到究竟把它放在了哪儿。”

“非要找到它不可吗?”

胜雪觉得,也许之前他们会为了国仇大义牺牲爱情,冒险来南礼当细作。那么在经历了这么多,二人差一点就阴阳两隔之后,难道他还没有看透世事,没想过抛开一切,两人远走高飞?

“是的,必须要找到它。”

“在你眼里,国仇大义是不是比我还要重要?”胜雪直白地问。她不懂失忆前的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选择,但现在的她突然觉得很委屈。

她不要当什么英雄,更不要做什么细作,她只想和自己心意相通的人一起过平平淡淡的生活。

“不,雪儿,在我心里,你比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但现在我们必须要找到藏宝图,不然日后你找回记忆后,一定会恨我。”他信誓旦旦地说,“相信我,雪儿,我是你必须相信、也是唯一可以相信的人。因为,这世上,没有谁比我更爱你……”说完,他捧住胜雪的脸就吻了下去。

胜雪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这是她失忆之后第一次与人亲吻,对失忆后的她来说,意义等同于初吻。

与心爱之人的亲吻,不该是激动、眷恋和欣喜的吗?为什么她会这么安静?甚至是死一般的静……心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不痛了?是被这个吻治愈了吗?还是出了其他问题?

“别这样!”胜雪推开他,捂着自己的嘴唇,将内心的真实感受说出来,“你让我觉得越来越陌生。请你慢慢来,好不好?”

他的眼底闪过一抹受伤的神色,双拳在身体两侧握紧道:“好。以后没有你的同意,我绝不会再这样对你。”

“时间不早了,我要回落雪苑了。”胜雪转身要走。

他拉住了她,又立马放开道:“三天后,我们还在这里见面,如何?”

“好。”

胜雪离开了飞虹殿,一路快步走回落雪苑,关上门靠在门后,忽然无力地滑坐下去。

不一样!和她昨晚想的一点也不一样!她怎么可以是个细作?怎么可以是因为一张藏宝图才受到如今这样的待遇?

白狐狸怎么会是那样的一个人?他的一切完美到让她自卑,一开始她能感觉到心底深处有种无法克制的情绪在涌动,可在他亲了她之后,她的心就如同死海般寂静无声了。

胜雪眼泪溢出眼眶,她蜷缩着身体,不让悲伤扩散。

只是这份难过,是因为无法记起白狐狸而难过,还是因为被玄楚欺骗而难过呢?

胜雪自己也找不到答案。

夜色笼罩着质子府,在精致典雅的书房中,香炉静静升起袅袅青烟,刚刚回府的白黎脱掉身上的斗篷,扔在贵妃榻上。

“王爷,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这几日就能成事。”蒙着面的仆人走上前,压低声音禀告。

“你确定这样做真的能让她想起来?”白黎有些担心。

“这事小的已经打听清楚了。当初花飞雨神医说过,要想让胜雪姑娘想起来,就只能用以毒攻毒的办法,只是皇上心疼胜雪姑娘,不想再让她受伤,最后两人才都放弃了。”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白黎挥挥手,让那人退下。

“王爷,让妾身伺候你沐浴吧?”宠姬媚儿走上来要替白黎脱掉身上的那件白衣,手刚碰到衣服,就被白黎按住。

媚儿感觉到了白黎不悦的心情,急忙谄媚地笑道:“以往总看到王爷穿深色的衣服,今日换了白色,倒是更加英俊了。”

白黎抓住宠姬媚儿的手,震怒地问:“你说什么?”

本想拍马屁的媚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急忙求饶道:“是媚儿看错了!”

“再看错,本王挖了你的眼睛!”白黎甩开媚儿的手,“滚!”

空空荡荡的书房内,转眼间就只剩下白黎一个人。

他站在烛火下,出神地盯着身上的这件白衣静静地站了好久。

她相信了他就是白岚吧?可为什么相信了,却还是找不回她失去的记忆?

难道说,她连对白岚的爱也都一起遗忘了?

今晚,白黎按照哥哥白岚讲述的他与胜雪的一些过往,将自己伪装成哥哥白岚的样子去飞虹殿见胜雪。按照预想,胜雪一看到白岚,就会受到刺激,想起所有的过往。但现实却是,她想起的只是过去的冰山一角。

这样的结果不是白黎想要的,所以,他只能进行下一步计划。他必须让胜雪尽快地变回以前的那个她,这样她才能帮他打开机关盒,拿出藏宝图。

只是……白黎下意识地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双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胜雪双唇的温度……

这是他第一次吻她,虽然她的反应让他失望,但还是让他的心悸动了。

下次,他会以黎王的身份去吻她。

他要让她知道,哥哥白岚不在了,她还能依靠他!

白黎扯下身上的那件白衣,将它随意地丢弃在地上,对门外的婢女道:“沐浴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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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4 寿杀步千险


虽然一夜未眠,胜雪还是照例早起,像往常一样前往司药局,像往常一样被刘司药派去干一些体力活。

胜雪知道这是刘司药在故意整她,却一点办法也没有。既然她不想和皇上再有牵扯,就不能在这种时候去企求皇上的庇护。以前的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尚且不会那样做,如今的她就更不会了。

反正那刘司药也不敢真的伤害她,索性忍一忍,等她找回记忆,找到藏宝图,就能离开这可怕的皇宫了。

晌午时分,刚晾晒完草药的胜雪正准备吃午饭,就有两个面生的公公冲进来将她拖到了一间陌生且空旷的屋子里。

“高嬷嬷,您看,她手背上当真有伤。”一个白脸小公公在检查完胜雪的手后向一个老嬷嬷禀告。

“云御侍,你可知罪?”高嬷嬷走到胜雪面前,双手叉腰地喝问。

胜雪一脸茫然:“云不知所犯何罪,还请嬷嬷明示。”

“你不知道?”高嬷嬷阴狠地瞪着胜雪问,“昨晚你从司药局离开后,并没有直接回落雪苑,究竟去了哪儿?”

胜雪心一惊,难道自己去飞虹殿的事被人发现了?

“畅音阁附近的玉湖。”胜雪答道。

这畅音阁和飞虹殿在同一个方向上,昨晚她走得很小心,怕被人跟踪,故意从玉湖附近绕道,想来是没人看到她去飞虹殿,要不然昨晚她就会被发现,然后被抓个正着。

“你去玉湖做什么?”高嬷嬷继续问。

“昨晚是十五,听闻玉湖边的杨柳晓月很美,便过去看看。”胜雪有些感激这段时间听小满说的那些八卦,让她找到一个可以令人信服的借口。

“赏月?”高嬷嬷显然是不信,一把抓起她的手腕,用力地往后一扳,道,“我看云御侍是借赏月的机会,做了一件大事吧?”

胜雪心中更加困惑,难道高嬷嬷所逼问的事和飞虹殿无关?

“把东西拿过来!”高嬷嬷命令,白脸小公公拎上来一个篮子,将篮子上的盖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只死相很惨的白猫。

胜雪心里一咯噔,突然感到大事不妙。

“有人看见淑妃娘娘的白猫前天夜晚跑进了你的落雪苑,今早那只白猫就出现腹泻呕吐的症状,死了。太医说是中毒死的。一定是前夜你被猫抓伤后,怀恨在心,昨晚就把从司药局偷走的蓖麻子喂给猫吃,将它活活毒死了,是不是?”高嬷嬷说得有理有据,让胜雪根本没有任何反驳的机会。

有人证,看到白猫跑进了落雪苑;有物证,这几天她在司药局确实一直在负责晾晒草药,如今她的手背上有伤,有了毒杀猫的动机,昨晚她又没有不在场的证明……再加上之前玄楚对她照顾有加,如今对她置之不理,而淑妃又恰巧有孕……任谁也会认为,她是因为失宠,妒忌淑妃,才有了杀死淑妃养的那只白猫的举动。

是谁在设局陷害她?还是说,那只猫死了,需要有人来背这口黑锅,找她当替死鬼?

胜雪早就听说这后宫之中尔虞我诈,她以为只要安守本分,只要默不作声,就能避开这一切,没想到麻烦还是这么快就找上了她。

“问你话呢!快说,是不是你毒死了淑妃娘娘的白猫!”高嬷嬷不客气地拽起胜雪的头发。

“嬷嬷既然都已定案了,还让我说什么?”

胜雪想过,如今她的身份是云御侍,不是普通的宫女,就算犯了错,也要先交慎刑司审问,然后才能定罪受罚。若此刻她为自己做无谓的辩解,少不了会被这群人虐打拷问,倒不如先以退为进,暂时保全自己,再另想办法。

“好,把她带过去。”

高嬷嬷指使白脸小公公将胜雪带到桌子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既然你已认罪,就照着这上面的供词抄一份,签字画押!”

胜雪看那白纸上写着令人触目惊心的供词,当即拒绝:“高嬷嬷难道忘了,我是御侍,要送慎刑司审问,定罪后才能签字画押。”

“慎刑司每天有那么多案子要审,怎会有精力审你这种小案子?况且,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自己也默认了罪行,还走那些个过场做什么!快些抄一份,然后画押!”高嬷嬷按住胜雪的胳膊,拿起她的手将毛笔塞进她手里,胜雪当然不会照抄一份,高嬷嬷见胜雪执意不抄,索性就按着她的手准备直接画押。

胜雪清楚,这一按自己就真的百口莫辩了,于是她用另一只手抓着高嬷嬷的胳膊和她拧着劲儿。

“云御侍,你这是做什么?快松手!”高嬷嬷咬牙切齿地说。

“我与嬷嬷远日无怨,近日无仇,还请嬷嬷高抬贵手放我一马。”胜雪抓着她的手哀求着。

“不是嬷嬷不放你,是你的命不好。早点画押认罪,你也少受点皮肉之苦,早点解脱!”高嬷嬷一用力,就将胜雪的一只手强行掰开来。

胜雪情急之下,张嘴就咬向高嬷嬷的手,高嬷嬷哀号一声:“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她给我拉开啊!”

白脸小公公和其他人一起冲上来,胜雪以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抵抗,很快就被拖开。

趁着混乱之际,胜雪一脚踢开身边的白脸小公公,从他的钳制下逃脱后,拔腿就往门外跑。高嬷嬷急声叫道:“快!拦住她,拦住她!”

胜雪被一群奴才堵在院子里,他们朝她围上来,很快就再次抓住了她。

“该死的贱婢,竟敢咬我!”高嬷嬷气得捏起胜雪的下巴,狠狠扇了她一个耳光。

胜雪顿时觉得眼前一黑,耳朵嗡嗡直响。

高嬷嬷这一巴掌,应该是使出了十分的力气,胜雪觉得耳膜此时像是蒙上了一层什么东西,听声音有些不太真切。

“敬酒不吃吃罚酒!嬷嬷我今天就让你好好尝尝这罚酒的滋味!”

被惹恼的高嬷嬷抓起胜雪的头发将她从院子里往屋里拖。

胜雪觉得头皮都要被她扯下来,只能双手抓着高嬷嬷的手,恳求她饶过自己:“高嬷嬷,求求你放过我,好不好?那猫不是我毒死的,不是我。”

“你说不是就不是?嬷嬷我刚才可是亲耳听见你认罪了!”高嬷嬷根本不理会胜雪的哀求,将她拖上一级级台阶,快要进屋时,胜雪用力抓住门槛不松手。

“松手!”高嬷嬷大喝,用脚去踩胜雪的手,胜雪就是死死地抓着不松开。

高嬷嬷见胜雪还在拼死反抗,恼怒之下,按住胜雪的头狠狠地撞上门槛:“我看你松不松!”

胜雪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有股湿热的东西从额头上流下来,剧痛之后,她感觉脑袋像被无数的细针在扎一样,痛得她连视线都有些模糊了。

她只能松开手,高嬷嬷毫不留情地将她扔进屋内。

她的头再次撞上地面,这一次,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爆开了一般,太多凌乱不堪的画面一闪而过。太阳穴突突直跳,好像血管马上就要爆裂般……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攫住了她的心。

“你要是聪明,就给我乖乖地照抄一份,然后画押!”高嬷嬷将桌子上的那份供词丢在胜雪面前的地上,将红色的砚台也拿到她面前,“否则,嬷嬷我让你生不如死!”

说完,高嬷嬷就狠狠掐了胜雪的肩膀一下。

胜雪脑中的某个机关一下被触发,杂乱无章的画面顿时如井喷般从她的脑中涌出,她感觉自己的头都要炸开了,痛苦地大叫:“啊!”

或许是因为这一声叫得太过凄惨,把高嬷嬷吓了一跳。但很快,高嬷嬷又镇静下来,再次拽起胜雪的头发,让她仰头看着自己:“别跟嬷嬷我玩花样,快画押!”

胜雪根本没精力去管她在说什么,甚至有些希望高嬷嬷能更狠地拉拽自己的头发,这样也许就能让自己从此刻的头痛中解脱出来。

无数画面在胜雪脑中闪现,但它们闪现的速度太快,胜雪根本看不清楚,每当一个画面闪过的时候,胜雪就有种灵魂从身体里被抽离的感觉。

是什么?究竟是什么令我这么痛苦?!胜雪一边强忍着体内传来的异常的痛感,一边和高嬷嬷拉扯。

“都过来,帮我按着!”

高嬷嬷按住胜雪的手准备强行签字画押的时候,门外传来宫女通传的声音:“皇后娘娘到——”

高嬷嬷眼见出了意外,急忙将胜雪的手印按在她事先准备好的认罪书上。

声音刚落,一行人簇拥着一个衣着华贵、气质优雅的女子走了进来。

“老奴参见皇后娘娘。”高嬷嬷急忙松开胜雪,跪在地上请安。

胜雪此刻头痛欲裂,根本无力请安,趴在地上,身体蜷缩着,双手捧着头,用仅存的一点理智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皇后齐敏看了眼地上奄奄一息的胜雪,眉头一皱,心想还是来晚了一步。皇上离开前曾特意吩咐过,让她保护胜雪周全,没想到这些人动手这么快。

“高嬷嬷,你这是在做什么?”心中已对此事有所了解的齐敏故意问道。

“回皇后娘娘的话,奴婢正在审问一个犯人。”

“什么犯人,又所犯何罪?”齐敏问。

“回皇后娘娘的话,犯人乃是司药局的人,前夜被淑妃娘娘养的白猫抓伤后,怀恨在心,便毒死了淑妃娘娘养的白猫,老奴这里人证物证都有,犯人刚刚也都认了罪。”高嬷嬷将那张按了手印的认罪书呈上。

齐敏看了一眼认罪书,顿时心中冷笑一声。

白猫死亡事件一看就是阴谋,究竟是谁要设计陷害胜雪?若是皇上最不放心的太后设的这次的局,绝不会有这么多漏洞,所以,应该不是太后的主意;那么是萧贵妃?可萧贵妃陪皇上狩猎去了,以她的能力还不足以远在千里之外还能操控整件事;那么主使人是淑妃?

淑妃肚子里的花花肠子不比萧贵妃少,若是以往,她布下这样的局想除了胜雪,齐敏倒是认为可信,可现在她有孕在身,何苦要费心思去对付一个连妃子都不是的御侍?以淑妃的性子,当下只要她安心养胎,平平安安地生下皇子,日后定会富贵无边,不该在龙胎还未稳的时候折腾这些事,给未出生的龙子造杀孽。

“高嬷嬷,这可是你说的用来毒死猫的蓖麻子?”皇后齐敏的贴身婢女如心拿出了一包黑色的蓖麻子。

“回皇后娘娘的话,正是此物。”

“那好,你吃了吧。”齐敏淡淡地说,就好像赏她吃的是几块糕点。

“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啊!”高嬷嬷跪在地上求情。

“本宫不过是让你吃了它们而已,何来饶命一说?”

“皇后娘娘,这蓖麻子若吃下去,会中毒而死的啊。”

“原来是这样,这么说连你都知道,这蓖麻子不但能毒死猫,更能毒死人了。”齐敏拿起一粒蓖麻子在手中看了看,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如果本宫没记错,像这样有毒性的东西,司药局都管理得相当严格,不但进量和用量都有记录,就连经手人也都有详细记录。所以,你替本宫想想,这蓖麻子是如何被云御侍从司药局偷走的?”

“这……”高嬷嬷一时语塞,看了眼躺在地上痛到抽搐的胜雪,诬陷道,“一定是她趁着刘司药不注意的时候把蓖麻子偷走,昨夜,她可是最后一个离开司药局的。”

“不是我!我没有偷……”胜雪忍着痛艰难地为自己辩驳,才刚说出一句话就觉得胃里翻腾得厉害,急忙捂住嘴巴,将涌上喉咙的东西又强行咽了下去。

齐敏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心中着急,又不能表露,只能加快审问速度:“这样啊,那就派人把刘司药给本宫叫来。本宫倒要问个清楚明白。”

不一会儿,刘司药就被人带来,一路上她已经打听过前因后果,见到皇后娘娘就跪在地上为自己辩解哭诉,说像蓖麻子这样有毒的药都被锁起来,钥匙她从不离身,所以绝不会被云御侍偷走钥匙,再偷走蓖麻子。

“这么一来,云御侍就不可能从司药局偷走蓖麻子了?”齐敏确认道,急于澄清自己的刘司药立马点头认同,还用自己的项上人头作保,说那毒死白猫的蓖麻子绝不可能来自司药局。

“高嬷嬷,你也听到了,云御侍不可能偷走蓖麻子。”

这刘司药虽然和胜雪的私下关系不好,但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因为一旦她搬起石头,一定会砸中自己的脚。如果她也怀疑胜雪是从司药局偷走了蓖麻子,那么保管蓖麻子的她就有失职之罪,到时候免不了要受责罚。所以她自然会聪明地把自己、把整个司药局同白猫的死撇清关系。

“可是皇后娘娘,云御侍确实被淑妃娘娘的猫抓伤过,而且昨夜她一个人在玉湖旁鬼鬼祟祟的,一定和白猫的死有关啊。”

“你说的是这种抓伤吗?”齐敏用眼神示意了下,她的贴身婢女如心露出自己手背上的伤口给高嬷嬷看。

“淑妃的这只猫性子暴戾,平日里除了淑妃外,其他人都不得靠近它。这宫里上上下下被它抓伤的没有几十,也有十几吧。所以,本宫问你,何以高嬷嬷认定,只有被抓的云御侍对那只白猫有杀意?”

“因为……”高嬷嬷思索了半天才接话,“因为她嫉妒淑妃娘娘怀了龙子,而她却被皇上禁足。”

“荒唐!”齐敏怒斥,“云御侍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御侍,何来嫉妒一说?”

言下之意,云御侍既不是妃,也不是嫔,不是皇上的女人却嫉妒淑妃,去跟皇上的妃子争宠,让外人知道了岂不说她这个皇后没有掌管好后宫?

“回皇后娘娘,云御侍虽然只是个小小御侍,但毕竟也是个女人。前些日子,她被皇上照顾着,定是生了不该有的念头。如今失去皇上的恩宠,淑妃娘娘又喜怀龙嗣,云御侍一定怀恨在心,为了飞上枝头,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还请皇后娘娘明鉴啊。”高嬷嬷振振有词地说。

齐敏心中冷笑,若胜雪真有心飞上枝头,这会儿早就是可以随意要你这狗奴才脑袋的主子了。

“那依嬷嬷的意思,这人心隔肚皮,只要是这后宫里的女人,只要曾经被皇上恩宠,如今就都会因嫉妒而生杀意?也包括本宫在内了?”齐敏扬起语调,虽表面上波澜不惊,但言语中杀气腾腾。

高嬷嬷一下子害怕了,趴在地上求饶:“老奴不敢!还请皇后娘娘饶命啊!老奴一心为查出杀猫的真凶,给淑妃娘娘一个交代,若此番对杀猫真凶放任不管,日后怕是会出大事啊。”

“好一张搬弄是非的嘴!为了给淑妃一个交代,就可以随意诬陷,枉顾人命?这样还要王法做什么!”

就在齐敏准备对这件事做个了结的时候,一个太监急匆匆地小跑而来,禀告说慎刑司的安大人派人传话,说有个宫女前去认罪,说是她毒杀了淑妃的白猫。

“这怎么可能?”高嬷嬷下意识地问出来。

齐敏也是同样的想法,但她不能这个时候发问,借此机会,她站起来宣布道:“既然真凶已认罪,那云御侍就是无辜的。来人啊,送云御侍回落雪苑。”

婢女如心走上前将地上的胜雪扶起来,胜雪感激地想要谢谢皇后,刚说出一个字就突然呕吐一地。

“大胆!敢对皇后娘娘不敬!”高嬷嬷刚想借题发挥,胜雪就失去意识昏了过去。

“快传太医!”皇后命令。

有宫女认罪,就坐实了齐敏心中最初的怀疑,这件事绝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如果有人要设计陷害胜雪,就不会留下这么多破绽。这个认罪的宫女又是谁派来顶罪的?难道除了她,皇上还吩咐了其他人保护胜雪?

不过,眼下也顾不上去考虑这么多,胜雪的情况看上去不太妙。

胜雪被送回落雪苑后,太医很快就来了。

如心请来的太医是齐敏的心腹,所以在太医给胜雪检查前,齐敏对他做了一些小小的交代——不许把胜雪的真实病情告诉任何人。

胜雪有呕吐的表现,不得不让皇后齐敏想到怀孕的那种可能上去。

若胜雪是皇上的妃子,若在胜雪之前没有妃子怀孕,若皇上此刻就在宫中……胜雪有孕这件事,她一定不会隐瞒。可现在,她必须叮嘱太医,若胜雪真的有孕,千万不能透露半点消息。

好在经过太医的详细诊断后,确认胜雪并没有怀孕,至今还是处子之身。胜雪会呕吐,是因为头部受到重创引起的,虽然伤口有点大,但血已止住,只要按时上药敷药,静心调养便能很快痊愈。

听到胜雪还是处子之身的时候,齐敏有些意外,又有种说不出的释然。

原来皇上是真的不喜男女之事,所以即便是对自己喜欢的女人,也没有越雷池半步。

“皇后娘娘,还用派人去通知皇上吗?”如心问。

齐敏看了看床上躺着的胜雪,思量许久,决定道:“先缓几天吧,等她好些了,再派人去通知皇上。”

会做这样的决定,一是不想再把胜雪推到风口浪尖之上,二是不想让皇上看到这样的胜雪后难过。

她爱过人,知道爱一个人的滋味。

“来人啊,给本宫好好照顾云御侍,不得有任何差池。”齐敏又交代了太医一番,这才离开落雪苑。

她一个皇后,为了一个小小的御侍亲自审问白猫被杀案,背后肯定会被人议论,说她自降身份。

但那又如何呢?她本来在意的从不是皇后这个头衔,而是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

胜雪在一片白茫茫的雾中走了很久,她感觉有人一直在远处叫她,那声音好熟悉、好温暖,也令她好心酸,她的身体在听到那个声音后就失去了控制,如提线木偶般被那声音牵引着一直往前。

“是谁?是谁在叫我?”胜雪对着白雾大喊,没有人回答她。

她看到很多黑影在白雾中闪动,当她追过去,拨开白雾,却什么也没有。

她焦灼不安,她在白雾中如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跑:“这是哪儿?有没有人啊!”

“雪儿……”

“雪儿……”

那个声音如影随形,魔咒般地唤着,唤得她头痛欲裂,唤得她心如刀割。

“别叫了!求求你别叫了!”胜雪用力捂着耳朵,根本无法将那声音屏蔽掉。

再也无法忍受的她声嘶力竭地大吼:“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也许是这一声喊得太过用力,她终于从梦中挣扎着醒过来,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胃里就翻江倒海一般,“哇”的一声又吐了一地。

醒来后的胜雪再也听不到那个声音,头痛和心痛感也都渐渐退去了,只是人好像中了邪一般,不管吃什么、喝什么都会呕吐不止。太医用了各种办法,始终不能止吐,最后只能给她用了点安神的汤药,让她再次入睡。

一进入梦中,胜雪就再次被那可怕的大雾笼罩,那个令她痛苦的声音也再次出现。

胜雪被折磨得快要疯掉了,她跪在地上,无助地哭泣:“求求你放过我,好不好……”

也许是她的眼泪感动了可怕的梦魇,在她落下第一滴泪的时候,大雾就很快消散了。

胜雪擦干脸上的泪痕,抬起头来,发现在大雾背后竟然藏着另一个天地。

她在山林间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山庄,听到有两个孩童在山庄里面追打嬉闹,那个小男孩将秋千推得好高好高,坐在上面的小女孩欢喜地叫着:“白狐狸,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

这是什么?我的回忆吗?胜雪首先意识到了这点,于是她站起来,那山庄内的一切就顿时移到了她脚下,她能看见,却无法触摸。

“雪儿,你为什么不来救我?”熟悉的声音再次从天空传来。

“你是不是白岚?是不是你?”

“雪儿,你为什么不来救我?”没有回答,只是同样的问话。

“你在哪儿?我去哪儿救你?”

“你知道的,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你告诉我啊!”胜雪着急了。

“你知道的,知道的……”

声音越来越小,忽然消失了,一同消失的还有胜雪脚下的那个山庄。

“告诉我你在哪儿?告诉我啊!”

她又一次醒了,又一次剧烈地呕吐着。

太医们不敢再隐瞒病情,急忙禀报皇后。可就算皇后来了,也依然束手无策,不管是针灸,还是药石,都不能阻止胜雪的呕吐,她吃什么吐什么,短短两天的工夫,人就骨瘦如柴。太医说,如果再无法止吐,胜雪的病情怕是会很快恶化,于是他们建议继续用之前的办法,让胜雪沉睡,等找到新的止吐之法,再让她醒来。

听到太医的办法,胜雪心中顿生惧意,她害怕再次昏睡,害怕再次陷入那个可怕的梦魇,于是她抓住皇后的手,求皇后不要让她昏睡。

齐敏以为胜雪是害怕昏睡之后无法醒来,握着她的手,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别怕,本宫已经派人去通知皇上。等皇上回来,你就会没事的。”

胜雪哭着摇头,却还是再次被迫喝了药入睡。

这一次,胜雪没有再看到那个山庄,而是重新被白雾包裹。

她昏昏沉沉地在白雾中一直走,一直走。

没有再听见任何人的声音,四周是死一般的沉静。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好像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这声音像是从一个鼓里发出的,有些闷,却能听得清楚。

“怎么会这样?是谁伤了她!”

皇上?是他的声音!他回来了?胜雪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玄楚的声音,好想睁开眼睛,却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她有些费解,这样的自己究竟是在做梦,还是已经清醒了?

“花飞雨那边有消息了吗?他人在哪儿?”

“回皇上的话,神医那边还没有消息,但奴才已经吩咐下去全力寻找。皇上,您骑了一天一夜的马,要不先休息会儿,等有了消息……”

“滚出去!都给朕滚出去!”大怒的玄楚打断八宝的话,把屋里的人都赶了出去。

胜雪觉得自己的手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托起,紧紧握在手里,她甚至能感受到玄楚呼出的气息拂过自己的皮肤。

“对不起,朕不该丢下你。”

玄楚歉然地说着,用一块帕子小心地擦着胜雪脸上因痛苦而冒出的冷汗,当他的指尖触碰到胜雪时,胜雪的心跳明显快了几拍。

“夜深了,月亮却没有出来,明天或许是个雨天。”玄楚坐在床边,和昏睡中的胜雪聊着,“还记得我们在寿陵的时候吗?”

“母后日日催朕回宫,朕想离开却又惦记着你,怕你被人欺负,就找各种理由留下。后来,你实在太惹朕生气了,朕几天不见你,真的决定要回宫的时候,却在竹林意外碰到了你。”

“那时候,你中了白树林的毒,把朕当成了其他人,说了很多大逆不道的话。朕一气之下,推开你,打算留你自生自灭。”说到这里,玄楚停下来,将胜雪的手又再次握在手里,“可最后,朕还是没能狠下心。”

“也许这就是老天给朕的考验,让朕一次次救你,一次次原谅你,一次次放任你……”玄楚将胜雪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脸上,“这辈子,朕和你注定会纠缠不清了。”

这晚,玄楚就这样在胜雪的床前守了一夜,说了一夜。

第二天皇后齐敏来劝他休息,却被他无情地拒绝,还命人把那日审问胜雪的高嬷嬷等人全都杀了,一个不留。

太医开了些汤药,却很难喂胜雪喝下。

“朕来。”玄楚接过汤药,屏退了其他人后,用口含着药,一点点小心地喂入胜雪口中,“朕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答应朕,不要放弃……”

他的小心翼翼让胜雪的心揪了起来。

失去记忆后玄楚为她做的一切,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落在她心里,令她心里满满的都是温柔和感激。

这些感觉对胜雪来说是全新的,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更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她只是将它们收藏在一起,一天一点,一天一点,直到它们满溢出来,再也藏不住……

她很清楚,玄楚的深情都不属于现在的自己,不属于云御侍,可她却已经陷在这段感情里,再也挣扎不出来了。

“皇上,药来了!”八宝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将一个锦囊交给玄楚。

玄楚打开来,锦囊里是一个药丸,还有一封信:呕吐不止,或许是头部再次受创的表现,此番会有记忆苏醒的征兆,留心观察,一旦有异,速速派人通知。

收起信,玄楚将药丸喂入胜雪口中。

药丸进入胜雪身体的那一刻,胜雪感觉四周的白雾出现了变化,好像忽然有了生命般,竟然生出了双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恶狠狠地对她说:“该死的人是你!你为什么活着?去死!去死!去死!”

胜雪拼命挣扎,窒息感让她迅速失去反抗力,她想呼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觉得身体仿佛被压成了薄薄的一张纸,意识在一点点消失,她惊恐地看到那白雾凝聚成了一个人影,那个人的容貌竟然和她一模一样!

很快,她的意识连同她自己,就在白雾中消失不见了。

“胜雪,胜雪……”

玄楚紧张地握着胜雪的肩膀,焦灼地唤着她的名字。

服药后的胜雪表现得很痛苦,他担心她的病情继续恶化。

胜雪睁开双眼,看清近前的人是玄楚后,伸手就掐住了他的脖子,眼神中的杀气令玄楚的心一冷。

是她!是她!真正的胜雪。

“为什么要杀知画和桃姐?!”胜雪的力气从来没有这么大过,一下子就将玄楚按倒在床上,“为什么要阻止我救白狐狸?!”

“是你杀了她们!是你害死了白狐狸!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玄楚抓住胜雪的手腕,想用力掰开,最终却放弃了。

胜雪眼里的恨令他心碎,如果杀了他可以抚平她内心的伤痛,可以让她不再如此痛苦的话,他想,不如成全她……

“皇上!护驾!快护驾!”

八宝恰巧进来送热水,看到胜雪将皇上按倒在床,还掐着皇上的脖子,当即就吓得丢掉了手中的水盆冲上来救驾。

“松手!快松手啊!”八宝去扯胜雪的手,却根本拉不开她。

侍卫们冲进来,狠狠敲在胜雪的脑后,胜雪就再次晕了过去。

“皇上!皇上!”八宝急忙将玄楚扶起来,“太医!快传太医!”

“闭嘴!”玄楚握住八宝的手,艰难地喝止,“不许叫太医,朕没事。”

“可是,皇上……”八宝见皇上脸色苍白,心中担心不已。

如果侍卫晚一点赶到,皇上可就真会被她活活掐死啊。

“都退下,刚刚的事,谁敢说出去半个字,杀。”

玄楚摸着被掐痛的脖子,看着床上昏过去的胜雪,再次陷入沉思。

花飞雨说,胜雪的头部因为再次受创,有可能引发记忆苏醒,那么刚才那一刻,是否意味着花飞雨的猜测已经变成事实?胜雪她已经找回了过去的记忆?

真是这样的话,他该如何面对她?

想到她对他的杀意,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放弃抵抗是那么愚蠢。

以他对她的了解,如果真的杀了他,那么完成心愿后,她肯定会选择自杀,好去九泉之下与她的白狐狸见面。

所以,他必须尽快找出知画和桃姐莫名失踪的原因,消除她对他的误解,再一点点开导她,让她重燃活下去的希望。

“八宝!”玄楚将八宝叫进来,“吩咐下去,今日起,将云御侍禁足于落雪苑,没有朕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探望。”

“还有,速派人去边城,将锦衣叫回来。”

“可是皇上,边城最近有一伙流寇,慕将军他……”

“让慕夜行去。”

在寿陵的营地时,玄楚为逼文九日现身,将慕夜行弄成重伤。后来花飞雨将受伤的慕夜行带出营地,却又因胜雪受伤而将人带进宫里一起养伤。

因为不想让胜雪再受刺激,玄楚就一直没让慕夜行和胜雪见面,伤好后将他送回了慕府,一直以戴罪之身被关在府中。

如今玄楚要慕锦衣回来,是想从他口中听到更多有关文九日的消息。玄楚相信,当年文九日以闵旭的身份在营地里作怪时,有很多事,慕锦衣是知道的。玄楚需要找出知画和桃姐的下落,哪怕两人如今早已是白骨一堆,他也要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样才能解开胜雪的一个心结。

让慕夜行去边城除流寇,也是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此前他希望胜雪恢复记忆,后来他又害怕她恢复,现在他却不得不面对她已经恢复记忆的这个现实。

有得亦有失,也许因为他拥有太多,当他想要单纯地寻求一段感情时,往往比别人要艰难千万倍。或许他等到最后都未必会有一个结果,但只要他还在前行的路上,对未来的那点希望就能照亮他的整个余生。

玄楚将胜雪的情况飞鸽传书给神医花飞雨,希望他能分析下胜雪的情况,让他告诉自己该怎样做才能让胜雪情况稳定。

回到御书房后,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的玄楚疲惫不堪地倒在龙榻上,胸口一阵疼,一阵发紧。

当年他和敌军交战七天七夜,都不曾像此刻这么疲累。

“皇上,淑妃娘娘求见。”八宝小声地在门外说道。

他很清楚此刻的皇上最需要的就是休息,肯定不想被任何人打扰。若来求见的是其他人,他都会替皇上挡回去,可来的人是淑妃,那可是后宫中第一个怀有龙嗣的娘娘啊。

“让她滚。”玄楚厌烦地说。

他外出狩猎时,母后托人传来喜讯,说淑妃有孕了,当时他冷笑了两声。

怀孕?那女人怎么可能怀孕?中秋节那晚,他并未临幸于她,没想到竟然还能折腾出一个龙嗣来?好啊,他倒要看看,这淑妃肚子里的龙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门外的淑妃听到这样一句冷言冷语,当即脸色就很难看。

听闻皇上忽然回宫的消息后,她激动不已,以为皇上是因为听到她怀孕的消息才中途停止狩猎匆匆回宫。没想到,皇上一回宫就去了落雪苑,这三天来,更是没有离开那里一步。

好不容易得到消息,说皇上回了御书房,她带着亲手做的食物想来讨好一下,没想到只等来这样一句。

若是以往,她定会识趣地回去,可如今她有了他的第一个孩子,她认为他对她会不一样。于是她摸了摸自己尚未隆起的腹部,走上台阶道:“皇上,臣妾最近新学了一道养生汤,足足熬了三个时辰,不如皇上趁热尝尝?”

御书房内没有任何回应,八宝怕淑妃尴尬,走上前安慰她:“娘娘,皇上这会儿怕是已经歇息了。不如娘娘明日再来吧。”

“我要见皇上,你一个奴才还敢拦着,让开!”淑妃忍不住了,推门就要进去。

这时候,门从里打开,玄楚走了出来。

“皇上,我……”就在淑妃准备献殷勤地说明自己的来意时,玄楚打断她,看向八宝,呵斥道:“淑妃娘娘有孕在身,如何能侍寝?”

“皇上,这……”八宝明白皇上的心思,顺着接话道,“不知皇上今晚打算传召哪位娘娘?”

“朕不在宫中这些天,皇后替朕打理宫内大小事务,着实辛苦。”玄楚旁若无人地对八宝说着,“传皇后侍寝。”

玄楚转身前,像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来对淑妃说:“爱妃熬的养生汤就留下吧,给皇后好好补补。”

“皇上,臣妾……”淑妃遭此待遇,心里既愤恨又觉得不公,可玄楚根本不理她,甚至都没有正眼看她一下,再次将她拒之门外。

受到如此对待,淑妃若再继续留在这里,只会令自己更加难堪:“臣妾告退。”

看着淑妃愤愤不平地离开,八宝无奈地摇摇头。

怀了龙嗣又怎样?皇上他根本不屑一顾啊。

不一会儿,皇后齐敏就来了。

她走进御书房,看到玄楚失魂落魄地躺在床上,像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皇上。”齐敏坐在床边,没有多问也不多言,静静地等玄楚先开口。

许久后,当齐敏以为玄楚已经睡着时,玄楚说:“她想起来了。”

“皇上准备怎么办?”

“朕是要将她关在这宫里一辈子,还是放她离开?”玄楚自问着。

“关着她,她会爱上皇上?还是放她离开,她会爱上皇上?”

玄楚摇摇头,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不会爱上他,她的心里只有白狐狸,哪怕白狐狸死了,她也不会再爱上其他人,更何况她现在对他有误会,只会恨他,更恨他。

“那臣妾以为,不如就关着她一辈子吧。”

“为什么?”

“既然无论如何她都不会爱上皇上,不如就让她恨着皇上吧。爱与恨,都是人世间最难释怀和遗忘的情感,只要皇上能留在她心里,爱也好,恨也好,又有什么区别。”齐敏这样说,对玄楚的同情更多了几分。

这个对任何人都冷漠无情的男人,把他所有的爱都倾注在胜雪身上。如果回报他的不是同等的爱,那么即便是恨也好,总好过一无所获。

“恨……”

玄楚思量着这个字,脑中闪过刚刚胜雪的那双眼睛,那双恨意滔天,恨不得将他撕裂的眼睛。

“她已经恨上朕了。”玄楚毫不掩饰地说出这个事实,将自己不想面对的事吐露出来。

齐敏再也忍不住地俯下身,在玄楚的唇上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那就让她更恨吧。”

更恨吗?玄楚在心里咀嚼着这句话,终于困倦地合上眼睛。

风徐徐恻恻清寒,夜沉沉悠悠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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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5 万籁此俱寂


胜雪醒了,是真正意义上的那种醒了。

她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来自哪里,知道自己的过去是怎样的,知道自己喜欢谁,也知道自己憎恨谁。但她不想知道,失去记忆后的这段时间里她经历了什么。

她的眼睛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世界在她眼中只剩下灰、白、黑三种颜色。

再娇艳的花儿在她眼里,也透着死亡的气息。

她一点也不在意这些,因为从在地宫里白狐狸用雪泣瞄准他自己的时候,她的世界就已经彻底崩塌了。

如今,她的身体虽被困在落雪苑里,无法离开,她的心却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的白头山,飞到了那个可怕地宫。

白岚死前的一幕不停地在她脑海中回放。她的头像是被拳头重重击打过一般,疼得她根本无法思考。她痛苦地拍打着落雪苑的大门,叫嚷着:“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没有人敢放她出来,大家都以为她疯了。

“云御侍,你别这样!求求你别这样!”

小满担心地冲过去扶住她,想要将她劝回屋内。胜雪用力将她推开,小满跌倒在地上,被石头割伤了手掌。

也许是小满呼痛的声音让胜雪停了下来,她回头看到小满的那一刻,眼睛一亮,跑到小满面前,抓住小满的双肩欣喜地问:“知画,是你吗?你还活着,是不是?”

“云御侍,我不是知画,我是小满啊,你连我也不认识了吗?”小满困惑地看着胜雪,心想她难道真的疯了?

“小满?你怎么会是小满?你明明是我的知画!”胜雪握住小满的手腕,“我小时候淘气,打翻了火炉,是你用手臂替我挡住,所以你的左手臂上……”胜雪撸起小满的左袖,却没有发现任何的伤疤,“怎么会这样……”

失望让胜雪冷静下来,她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面孔,终于发现这个女子跟知画在容貌上还是有些许不同,而且她看上去比知画年幼不少。

“你今年多大?”胜雪紧张地问。

“过完年就十五了。”

“你的左后背上是不是有个胎记?”

“你怎么知道?”

“是你,你就是知画失散多年的妹妹!”胜雪将小满拥进怀里。

当年知画替她挡住火炉在手臂上留下疤痕后,胜雪内疚不已。知画还安慰说,这样她就不会忘记自己失散的妹妹身上的胎记也在左边了。

也是在那一天,胜雪知道,知画有个失散多年的妹妹,当时家人逃难,母亲将妹妹放在竹筐里,不想遇见山贼,家人忙于逃命,不知怎的就弄丢了妹妹。后来他们回去找,却怎样也找不到。知画为了贴补家里,卖身到碧水山庄当奴婢,这些年,也始终惦记着自己的妹妹。

只是知画永远也想不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妹妹被一户人家捡去后养大成人,又送进宫里成了宫女。

看着面前的小满,胜雪决定替知画好好地照顾她、保护她。

“云御侍,知画是谁?我怎么会是她失散多年的妹妹?”小满被胜雪的话弄得一头雾水,自己家中只有个弟弟,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姐姐?

“她……”想到知画的死,胜雪就心痛不已,但她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小满,不想让小满在知道自己身世的同时,又要面对失去的痛苦。

“等时机到了,我会让你知道的。”胜雪决定等自己带小满回碧水山庄后,再把知画的事详详细细地告诉她。

“嗯,小满不急。”小满点头,心想这云御侍一定是脑子坏了,现在不能和她较真,顺着她就好。

小满把胜雪的情况告诉了八宝公公,八宝又急忙告诉了皇上。

皇上派去一群太医,他们把胜雪捆绑在床上,开始对她用针灸、灌药等各种办法,缓解她的头痛。

但胜雪并不喜欢这样,她要出去,要离开这里,要去救她的白岚!

所以她开始破口大骂,愤怒地大喊:“狗皇帝,我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她已经好几次想杀了他,他在圣池欺负她、占她便宜的时候,他在寿陵害死知画和桃姐的时候,他害得慕夜行奄奄一息的时候……但这些,都比不上他在地宫里阻止她去救白岚的那次让她更恨他。

胜雪愤恨地大喊着,直到嗓音变得沙哑,直到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云御侍究竟用她的身体做了什么?为什么她变得如此虚弱?

落雪苑外,八宝公公将取来的红色披风披在玄楚身上,小心翼翼地请示:“皇上,太医说云御侍已经睡了,您不如回去歇着吧。”

皇上一下早朝,就来了这里,一直站在门外,不吃不喝,也不进去,就听着院内胜雪的辱骂还有太医们带出来的消息。

八宝心疼自己的主子,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她是胜雪,不是云御侍。”玄楚看着落雪苑的大门,笃定地说,“让太医好好为她调养身子,不许她再出任何意外。”

“是,皇上。”

八宝心里想,云御侍也好,胜雪也好,不都是院里的那个女人吗?而且真要比较的话,他觉得还是云御侍好一些,至少不会让皇上如此揪心难过。

凤栖殿内,皇后齐敏也听闻了落雪苑的事,叫来婢女如心,将一瓶药交给她:“吩咐下去,加大剂量。”

如心虽有些担心,却不敢言语,接过药瓶,迅速退下。

风云再起,暗夜来袭。

这场为爱而战的战争里,齐敏愿意成为不为他所知的隐秘助力。

宫外的质子府内,白黎听闻了宫里传来的消息后,再也坐不住了。

当晚,乔装打扮后,他悄悄混进了宫里。

落雪苑虽然被限制了进出,但皇上并没有派侍卫看守,所以武功高强的白黎轻易就翻墙而入。

白天折腾了太久,这会儿太医们早已离开,宫女们也都歇息了。白黎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进入胜雪的卧房。

当他来到床榻前时,看到不知何时已经醒来的胜雪正在用牙咬手腕上捆绑的绳索。

发现有人靠近,胜雪急忙停下来,抬头看去。

“白阎罗?”

只一眼,胜雪就认出这个在月光下的人是白黎,不是她的白狐狸。

白黎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打消了脑中本打算继续假扮白岚的念头,走到胜雪的床前:“你想起来了?”

“帮我松开,我就告诉你。”胜雪并不直接回答他。

白黎犹豫了下,这才解开捆绑胜雪的绳索。

胜雪手脚完全自由的那一刻,她迅速抽走白黎腰间的长剑,刺向他的胸口。

幸好白黎向来警觉,险险从床边闪躲开,愠怒地喝问:“你疯了吗!”

这一切事情的起因,不就是因为眼前的这个白阎罗吗?如果他当初没有向白岚求救,白岚又怎么会突然不告而别?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他,白岚又怎么会中毒?如果不是因为他不同意救白岚,胜雪又怎么会和白岚分开,迫使白岚冒险来救她,最终导致悲剧的发生?白黎才是始作俑者,才是害死白岚的凶手。

“是你害死了我的白狐狸!如果你当初答应我救他,我就不会离开他,被送去建寿陵,白狐狸也不会冒险来救我,更不会被困在那个地宫里!是你害死了他!”胜雪声声泣血,挥剑朝着白黎砍去。

白黎伸手抓住胜雪挥过来的剑,用力一拉,将她死死圈在他的怀里,胳膊顿时被划了一道。

“冷静点!害死白岚的不是我,而是玄楚,是北霖的董太后!”

白黎用手臂将胜雪勒住,让她无法挣脱:“我和白岚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要不是当年董太后害死了我们的母后,我和白岚又怎会分开这么多年?他又怎么会中毒!”

“可你明明能救他的!为什么不救?为什么不救!”

“因为我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他所希望的!”

胜雪激动地挣扎着:“撒谎!白狐狸怎么会不希望你救他?!”

“他是没有说过不让我救他,但他想要的和我一样,就是要杀死董太后,替我们的母后报仇!”白黎将当年和白岚见面后的事告诉胜雪,说白岚提过在碧水山庄的事,提过胜雪,说胜雪是他最爱的女人,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娶她为妻。

“我曾给过他选择的机会,如果他不想替我们的母后报仇,当时就可以离开,回碧水山庄娶你,可他选择留下。我还曾警告他,复仇这条路会布满荆棘,会生死难料,他还是选择留下。所以,在他中毒之后,我才没有答应你救他的条件,而是以此作为要挟,逼你去南礼建寿陵!”白黎停顿一会儿,又继续说,“只有你才能打开机关盒的事,我也告诉了他。我说过,这个计划或许会牺牲你,可他……”

“他怎么说?”听到这里,胜雪的心已经被眼泪的汪洋淹没。

“他说,就算他死也不会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白黎回忆着白岚说这话时的语气,分毫不差地说给了胜雪听。

胜雪的心痛不可抑,她的白狐狸做到了所有他承诺过的事情,除了娶她之外。

回想起在地宫里的情况,他会选择用雪泣自杀就是为了逼自己离开,就是不想让自己也陷入危险之中。

“如果你早点告诉我这一切,我未必不会愿意被你送去建寿陵!你是白狐狸的弟弟,怎么可以用他来要挟我?”胜雪泪流满面地问着,“你明明可以治好他,然后我和白狐狸一起去帮你找文九日,一起帮你复仇。可你生生将我们分开,让白狐狸为了救我身陷险境。就因为你的要挟,害我和白狐狸少了多少在一起的时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少话还没有跟他说?你知不知道啊!”

“我当时并不知道你有那么爱他!”白黎的心因胜雪的眼泪紧紧揪起,他没有真正爱过什么人,不知道爱一个人可以为对方牺牲到哪种程度。

“呵呵,”胜雪冷笑,推开白黎,“那你现在知道了吗?知道我有多爱白狐狸了吗?可你知道了又能怎样?你能把我的白狐狸还给我吗?能把他还给我吗!”

“云御侍,你在跟谁说话呢?”

住在隔壁的小满被胜雪激动的声音吵醒,揉着惺忪的睡眼推开胜雪的房门,看到一个侍卫拿着剑站在屋内时,顿时睡意全无,转身就喊:“有刺客!”

白黎急忙将事先准备好的面具戴在脸上,飞身追上去,抓住奔逃中的小满,正要杀她灭口时,胜雪赶过来,阻止道:“别杀她!”

“她看到了我。”

“但她一定认不出你。”胜雪恳求地看着白黎,“我被关在这里,都是她在悉心照顾。”

胜雪不准备把小满的身世告诉任何人,不想让他人知道这个秘密后,利用这点,令小满陷入危险。所以她要守口如瓶,对任何人都不能提及。

白黎犹豫片刻,抬手用剑柄将小满击晕:“妇人之仁。”

他不想在胜雪刚醒来的时候,就给她留下自己嗜血残暴的坏印象,反正是个小宫女,事后若想杀她,轻而易举。

“抓刺客!”

落雪苑内冲进一群侍卫,将乔装后的白黎围了起来。他们是被小满的呼救声引来的。

胜雪见此情景,担心白黎被抓,急中生智地往白黎那边侧倒,让自己沦为了他手中的人质。

“别过来,否则我杀了她!”白黎将剑架在胜雪的脖子上,威胁侍卫后退。

侍卫头目不想放走刺客,又不敢伤害这落雪苑的主人,悄悄命人去通知御书房。

白黎用胜雪当人质,先顺利离开落雪苑,一路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今晚的动静闹得太大了些,他很难突出重围离开,眼下只有先离开皇宫,再另想脱身的办法。

“放开她!”

玄楚出现在两人离开的宫道上,他一身红色的衣衫,手握长鞭,一头长发在夜风中张扬地飘起,仿若冥界之火。

“他果然赶来了。”白黎嘲讽地说。

“放开她,朕饶你一命。”

玄楚将长鞭在空中用力一甩,炸响的声音划破了整个深夜的宁静。

“你来换她,我就放她走。”白黎故意说道,他倒要看看,这个玄楚可以为胜雪牺牲到哪种程度。

“朕答应你。”玄楚没有多想,就一口答应下来。

“皇上,万万不可啊!”

八宝着急地劝阻,可玄楚根本不理,他扔掉长鞭,让所有人都退后,就要走上前。

“等一下。”白黎突然叫停,“绑住你的手再过来。”

“大胆!”八宝怒喝,“区区一个刺客竟然敢对皇上如此无礼!”

白黎也不搭理八宝,只是把握剑的手又朝胜雪靠了靠,玄楚立马发话:“拿绳子来!”

“皇上……”八宝当然要劝了,但玄楚心意已决,他也只能按照皇上的吩咐,拿来绳子将皇上的双手捆绑起来。

玄楚将捆好的双手举起来,一步步朝胜雪走过去。

他目光中的坚定,让白黎有些吃醋地紧贴胜雪的耳根说:“看来你当云御侍的时候,给他灌了不少迷魂药啊。”

胜雪瞪了白黎一眼,她才不想知道自己是云御侍的时候和玄楚之间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玄楚是杀了桃姐和知画的凶手,是害死白岚的凶手。

“现在可以放她走了吗?”玄楚来到白黎面前,白黎将胜雪用力推出去,迅速把剑架在了玄楚的脖子上。

“你想要什么,说出来,朕一定满足你。”玄楚不知这刺客的目的,询问他的同时,想要打探他的底细,顺便为自己寻求逃脱的机会。

“听闻慕锦衣此次回京带回一张边关布阵防御图,把那东西给我,我就离开。”白黎也不傻,他当然知道皇帝玄楚在想什么,于是他故意这样要求,以转移玄楚的注意力。

“去,拿给他。”玄楚看着八宝吩咐。

很快八宝就把图取过来,白黎又要了一匹马,让所有人都后退,宫门大开后,他劫持着玄楚,纵马离开了皇宫。

锦衣卫在后面策马狂追,又不敢太靠近,怕皇上有危险。

马背上的白黎回头轻蔑地看了眼追兵,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玄楚套话道:“你是北霖人?”

这边关布阵防御图是慕锦衣专门为对付北霖所准备的,上面有他绘制的关于要塞的兵力分布,以及城与城之间的密道。有了它,北霖进攻南礼就轻而易举了,所以只有北霖人最想得到它。

白黎没有回答。

玄楚继续说:“不过你们的董太后未免太小看我南礼,就算你拿到图,没有人接应,你又如何离开我南礼?如果朕是你,此刻弃暗投明才是明智之举。”

玄楚认为,如今北霖是董太后执掌实权,要防御图的人只可能是她。

这样的认定,正好中了白黎的计谋,他就是要玄楚对董太后不满。

“我若真的弃暗投明,你能确保不杀我?”白黎假装被说动。

“朕可以确保放你一条生路。”

白黎骑马来到郊外的九峰山,利用这里千回百转的地形,很快就甩掉了追兵。他带着玄楚跳下马后,让马跑去相反的方向,继续引开追兵。

“你走吧。”白黎打算放玄楚走,本来抓他也不是自己的初衷,若真的将事情闹大,只会更难收场。

“你真的不打算弃暗投明?”

“什么是暗,什么又是明?老子今天冒死去偷图,只为了报太后的知遇之恩。就算你给老子金山银山,老子也不会变节!快走,小心老子改了主意,杀了你!”白黎故意用粗犷的腔调说。

“人各有志,你会后悔的。”

玄楚假装离开地转过身,以白黎没有想到的速度迅速地解开双手上的绳结,绳索在他手中变成了鞭子一样的武器,凌空朝没有防备的白黎抽去。

白黎虽闪躲及时,还是被绳索抽打过的气流逼退得很远。这时,他才想起自己的疏漏之处。

八宝是玄楚身边伺候多年的公公,他和玄楚之间的默契是不需要言语的,一定是刚才八宝捆绑玄楚的时候,用了一种玄楚轻易就可以解开的打结方法,而且这绳子并不是普通的绳子。

“朕说过,你会后悔的。”玄楚将绳子的一端缠绕在自己手上,向白黎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玄楚不会允许这个差点伤害了胜雪的人还继续活在这世上,更不会允许他带走那么重要的布阵防御图。

白黎因为之前被胜雪划伤了胳膊,这会儿应付起玄楚的攻击有点吃力。他的剑法虽然很好,却为了不暴露身份,而不得不在招式上有所保留,这样一来,玄楚就更占优势。很快白黎就被玄楚逼到了一条河旁。眼见追兵也赶了过来,白黎不能再继续恋战,用了一招鬼影剑法刺中玄楚的肩膀后,转身跳入河中,消失不见。

玄楚肩膀受伤,没有下水追击,对赶来的追兵吩咐,让他们沿河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皇上,您……”因为玄楚穿的一身红衣,又加上是深夜,侍卫们并没有看出玄楚的异常,但八宝却发现了。

“闭嘴。”玄楚制止了他,将他手中抱着的披风抽过去披在身上,纵身跨上马后,扬鞭往皇宫赶。

刚才胜雪被刺客劫持,他没能确认胜雪是否受伤,担心她再次受到什么刺激,现在是归心似箭。

回到宫中的时候,已经是寅时三刻。八宝担心玄楚的伤势,建议先传太医,玄楚却命令他不许多事,更不许将自己受伤的事吐露半个字。

“八宝求皇上了,龙体为重,传太医来瞧瞧吧。”忠心耿耿的八宝在玄楚即将踏进落雪苑的院门时,抱住了玄楚的腿,跪下恳求。

“松开。”玄楚漠然地命令。

“奴才知道皇上担心什么,可如果皇上不及时处理伤口,万一病情加重,到时候瞒也瞒不住。太后若是问起来,一定会责难胜雪姑娘的啊!”八宝明白,皇上如果找了太医,他为了保护胜雪而以身涉险的事就会传遍整个皇宫,太后定然是不会放过胜雪的。

“去慕锦衣那里给朕取些金疮药来。”玄楚吩咐,踢开八宝后走进了落雪苑。

他是皇帝,如果八宝从太医那里拿药,肯定会引人怀疑。而慕锦衣是整天征战沙场,在刀尖上过日子的人,必然是备了很多金疮药的,从他那里拿药,就不会泄露消息。

落雪苑内此刻只有胜雪的房间里亮着灯,站在门前,玄楚内心很挣扎。

胜雪恢复记忆后,他一直躲着不见她,若不是今晚听闻她被刺客劫持,他估计还不会和她见面。

不知道她是不是受到了惊吓,或者有没有哪里受了伤?

玄楚刚进入屋内,就遭到了胜雪的偷袭。原来胜雪听到了动静,就躲在门后,玄楚刚一进来,她就用打碎的花瓶碎片朝玄楚刺去。

玄楚一个转身握住那尖锐的碎片,顿时被碎片割破手掌,鲜血直流。

一只手被困,胜雪又用另一只手去打玄楚,玄楚将她的两只手都紧紧握住,这才挡住了她的攻势。

“放开我!我要杀了你!”胜雪咬牙切齿地说。

“好像很久前你就对朕说过同样的话,可结果呢?你还是没法逃脱,更没能杀了朕!”见胜雪还有气力杀他,玄楚心中的担忧就散去了,取而代之的却是更大的失落和伤心。

“只要我活着,就早晚能杀了你!”

胜雪抬腿朝玄楚的下身踢去,玄楚不得不松开一只手去挡。胜雪被放开的那只手的衣袖中滑落出一枚她用发簪改造成的利器,她握住它就朝玄楚的腹部刺去。

没有防备的玄楚被胜雪刺中腹部,急忙握住她的手腕,将利器从腹中抽出。为了完全控制住胜雪,他一个翻身将胜雪压在地上,双腿压制住胜雪,双手握住胜雪的手举到她的头顶之上。

“为什么要这样对朕?!”玄楚悲伤地问胜雪,“难道朕对你做的一切,你都完全看不到,感受不到吗?!”

他为救她,甘愿被刺客俘虏;为救她,被刺客弄伤,为关心她,连伤口都没有处理……她却一点也看不到,一点也不在意。

“这是你应得的报应!你这个冷血无情的禽兽!”

“那朕今晚就禽兽给你看!”

玄楚霸道地强吻下去,他已经被胜雪误会太多,他的心被胜雪伤了太多次,也伤得太深,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无法澄清的误会逼疯,快要被这种无法承受的伤痛击溃,快要压抑得无法呼吸了!他需要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

“嗯……”

胜雪没想过他会这样吻过来,在她的意识中,以玄楚对她的感情,要么是将她当成旧情人的替身,要么就是朋友……他不该这样吻她,即便是要报复她,也不该是以这样的方式。

胜雪痛苦地挣扎,可她的力气根本就无法和玄楚抗衡,于是她咬他的唇。这一举动刺激了玄楚,他一只手把胜雪的两只手握住,另一只手撕开了胜雪的衣领,露出她雪白的香肩。

当他火热的唇落在胜雪肩上的时候,她的大脑“轰”地一下空白了,她清楚地认识到,正在侵犯自己的是个被欲望冲昏了头脑的男人!

“放开我!放开我!”胜雪害怕地大喊,恐惧和不安令她的身体发起抖来,脑袋针扎般剧痛着。

“不要!不要……”

随着头痛的加剧,胜雪眼前的世界渐渐蒙上了一层血红色,当全世界都陷入这片血红色之后,她的意识就开始模糊,无助的泪水在她的脸颊上泛滥,她的挣扎和呼喊也变得越来越弱。

当她停止挣扎时,玄楚也停下了进一步的侵犯,他抬起头来,看到胜雪昏了过去,心急如焚地将她抱起来,对门外的八宝大喊:“传太医,快传太医!”

“为什么不能相信朕?”玄楚将胜雪抱在怀里,抚摸着她苍白的脸,擦掉她脸上的眼泪,“这世上,朕是最不希望看到你流泪的人,却是令你流泪最多的人。告诉朕,要怎样做,才能让你不这么恨朕……”

太医来了,玄楚为了不暴露自己的伤势,躲在屏风后面。待太医为胜雪诊断之后,他才走出来。

“回皇上,太医说在云御侍头上的伤彻底好之前,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八宝将太医留下的药膏呈上来,递给坐在胜雪床边的玄楚。

玄楚用指腹将药膏轻轻擦在胜雪额头的伤口上。

自己真是个禽兽!怎么可以这样对她?玄楚自责不已。

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了,怎么会如此失控地伤害她?她醒后,一定会更恨他吧……想到这里,玄楚停了下来。

“既然无论如何她都不会爱上皇上,不如就让她恨着皇上吧。爱与恨,都是人世间最难释怀和遗忘的情感,只要皇上能留在她心里,爱也好,恨也好,没有什么区别。”

“她已经恨上朕了。”

“那就让她更恨吧。”

……

与皇后齐敏的这番对话出现在玄楚的脑中,他看着仍在昏迷中的胜雪,终于为自己的那番冲动行为找到了理由。

知画和桃姐的死,慕夜行的受伤,白狐狸的死……这些都不是他做的!他不甘被胜雪这样误会,不甘因为那些误会被胜雪憎恨,但眼下他既无法为自己澄清,又无法让胜雪相信他。所以,既然无论他做什么胜雪都会恨他的话,不如让他做一些真的会让胜雪憎恨的事情,这样被她恨着,他的内心也会平衡很多。

但当他真的这样做了后,才发现自己错了,错得非常离谱。

爱也好,恨也好,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既然他没有任何理由地爱上了胜雪,又何苦纠结一个被她憎恨的理由呢?

“皇上,您的伤,还是让奴才给您清理一下吧?”八宝端着一盆热水,拿着从慕锦衣那里取来的金疮药担心地说。

“把东西放下,出去候着。”玄楚给胜雪上完药后,又吩咐说,“准备一套干净的衣服送来。”

“可是,皇上,您的伤……”

“朕自己会处理。出去。”

玄楚帮胜雪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又帮她擦了擦脸,当擦到她的手的时候,玄楚发现她的双手攥得很紧。玄楚一根根小心地掰开她的手指,将手指上的血迹一点点擦掉。

如果能把你脑中关于今晚的一切记忆都擦掉就好了,那样,你还只是单纯地因为别人的事而恨着我……玄楚难过地想着,将胜雪被清理干净的手放进被子里。

打理完这一切,他才察觉到自己身上的伤痛,微微皱起眉头起身来到桌子前,脱掉上衣后,用热水和毛巾清理肩膀及腹部的两个伤口,一个是被刺客刺伤的,一个是被胜雪刺伤的。

胜雪觉得自己在一片云雾中飘了好久,忽然被一道闪电击中,然后重重地落了下去。

当她惊恐地睁开眼睛时,人躺在落雪苑中,屋内亮着一盏烛火。

一个男人半裸的背影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不太真实。

胜雪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是真的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背影后,意识猛然清醒过来,急忙坐起来想下床去请安,却因为头痛而停在半途。

她的动作引起了玄楚的注意,他没有转身看她,而是继续一边为自己擦拭伤口一边道:“你想杀朕,不急于这一时,等你彻底好了,朕会给你机会的。”

我要杀皇帝?胜雪被玄楚的话吓到了,她忍着头痛走过去,跪在玄楚身后道:“奴婢罪该万死,求皇上饶命。”

玄楚的动作蓦然停下,他转过身,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人。

她是胜雪,还是云御侍?

“你……”玄楚盯着胜雪的眼睛,在那一片平静中知道了答案。

“起来吧。”玄楚轻叹,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她又变成了云御侍,那个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的女人。

“谢皇上。”胜雪忐忑地站起来。

她只记得自己被高嬷嬷逼供,后来皇后来救了她,再然后她因为头上的伤口而剧烈呕吐不止,太医们不得不让她昏睡过去,之后她在一个可怕的梦境中被困了好久。

“你……”玄楚想问她是否记得之前的事情,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现在感觉如何?”

“回皇上的话,奴婢感觉好多了。”比起之前呕吐不止,现在的她只不过有些头痛。

“朕说过,没有外人在的时候,不许用奴婢自称。”玄楚不喜欢看到她这样。

胜雪想了想,决定顺从他的要求,毕竟在她呕吐不止、昏迷不醒的时候,他曾衣不解带地一直照顾她。

“皇上,让我来帮你吧。”胜雪发现,玄楚有一个伤口在后边肩膀上,他很难自己擦到。

玄楚没有拒绝,将毛巾交给胜雪。

从伤口的样子来看,一个是剑割伤的,一个是利刃刺伤的,胜雪不解,贵为皇帝的他是如何把自己弄伤成这样的?为何不叫太医来处理伤口呢?

这些疑惑,胜雪还没有来得及问,就被玄楚肩膀上的一个文身吸引了。

她的手停在了这朵并蒂雪莲上。

为什么会文这样的文身?胜雪觉得这种式样的文身不适合文在贵为九五之尊的皇帝身上,文这种图案的人应该是女子,或是娇弱白净、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在看什么?”玄楚问。

“并蒂雪莲。”胜雪随口就答了出来。

玄楚这才想起,有些尴尬地将衣服拉上去,想要遮挡住。

“还没上药呢,别急。”胜雪将他的衣服又重新拉下来,将金疮药抹在伤口上,又把伤口包扎好。

“现在好了,可以穿上衣服了。”胜雪说着,替皇上穿好。

胜雪想到自己能这样伺候他,能为他做这些事,她心中有种淡淡的甜蜜。

当她替玄楚系领口的盘扣时,玄楚握住了她的手,抬起她的下巴:“你真不记得,朕的伤是怎么来的?”

胜雪看着玄楚,想到她刚醒来时他说的话,壮着胆子猜测:“难道是我……”

玄楚见她眼中流露出了害怕和不安的神色,便确信她是真的不记得,于是松开她,下了很大的决心说:“如果朕说,这伤是你刺的,你想杀了朕,你会怎样?”

“求皇上饶命!”胜雪跪下去。

白狐狸说她是细作,留在宫里是为了找藏宝图,难道她昏迷后做了什么事暴露了自己?

“你起来,朕要告诉你一件事。”玄楚严肃地说。

胜雪却下意识地摇头:“我不想知道。”

“你必须知道。”

玄楚将她拉起来,按坐在自己对面,把她的真实身份还有过去都完完整整地告诉了她。

“现在你知道,你为什么要杀朕了吧?”玄楚释然地问着,这个藏在他心里的秘密终于被他说出来了。

他不想再骗她,因为胜雪就在云御侍的身体里,随时都有可能醒过来,他不想当胜雪完全醒过来后,知道自己作为云御侍时对他做过的事,会痛苦,会恨她自己。

胜雪呆呆地坐着,脑中被玄楚硬塞进来的那些记忆填满,她觉得自己的头好沉好沉,根本无法思考。

“今晚你早些睡吧。明日朕撤了你的禁足,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想来杀朕的话,朕也不会让人阻止你。”玄楚起身准备离开。

“你说我是碧水山庄的大小姐?”胜雪站起来,“是为了要救白狐狸,才被送来南礼建寿陵?”

“你说我和你曾是最好的朋友?”

“你说我以为你杀了我最好的姐妹,还害死了我的白狐狸?”

……

每问一句,胜雪就觉得有人在她的胸口用锤子狠狠捶了一下,疼得她不得不捂住胸口。

玄楚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点点头。

他没有在这段记忆中添加任何为自己辩解或澄清的东西,把胜雪对他的误会也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胜雪有些明白,为什么另一个自己会如此憎恨玄楚,恨到要杀了他。

但她又该如何选择?逼自己成为那个天胜雪,逼自己把那些根本没有印象的过去塞进脑子里,然后憎恨眼前的这个人吗?

做不到,现在的她根本做不到。

“你告诉我,白狐狸他现在究竟是生是死?”

玄楚用沉默回答了她。

“你说白狐狸和北霖国的黎王是兄弟?那黎王现在在哪儿?”

胜雪有些困惑,如果玄楚说白狐狸死了,那在飞虹殿和她见面的人又是谁?

“就在质子府中,你若是想见他,朕明日便传召他进宫。也许看到他,你就能想起白狐狸,毕竟……”玄楚的脑海中闪过两人的脸,“他们兄弟二人长得一模一样。”

还记得当日,白黎被当作质子送来南礼,他在大殿之上见到白黎,真的以为白狐狸没有死,还欣喜了一阵,后来他才知道,白黎不是白狐狸,白黎就是黎王,而白狐狸就是当年外界认为已经死了的北霖大皇子白岚。他们兄弟是双胞胎。

玄楚想到胜雪说过,白狐狸被黎王钳制,她为了救白狐狸才被送来南礼的,他对这个黎王就更厌恨了。

果然如传说中一般,嗜血无情,连自己的双胞胎哥哥都要利用!

这样的人,要不是顾及他的身份,玄楚绝不会让他活到现在。所以,玄楚虽然赐了他一座质子府,却处处克扣他吃穿用度上的开销,让他在太京的日子并不太好过。

把白黎的事告诉现在的胜雪,玄楚也有点小私心,如果胜雪真的相信他说的话,那么一定会憎恨白黎,会把白狐狸的死也算在白黎的头上。如果胜雪要杀白黎,他一定不会阻止。

“一模一样?”胜雪不知道自己现在该相信谁的话,或者说,她该相信什么话。

“你若是不信,可以当面问他。”

玄楚有些等不及要证明自己说的都是真的,于是他把八宝叫了进来,让他现在就去把黎王传召进宫。

很快,八宝回来复命,说黎王白天骑马时,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摔断了胳膊和腿,无法进宫。

“朕的命令他一个质子也敢违背!去,把他给朕绑进宫来!”

“等一下,”胜雪叫住八宝,“既然黎王有伤在身,不如皇上准许我出宫去见他。”

“这怎么行!朕是皇帝,他是质子,朕让他进宫,就算爬,他也要给朕爬进来!”

胜雪摇摇头:“皇上是九五之尊,让黎王进宫,他自是不能违背。只是皇上刚刚说了,无论我想去哪儿,都不会再阻止,所以,请皇上让我出宫。”

听到“出宫”两个字,玄楚的心缩紧了。

这一天,还是要到了吗?她的选择还是要离开?

“好,朕派人送你出宫。”虽然心有不舍,但他还是答应下来。

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也许胜雪出宫后会变得比现在快乐。

“谢皇上。”

“朕上朝去了。”说完这句话,玄楚就离开了落雪苑。

旭日东升,朝霞初染,远处的亭台,近处的阁楼,都被万道霞光所笼罩。

美景如画,浮生若梦,胜雪看着那朝阳,突然有种重生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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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6 泽影空人心


“云御侍,这是今年新做的桂花茶,小满给你泡一壶尝尝。”小满热情地给胜雪泡好了一壶香气四溢的桂花茶。

“谢谢你,小满。”胜雪端起桂花茶,细细品尝。

也许是这桂花茶的香味能令她心平气和,因此,从上次大病清醒后,她格外偏爱这种茶。

此时的她已经吃过早饭,梳妆整理后等待送她出宫的人出现。

“应该是小满谢谢云御侍。”小满红着眼,“若不是云御侍那晚从刺客手中救了小满,小满这会儿早成了冤魂。”

回想起那晚的经历,小满至今仍心惊肉跳。

“关于刺客的事,你能讲述一遍给我听吗?”胜雪扶着受伤的头,假装有些头痛地说,“我记得不是太清楚了。”

小满坐下来,把自己当时看到的、经历过的以及听来的事都告诉了胜雪。说完后,她也像宫里其他的宫女一样,一脸憧憬又羡慕地撑着下巴感慨:“以前只知道皇上治国严苛,不想皇上也有如此温情暖心的一面。如果有一天我被劫匪劫持,也能有那么一个人愿意牺牲自己和我做交换的话,我一定非他不嫁!”

“皇上他这样做,也许是有其他考虑……”胜雪说着。

玄楚是皇帝,他乃万金之躯,竟然用自己去交换她?胜雪想过,也许玄楚对她说的那些过去并不全都是真实的,也许正像白狐狸说的,这世上真的只有她知道藏宝图在哪儿,所以玄楚才会对她这么好,也许就因为那张藏宝图,玄楚才会骗她、哄她、护她。但一张藏宝图而已,就能令胜雪对玄楚的意义重于他的生命,重于他的锦绣河山吗?

胜雪不想细想,也不敢再继续深想。

无论玄楚做了什么,让他心甘情愿的人是胜雪,不是云。

“可是云御侍,小满有一点不明白。皇宫这么大,为什么刺客偏偏跑到我们落雪苑来?”小满的疑惑也是胜雪和玄楚心中共同的疑惑。

“也许是刺客迷路了,误打误撞地进了落雪苑。”

嘴上这样说,真相又是如何?究竟是谁要掳走她?

御书房内,下了早朝的玄楚匆匆将慕锦衣叫来,问他关于刺客的抓捕情况,以及他对刺客身份的推断。

“回皇上的话,依臣看,刺客的身份有四种可能。”慕锦衣分析,“第一种,是碧水山庄的庄主派人来接天胜雪回去,不过如果真是庄主派的人,天胜雪昨晚肯定已经消失在皇宫里;第二种,是文九日派来的人,几个月前文九日消失后就再也没有音信,如今他派人来劫走天胜雪或许是为了打开机关盒;第三种,是知道了机关盒秘密的董太后,她派人来索要机关布阵图是假,想掳走天胜雪、得到藏宝图是真;第四种,是黎王。天胜雪出事前,是受他要挟来南礼找寻文九日,虽然文九日如今下落不明,但黎王对此事未必会放弃。而且,昨夜与皇上交手的刺客胳膊受了伤,黎王就恰巧从马上摔下弄伤了自己。”

“派人去盯着黎王。”

玄楚摩挲着头发,思量整件事,文九日、董太后和黎王都有嫌疑,究竟谁才是那个刺客真正的幕后指使?

“另外,朕要你去暗中保护胜雪,不许她有任何闪失。”

派慕锦衣这样的大将军去保护胜雪,可谓是大材小用,但把这件事交给别的任何人,玄楚都不放心。

“臣遵旨。”

“记住,这是你欠朕的。”玄楚提醒慕锦衣。

当初在营地,若不是他被文九日迷惑也不会引发后续的一连串事件,害玄楚被胜雪如此误会。

现在玄楚刻意将他从边关调回,除了是对他能力的信任,更因为他是当初唯一和文九日有过接触的人,玄楚希望他能找出文九日,彻底消除胜雪身边各种潜在的危险。

晌午刚过,八宝匆忙而来,没有多余的解释,带着皇上的令牌送胜雪出宫。

离开落雪苑前,小满依依不舍地与胜雪告别,希望她在宫外的生活能够开心快乐。

胜雪擦掉小满脸上的泪水,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眼落雪苑,带着心中的爱与痛,毅然地转身离开。

出宫见黎王,确认白狐狸的生死,虽然是她此次出宫的主要目的,但还有一个目的,她没有向任何人明说。

她不要再当天胜雪的替代品,她要去过云的生活,她要把这一切恩怨情仇带走,她要让他的眼中少些悲伤……这才是她——云,唯一可以为他做的。

宫外的一切对第一次离开皇宫的胜雪来说是那么新鲜有趣,她却无心去看。

她在思量见到黎王时,要问的话,要知道的真相。

下轿后,八宝交给她一个包袱:“里面是皇上给姑娘准备的细软。”

“替我谢谢皇上。”

“胜雪姑娘,”八宝叫住即将转身的胜雪,“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奴才求姑娘一件事。”

“八宝公公,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胜雪去搀扶八宝。

“奴才求姑娘,无论日后是否想起过去,都不要再出现在皇上面前了。”说完,八宝朝胜雪磕了三个响头。

“我答应你。”胜雪扶起八宝,“我也求公公一件事,好好照顾皇上,他……是个好人。”

说完这句话,胜雪就迈上了质子府的台阶。

来开门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管家,问明了胜雪的身份后将她带进府中。

“王爷,云御侍来了。”管家让胜雪进房间后,退了出去关上门。

胜雪站在原地,有些胆怯地远远看着床上的那个人。

如果真相像玄楚说的那样,这个白黎是个为达目的连亲哥哥都能见死不救的人,那么他的心该有多冷血……

“怎么不靠近点?怕我吃了你?”白黎翻个身,一脸悠闲地躺在床上。

“为什么要骗我?”胜雪走到近前,开门见山地问,“他已经死了对不对?飞虹殿那晚,是你在假扮他,对不对?”

白黎一下子坐起来,仔细盯着胜雪看了许久,烦躁地一拍床板:“怎么又变回去了!”

“是你!”

胜雪忽然想到,昨晚她变回云御侍的事,除了皇上玄楚外,就只有那个刺客知道。因为小满说,她曾和刺客在房间里说了很久的话。

“什么是我?”白黎假装听不懂地半靠在床上。

“骗我说我是北霖细作的人是你,骗我说白岚还活着的人是你,骗我说只有找到藏宝图才能离开的人也是你,昨晚在落雪苑试图劫持我的人还是你!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用谎言来欺骗我,为什么不放过我?白岚已经死了,我对你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白黎的反应已经证实了一件事——玄楚说的那些过去都是真实的。

“谁告诉你白岚死了?你见到他的尸体了吗?还是说,他一失踪,你就变了心,移情别恋地看上了狗皇帝!”

胜雪被问得不知如何回答,虽然她和玄楚都没有看到白岚的尸体,但按照玄楚的描述,在当日如此危险的情况下,白岚不可能有生还的机会。

“我没有变心!我只是不记得了。”胜雪有些心虚地避开了白黎的目光。

“既然你没变心,那就证明给我看啊!”白黎激动地跳下床,抓住胜雪的肩膀,让她无法避开他的视线,“也证明给我那可怜的哥哥白岚看看,看看他深爱的女人如何替他报仇!又如何为了他,辅助我继续这场复仇!”

“是你对他见死不救,我为何还要帮你?”

“因为白岚曾经用他的命换了我的命!因为我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我若是死了,他不会原谅你的!”

“既然你也说白岚是你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当初你为何不救他?”

“这是我们兄弟之间的事,不用你管。你只要记着一点,你的命是白岚救的,你这一辈子都欠他!更不许忘了他!”

白黎说的这些事宛如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胜雪的心口:“现在的我是云,不是天胜雪!我要过属于云的生活!我不要再想起过去!更不要和过去纠缠不休!放开我!让我走!”

胜雪试图推开白黎,白黎一怒之下将她拉拽到床上,就势压下去:“不管你忘了什么,都无法改变你就是天胜雪的事实!她就在你的身体里,总有一天,她还会再醒过来!你逃不掉的!哪也去不了!”

“那我就自杀!用我的命偿还你哥哥白岚的命,用我的死,结束这一切!”胜雪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股勇气,直视着愤怒中的白黎,不计后果地说。

“死?”白黎被胜雪脑中的这个念头惊到,他没有想过当胜雪知道真相后会是这样的反应。

如果她死了,那这世上就无人能打开机关盒,他的复仇计划就无法实现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白黎的眼神忽然暗下去,胜雪顿觉空气变得寒冷起来,他盯着她,犹如一头猛兽盯着一只羔羊。

“先让你体会一下生不如死的滋味,让你知道,死是什么后果!”说罢,白黎就撕开了胜雪的衣服。

他玩弄过各种性格的女人,有妩媚的、有矜持的、有贞烈的,但不管是哪种女人,一旦有了身体上的亲密接触,就会一改最初的态度,认命也好,臣服也好,都会变得对他言听计从。

他要用这样的方法去征服这个女人。

胜雪被吓到了,她拼命地挣扎反抗,甚至想要咬舌自尽,但白黎捏住她的下巴,想要强吻她。

就在胜雪绝望地以为自己这次真的在劫难逃时,身上的力量骤然一轻,白黎被一个蒙面人抓起来,扔到一旁。

“你是谁?”白黎警惕地看着这个蒙面人,分析对方的来历和身份。

蒙面人不说话,用被子将衣不蔽体的胜雪包好,扛起来就要走。

白黎拔剑拦住他,蒙面人和白黎缠斗了一阵,最后蒙面人一掌击中白黎的伤口,他这才无力地放下剑,眼睁睁地看着蒙面人带着胜雪离开。

如果这是在北霖他的黎王府,蒙面人绝对插翅难逃!

虽然他在质子府中偷偷豢养了一批杀手,但不到关键时候,绝对不能暴露,否则他在太京的处境就危险了。

蒙面人一走,宠姬媚儿就出现道:“王爷,要不要派人去跟踪?”

白黎想了想,决定道:“不用了。”

“王爷,您的伤口又裂开了,媚儿先去给王爷烧点热水,再来伺候王爷换药。”

刚才白黎在房中强迫胜雪的时候,胜雪惊恐的叫喊声几乎传遍了整个质子府,一直在墙外听着的媚儿心中很不是滋味。

“不,给本王换身衣服,本王要进宫面圣。”白黎决定道。

他得到消息,慕锦衣被皇上秘密召回了太京。他曾在战场上和慕锦衣交过手,虽然蒙面人没有说话,但对方的招式和身形,都有八分像慕锦衣。

想到胜雪又变成了云御侍,想到她突然出现在质子府中,又突然被慕锦衣救走……白黎有理由相信,这应该是皇帝玄楚用的计谋——让胜雪来试探他,探探他的口风,然后再派慕锦衣暗中保护她。

有些庆幸,刚刚他和胜雪谈话时,自始至终没提到机关盒,如果被玄楚知道机关盒在他白黎的手中,那一切怕是会前功尽弃。

进宫前,白黎交代媚儿,让她给郡南王写封密函,将这里的事详细告知郡南王。

再有三个月,玉河的河面上就会结冰,董太后肯定会派兵攻打南礼,而那时北霖国内兵力空虚,他正好可以有所行动。如果他无法在三个月内完成和郡南王的约定,就会失去郡南王的支持,进而失去打败董太后的最佳时机。

究竟要怎样才能让胜雪一直是天胜雪,让现在的这个云御侍彻底消失呢?

带着这样的疑问,白黎进了宫。

胜雪被慕锦衣带离质子府后,安排在一家客栈休息。

“今晚,你先在这里休息,明早会有马车送你出城。”慕锦衣吩咐,他接到的命令是送胜雪安全地回碧水山庄,所以即便她差点被白黎轻薄,他也不想将这件事告诉皇上。

他了解皇上,一旦知道这件事,绝对会不管不顾地杀了白黎,到时候北霖正好有机会起兵,两国一旦开战,又将民不聊生。

“谢谢这位英雄。不过,我们以前见过吗?”胜雪看着蒙面人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问。

“不认识。”慕锦衣敷衍地答道,将另一包细软丢在桌上。

皇上给的那包细软肯定比这包贵重,却遗落在质子府里,他不会为了一包细软再冒险回去取。

“这些东西够你路上用了。等你到了地方,也不会再缺它。”

“你要送我去哪儿?”

“去你该去的地方。只有在那里,你才能真正安全。”

劫后余生的胜雪坐在椅子上发呆,白黎给她带来的恐惧和痛苦似乎还没能从她的脑子里彻底消除。她又一次意识到,离开皇宫,离开了他的保护,她是那么弱小。

夜深人静,星辉点点,明月高悬。

同一个月亮,在高墙红瓦的宫内和广阔的宫外,看到的未必是一样的光景。

作为质子,没有皇帝宣召,白黎连宫门都进不了。守门的侍卫说已经去通传,却让他在宫门外等到天亮。

为避免被玄楚怀疑,白黎将受伤的胳膊狠狠撞在石头上,掩盖原有的伤口,伪造成摔下马后造成的重伤。按照大夫的诊断,这伤筋动骨一百天,白黎短期内是不能再用这个胳膊做任何事,但胜雪出现后,一时情绪失控的他就忘了身上的伤。

这会儿缓过神来,再次加重的伤势让他很难再去忽视。

霜寒刺骨,久站让白黎已经有些坚持不住了,幸好他有功夫的底子撑着,否则脸色苍白的他早就晕倒在地。

早朝后,宫里才传来消息,让白黎去御书房见驾。白黎拖着有些虚脱的身体,一步步走进宫门。

本以为到了御书房见到玄楚后,他就能说服皇帝相信他不是刺客。可到了御书房外,他连皇帝的面都看不到,八宝公公说皇上正在审监造司送来的新寿陵图纸,于是白黎又只能站在院子里等。

与此同时,萧贵妃和淑妃都聚集在皇后宫中。

一个奴才背来一个大麻袋,将里面的人放出来后,皇后齐敏顿时惊住了。

怎么是她?皇上不是已经派慕将军护送她回碧水山庄了吗?

胜雪眼前的黑布被摘掉,惊慌无措的她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顿感不妙。

“大胆云御侍,看见皇后和本宫,竟敢不行礼!”萧贵妃趾高气扬地呵斥。

胜雪只觉后腿窝一软,被人踹倒在地上。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淑妃娘娘。”胜雪急忙行礼。

“还不把你毒害淑妃娘娘腹中龙嗣一事从实招来!”萧贵妃喝问。

“奴婢没有毒害龙嗣,请娘娘明察。”

毒害龙嗣是诛九族的罪名,她死也不会认。

“嘴硬是吧。本宫可有人证和物证!”萧贵妃叫来司药局的刘司药,让太医拿来淑妃每天服用的安胎药的药渣。

刘司药做证,淑妃娘娘服用的安胎药中的菟丝子是前段时间云御侍一人负责晾晒的。太医做证,说正是因为菟丝子被人动了手脚,才直接导致淑妃滑胎。

“本宫听闻,前几日你还用蓖麻子毒死了淑妃的白猫!”萧贵妃指着胜雪,用一种毋庸置疑的语气说,“一定是你嫉妒淑妃有孕,先毒死淑妃养的白猫,后毒害龙嗣!”

“奴婢没有!”胜雪否认。

“萧贵妃,白猫中毒一事已有人去慎刑司认罪,此事与云御侍无关。”皇后开口。

昨晚淑妃滑胎一事已经震惊朝野,可皇上却一点也不在意,就吩咐她查明真相即可。今早,萧贵妃就说找到了凶手,没想到带来的人竟是胜雪。

这很明显是一场阴谋,若没有证据,就很难再草率地替胜雪澄清,因为涉及龙嗣,必须要有一个交代,此事倘若处理不好,怕是会引火上身。

皇后给贴身婢女如心使了个眼色,让她偷偷去通知皇上,否则以她一人之力,今日保不了胜雪的安全。

“皇后怕是还不知道吧?昨晚慎刑司的大牢中有人畏罪自杀了,那个人便是前几日主动认罪毒杀了白猫的宫女。”萧贵妃得意地说,“听说,这个宫女的家人前段时间生了一场大病,没钱治病差点病死家中。不知怎的,一夜之间,这家人又有了钱,不仅治好了病,还买了田地。昨日慎刑司的人为查宫女毒害白猫一事,到这宫女家中搜寻,发现一张典当收据。皇后娘娘猜猜看,这家人典当了什么,才会一夜之间富贵的?”

皇后不语,淑妃猜道:“难道是那宫女从宫里偷盗的金银首饰?”

萧贵妃摇头,从袖里拿出一样东西,扔在胜雪面前。

“不知云御侍是否觉得眼熟?”

一颗夜明珠从木盒里滚落出来,璀璨的光彩夺人心神。

她刚醒来的那几天,因为怕黑总做噩梦,皇上就把唯一的一颗夜明珠赏给了她。后来她的病情好起来,不再需要这颗珠子,也就没留意它被收在了哪儿。

“现在,你没法再狡辩了吧!”萧贵妃喝问。

她一口咬定,胜雪因为嫉妒淑妃有孕,毒死淑妃的白猫,为给自己洗脱罪名,就用夜明珠买通一个需要用钱的宫女,让这个宫女替自己顶罪。只是后来这宫女知道典当夜明珠的事暴露,为了保全自己的家人,才选择自尽身亡。

“夜明珠虽是皇上赐予奴婢的,但奴婢病好之后就没有再用过,不知道是如何又是何时流失到了宫外。对于在慎刑司自杀的那个宫女,奴婢连名字都不知晓,更无从谈起买通她顶罪的事。所以,奴婢没有做过萧贵妃所言之事,奴婢无法认罪。”胜雪坚持。

“你以为否认一切就能摆脱罪责?”萧贵妃冷起脸命令,“来人啊!给我用刑!”

“等一下。”皇后终于开口,“萧贵妃,此案涉及龙嗣,你我在这里草率用刑,未免不妥。万一有疏忽,屈打成招,就会放走害死龙嗣的真正凶手。”

“皇后娘娘,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何来屈打成招?”萧贵妃早就猜到皇后会阻拦她,但今天她早有准备,绝不会像白猫事件那次一样轻易放过胜雪。

“萧贵妃,所谓的人证,一个是刘司药,她不过是安排云御侍晾晒草药而已,至于草药是何时被人动了手脚,又是谁动的手脚,她并不曾亲眼看到;至于在慎刑司自杀的那个宫女,死人如何来指认凶手?而所谓的物证,更是难以令人信服。这后宫之中,包括本宫在内,谁的宫里没有丢过东西?若仅仅因为夜明珠被典当,就认为是云御侍用它去买通了那个宫女,那未免太没有说服力。”皇后淡定地分析着,与萧贵妃的步步紧逼不同,她善于用冷静的头脑和有效的方法去改变局势,就像打太极一样,用四两拨千斤之力,打败对手。

“更何况,这宫里上上下下,都知道这颗夜明珠被皇上赏给了云御侍。即便云御侍真的要买通那宫女,又岂会傻到用夜明珠做报酬?据本宫所知,皇上赏给云御侍的金银珠宝不在少数,比起典当一颗夜明珠的危险,用别的金银珠宝岂不是更安全?所以,本宫认为,此事一定另有蹊跷。不如将此事交由大理寺审理,也好给皇上、给淑妃、给大臣们一个交代。”

胜雪感激又佩服地看着皇后齐敏。

这个恬静雍容的女人,身体里的力量和脑子里的大智慧,足以撑起她头顶上的凤冠。

她是一个有能力,有资格站在玄楚身边的皇后。

萧贵妃没想到自己会遗漏这点,虽然计划有点被打乱,但她还是继续坚持道:“皇后娘娘说得没错,目前来看,这些证据确实不足以证明云御侍杀死了龙嗣。但同样,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云御侍她没有对草药动过手脚,没有买通宫女,没有毒杀龙嗣。龙嗣一事非同小可,太后她老人家因为龙嗣被害一事深受打击,将蟠龙杖赐予妹妹我,让我全力查找凶手。所以,我觉得,宁可误杀千人,不可放过一个!”

说着,萧贵妃就让人把蟠龙杖请了出来。

“求皇后娘娘替臣妾做主,早日查出真凶。”淑妃也委屈地跪下求情。

这下齐敏不好再替胜雪开脱,只能期盼如心快点把皇上带来。

“给我用刑!”萧贵妃命令。

“啊!”

随着拶子被奴才用力拉紧,胜雪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被夹在刑具中的十指仿佛瞬间被砍断了般,痛楚直冲她的大脑。

“是不是你毒死了淑妃腹中的龙嗣?”

“我没有。”胜雪忍痛说,她的两只手臂已经痛得完全没了知觉,不知道这样的折磨什么时候才能停止。

“还敢嘴硬!给我夹!给我狠狠地夹!”萧贵妃咬牙切齿地说。

胜雪已经被痛苦折磨得没有了叫喊的气力,她跌倒在地,脑袋里昏昏沉沉的。

“还不招,给我再上夹棍!”

萧贵妃等不及地又加重刑罚,当胜雪的双腿也被夹棍夹伤时,她混沌的意识短暂地清醒了片刻,又陷入了昏迷。

看见胜雪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皇后齐敏再也忍不住喊道:“住手!”

“皇后娘娘,这是?”萧贵妃不悦地问。

“淑妃刚刚小产,身子虚,这等血腥的场面,对她的身体无益。依本宫之见,还是将此事交给大理寺审理。”

“多谢皇后娘娘的关心,臣妾身子无碍,只求能早些找出凶手,为臣妾那还未出世的可怜孩儿报仇。”淑妃对胜雪的恨,除了丧子之恨,更有夺宠之恨。

想到正是因为胜雪,皇上才对她和她的孩子漠不关心,这种恨就更难平息。

“既然淑妃妹妹都说无碍,那臣妾就继续用刑了!”萧贵妃给丁嬷嬷使了个眼色,丁嬷嬷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根长长的尖钉。

齐敏心口一紧,认出那东西就是可怕的追魂钉。

“住手!”

在丁嬷嬷准备用追魂钉钉入胜雪的肩膀时,皇后齐敏又一次喝止。

“这样的逼供与屈打成招有什么区别?”

“皇后娘娘,若不用刑,她又怎会乖乖地招认呢?”

“本宫自有办法让她开口。”皇后看向丁嬷嬷,命令她道,“把人放了!”

“谁要放了害死龙嗣的凶手啊?”太后的声音传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太后在宫女的搀扶下,一步步走进来:“哀家今早痛失皇孙,身心俱伤。听闻皇后找到了凶手,便过来看看,究竟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奴才敢对哀家的皇孙下毒手?”

皇后不语,萧贵妃替皇后回答:“就是下面的那个贱婢!”

太后看向齐敏问:“可怎么刚刚进来的时候,听见你要放人呢?”

皇后齐敏跪了下去,与此同时,她在心里对玄楚说了一句“对不起”。如今的情况已不是她一个人能掌控的,如果皇上再不出现,她真的无法再保全胜雪。

“回母后的话,臣妾是想将人送去大理寺审问。”齐敏回答。

“送去大理寺,她就会招认了?”太后反问。

“太后,箫儿认为,与其交由大理寺审问,不如我们自行审问。只要下足了功夫,就不愁她不开口。”

“淑妃,你怎么看?”太后问淑妃,毕竟是她失去了孩子。

“臣妾痛失龙嗣,对凶手恨之入骨。今日若不审出一个所以然来,无法给我那可怜的孩儿一个交代。何况夜长梦多,臣妾也是认为越早审问出凶手越好。”

“嗯,”太后点头,“既然你们两个意见一致,那就继续审吧。哀家倒要看看,究竟是谁,那么狠心!”

萧贵妃见来了撑腰人,气势更足了,吩咐奴才用冷水把胜雪浇醒,打算继续用刑拷问。

“云御侍,我最后一次问你,为什么要害死淑妃的孩子?是不是有人指使你这么做的?”萧贵妃命人抓住胜雪的头发,拉起她的头。

这一问,皇后齐敏心中一凛,敏锐地发现,这场阴谋的目的或许并不仅仅是陷害胜雪那么简单,她们真正的矛头是要指向她!

为什么偏偏把胜雪送到凤栖宫来审问?因为幕后人料定她会帮胜雪。为什么追问是谁指使?正是为了要引导胜雪说出她们想听到的那个人的名字!

太后在看到胜雪的容貌之后,惊恐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害怕地指着趴在地上的胜雪,吞吞吐吐道:“她……她……是谁?”

萧贵妃不解太后的反应,想到太后并没有见过胜雪,走上前解释:“太后,她就是云御侍。”

云御侍?她就是那个被皇帝带回宫的天胜雪?

她怎么和那个贱人长得如此像?

她究竟是谁?

皇帝他究竟在做什么!

“用刑!给哀家用刑!”太后有些惶恐地大叫,她的反应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丁嬷嬷在萧贵妃的指使下,拿起追魂钉钉入胜雪的肩膀。

当血肉被生生刺穿的时候,胜雪脑中的某扇门蓦然间被打开了。

她看到了同样的逼供场面,感受到了同样的痛楚。

她看到了记忆中的天胜雪被一个公公用刑,听到天胜雪在神志不清时,呼唤着“白狐狸”……她意识到自己过去的记忆又回来了!一时间内心的恐惧完全压过了身体上的痛楚。

她害怕那些记忆回来后,自己就变成了天胜雪;害怕随着记忆的苏醒,云就会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她一边努力压制脑中那些记忆的涌出,一边忍受着身体上的折磨,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这时,她看到了地上的那颗夜明珠……

不可以在这个时候想起过去!不可以变成天胜雪!我答应过自己,不再给他带来任何伤害和痛苦!在我离开这个皇宫,离开他之前,绝不能让天胜雪再回来……

胜雪用意念保持着最后的清醒,紧咬着下唇,不发出一丝声音。

“快说,是谁指使你毒害龙嗣的?”丁嬷嬷恶狠狠地逼问。

血腥又残忍的画面让皇后齐敏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她究竟是谁?天底下怎么会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为什么我没早点见到她?否则,绝不会让她活到现在!

太后的情绪渐渐冷静下来,看着地上不吭一声的胜雪,恨意丛生。

许多年前,那个叫虹的女人将她的丈夫迷得神魂颠倒,如今这个和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又把她的儿子迷得魂不守舍。

难道说这张脸就是上天给她的劫难?

她不会让自己败在这张脸上,十五年前她赢了,如今,她依然会赢。

“丁嬷嬷,哀家听闻你那里有种药,抹上之后可以让人奇痒难耐,最后抓破血肉而死?”太后打断了毫无进展的用刑。

“回太后娘娘的话,那药……”丁嬷嬷小心地看向萧贵妃。

那药以前有,是用来惩罚犯错的宫女的,后来皇后觉得太残忍,就下令禁用了。

“不如拿出来试试,或许能让她开口呢。”太后下了命令,丁嬷嬷也不再顾忌地从荷包里拿出一包药粉,准备倒在胜雪的伤口上。

“等一下!”齐敏再一次站了出来。

那药粉撒上后的情状有多可怕,她曾亲眼见过,正因为如此,她才下令禁止。

此时胜雪已经被刑具伤得体无完肤,若是再用上药粉,她不敢想象会是怎样的惨状。

“母后,臣妾认为,与其再继续严刑逼供,不如先将人关起来,派人去搜集更有力的证据,直接定罪。毕竟云御侍曾救过皇上,目前也不过是有嫌疑而已,若因此就被重刑逼供,日后皇上问起,臣妾也很难交代。”

“皇后,哀家有一事不明。”太后一脸严肃地问,“听闻审理白猫被毒杀一案时,皇后便诸多偏袒这贱婢。今日淑妃痛失龙嗣,人证物证俱在,皇后还一味袒护,难道皇后有什么把柄在这个贱婢手中?”

皇后齐敏紧张地低头回答:“臣妾并无任何把柄在云御侍手中,只因皇上去狩猎前曾交代臣妾好好关照云御侍,所以在这件事上,臣妾认为,不如请皇上亲自审理。”

时间拖到现在,齐敏想到一定是如心出了什么意外,没能见到皇上。

她的这座凤栖殿,今日怕是被太后的人封锁了。

“皇上日理万机,难道还要他耗费精力在这些事情上?”太后不悦地拍了下凤椅,“今日,哀家亲自审理,若是皇上日后责怪此事处理不当,也由哀家一人承担!”

“来人,用刑!”

“母后……”

就在齐敏不知如何才能阻止胜雪再受伤害的时候,一个太监急匆匆地走进来:“启禀太后娘娘,北霖黎王在殿外求见皇后娘娘。”

太后瞥了眼皇后,心想她怎么和北霖黎王有来往?不过这黎王来得也正是时候。

“宣。”

白黎带着一个包袱走进殿来,一一行礼道:“北霖黎王参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淑妃娘娘。”

“哀家听闻黎王前几日坠马,摔得严重,怎么不留在质子府养伤,反倒来了皇后的凤栖殿?”太后开门见山地问。

“小王今日进宫,本想向皇上献上一份大礼,却碰巧皇上不在宫中,小王这才将礼送来了皇后的凤栖殿。”

“哦,什么大礼?”

白黎将手中的包袱打开来,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露出来。

在场的众人都吃了一惊。

“大胆黎王,你这是什么礼?”萧贵妃掩着嘴,呵斥道。

“请太后娘娘明鉴,小王这礼是……”白黎跪下去,将自己事先想好的说辞全部说出来。

白黎说前日坠马并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他通过调查发现,那日马匹异常是因为被人投喂了毒药。白黎顺着毒药的线索查到那毒药来自宫中,就在他猜想究竟是谁要害死他的时候,这个叫小鑫子的奴才来到黎王的质子府,说他是北霖人,说他听到皇上要加害黎王的消息,特意来提醒黎王小心,还劝说黎王尽早离开南礼。

身为质子若擅自离开,不但是死罪,更可能导致两国发动战争,所以白黎没有听从这个小鑫子的话,而是让人暗中调查他的背景。

就在昨日,皇上派云御侍来探望他的伤势,他深感皇上的体恤,就更没有离开的念头。今日一早,当这个小鑫子又出现在质子府的时候,白黎才发现这是怎样的一个圈套和阴谋!

“太后可知,今早小鑫子来质子府对小王说了什么?”白黎卖了下关子才继续说,“这奴才竟然说皇上怀疑是我令淑妃滑了胎,要杀了我,他冒着被杀头的风险来跟我通风报信,让我尽快离开!”

“我心知有诈,就问他,皇上因何怀疑是我害死了龙嗣?毕竟我一直在质子府,没有传召,根本无法入宫。那奴才说,皇上查出令淑妃滑胎的药草就是五行草,而五行草是我北霖所特有的草药,宫中司药局所有的五行草都是来自北霖,而北霖最大的草药商又恰恰是小王侧妃的父亲,有很大的机会可以在五行草上动手脚。那奴才还说,加上前日,小王摔下马,皇上担心我已经猜到是皇上所为,认为我是报复皇上,才令淑妃滑了胎,准备派人来质子府将我抓起来,就地正法。”白黎看向座上的太后,继续说,“太后明鉴,小王虽是北霖的黎王,但处处受董太后挟制,几次险遭毒手。迫于无奈,小王才自愿来南礼当质子。小王入太京半年来,皇上对小王礼遇有加,又怎会突然要加害小王?所以,那奴才说皇上派人给小王的马下毒、加害小王一事,小王根本不信。”

“当今日得知淑妃滑胎,小鑫子又来质子府劝我离开时,我就怀疑,这奴才是董太后派来的奸细!后来,我在这奴才的身上发现了这个,识破了他的身份,他拔出匕首要杀我,幸好我的宠姬会武功,才保住了我的命。狗奴才发现阴谋失败,当场自尽。我只好砍了他的人头,带进宫中,献给皇上。”

白黎拿出一块令牌,上面刻有董太后的专有标记,接着道:“小王以为,这一切都是董太后的阴谋。她先派人加害小王,再让这奴才用谎言来欺骗小王,试图让小王和皇上之间生出嫌隙,让小王因为害怕而私自逃离南礼,到时候皇上再派人追杀小王,就正好如了董太后的意。只不过小王并没有中她的圈套,于是她又使出更狠的第二招,让这个奴才在淑妃的药里动手脚,令皇上误会是小王害淑妃滑胎。如果当时小王真的听信了那奴才的话,逃离了质子府,就坐实了小王是真凶的罪名,到时候董太后正好借皇上之手杀了小王。所以,太后,小王今日来献人头,更是献出了小王的诚意,希望太后和皇上能相信小王的忠心,保我一命。”说完,黎王又恭敬地跪下。

这样一番人证物证都有的说辞,在外人听来,整件事就是董太后一人的阴谋,为了除掉黎王而设计一切。

可太后却不是仅凭一个人头、一块令牌就能被轻易忽悠的人。

“黎王的怀疑有些道理,但哀家认为,董太后若真想除了你,何不在质子府里下功夫,反倒舍易求难,跑到我守卫森严的南礼后宫来动手脚?难道董太后不怕东窗事发,皇上查出害淑妃滑胎的真凶,举兵讨伐北霖?”

“太后有所不知,小王虽人在南礼,但小王的人脉却留在北霖。北霖最大的两项贸易一个是药材,一个是石材。而小王侧妃的父亲是北霖最大的药材商,小王妾室的家族是北霖最大的石材商,本王正妃的父亲则是北霖的兵部尚书,这一切都是父皇在世时留给小王的保命符。有了他们,董太后想杀小王,就既不能正大光明,也不能暗中刺杀。她只有借助他人之手,编造出一个令他人信服的理由,才有可能避免在小王死后北霖国内出现动荡。

“只有让小王死在皇上手中,董太后才能说服小王背后的力量去支持她,讨伐南礼。

“所以,这次淑妃滑胎,不单是要加害小王一人,更是连皇上都一起算计了。”

白黎此刻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前瞻性,在来这里前,他想到了太后会怀疑的很多问题,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话说一个时辰前,他还站在御书房的院子里等皇上的召见。

后来,慕锦衣神色匆忙地跑进御书房,不一会儿,玄楚就和他一起急匆匆地离开了皇宫。

八宝说皇上有急事要去处理,让他先回质子府等着,所以他才离开了御书房。

为弄清玄楚去做什么,他在御花园的假山里秘密见了自己安插在宫里的奸细,也就是那个被他砍了脑袋的小鑫子。从小鑫子嘴里,白黎听到,原本被安排去护送胜雪的慕锦衣把人弄丢了,回来禀告皇上,皇上就六神无主地和他一起出宫找人了。

“王爷,还有一件事,今日凤栖殿外的侍卫全换成了太后宫里的人。”

白黎问他是否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小鑫子摇头,说太后的人口风很严,他很难打探清楚,但他怀疑应该和淑妃娘娘滑胎一事有关系。

白黎又细问了淑妃滑胎的细节,最后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没什么事,奴才就先退下了。”

在小鑫子转身要离开的时候,白黎迅速掏出匕首,刺向了他,将人杀死之后,砍下他的头包了起来。

他必须去凤栖殿一趟,就算最后会给自己惹来麻烦,他也必须进去,因为胜雪或许就在里面。

当他来到殿内,看到地上躺着的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时,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悄悄握紧。不管现在是谁在控制这具身体,对白黎而言它都是属于天胜雪的,伤害它,就是在伤害天胜雪。

“黎王的忠心本宫一定会转告皇上。”皇后齐敏舒了口气,看向太后,请示道,“母后,臣妾认为,淑妃滑胎一案已真相大白,不如就这样结案吧。”

“既然黎王都已经这样说了,哀家又有何理由不相信,这一切都是北霖董太后的阴谋?”太后有些不平,她很清楚白黎是为了救胜雪,却一时也无法再提出新的质疑点。

“那黎王今日就请先回吧。”皇后齐敏命令道,“来人啊,送云御侍回落雪苑!”

“慢着。”太后叫停刚刚扶起胜雪的宫女,今日,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这个和虹长得一模一样的胜雪活着离开的!

“哀家突然想起来,虽然黎王是被董太后设计陷害,那又如何证明这个云御侍不是董太后安插在我南礼后宫的奸细?哀家可是记得,她本就是北霖送来给我南礼建寿陵的贺礼。听闻她在营地里行为不检,勾引皇上,才被破例带回宫中,封为御侍。也许她和那个小鑫子是同党,她也是害淑妃滑胎的凶手。”太后指着胜雪说。

“太后说得对。单凭那小鑫子一人之力,如何能在后宫中搅起如此大的风浪,定是有人暗中配合支持。”萧贵妃又站了出来,“而那个人,一定是她!”

皇后齐敏的心再次悬了起来,好不容易黎王才替胜雪洗清罪名,现在又让她重新被怀疑,而且这一次,她杀人的目的不仅仅是因为女人的嫉妒,还因为她是敌国的奸细。

“小王可以证明,云御侍不是奸细。”白黎开口道。

“怎么证明?”太后问。

白黎从靴子里拿出一把匕首,走向胜雪。胜雪此刻被身体和脑袋的双重疼痛折磨着,痛苦地趴在地上。白黎走近她,将她凌乱的头发撩起,露出她的脸,单手扶着她的头,在她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记住,这是你欠本王的。”

说完,白黎抬起头,用匕首逼问:“云御侍,你可是我北霖的奸细?”

已经痛到无法说话的胜雪,艰难地摇摇头。

“那你可是我北霖人?”胜雪又摇摇头,玄楚说了,她的家在南礼的碧水山庄。

“你是否恨我们北霖人?”

胜雪还没有反应,萧贵妃先坐不住了,说白黎问的问题都无关紧要,让他别再浪费时间。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匕首不知怎的就握在了胜雪手中,并迅速刺进了白黎的腹中。

“快把黎王拉开!”齐敏大叫,侍卫急忙冲上来,将白黎和胜雪分开。

“大胆云御侍,竟敢刺杀黎王!给我杖毙了!”萧贵妃借机发挥。

“等一下。”白黎捂着被刺伤的腹部,艰难地看着座上的太后,“太后容禀,云御侍本不是我北霖人,她的真正身份是南礼碧水山庄的大小姐,当年她的未婚夫被董太后抓住,以此为要挟逼她来南礼建寿陵,并暗中查找藏宝图的下落。只是后来董太后见她迟迟未完成任务,便杀了她的未婚夫。试问一个对董太后恨之入骨的南礼人,又怎会替董太后卖命,做她的奸细呢?”

白黎低头看着自己鲜血直流的伤口说:“这一刀,便是证据。她的内心有多恨董太后,就有多恨我们北霖人。”

齐敏在内心对白黎的这番说辞和举动佩服不已。

虽然刚才的一刹那事情发生得太快,大家都没看清胜雪是如何夺走白黎手中的匕首并用它刺伤白黎,齐敏心中却明白,被夹了手指的胜雪根本无法握紧那匕首,更别说用它去刺伤人了。

这一切很明显,就是白黎自编自演的戏,为了替胜雪洗清怀疑,他宁愿伤害自己。

“你说她是我们南礼人?怎么可能?我不信!”萧贵妃第一个不接受。

“但事实确实如此,萧贵妃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碧水山庄打探一下。”白黎说道。

失血过多已经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了,他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倒下,怕自己倒下后就无法再保护胜雪。

“母后,臣妾认为,此事牵扯太广,案情太过复杂,不如还是等查明一切后,再做定夺吧。”齐敏说道,只要能拖过这一时,等皇上出现,一切问题自然而然就迎刃而解了。

“眼下也只能这样了。来人啊,把云御侍带下去关起来,送黎王回质子府疗伤。”

“谢太后。”白黎终于放下心来。

“太后,这……”萧贵妃却不能接受事情就这样暂停。

“哀家也累了,箫儿,你送哀家回宫。”太后压制着她的情绪,让她送自己回宫。

“恭送太后。”

送太后回慈宁宫的路上,萧贵妃就不高兴地抱怨起来,不明白太后为什么舍弃这么好的机会。

“傻箫儿,你没看出那黎王抱定了要护那贱人的决心吗?如果哀家再紧紧相逼,他怕是会死在我南礼的后宫中,到时候正中了北霖董太后的下怀,引起两国战争,就是给皇上惹麻烦了。”

“那我们就真的要放过那贱人?”

“怎么可能放过?”太后阴险地笑着,“这后宫中,被关起来却突然暴毙的人还少吗?”

“箫儿明白了。”萧贵妃终于笑了起来。

太后不过是换了个方式要胜雪的命,而且因为白黎的出现,也打乱了太后想栽赃皇后齐敏的计划。

“可是,箫儿心里还是不痛快,凭什么淑妃那个贱人比我先怀孕?”萧贵妃摸着自己平平的腹部,吃醋地说,“皇上一定会因为她滑胎而怜悯她,只会更宠爱她的。”

“这你就说错了。”太后奸笑道,“这件事后,只怕皇上会将她打入冷宫,或是直接赐死。”

“为什么?箫儿不懂。”

“因为,淑妃她从来都没有怀孕……”太后告诉萧贵妃,淑妃怀孕是她一手策划的,不过是让太医在淑妃的膳食中动了手脚,让她的信期推后,并出现呕吐的症状,再加上太医的喜脉诊断,大家就都相信淑妃是真的怀了孕。之后,再让她来了信事,就说她滑胎,栽赃陷害给胜雪。

此举有几个目的,一是可以消除朝中关于皇上无后的流言,二就是可以除了胜雪,三还可以借机扳倒皇后。可惜出了黎王这个意外。

“没有怀孕?那可是欺君之罪,皇上他若是查出来……”萧贵妃担心不已。

“皇上他其实心里明白得很,淑妃腹中并没有他的子嗣。若真要追查这件事,也可以把罪名都安在淑妃头上,说她为了争宠假孕。反正当初给她诊出喜脉的太医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开口为她辩驳的。”

“姑母,皇上他怎么知道淑妃腹中没有孩子呢?他是不是那方面真的有问题?”萧贵妃胡思乱想着,这些年皇上也宠幸过不少女人,怎么就没一个人怀孕呢?

“不许胡说!皇上的问题不在身体,而在这里。”太后指着心口,脑中闪过了胜雪的那张脸。

她一定要弄清楚这个女人的来历,一定要知道她的儿子为什么把这样一个女人留在了宫中。

当年虹妃死后,先帝一怒之下杀了飞虹殿里所有的人,还把宫中所有见过虹妃的宫女和太监都赶了出去。先帝死后,除了她这个皇后之外的其他妃子都殉葬了。如今这后宫中,见过虹妃的人应该就只有她和皇上了。

皇上他一定是有什么目的才把胜雪带进宫的。

白黎一出宫门,自家小厮就担心地迎上来,扶住浑身是血的他:“王爷,你怎么受伤了?小的这就送您回府。”

“别管本王,去找皇上,就说胜雪有难,让他速速回宫。”白黎抓住小厮的手吩咐。

“可是,王爷你还在流血,小的还是先送您回府吧。”

“快去!”白黎推开他,“本王还死不了。”

小厮见王爷如此坚持,只能不放心地转身离去。白黎捂着仍不停流血的腹部,一点点走回自己的质子府。

他的身后留下一条蜿蜒的血迹,在夕阳的映照下犹如一道魔鬼的泪痕。

今日之事,他绝不会轻易忘记。

那些伤害了胜雪,逼迫了他的人,他一定会全须全尾地讨回来!

胜雪被关在黑暗湿冷的密室中,身上的痛楚远不及剧烈的头痛。她艰难地举起已经没有知觉的手捂着耳朵,阻挡住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声音。那声音曾经出现在她的梦里,如今却似乎从梦里传了出来。

“把身体还给我!你不该活着的!把身体还给我!”

“不!不!”胜雪害怕地大喊,“不要这样对我,不要这样对我!”就在她和身体里的天胜雪抗争的时候,密室的门被打开,丁嬷嬷带着两个太监走了进来。

“把人拖出来!”太监走进去将胜雪从地上拖了出来,一直拖到后院的井口边。

“扔进去吧!”丁嬷嬷命令,“日后若是有人问起,就说云御侍趁送饭的工夫逃出密室,我等追赶她到此,她见无路可逃,便跳井自尽了!”

“小的们明白。”两个太监听话地将胜雪扛起来,毫不留情地扔进了井中。

胜雪坠入水中的那一刻,那些曾经遗忘的记忆全都涌了出来,她记起自己在地宫中如何和白岚分开,记起自己被玄楚带走跳入井中逃生……她的心连同她最后的坚守在水中被一点点撕裂、淹没。

“现在你知道了吧!那个狗皇帝是害死白狐狸的凶手!你要像我一样恨他!恨他!”

天胜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她终于明白了身体里那个天胜雪如此仇恨玄楚的原因,也能体会到她锥心刺骨的痛苦。可是玄楚为什么会这么做?她不相信他是那样冷漠无情的人,她认为玄楚一定是有苦衷的。

“不要用你愚昧无知的同情心来试图说服我!从我的身体里消失!”

窒息感袭来,她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力气和原本的天胜雪抗衡,不过就算她此刻放弃,也不会再给玄楚带来任何伤害了,因为这具身体死了,她和天胜雪都会从这个世上消失。

就在她准备迎来死亡的时候,一个人影跳下来,奋力游向她,拉住她慢慢下沉的手,托住她的头,将一口气渡入了她的口中。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这双焦灼而不安的眼睛,在满足和平静中最终闭上了眼睛。

“胜雪!胜雪!”将胜雪从井下带上来的玄楚害怕地抱着她,“太医!快传太医!”

当他听到慕锦衣说胜雪不见了的时候,他担心不已,以至于没有思考清楚整件事就仓促地出宫找人。幸好黎王的人及时通知了他,他才能赶回宫来。

当他来到凤栖殿找皇后要人时,密室里空无一人,没人知道胜雪去了哪儿,就算知道也不会说。情急之下,他拔剑杀了密室外的宫人,带着滴血的剑冲进了慈宁宫。母后对他的出现一点也不意外,还试图拖延时间,最后他不得不用萧贵妃的命作为要挟,母后才说出胜雪的下落。

也许那时的母后认为,胜雪已经必死无疑了。但幸好他来得及时,他将胜雪救起之后,发现她还有微弱的气息。

玄楚不敢去想,如果再晚一秒,他是不是就会从此失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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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7 玉阶生自露


落雪苑中,太医们轮番为胜雪诊治手上和腿上的刑伤。

皇后齐敏焦灼地等在她的凤栖殿内,祈祷胜雪平安无事。

虽然她几次替胜雪求情说话,但还是没能保下胜雪,最后胜雪差点命丧黄泉,皇上一定会责怪她。但就算皇上因此恨她,只要胜雪能熬过此劫,她也没有什么怨言。

想起当时,皇上握着滴血的剑从密室出来的那一刻,看向她的眼神是那么冰冷刺骨,犹如一把利刃扎在了她的胸口上。

阴森可怕的洞穴,丑陋凶残的怪物,摇摇欲坠的地宫,痛苦不舍的诀别,撕心裂肺的嘶吼……昏迷中的胜雪一次又一次经历着失去白岚的痛苦,一次又一次在痛苦中轮回。直到最后,她终于梦到自己抓住了白岚,要把他从洞里拉出来。

白岚还是一点点松开了她的手,他的身体被一团白雾迅速地吞没。

“白狐狸!”

胜雪在痛苦中醒来,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她想坐起来,四肢的痛苦让她根本无法挪动半分。

她的头很痛,根本记不起自己身上又发生了什么。她最后的记忆是白黎来宫里找她,差点被当成刺客抓住,最后白黎挟持皇帝玄楚离开。

白黎如今安全吗?难道那个叫云御侍的人又用我的身体做了什么事,才遭受了如此可怕的惩罚?

想到身体被另一个自己占有,而自己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醒来后,还要承担另一个自己所带来的后果,一股怒火就从心底烧了起来。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给那个云御侍回来的机会!

突然,门外隐约传来了一阵争吵声。

“荒唐!你怎么可以对她动情!”太后情绪激动地说。

“情这一字,有谁能说得清?朕已经动了心,改不了了!”玄楚的语气也很不快。

“你必须改!她长得那么像虹妃那个贱人,你对她动了心,将母后置于何地?”

“虹妃是虹妃,她是她,她们不是同一个人!母后你想得太多了。”

“哀家不管她是谁!只要她和虹妃那贱人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哀家就不能容她!她必须死!”

“那母后就先杀了朕。只要朕还活着,就不许任何人伤害她!”

“你这是在逼母后啊!难道你要母后跪下来求你吗!”

“是母后在逼朕。”玄楚拔出剑,递给自己的母后,“这一世,朕已经失去她一次,绝不会再失去第二次。母后若真不能容她,那就连朕一起杀了吧。”

“你……”太后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皇帝,“你真的喜欢过那个贱人?”

“她不是贱人。当年是父皇将她困在宫中,是父皇给她无边的宠爱,她从没有主动地抢过任何东西,也没有霸占过任何人。”玄楚为虹辩驳着,越长大,他越明白男女之间的感情有时并不是一个人可以决定的,特别是当一个人面对着比她要强大一百倍的人,更没有拒绝的资格。

“好啊。这就是哀家养的好儿子,这就是先皇选的好皇帝!”太后伤心地指着玄楚问,“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女人,破坏你我母子的感情,毁了你的一世英名?”

玄楚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叫来宫人:“来人啊,送太后回慈宁宫,没有朕的命令,不许任何人前去打扰!”

“失败,这一生,哀家都是那么失败啊!哈哈哈!”

太后凄凉的笑声回荡在落雪苑中。

胜雪好不解,究竟那个云御侍做了什么,让皇帝和太后之间闹得如此不愉快。还有,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让玄楚爱而不得的女人,真的是先帝最宠爱的虹妃?

胜雪静静地躺在床上,思量着这次醒来后的计划。

与第一次醒来后的激动反应不同,这次她必须要有所安排,不能再贸然行事。否则,不但不能报仇,还会随时失去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她想,首要的问题是弄清发生了什么,然后她得再见白黎一面。

要实行复仇的计划,她一个人力量有限,白黎就是她目前最好的盟友。

玄楚走进屋内,将烛火调亮了些,拿着太医调制的养筋续骨膏准备给胜雪的手和脚再上一次药。

胜雪闭着眼睛,假装还昏迷着。

玄楚将药膏小心又细致地涂抹到她的十指上,之后又掀开被角,将药涂抹在她的脚踝上。

清凉的药膏渗入皮肤后,有一种酸痒感,胜雪忍不住地动了动脚趾。

玄楚观察到这一点,又抹了一遍药膏。胜雪为了忍住痒,不得不咬紧牙关,她的一举一动全落在玄楚的眼中,令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醒了,又一次被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既然醒了,就别装睡了。”玄楚将药膏放起来,转过身的时候,胜雪已经睁开了眼睛。

如今胜雪的手脚都有伤,她根本无法去伤害玄楚,与其让他知道自己不是那个云御侍,被他羞辱,不如继续假装自己就是云御侍,看看这个狗皇帝是如何对待那个云御侍的。也许面对云御侍的时候,狗皇帝会没有太多防备,这样,她正好可以找时机下杀手。

玄楚回到床前坐下,胜雪却转过头不看他。

他想,她一定在生气,毕竟她这一身的伤是因他而受。

小满送了碗红枣银耳汤进来,玄楚让她把东西放下就出去。

“朕命人熬了红枣银耳汤,来,喝一些,这样身体才能恢复得快些。”玄楚将胜雪扶起来坐好,舀起一勺汤要喂她。

胜雪真的宁愿饿死,也不想喝玄楚喂的东西,但为了复仇,她只能张开嘴,极不情愿地喝下。

这一举动让玄楚愣住了,他仔细盯着面前的这张脸,内心有个念头差一点就脱口而出。

她不是云御侍,她是胜雪!

胜雪又回来了!

玄楚不懂究竟是什么原因会让云御侍和胜雪之间,如此频繁地转换?玄楚决定把胜雪身上的事告知神医花飞雨,让他尽快进宫一趟。

见玄楚不动了,胜雪就紧张起来,生怕自己没扮演好云御侍的角色,被他识破。

“皇上,在看什么?”胜雪忐忑地问了句,尽量让自己的嗓音平静。

“没什么。来,再多喝一些。”玄楚将一碗汤都喂给了胜雪,看她在自己面前伪装得如此温顺,内心竟有种说不上来的苦涩和难过。

“你还记得昏迷前的事吗?”玄楚替胜雪擦着唇角的汤汁,若无其事地问着。

“有些记得,有些忘了。”胜雪聪明地回答,如果玄楚问她哪些记得,她会回答自己被用刑的事,如果问是因为什么事,她就说自己忘了。

“那朕帮你回忆一下。”玄楚告诉胜雪,他本是要慕锦衣护送她回碧水山庄,不想半路她被劫回宫中,逼迫她承认是害死淑妃腹中孩子的凶手。她抵死不认,便遭到了严刑拷打,还好黎王出面洗清了她的嫌疑。

“这次若不是黎王,朕恐怕都无法赶回来救你。明日,朕一定好好赏赐他。”

“奴婢有一事相求。”胜雪想,那云御侍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对玄楚肯定不会像她这样没大没小。

“说。”

“奴婢想亲自去趟质子府,当面感谢黎王的救命之恩。”

“等你的伤好了再去吧。正好这段时间,黎王也要在质子府里养伤。等你们的伤都好了,再见面答谢也不迟。”

“黎王受伤了?”胜雪担心地问,难道是他伪装成刺客那晚受伤了?

玄楚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黎王在凤栖殿上,为证明你不是北霖的奸细,握住你的手用匕首刺伤自己,说服太后相信你是憎恨北霖的南礼人。”

胜雪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好像那上面还流淌着温热猩红的血。

“朕都帮你洗干净了,你不用太介怀,黎王如此是他心甘情愿,也是他亏欠你的。”玄楚又扶着胜雪平躺下去,为她调整好枕头,盖好被子。

“朕明日再来看你。”

玄楚走后,胜雪想了好多。

白黎潜入落雪苑来见她时说的那些话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董太后、玄楚,还有白黎,都是害死白狐狸的凶手,她既然要替白狐狸复仇,就一个也不会放过。

眼下,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利用白黎杀死玄楚,之后再帮白黎登基,杀死董太后,最后,她也许会放白黎一条生路,因为他是白狐狸的弟弟,她不想到了九泉之下见到白狐狸的时候,提及白黎的事会让白狐狸伤心。所以,她不杀他,却也不会让他好过!

就这样,时间在胜雪筹谋复仇的计划中过得飞快,与此同时,平静的皇宫暗地里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小满告诉她,淑妃滑胎一事,她已经没有了任何嫌疑,皇上还查出淑妃原来并没有怀孕,而是假孕邀宠,犯了欺君之罪。皇上打断了她的手脚后,将她丢进了冷宫。

因为这件事,小满对玄楚的看法又发生了大转变,认为君心难测,日后一定要夹起尾巴做奴才,千万不能惹恼了皇上。

胜雪一点都不意外玄楚对后宫妃嫔处理手段的冷血,只觉得那些把心放在一个禽兽身上的女人很是可悲。

她在屋里躺了十天,一直在琢磨一件事——如果她的样貌真和先帝的虹妃长得一样,那是不是可以利用这点好好做个文章,让玄楚失去皇位呢?

如果她能找到虹妃的一张画像就好了。

她从小满口中打听到,当年先帝痛失虹妃后,对后宫进行了一次大换血,现在留在宫里的宫女和太监都没有见过虹妃。至于飞虹殿,也一直被封着,是一个谁都不能进入的禁地。

胜雪想有机会她一定要去探探这飞虹殿,兴许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自从上次险些丧命后,玄楚就一直派人在暗中保护她,以至于她想偷偷地去某个地方,都很难甩开那些眼线。

她正苦恼着,萧贵妃就给了她一个机会。

这日阳光明媚,风光正好,萧贵妃来落雪苑探望胜雪,故意提到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盛,她听说胜雪也是爱花之人,提议找一日二人一同去御花园赏花。

胜雪知道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但还是欣然答应。

第二天,萧贵妃就派人来请胜雪一起去赏花。

胜雪抬头看了看天,只见空中乌云密布,并不适合赏花,心中甚是困惑,却也不能推托,就跟着来传话的公公出了落雪苑。

胜雪到的时候,萧贵妃和另外两个陌生脸孔的妃子已经在御花园假山上的凉亭里。见胜雪来了,萧贵妃热情地让胜雪坐在她旁边。

胜雪以不合礼仪为由推拒,恭敬地站在一旁。

这样的她,倒是让萧贵妃有些满意。

身为皇帝的女人,萧贵妃从没想过要一人专宠,可这并不意味着她会允许其他女人专宠,或是在她面前认不清自己的位置。

胜雪的恭敬若是出现在其他妃子身上,萧贵妃也许会给她一条生路,但胜雪不行。因为,萧贵妃从没见过皇上为了哪个妃子生病如此心急如焚,更没看过皇上为救哪个妃子亲自跳进井中……胜雪在皇上心中是不一样的,这就是她必须要除了胜雪的原因。

自从淑妃的那次计划失败后,太后就命她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她听说了太后和皇上因胜雪发生争吵,以为太后如今的按兵不动是因为皇上用母子之情说服了太后。

她以为太后陷入了左右为难之地,所以她要帮帮太后,当然也是在帮她自己。

一开始大家还只是谈论花,后来不知怎的,话题就扯到了淑妃身上。

萧贵妃说自己是被淑妃蒙蔽才伤了胜雪,希望她不要放在心上。

胜雪欣然接受了她的示好。

事实上,那日在凤栖殿内被折磨的人是云御侍,对于这一身伤的记忆,她根本不记得。

又闲聊了几句,天空就下起雨来。

大雨滂沱,亭檐挂起飞瀑,天地间扯起万千水帘,雨声如鼓,敲得人心里忐忑不安。

“雨中赏花,真是别有一番韵味啊。”

胜雪附和地点点头,但其实,这些美景在她看来却没有一点韵味。

原本她的视力就有问题,只能看到黑、白、灰三种颜色。就算再美艳的花在她眼里也是一片死气沉沉之态,再加上娇弱的花在暴雨的凌虐下纷纷凋零、萎靡,何来美感?

暴雨下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骤然停歇了。

就在这时,有人指向西北的方向,惊呼道:“看那边!”

众人的目光顺着这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西北方向出现了两道彩虹!

“难道是双虹跨日?”

萧贵妃点头道:“没想到今日赏花能有幸看到双虹跨日的吉象。”

众人眼中美丽的彩虹在胜雪眼中,不过是两道灰白相间的虹。

“妹妹听说,如果能在双虹下祈祷许愿,愿望都能实现。要不我们姐妹一起去双虹下为皇上祈福?”有人提议道。

当所有人来到双虹下时,才发现双虹笼罩在飞虹殿的上空。

“看来,我们只能在这里看看了。”萧贵妃故作沮丧地说。

宫里人都知道,飞虹殿自先帝时就被封了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入。纵使她们想在双虹下为皇上祈福,也不敢冒着被杀头的危险闯进去。

“是啊,可惜了。关于这双虹,妹妹还听说过一件事。在民间,如果男子看上了女子,求而不得,只要在双虹下许愿,那女子就会对男子动心,而且死心塌地,直到两人白首。”

“如果是女子看上了哪家公子呢?”萧贵妃问。

“也是一样的,只要女子在双虹下许愿,默念男子的名字,男子就会和这个女子双宿双飞。”

“这等传说,你我就当成故事听听罢了。你我姐妹共同侍奉皇上,怎能贪心地许愿希望皇上心里只有一个女人呢?”萧贵妃训诫后,就解散众人道,“时辰也不早了,今儿就到这儿,妹妹们都回去吧。”

其他人都离开后,萧贵妃忽然问胜雪:“伺候你的那个宫女呢?”

胜雪这才发现,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小满不知何时不见了。

“她应该就在附近。”

胜雪的脚还没有完全好,这一路上都是小满搀扶着她走,如果没有胜雪的命令,小满是不会擅自离开的。

“这宫女也太放肆了,怎能擅离职守!来人啊,去把她给我找出来!”萧贵妃生气地命令。

胜雪急忙跪下恳求:“贵妃娘娘,奴婢想起来,刚才有点冷,奴婢就让小满回去取件衣服。”

言下之意,小满并不是擅离职守:“希望娘娘不要追究,奴婢在这里等她即可。”

“你腿脚还没有完全康复,怎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这样吧,我让人送你回落雪苑。”萧贵妃热心地说。

“多谢贵妃娘娘的好意,奴婢还是在这里等她吧。”

萧贵妃表现得还有些为难:“既然你执意要等,那就等吧。”

送走萧贵妃,胜雪长舒一口气。

她刚才撒了谎,若是萧贵妃执意留下来陪她一起等,或是派人送她回落雪苑,谎言就会被揭穿,到时候小满肯定免不了受责罚。

她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四周,很不解小满究竟去了哪儿。

小满虽然大大咧咧,却不至于做事不知轻重。自己受伤的这段时间,一直是小满悉心地照顾,她不会无缘无故地擅离职守。

难道她出了什么意外?

想到这里,胜雪就担心不已。小满是知画的妹妹,她不能让小满出事。

胜雪狐疑地看着面前那扇宫门和宫门上的三个镏金大字“飞虹殿”,一个猜测从她的脑海中闪过。

这一定是萧贵妃的阴谋,故意给她各种暗示,让她相信只要在双虹下面许愿就能独占皇上的心,用这种暗示引导她擅自闯入飞虹殿,犯下杀头大罪。

萧贵妃忽略了一点,她根本不是萧贵妃所想的那种一心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女人,她一点也不喜欢玄楚,更不可能为了一个民间传说而冒险闯进飞虹殿。

她会进去的原因,只有一个——将计就计。

胜雪一步步迈上台阶来到宫门前。

萧贵妃今日的重头戏,绝不是姐妹和谐、一起赏花。

双虹贯日,就那么巧合地发生在今天?

小满的失踪究竟和萧贵妃有没有关系?

曾住在飞虹殿里的虹妃,真的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也许一切的答案,都在这扇门的后面。

胜雪鼓起勇气推开了飞虹殿的大门,院中熟悉的一切让她心中的疑惑更大,这里和落雪苑是一模一样的布局和造景。此时的胜雪并不知道今日之前,云御侍已经偷偷来过这里一次。

“小满,你在哪儿?”胜雪猜想,小满或许被萧贵妃绑在这殿内的某个房间里。

胜雪推开正殿的门,发现诡异的是,正殿中悬挂着无数黑色的纱幔,当她将门打开的瞬间,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殿内的黑色纱幔,让人顿感阴森。

其实这些纱幔是红色的,火红的颜色。

胜雪穿过一道道纱幔,来到正殿的最里面时,悬挂在墙上的一幅幅画像让她震惊了。

画像上的人不但和她长得一模一样,连一颦一笑都带着七分相似。若不是清楚自己的过去,她甚至怀疑那画像上的人就是她自己。

天底下,竟然能有两个人如此相像!

怪不得玄楚看见她的第一眼,就误把她当成了画像上的虹妃。

忽然之间,胜雪明白了太后要杀她的理由。

儿子喜欢上了老子的女人,这不是乱伦吗?

如果这个秘密被曝光,玄楚的皇位就岌岌可危了!

想到这里,胜雪就取下一幅画,藏进袖中以备今后不时之需。

胜雪在殿内又找了一番,在确定小满没有被关在这里后,就打算离开。

刚一走出飞虹殿,她就被两个侍卫拦下了。

去而复返的萧贵妃面带难色地看着胜雪,惋惜万分地说:“云御侍,我不是告诉过你这里是禁地,擅自闯入者是要被砍头的吗?”

殿外站着的除了萧贵妃外,还有皇帝玄楚、皇后齐敏以及刚才一起赏花的几位娘娘。

好戏终于要上演了吗?

胜雪在内心嘲讽地笑了下,走下台阶,不慌不乱地行礼:“奴婢参见皇上,皇后娘娘,萧贵妃,各位娘娘。”

“你为什么会从里面走出来?”玄楚问,胜雪低着头没有回答。

现在还不是她为自己辩解的时候,也不是她反击的最佳时机。如果玄楚要因此砍她的头,她就把从殿里拿到的画公开,到时候,看他还怎么做这个皇帝!

“皇上容禀,今日臣妾邀请几位妹妹还有云御侍一起去御花园赏花……”萧贵妃把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地讲述了出来,不带丝毫隐瞒和篡改,还说她因为担心云御侍一个人行动不便,离开后没多久就返回来,却怎样也找不到云御侍。

害怕云御侍出什么危险,萧贵妃才去求见皇上,当他们一行人赶来事发地时,就看到了胜雪从飞虹殿里走出来。

其他妃子都可以替萧贵妃做证,她说的都是事实。

所有人的证词都说明了一点,没有人教唆云御侍去飞虹殿,没有人设计引她进去,更没有人将她绑架后扔在里面,全是她自己的决定,跟任何人都无关。

“云御侍,你怎么能因为一个民间传言就置先帝的旨意而不顾?虽然我们知道,你是为了替皇上祈福才冒险闯进殿内,但你这样擅自做主、无视先帝,将皇上置于何地?让皇上如何处置你才好呢?”萧贵妃说着,其他人也都议论起来。

先帝在位时,曾有一位妃子因好奇私闯飞虹殿,先帝知道后,将她沉了湖。后来玄楚即位,皇后娘娘的奶娘为捡皇后娘娘掉的纸鸢而误入飞虹殿,最后也活活被杖毙。据说皇后娘娘当时为奶娘求情,在御书房外跪了一天一夜,还是没能改变皇上的主意。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敢进飞虹殿。

“求皇上念在云御侍初到宫中,又是初犯,饶了她这次吧。”萧贵妃第一个替胜雪求情。

“求皇上念在云御侍的初衷是好的,又大病初愈,饶了她这次吧。”又一个妃子跪下来求情。

皇后为难地看着皇上,她知道这些求情的话对皇上来说,不过是一个又一个将胜雪推向死亡的助力。

先帝有旨意,擅入飞虹殿者,杀无赦。

先帝在位时,曾因此事杀过妃子,玄楚即位后,还因此杀了皇后的奶娘。已经有各种事实在告知天下,这道遗旨是不可违背的。

今日若皇上因为几个妃子的求情就放了胜雪,在天下人眼中,皇上就成了一个因美色而置先帝旨意于不顾的昏君;在大臣眼中,胜雪就更成了迷惑皇上的妖女……所有人都会逼迫皇上杀了胜雪,以平息此事带来的负面后果。

此刻,这些妃子有多努力地求情,实则就有多用力地将胜雪逼入死地。

该怎么办?她要做些什么才能帮皇上摆脱困境,才能让胜雪化险为夷呢?

就在皇后齐敏不知如何化解此事时,只听玄楚哈哈大笑了两声。

那笑声太轻松、太愉悦,以至于所有人都愣住了。

“云御侍,你还真是聪明啊,怎么就猜到朕把画像藏在了这里?”玄楚笑着走近胜雪,从她袖中抽出一样东西,当着众人的面将画打开,“前几日,朕替云御侍画了一幅像,云御侍很喜欢,想从朕这里讨了去。可朕的墨宝岂是说要就能要的?于是,朕跟她打了个赌,朕把这幅画藏在宫里,只要她能找到,朕就赏给她。朕记得,她当时还向朕要了一块令牌,朕允许她随意进出这宫里的任何地方。”

“云御侍,你的令牌呢?”玄楚故意问道。

胜雪下意识地看向腰间的那块令牌,这原本是玄楚前日给她,说过几天送她出宫去质子府时用的。

皇后指着胜雪腰间的那块令牌:“莫不是那块?”

玄楚使了使眼色,八宝就走上前将那块令牌取回来交给玄楚。

“如今你既已找到这幅画,那就赏给你了。至于朕的令牌,自然就收回。下一次,你若再擅自做主进了这飞虹殿,朕就砍了你的脑袋,知道吗?”玄楚着重了“擅自做主”这四个字,暗示此事事出有因,而且还有皇帝御赐的令牌,并不是擅自闯入,并不违背先帝的旨意。

胜雪有点纠结,这时候她若回答知道了,就默认了画像上的人是她自己,她能逃过这次劫难;可如果她说不知道,把飞虹殿里还有很多画像的事说出来,虽然能引起别人对玄楚的怀疑,但他已经先入为主地说是她的画像,她若不能提出更有力的证据证明画像上的人是虹妃,别人会以为她病后神志不清,对于她说的话就会当成是胡言乱语,不会对玄楚带来致命的打击。

所以,既然此刻时机尚未成熟,他还把她当成是云御侍,处处维护,那她就暂时答应了吧。

在所有人不解胜雪为何迟迟不答时,她终于开口道:“奴婢知道了。”

“好了,此事就此作罢,大家都散了吧。”

“皇上……”没料到眨眼间形势峰回路转,萧贵妃不甘心地叫了声。

“怎么了爱妃?你还有哪里没听明白吗?”玄楚不悦地回头反问。

“臣妾……”

萧贵妃心里愤愤不平,她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皇上会用这一招救了胜雪。

可胜雪究竟是从哪里拿到那幅画的呢?在此之前,她手上并没有其他的东西啊。

“臣妾许久未见皇上墨宝,不知今日是否有幸欣赏一番?”萧贵妃鼓起勇气说。

“爱妃,你问错了人。那幅画朕已经赏给了云御侍。”

“贵妃娘娘若不嫌弃,奴婢愿送给娘娘。”胜雪不怀好意地将画送上前。

萧贵妃将画打开,仔细地看了看,最终死心地将画又收起来还给胜雪道:“君子不夺人所爱,既然这是皇上画给云御侍的,云御侍又怎能转赠他人?好生收着,千万别弄丢了。”

“多谢贵妃娘娘提醒。”

“既然爱妃喜欢,不如朕明日替爱妃画一幅如何?”

一句话就扫清了萧贵妃内心的不快,她立马喜上眉梢道:“臣妾谢皇上。”

玄楚看着跪在他面前的萧贵妃,眼底闪过一抹杀意。

就这样,一场原本杀机四伏的阴谋,轻易被玄楚化解了。

看着众人离开的背影,胜雪不禁重新思考起自己的复仇计划。

这不是她第一次被玄楚救,也不是第一次看到他舌战群儒,颠倒黑白,化险为夷。面对玄楚这样强劲的对手,她深深明白绝不能掉以轻心,一定要步步为营,一击毙命!

回到落雪苑,看着空空的院子,找不到小满的胜雪就更加担心,小满会不会已经被萧贵妃杀了灭口。

晚饭后,八宝公公派人抬来一个麻袋,里面装的正是被人捆住手脚、塞住嘴巴的小满。

一看到胜雪,小满立刻泪流满面。

原来她在跟着胜雪来到飞虹殿附近后,忽然被人捂住嘴巴打晕后拖走,等她醒来后,发现自己被装进了麻袋里。幸好八宝公公带着暗卫们及时出现,她才免于被人沉湖灭口。

胜雪没把今日在飞虹殿外发生的事告诉小满,不想让她太紧张,让小满洗了洗手和脸后,送她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当胜雪返回自己的屋子时,玄楚已经站在屋内。

一下子,她警惕起来,演起了她所想象中的云御侍。

“奴婢参见皇上。”胜雪在玄楚身后行礼道。

“起来吧。”

玄楚坐下来,将那幅画打开:“告诉朕,为什么要把这幅画从殿里带出来?”

虽然心里已经猜到答案,还是想从她嘴里听到。

“奴婢只是觉得好奇,为什么飞虹殿里会有奴婢的画像?而且奴婢一点也不记得自己曾画过这些,难道说是奴婢失去记忆前画的?即便如此,又为什么会挂在飞虹殿里呢?”

看胜雪还在假装,玄楚也不拆穿她:“想不想知道画像中的人是谁?”

胜雪低着头不回答,因为她知道,如果玄楚想说,她就算不想听,也不能捂住耳朵。

“她叫虹,是你的姑姑……”

玄楚把慕锦衣打听到的那些事都告诉了胜雪,希望她能明白,从一开始,他就没有骗过她,说她和他心爱的女人长得一样,是确有其事。

“她是父皇的虹妃,也是朕喜欢的女人……”玄楚把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过的往事,在这一晚通通告诉了胜雪,一切的一切都是真实的,除了最后这句话,“所以,朕对你好,也只是因为你长得像她而已。”

没想到他竟然亲口承认自己爱上了父皇的妃子?

“皇上将这一切告诉奴婢,是因为要砍了奴婢的脑袋,让奴婢死得明白吗?”胜雪不明白在她和玄楚关系最好的时候,他都没有在她面前提过关于那个女人的事情,如今为何要对云御侍和盘托出?难道……胜雪只想到了,玄楚会这样做的一个理由——把一切都说出来,让她死得明明白白。

“你错了。朕告诉你,是因为你现在是云御侍,当你变回天胜雪,就会忘了朕今日说的所有话。”

玄楚看出了她脸上表情的微妙变化。这番话他不会告诉云御侍,因为云御侍不是他喜欢的人。他也不会告诉天胜雪,因为就算他说了,胜雪也不会相信更不会关心,所以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假装成云御侍的天胜雪,然后假装胜雪什么都不知道。

胜雪有些相信他的这个理由,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么虹妃就是她那个被赶出家门的可怜的姑姑,也是他那个爱而不得的恋人。

“奴婢还是不懂。奴婢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御侍,何德何能让皇上倾吐心事?”

玄楚走过去,握住胜雪的手。

胜雪下意识地一缩,又尴尬地停下,她现在是云御侍,不是天胜雪。

“因为云御侍从来不会伤害朕,对吗?”玄楚将胜雪扶起来,看着她的双眸问。

胜雪被他的眼神烫到,呼吸一顿,气急败坏地想:难道云御侍和这个狗皇帝之间有了什么男女之情?

不要!不要!

“多谢皇上厚爱,奴婢一定会尽心伺候皇上的。”胜雪收回自己的手,又跪了下去。

看她这样的反应,玄楚忍不住抓住她的肩膀让她站起来道:“你一向伺候得都很尽心,朕不会亏待你的。”

胜雪听着“伺候”两字,心里特别别扭。

“这几日你身体不适,过些天等你彻底好了,朕再让你好好伺候。”

说完这句暧昧不清的话,玄楚才心情良好地离开了落雪苑。

一向伺候得都很尽心?等你彻底好了,朕再让你好好伺候?难道我和他已经……

胜雪摇摇头,不敢去想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死皇帝,如果你碰了我,我一定将你挫骨扬灰!

云御侍和皇帝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个问题就这样困扰了胜雪好几天,直到太医诊断说她已痊愈,可以出宫了,这个问题还盘旋在她的脑子里。

很多个夜晚,她都不敢深睡,生怕自己睡过去后,再醒来就变成了云御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于是她飞鸽传书给自己的师父——花飞雨,希望他能想个什么办法治好她。

花飞雨的回信很长,内容从医理谈到玄学,说人有三魂七魄,每个魂魄都代表一个不同性格的自己,说胜雪伤到脑袋又伤了心,受了极大的刺激又命悬一线,导致魂魄没有归位,分裂出一个云御侍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云御侍也是胜雪,只不过是另一个她所不知道的自己。因为这种情况前所未见,花飞雨也不知道如何治愈胜雪,但他曾听他的师父提过这种病,在某本古书里有记载,只是他师父云游四海去了,等他找到师父,或许就能找到办法。

信的最后,花飞雨提醒胜雪,若想遏制云御侍的出现,只能让自己少做一些对云御侍刺激太大的事情,只要不去刺激云御侍,她就会一直沉睡。

胜雪看完信后,还是一筹莫展。
继续阅读《云间雪·下(书号:12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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