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分成两瓣的女孩(书号:12233)(克里斯蒂安,莫根施特恩)最新章节在线免费阅读

小说:一个分成两瓣的女孩(书号:12233)
分类:其他小说
作者:克里斯蒂安
简介:简介:本文是作家赵凝的出版作品

角色:克里斯蒂安,莫根施特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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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分成两瓣的女孩(书号:12233)》免费试读免费阅读


默认卷(ZC) 引子


我将死去,让自己把自己摧毁。

我是两个人:我能够成为的人和我现在是的人。

最后其中一个将会把另一个消灭。

将会成为的人像一匹腾跃的马

(现在是的人被缚在马的尾巴上),

像一个现在是的人被绑在上面的轮子,

像一个用手指揪住受害者头发的

复仇的精灵,像一个坐在他的胸膛上

一口一口地吸着血液的吸血鬼。

——克里斯蒂安·莫根施特恩《成长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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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第一章 花瓣或嘴唇


夜里,我做了平生第一个与性有关的梦:梦里出现一个人影,一左一右裂成两半。他们让我坐在床沿上,然后把我的上衣脱了,他们分别把手放在我的乳房上开始摩挲。我无法看清他们的脸,屋里光线暗淡,有云雾般的灰褐色光团在眼前绕来绕去,我像中了催眠术一般,声音嘶哑,嘴巴像死鱼般地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这两个人到底是谁我一点也不清楚,我只是身体僵直地坐着,目光也是直的,这两个人影一忽儿重叠在一块,一忽儿又分裂成两半,好像我们在显微镜下看到的细胞的分裂与聚合。这个梦在我脑海里一直延续了很长时间,我坐在床沿上的姿态反复出现,次又一次地重叠,然后是有人脱我衣服的动作——衣服从下面掀起来,我穿的是一件暗红色的套头衫,下摆十分宽大,衣服被掀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凛冽的寒风。他们的手没有温度,一左一右放在我的乳房上他们紧握着我,然后开始用力撕扯,我感觉到了撕心裂肺般的疼痛。我想尽快逃出这个可怕的梦境,可是我的意念突然间失灵了,我木头人似地在床沿上坐着,身体直僵僵的。我的嘴一直在说话,说的是什么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大概是喃喃自语,抑或是轻微的呻吟,这些都不得而知,因为我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迷幻状态。天快要亮的时候,我终于被这两个男人撕扯成两半,我感到疼痛难忍,我梦见血……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这张床十分宽大,床头放着一张陌生女人的照片,瞪大眼睛看着我。我被她那种目光吓坏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老普走进来,看了我一眼,然后把那个女人的照片翻过来倒扣在柜子上,镜框背面的马粪纸露出来,非常难看。老普说:“莫莫,你醒了吗?”

老普非常讨厌叫我的名字“莫铭”,他说叫起来那么坚硬。老普说话就是这样,用词非常古怪。他的声音浑厚低沉,让人听起来心里痒痒的。我不知道我是否真爱老普,这是我第二次在老普家过夜,他老婆出国两年了,去读博士,不知道回不回来。老普不是我第一个男人,我是在跟个同年级男生谈恋爱的同时认,识老普的,在老普还没出现之前,我跟那男孩相处得还不错,老普一出现情况就不同了。

同年级那个男生名叫张氢。张氢告诉我他父母都是研究氢弹原子弹的,所以就给他起了张氢这个名字。他住在远郊区(他爸妈的研究所在那儿),所以张氢一个月才能回一趟家,他星期六星期天一个人呆在学校挺无聊,就跟同宿舍男生打赌说他准能在一个礼拜之内找到一个,最漂亮的女朋友。于是他们就把班里的女生排了排号,谁一号、谁二号到后来我也不知道,但我估计我,不是他们所说的那个“1号”,也就是说张氢那天不是冲着我去的。

张氢和我们班另一个男生陈藤一起去的女生宿舍,当时我们宿舍里正乱着,东西放得哪儿都是,却没人。他们在宿舍里很没趣地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正要走,我和另一个女孩林隐从外面回来。我俩刚去小卖店买了方便面,见张氢他们跟小偷似的在我们屋里东瞧瞧西看看,手足无措的祥子,我们觉得很好笑。林隐桌上有一台录音机是带收音机的,她随手把它打开,那里面正在播放一则消息,说某度假村正在举办周末音乐会,学生可以半价,当时我看见张氢和陈藤交换了一个眼色,那个眼色决定了后来发生的一切。

我们坐上了去度假村的大巴。

我们兜里都没什么钱,张氢好像看出来了似地附在我耳边小声说:“没关系,钱我们带了,足够咱们四个来回车票的。”

那天音乐会的门票是陈藤掏钱买的。在大巴车上,陈藤和林隐坐在一块,我就只好跟张氢坐一起了。张氢长得在男孩里面应该算好看的,瘦削的脸颊,长下巴,眉毛很浓,鼻梁高而且直。一路上我们聊得很投机,陈藤和林隐坐在我们后面,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我们什么也听不清,这就在我和张氢之间制造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幽秘气氛。后来张氢回忆起来,说那天我穿了件很蓝很蓝的针织紧身衫,裤子是白颜色的。我全不记得了。我们一路上说个不停,我第一次跟男生挨得这样近讲话,既兴奋又感觉有种莫名的慌张,他很自然就管我叫莫莫了,在班里只有老师管我叫莫铭,女同学全都管我叫莫莫。那时男生还不太敢跟我们讲话,刚开学没多久,都不算太熟。但张氢现在跟我坐在一起的那个劲儿就好像我们已经是老熟人啦——我喜欢他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态,也许男孩只有坏点才有人爱。他非常老道地在我面前说三道四,他懂的似乎比我多得多。下车的时候,我和他已经相当默契了,并排走在起,到哪儿都一块去。

一个女歌手懒懒的歌声在空中飘起来,那种声音有点颓废,有点暧昧,听起来十分舒服,“嘟嘟嘟嘟”,歌中有一连串的“嘟”,小鼓点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把人搞得懒洋洋醉醺醺的,想随那歌声一起轻轻摇摆,广场上所有的人全都沉醉其中。这时,我意识到我的手已牢牢被人攥在手心里,我不敢动,也不敢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我们听到有个歌手在翻唱一首老歌《月亮代表我的心》,这歌实在是来得太及时了,及时得让人无法躲闪,“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她好像是对着我俩唱的,他在我的手上使了点劲,用力捏了我一下,让我感觉十分异样,我真喜欢他这么捏我。他的手劲可真大。我们就这样手拉手一直到演唱会结束,那两只手仿佛通了电一样一股股电流来来回回来来回回让我感觉颤栗,我太激动太害怕了,到底会发生什么,我心里没底。夜晚的灯火、歌声和漂亮的男男女女纠缠在一起,简直如同梦幻一般。

晚会结束时,我和他起散步到湖边一处幽静的地方。朔水静得让人发毛,有一祌不知名的虫子躲在什么地方叫一阵、停一阵,让我觉得惊奇。我对植物和昆虫缺乏最基本的了解,对男孩子就更不了解,从小就被母亲关在屋子里日夜温习功课,考大学是生活的唯一目标和支柱。母亲天天在耳边絮叨,“只有考上大学你的理想才能实现”,至于那个理想究竞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是一个典垫的在封闭的灰房子里长的城市女孩。我们一直往前走,前面似乎有一个小亭子孤零零地立在离湖不远的地方,那个小亭子好像是突然出现的,像幻境中的东西,若有若无。

湖上忽然飙起了歌声,像刚才那场音乐会的延续,四周静寂无人,是从空寂中长出的歌声,就像我坐在玻璃房子里看到天空中忽然长出水草。以前我的书桌对着玻璃窗,窗外是另一座楼里的另一扇窗,我常想那里面住着什么人呢?窗口是否也有一个寂寞的、日夜坐在书桌前看书准备功课的女孩子呢?我天天朝那边张望,天空低矮,楼宇空寂,我的张望总是没有结果。

歌声像雾一样渐渐浓了,我和他站到小亭子里,亭子是没有墙壁的房屋,空气可以自由流通,风可以穿透我们的身体和心脏,然后流淌到任何地方去。这时,他靠近我,吻我,吻得很轻,只在脸颊上那么轻轻一擦,我的脸顿时腾起了一团火,我感到那半边脸都在发烧,我从来都没过这种感觉,兴奋,晕旋,既害怕又渴望,直烧得耳根子发热、额头滚烫,这时我巳被他完全控制了,那一刻我愿意他对我做任何事情。

他撩起我的衣服一下子就解开了我的胸罩,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如此动作麻利。有经验的女人一定会从他解胸罩这个动作上判断出他从前是否有过别的女人。以他小小年纪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但我当时傻得早已没有了思维,是一具浑身发烫任听摆布的木偶。

我感觉到他的手——只男人的手正在我衣服里慢慢移动,我茫然地站在那儿,毫无经验和感应。事情像电影里的慢镜头那样慢吞吞地进行着。我想我日后做的那个与性有关的梦,大概与初次被男人抚摸有关。他的手给我的身体带来了巨大震撼,他把我点燃了,使我变得焦躁无比,于渴无比,疯狂无比。

乳房与男人的手初次相遇的记忆是既清晰又模糊的,回想起那种木偶似的被人摆布的阶段,仍能感觉到些许颤栗与不安。女人第一次被男人抚摸决定了她这一生的走向,我对男性手指的特殊敏感就是从那个时期开始的。他的手触摸到我的乳房,用手掌包住它,我的乳头尖尖地啄着他的掌心,像只刚刚睡醒的乳鸽轻轻张开了嘴,叼住它。他的手掌在我圆滑的乳房表面开始研磨,像在现台里磨墨那样画着圆圈。我从来没有经受过如此剌激的摩挲,被他摸着的那只乳房在他的掌心里一点点地膨胀、变大。我闻到他身上的气息,那是男生宿舍才有的味道,是烟味、汗哮和一切不洁的味道的混,合体,我被他这种味道迷住了。他抱着我抱得很紧很紧,几乎要捏碎我。

我们听到从天际的另一端传来的隐隐的雷声,闪电来得很突然,我在巨大的银色光芒之间,看见一只形状超常的白色乳房。

这天夜里,雨开始下起来了。

我像一只破壳而出的小鸟那样惊喜万分。

我惊异于我自已的身体……

闪电把旅馆的玻璃窗变成一块怪异的玻璃屏幕,一会儿被刷得银亮雪白,天地间的一切都可以看得明明白白。一会儿又被抹成漆黑一片,看不到一丝光亮。

在闪电的亮光里我看见对面床上的女孩林隐已熟睡过去,她的睡容在闪电银白的光里变得有些不可思议,五官像用一管精致的小楷毛笔描出来的,精细无比,浅淡无比,连嘴唇都是白的。

睡眠在我的身体里仿佛已经不存在了,夜越是深,我越是清醒,我看得见这暗夜里的一切我惊异于对面床上那女孩居然能在雷声中这样若,无其事地睡着,我全身发着高烧,双眼在暗夜里像猫眼一样闪亮。

我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回忆起几小时前刚刚发生的事情,他灵活的手指和粗笨的呼吸搅在一起,我听到玻璃上急剧的雨点的声音,这雨点带来一些鲜活的画面和鲜辣刺激的感觉。

他的手仍滞留在我的身体里,搅动我、撩拨我、掐我、弄疼我,他抚摸我时的那种感觉已嵌人我体内,让我痛入骨髓。

到了后半夜我发烫的身体开始冷却下来,床上只有一个极薄的白被单,我裹紧被单,冷得牙齿格格打颤。我害怕极了,我想起刚才在小亭子里发生的一幕幕的事情,我想我再也没脸说自己是一个纯洁的女孩了……我看到墙上白亮的闪电的影子,我感到又羞又怕,我不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从今夜起我还算不算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

闪电把树木的影子在瞬间投到了墙上,构成一幅群魔乱舞的可怕图案。我感到慌乱极了,我干了些什么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用那个单薄的白被单裹紧我自己的身体,我希望我还是纯洁的没有被触动的平面的平静的平淡的但我朋白那已经永远没有可能了。

回到学校,张氢和我开始了四处打游击的生活,我们总是找地方相互抚獏,虽然我们还没敢真干那件事,但对于性,我已经有了最初的体验,我常常一个人躺在床上想我和他之间发生过的事,一幕幕就像放电影一样。我愿意从头回味,从我跟他第一次在一起时开始想起,不漏掉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对话。我甚至添枝加叶地去想一些不曾发生过的事情,我整天盼望着约会,为了他我可以什么都不干。我一天到晚神情恍惚,他的影子总在眼前晃;挥之不去。等到真的见到他的时候,心里的感觉又是怪怪的,好像有点不喜欢他了似的,怕他一见我就抱我、亲我,什么话也不说,手就伸到我裙底下去了。有天在电影院看电影,张氢几乎把我弄得叫出声来,他的手指一直在下边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进进出出,疯狂极了。那天我穿了条带弹性的超短裙。男人怀抱穿超裙的女人是不可能不碰她的。但是张氢玩得太过分了,我生怕别人看出来什么,我叫他把手拿出来,他不停地吻我叫我乖,他叫我好好看电影其他什么也别管,他把手拿出来一会儿就又进去了。他把我斜抱在怀里就像抱着一把可以任他弹奏的吉他。

银幕上正进行一桩凶杀案的调査,随着案情的展开,男主角逐渐陷入困境。电影情节扑朔迷离,张氢和我一点都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正在另一个战场。我总觉得黑暗中长满了眼睛,前后左右的人都在盯着我们。银幕上忽然传来一阵激昂的音乐,那种闪动的光线使我和张氢慌张起来,我觉得我们俩的那种姿态如果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我将是天底下最放荡的女人了。

我想,这一定不是张氢的第一次恋爱,他怀里抱着我的时候一定还想着别人,他太老练了,简直不像一个二十岁的人。银幕上出现激烈的枪战……我在他怀里昏昏欲睡。

我知道我并不怎么爱张氢,是最初的性的吸引力把我跟他捆在了一起,他一见我就想解我的皮带,并不多说什么,仿佛沉睡了多年的身体需要的就只是这个,这让我觉得有点恶心,尽管这样我还是离不开他,有一些事情仿佛自然生成似的,顺着就走下去了。

我们东躲西藏去过好多地方。我们总是觉得无处可去。电影院的门票很贵,况且张氢似乎对那种单纯性的抚摸不感兴,了,他常常说他整个人像是要炸开来一样,他常常跟我发火,冲我吼,动不动就说:“咱俩都这样了,你还装什么装?”我并没有假装什么,只是不想真地跟他上床。要是真地到了那种程度后悔就来不及了。我已经觉得自己罪恶深重了,我才十九岁,把什么都交给他我真的不甘心。我常常想起电影院里那些黑森森的眼睛在望着我,那都是些没有瞳仁的可怕的盲人的眼睛,可他们和我们正常人正好相反,他们看得见黑夜里所发生的一切。我不再是个纯洁的姑娘了,我脸上写着常人不易察觉的耻辱。

我出尔反尔,一会儿觉得很讨厌我这个男朋友,一会儿又忍不住要想他,有时上课也想,而旦想得很厉害,自从恋爱之后,我发现我的神经就出了问题忽东忽西,想问题常常走极端。有时候我真羡慕心如止水的林隐,她和陈藤之间什么也没有,既不热恋,也不分手,见了面客客气气。我怎么做不到这一点呢?每回上课她都坐在我旁边,从呼吸的声音就可以听出来,她是那样宁静、娴雅、安然。她身体里就没有那种涌动着的、一顶一顶往上涌的欲望吗?她怎么可能如此平静地、像死人一样地活着,没有欲望、感觉,例行公事似地做着该做的事,说着该说的话,在我眼里林隐就像用绢纸扎成的一个纸人,美丽、苍白,但却没有温度和热力。上课的时候我总是望着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走神儿,我永远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有时我看着窗外,那里的阳光十分耀眼,花圃里开着成片的同一种类的花,那种花有着丝绸一般的质感,一朵朵要开还没开的样子,我在外面走的时候怎么从没注意过它们,现在坐在教室的玻璃窗里往外看,外面的景色如同仙境一般令人难以置信。

他的影子是在耀眼的光线中间走出来的,那天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没到教室上课,但我印象中他好像是来了的,坐在靠边上的一个什么地方。

他的影子在院子里一闪就不见。事后我曾经问起他,有没有在某个时间到某个时间之间出现在庭院内,当时张氢一口否认了我的说法,他说不可能,那时我在上课。我说我明明看见你在花园里,他又说了一遍“不可能”。

我想我是想他想疯了。

我们终于还是干了那事。我们干了那件事。我们干了……

我不想跟任何人提起那件事,我害怕极了。周末回家走得很早,几乎是逃走的。后来我听同宿舍的女孩告诉我,在我走了之后他来找过我,知道我已经走了,他看上去好像很失望。

我终于让他扑了一个空,总算报复了他一下。回家的路上,我的心情好了许多,忽然间感觉一切都不重要了,不去想那些事,那些事就真地好像不存在了。我在阳光下迅速复原,我看见阳光穿针引线迅速缝合着我的伤口,我不再那么心事重重,我挤在人群中,把自己隐匿起来,甚至有心情去逛商店,买了一些不必要的东西。商店里的玻璃把我分裂成无数个个体,我从不同侧面看到我自己。下午的时候,电车上竟然空空荡荡没什么人,这种情况是不多见的。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阳光和树影在我脸上交替出现,我所熟悉的街道、楼宇也在我眼前一一出现,我像走在梦里一般,真幻难辨。

我没有注意到电车什么时候到的站,我一直处于走神状态。忽然我看见车门开了,一个让我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从售票台后面的低洼处慢慢浮了上来,像一个白日里不该出现的幽灵。

那个人就是张氢。

我忽然感觉到他的名字的特殊含义。

他是一种气体——种随时可以物化的气体。

“你怎么来了?”

“我知道你会坐这趟车,所以我一直在这一站等你。”

“有事?”

“没事。”

“没事你就下去吧。”

“我不下去。”

“那随你。”

“莫莫,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在我后脑勺处戛然而止,车门打开又关上,我在车下,他在车上。车开走了,带着他还没说完的后半句话。

家里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只有我变了。我进门没跟任何人说话就钻法自已的小房间,那些小东西小玩艺挂得哪儿哪儿都是,我一下子看出我从前的无聊和品味低下。我把那挂得一串一串的东西从墙上摘下来,扔到垃圾桶里去。张氢的影子赶不走似地一直跟着我,我用力摔门的时候听见他“呀”的一声,我吃饭的时候看见饭桌对面有人在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我。我接电话,感觉到另一个分机里有人正在不动声色地监听。其实这些都是我的幻觉,我坐在书桌旁听英文,听着听着我睡着了。在梦境里有一个男声一直在我耳边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奇怪的是他说得越起劲我睡得越沉。我父母看我这副怪样子都躲我远远的,我姐用电话谈恋爱,谈得津津有味。在我家只有我姐谈恋爱是得到许可的,因为她已经工作了,她男朋友不过是有点钱,其他别无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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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第二章 我最隐秘的地方


我怀疑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我整晚坐在书身前愣神儿,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我听见他们在那屋看电视,不时地传出笑声来,还有音乐,其实我很想过那屋去,跟爸妈和姐姐在一起。自从恋爱以来,我没有过过一天平静的日子,整个人好像在油锅上煎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躺着更难受。我坐在书桌前假装温习功课,以逃避家人的盘问。我妈还小心翼翼帮我带上房门,好像我在做什么高深的、旁人不能打扰的学问似的,这让我心里感到内疚,负罪感越来越深,我想赶紧看几页书,好像这样就能弥补什么,但那些字浮在书的表面,一团团、一片片,那些字据和图表像陌生人一样站在书的一角,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意识到我是如此厌恶我所学的专业。

所有书都窝了角,卷了边,还有圆珠笔画上去的道道,歪七扭八难看得很。我坐在那儿看着看着,书上忽然出现这样的字眼:“乳房”、“玩弄”、“性”、“吸吮”,这些字吓了我一跳,不知是谁写上去的。我赶紧拿出橡皮来擦,那是用圆珠笔写上去的,哪儿擦得掉呀,我干脆把那页纸撕掉了,可那几个字仍滞留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外婆穿着黑衣在门口晃来晃去,隔着很厚的门板,我还是看得一清二楚。

外婆从南方来,她的话只有家里人才能听得懂,外婆时常瘪着嘴很孤独地望着天,想她那些陈年心事。

外婆不喜欢看电视,在全家人看电视的时候她就这个屋那个屋地走,好像是在找什么事情做。

我呆着无聊,就到楼下小店去买了支火炬冰淇淋来吃,那东西冰得牙齿打颤,心里更冷。暂时的甜无法抵御长久的苦。

我的眼前每隔一断有一盏路灯,旁边是一排雕花栏軒。我只是漫无目的地在院子里散步,不知道要往什么地方走。路的尽头是一个有着桔黄色灯光的公用电话亭,我给他打电话。他这个星期应该回家,不知道回去了没有。

他们家没人接电话,也许他还呆在学校根本就没走。我忽然发疯似地想回学校找他,想和他缠绵,想他抱着我时的那种感觉,想他的手指疯狂地像拨动琴弦一样地拨动我最隐秘的地方,那一刻是不管不顾的,什么也不想,什么也看不见。

后面的事是怎么发生的简直有点不可思议。我身上怎么会有了打车的钱,又怎么给家里打电话说要回学校一趟,这些细节全都记不清楚了。那辆黄色出租车载着我在无人的街道上无声无息地滑行,车轮仿佛已脱离了地面,快得要飞起寂静的夜晚,有一些事情正在慢慢展开,我一路上都在想象张氢见我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那种又惊又喜的表情,他会张开长长的胳膊抱我吧?还是会说:“太突然了”、“太突然了……”

那个一言不发的出租车司机,忽然打开收音机,里面放着一支我从未听过的曲调很怪的歌,我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歌谁唱的,我甚至分不清歌者是男人还是女人。那天之后我试图寻找那首歌,但是哪儿都没有,那首歌好像在我的梦境里一闪而过,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接下来播放的一首赵传的歌《很多人像我一样》,那声音孤独、高亢,在黑夜里听起来像一匹无依无靠的野狼。“很多人走了很久然后才会告诉自己应该有个方向……”

那首歌让我感动,我听到身边的司机在跟着收音机里一起唱:

我走了好远终于能够停在你身边,很多人像我一样有些梦想,“很多人像我一样走了很多很多地方然后才会偶然遇见了她然后开始不习惯一个人呆在家……”

我听得脑子都乱了,我觉得这首歌是专门唱给我听的。歌声停了很久,那个高亢而又略带沙哑的嗓音仍在我脑子里打转。

我走在一条黑暗的隧道里,深一脚浅一脚,楼道里的黑暗程度完全超乎我的想象。张氢他们宿舍我只来过一次,路不算很熟,我像行走在女性狭长的阴道内,幽深曲折,里面的内容深不可测。

我在黑暗中走动的时候产生被男人抚摸的幻觉,我就躺在他宿舍的那张床上,木床,很旧,一动就略啦咯啦响,他上铺那张床上挂着灰旧的蚊帐,里面堆满了书。我仿佛已经听到那种响动。

我的心跳得很快,我想也没想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几秒钟之内,我的一切就将连同那旧蚊帐一样变灰变旧了。

敲门声空洞地响着,声音传得很远,传到了没有人的地节然后又折返回来,顶在我光洁的没有一丝折痕的脑门儿上。那时我真是太简单了,简单得有些弱智似的。没有人来开门,我以为他睡死过去了,就不顾一切地敲。后来,他出现了,还有他身后那个她(后来我知道她叫小朵他们是穿着衣服的,但在想象中我觉得他们俩脸色灰白。

张氢在黑暗中叹了口气说:“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我站在那里,显得出奇的平静。当时屋里没有开灯,我不想看见他们俩那种尴尬的样子。我一句话也没说,离开那个房间,我感到身后的房屋在一节一节地倒塌着,我不得不以最快速度奔跑,不然那坍塌下来的砖头碎瓦就将把我压在下面,让我永远无法逃脱。

“莫莫,莫莫”

我听到身后有人叫我。我在校园里像匹野马一样狂奔着,慌不择路,失去了方向。最后我跑进了一个死胡同,那地方大概是冬天烧暖气用的锅炉房,墙背后堆着一些煤,锅炉房的门敞开着,那门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把我吸了进去。我在夜幕里消失了。

和张氢的关系时好时坏,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是最折磨人的。

张氢一再跟我解释,他说他跟小朵之间真地没什么。我有时相信他的话,有时又觉得一切都很可疑。国庆那天晚上他约我一起去天安门,我一路上都在想着他跟别人做爱的事。我们坐的那辆小公共很挤,紧贴着他的皮肤我又感觉到他那种难以抵御的气息向我袭来,我一路都在想象他跟小朵(或者跟我)单独呆在一间屋子里所能发生的事。她坐在床沿上,上铺的阴影笼罩在她略带忧郁的脸上,小朵长得小巧玲珑,整个比我小一号,小朵就是小一号的我,我比她要丰满高大许多。我曾经对自己的乳房产生怀疑,我从开始发育那年起就一刻不离身地穿裹得很紧的紧身胸衣,晚上睡觉也穿,我厌恶乳房的隆起,它在一个刚够发育年龄的女孩的想象中是极端可怕的。我发育的时间比一般女孩子起码要早两年,这使我一度感到惶恐、绝望和深度自责,我好像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心里充满了龌龊的感觉。

我母亲是医院里的大夫。她对我的身体格外注意,她有一双灰色的总是不安地盯着我看的眼睛,我在她的目光里感到自己浑身上下长满细菌。我无法在母亲眼前安稳地坐着或者站立,只要感觉到她在注意我,我心里就像长了一层绒毛一样难受;我总是想办法从她目光注视的范围之内逃遁出来,我怕她把我看穿了——尽管我心里并没有什么藏不住的事。

“莫铭。”她叫的我声音如钉。

有直而长、泛着蓝光的铁钉被削得尖尖的直插进我双乳,我感到冰凉的疼痛像刺一样在我肉里疯长,我听到有金属相互碰撞时所发出的丁零当啷的响声,我在母亲的声音里变得手脚冰凉,我听到自己每一个骨节都发出相当刺耳的、好像骨头折断了那样的声响,我木木地坐在那儿,我心里和我的表面正好相反,在我木然平静的外表的掩盖下,谁能看见有千百匹脱了僵的马儿在我内心的一块白色平台上狂奔。那白色平台是一块可以无限延伸的立体平面,像母亲为病人操刀动手术时用的手术台。

“莫铭。”母亲又叫。

母亲似乎发现了我胸部与众不同的隆起,它隆起来得太早、太突然。

她那种眼神儿一直停留在我的胸部很多年,我曾经一度驼背,不敢挺胸抬头站在人前,那多半是因为我过于丰满的胸部。

对于我过于丰满的胸部我曾经下过不少功夫,这对胸部平坦的女性和全体男性来说是无法想象的。在我成长发育的过程中,寻找和购买适合我的胸罩成为我生活中最隐秘、最艰辛、最复杂的一部分。

我要寻找一种能够紧束胸部、阻止乳房发育的乳罩。

那是我生命中最为晦暗的一段日子,那种白色的布做的乳罩曾经包裹了我很长一段岁月,它把我裹得紧紧的,让我喘不过气来。我的“青春”是和“紧束”联系在一起的,我常在梦里见到有人用白布一圈接一圈裹缠我时的情景,他们捆扎我就像捆紧一只瘦长的粽子。

有一种牌子的胸罩我经常买:“群芳”,不知这种牌子的女性内衣现在还有没有。“群芳”,带有文革味道的一个名字,又像一个中性人的名字。

那个国庆之夜,我和张氢闹得很僵,一路上都是好好的,我们乘坐的那辆小公共很挤,车上所有情侣都是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大家都希望再挤一点才好。

张氢的手隔着衣服在我的身上动来动去,我靠在他怀里,我们配合得天衣无缝,相当默契。张氢在这方面显得经验十足(我又开始起疑心了),我禁不住扭脸问他:“哎,你跟别人也这样吧?”“跟谁?”

他那样侧过脸来看我,眉头微微拧着,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他的眉毛二条髙、一条低,很有味道的一种表情。车窗外的灯火梦幻般地从眼前掠过,这种真实的梦幻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还能跟谁?”我说,“跟她呗。”

大概是我那种不屑的表情惹怒了他,他把手抽出来放进自己口袋里,说道:“你别老在我面前提小朵好不好?”

“你心里到底有什么鬼呀,怎么一提她你就这样?”

他梗着脖子问我:“我哪样啦?”

“看你那样儿!”

我恶狠狠地扭过身去,理他。

下车后,我们各走各的,谁也不理谁。

广场上人很多,我走得气冲冲的,一不留神就撞到别人身上去了,我听到别人不客气地骂我,用白眼恶狼狠地瞪我,我没什么反应,既不感到特别难受,也不想回骂,好像这事与我无关似的。有很多外地来的旅行者在广场上挤来挤去,还有坐轮椅的残疾人也来了,被挤得车子嘀溜打转。他们比别人矮一截,坐在那里大约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们能感受到那种热闹的气氛。灯火辉煌的广场上有用花盆搭起来的建筑物,比如长城,城墙上镶着一圈亮边,非常好着。广场上到处都是形状奇特的水柱和喷泉,水柱亮晶晶的,像竖在空中的流光溢彩的主。

我回头的时候才发现,我和他在广场上走散了。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相互叠印着在我眼前出现,他像一个狡猾的魔术大师,一下子就把自己给变没了。

我被人从最明亮的高处抛了下来,一路坠落,越走越到处是喜洋洋的人脸,我却想哭。很多的恋人、很多的情侣、很多的男男女女。我像丢了魂似的,像一条委屈的小鱼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那天晚上末班车已经没了,我步行走回学校,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灯很刺眼,我只是麻木地走着,不知要到哪儿去。

老普是我的第二个男人。

在一段时间内我曾经周旋于张氢和老普两个男人之间,既疲倦又兴奋。认识老普完全是个偶然,如皋要不是那天他到我们学校来帮朋友销一本书,我们也许一辈子不会碰面。

那天吃过午饭,我和林隐一起从饭堂出来,看到饭堂前有人支了张桌子在那儿扎推销什么东西,我们就凑过去看。那是一本纪实类的书,我没什么兴趣,林隐说她很想买一本看看,但我们谁都没带钱,我对林隐说“算了算了”,那几个人却说,“下午给你们送去吧”,说着,就记下了我们的宿舍号。

在老普出现之前我一点儿预感都没有,那时我整天陷在与张氢的恩恩怨怨里,什么都不想,功课也做得马马虎虎。我上课的时候老走神,脑子呈发散状态,忽东忽西,心思总也集中不到我该想的事情上去。有时我奇怪为什么我要坐在这里,黑板上密密麻麻全是字,那种粉笔与黑板表面磨擦时所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响让人心乱如麻,我想我快被这种声音逼疯了。

下午的阳光懒洋洋地从窗子里照进来,连情绪都变得懒洋洋的。我在上铺像猫儿似的弓着背卧着,不想看书,也不想听磁带,就在这时,老普在我们没关的宿舍门口出现了。

“有人在吗?”

“你找谁?她们都出去了。”

半截门帘挡住了他的脸,使我无法认出他是谁。

“我就找你,”那人说,“我可以进来了,吗?”

进来的那人就是老普。

我和老普坐在床沿上说了一会儿话,林隐就回来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林隐的脸色很不好看。她好像完全把上午那本书的事给忘了,弄得老普有些尴尬。林隐拿了要拿的东西转身就走了。我觉得很过意不去,就对老普一个劲地说着抱歉的话,老普说没关系。

老普跟我说晚上有个演出,问我想不想去看。我说我不懂音乐,看了也白看。老普就说,嗨,看着玩呗。我冲他笑笑,坐在床沿上没说什么。老普前脚刚走,张氢后脚就来了。他俩就像同一台戏里的两个演员,在我眼前来来去去进进出出。

我站在剧院门口等老普。风很大,把我的头发吹乱了。剧院门口的灯光像探照灯一样刺眼,我站在光的亮处,谁来都看我一眼,让我觉得自己显得比较傻,就移到暗处来了。就在这时我意外地看到了一个让我吃惊的人物,她就是林隐。

我睁大眼睛看着林隐,林隐像变了个人似的,穿戴打扮以及神情举止都让我感到吃惊,她脸上画着浓妆,深蓝色的眼影,超短皮裙,脚上穿着一双我从没见过的短靴。我看见她的时候她正被几个男人簇拥着往剧院里面走,她回过头来同他们说笑,那种放浪的表情也是我所陌生的。她的头发完全梳上去了,像鸟窝似地盘在头顶,她完全暴露在外面的前额是我所陌生的,平时在学校她梳那种最标准的学生头,半长不短,前面留着一排很大众化的刘海儿,将她的额头完全覆盖。她现在把它们都梳到头顶上去了,不知她是拿什么东西固定的,在风中一动不动。

老普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我一下,吓我一大跳。老普问我:莫莫;你怎么啦?

“没怎么,”我说,“刚才看到一个熟人,又像又不像,把我给搞懵了。”

他用手推着我的后背说:“那就走吧。”隔着衣服我感觉到他手心的热度,我的身体也跟着一起有些发烫。

我们的座位在楼上,位置也有点偏,但这并不影响我们欣赏音乐,大型交响乐,无论坐哪儿都能让你所个震耳欲聋。我坐在那儿,感觉好像腾云驾雾,脑子里一直出现刚才的影像,是林隐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她在学校的那个样子和我刚才看到的无论如何也重合不到一块去,同一个人居然能分裂成那样极端的两种状态,这实在让我太吃惊了,我一时还没缓过劲来。我不能确定刚才我所看到的那个女孩究竟是不是我们宿舍的那个林隐。

有一束光从舞台酌左侧斜刺过来,像一把长长的锋利无比的剑。我寻着那束光望过去,原来是拉提琴的黑衣女子的宝石耳环。我被那束光照得有些迷惑,我想起我男朋友此刻大概正在校园里到处找我呢,可我却坐在这儿,跟一个不相干的男人听不相干的音乐。一想到这儿我就有些坐不住了。

老普陪我提前退场,但却不许我返回学校。他的理由是“还没吃饭呢”,他说无论如何也得请我吃顿饭,不能让我这么饿着回学校。我说我一点都不饿,他说其实你自已都不知道自己饿不饿。这话听起来有些滑稽,但却是真的。我耳迈有音乐的轰鸣声,一阵阵混部地传来。钢琴急骤的声音仿佛有许多小人踮着脚尖走路,走得轻率而且慌张,脚不沾地似的。这时候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一支小号来,异常清醒而又昂奋地吹着,小号过后是一阵低沉而庞太的叫不上名字来的乐器,稳重而又宽阔地出现在人们面前,好像看得见摸得着。

我们在街上乱走,不知道该到什么地方去吃饭。老普说:“咱们走到哪儿算哪儿好不好?”我说:“好。”

老普看我一眼说道:一看就知道你是那种听话的好女孩。

“那可不一定。”我故意来这么一句,当时不过是说着好玩,但是在老普听来大概别有一番意思。

“哦?”老普扬起一条眉毛用一种很特殊的目光看我。在那种目光里我觉得自己“倏”地一下变得好小,老普牵着我的手在街上乱走,跟个老爸爸似的。我把这种想法告诉老普,老普更正说应该叫年轻爸爸才对。我们笑了起来。我问老普“你几岁”,老普伸出四个手指头来在我眼前晃晃。我想老普大约三十来岁将近四十岁了,他那时的年龄当时在我眼里已经是“爸爸级”的了,可我喜欢他那种会么都懂的样子。

老普带我到一个挺有意思的地儿去吃饭。后来我才知道他表面上是带着我瞎走,其实还是有目的的。我和他交往的整个过程都不是所谓的“顺其自然”,有经验的男人会让一切变得“顺其自然”,而不是真地“顺其自然”。

我们吃饭的那家小店有着精致的火红靠背的情侣座,这种环境很容易让人想到“幽会”两个字,而我跟老普却是刚刚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我们算什么呢?那家餐馆里始终放着一种古怪的听起来有点像拉丁美洲的音乐,让人感到情绪异样。我们俩坐的那张餐桌侧面的墙上,有一张类似于非洲岩画的壁挂,画上是一男一女的重叠影像,细看又像一个女人和她身后的影子——两个人原本就是一个人。女人丰满超常的双乳突出于画外,两粒乳头清晰可触。身后那个男人的手(又像是女人自身的幻影)从背后伸过来放在女人乳下,欲动又止的样子。有那么一个瞬间,老普和我的目光同时落到那幅画上,虽然没有对视,但却同时感觉到了什么。情侣座内光线朦胧,让人慵懒欲睡。我不知老普是如何越过那些盘盘碟碟坐到我身边来的,他把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我肩上,用手轻轻抚弄我的头发。我稀里糊涂就到他怀里去了,我们认识还不到二十四小时,这个念头使我感觉像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但既然已经吃了,就无法再吐出来。

老普用手揽着我的肩,在我耳边喃喃自语似地说着悄悄话,说的是什么我完全没往心里去,我感觉到他的手指沿着我后背上细细的胸罩带像火车沿着铁轨走路似的一直往前走着,我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一颗心在半空中悬着。他走着走着忽然火车脱离开铁轨,走到我乳房的巅峰上来。

在老普怀里我忽然有一个挺奇怪的想法,那就是我一下子想起同宿舍的林隐来了,我想,我现在这样子一定很像妖媚迷人的、类似于林隐那种女人吧。“老普,你常跟女孩一起吃饭吧?”

“跟谁呀?”

“我问你呢。”

“你让我说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就是:没有。”

他那样搂抱着我,我们像老情人一样,喝酒,吃菜。

酒劲儿上来了,脸红红的,感觉有点烧得慌。

老普问我:你没事吧你?

我说:“醉了,但头脑还清醒。”

“还认识我是谁吗?”

“我本来就不认识你。”

“你这话可真让我伤心。”

我说:我也伤心,老普,你没把我当坏女孩吧?

老普用力抱了我一下,说:

“怎么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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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第三章 另一个女人的脸


小朵再一次在我的视野里出现。

小朵此刻靠在我男友张氢的怀里,窗帘拉上了,但还是有稀稀落落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小朵在解着胸口的钮扣,她穿了件有无数钮扣的衣服,解了许久仍没有把所有的扣子解完。张氢大概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一把将她抱过来掀起她的衣服亲她。老普就是这样做的。老普亲我的时候我老是想着张氢和小朵,想象着他们如何在一起亲热。老普抚摸我的感觉和张氢不一样,张氢毛躁,老普细腻。

背着男朋友跟老普约会,在我心里感觉就像犯罪,可我不知怎么好像就是想越轨想犯规想不遵守游戏规则。我从小是在母亲的“高压教育”下长大的,过于严格的教育可能使女孩走向反面,一旦挣脱束缚,她可能会变得更加无法无天,走向极端。从表面上看我仍是他们眼中的好孩子,家里人什么也不知道。母亲只是看不惯我的头发,她说我应该把头发扎起来,她说像我这样散着看上去不像个学生。让她这样一说我倒越发地喜欢起现在这种发型来。我的头发从中间分开,极厚,极长,丝丝绺绺,因为不留刘海儿,还算饱满的额头就很自然地凸现出来。

老普说,他就喜欢像我这样的女孩,有股满不在乎的劲儿。

他说话的时候老是用手动我头发,有时,又一言不发地抚摸我的脑袋,每当这种时候我便会十分傭懒地呆在他怀里,什么也不去想,脑袋里面空空的,好像进水了似的。

我和老普的关系似乎也成为一种模式:他约我出来,一起出去吃饭,有时到附近酒吧里去坐坐,他从来没对我说起过他有家或者没家,有老婆或者没老婆,有孩子或者没孩子。总之他什么也不说,见到我就悠悠地吸着一根烟,吐出蓝色的烟雾,然后悠悠地看我。我常对老普提起我男朋友的事。

——他叫张氢,是氢气的氢。

——哦。

——他很爱我。

——哦。

——我们将来可能会结婚。

——哦。

——所以我不打算再见你了。

——哦。

他的回答让我很生气,他一点都不妒嫉,好像我嫁给谁他都无所谓似的。那时候我跟他除了偶尔的拥抱别的什么都没干过,我们泡在一起更多的时候是在说话。这样我和他就真的分手了一段时间,他不到学校来找我,我也懒得“呼”他,站在公用电话旁等人回呼机是很烦人的一件事。

林隐不知从哪弄了台汉显的呼机别在腰里,林隐的事在我眼里样祥都很神秘,她似乎不是在谈恋爱,而是在干别的什么。她性格内向,宿舍里别的女孩谁也不敢问她。她现在打扮得很时髦,甚至可以说是妖气,她把眉毛全部拔去,再在上去画一道很细很弯的假眉毛,她涂着深蓝色的眼影和颜色很不正的红嘴唇,她还染了指甲,是苍白失血的银灰色,她以这种扮相穿行在我的日子里,搅得我周围的空气异常浮动。

林隐以前是以最文弱的淑女形像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她穿浅驼色的后开叉的长裙,步态文雅,略显成熟。我从来不敢穿她那类衣服,穿不好会像个大妈似的。在我们的印象中林隐从未和身边的男孩谈过恋爱,她背后似乎有更深刻、更激烈的事件发生。

关于林隐,同学们中间有各种各样的传说,有的说她在外面和有钱的男人同居,也有的说她在外面兼职找工作,最坏的一种说法是说她在某歌舞厅干三陪,甚至有一个女孩绘声绘色地跟我们说,是她的一个一朋友亲眼看见的。我想起在剧院门口的那一幕,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子,我想起她那飞动的眼神和超短的皮裙,想起那些簇拥着她的男人和他们与她之间的关系。当时灯光雪白,她暴露在外面的四肢就像没有覆盖皮肤完全裸露在外的几根白骨,在灯光下耀眼地晃着。我当时都不敢相信那是林隐,日子过了许久,我仍无法确定我所看到的一切。

大二那年暑假,张氢说要带我回家一趟。他家在远郊区,回去一趟不容易,我不知道我这趟跟他回去意味着什么,和老普已经很久没见面了,偶尔也会想起他来,想他此时此刻在干什么,有时忍不住想“呼”他,但想想还是算了。我的心总是处于犹疑状态,想做的事不一定真的去做,只是在大脑里遍遍演绎,让它们在想象中一遍遍地发生,演绎到真幻难辨的程度。

张氢是在班级联欢会乱哄哄的人群里叫住我悄悄告诉我他的想法的,他把这个想法说完之后就被人拉到台上表演节目去了,我一个人站在原地直愣神儿。我在想张氢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有时他在这儿胡说一通,说过了也就算了,并不真的做数。如今爱这样胡说的人很多,别听他说得天花乱坠,什么都跟真的似的,其实说过了也就算了,并不见他有什么实际行动。

班里同学在做一种猜谜的形体游戏。一个羞怯的女生站在圈中忸怩做态,一会儿指指天、一会儿指指地,一会儿又指指自己。

“天从人愿,”有的人说。

另一些人则说:“不是‘天从人愿’,而是‘无高地厚’。”

还有的人猜应该是“天荒地老……”大家七嘴八舌争论起来。

我在嗡嗡的人声中看到一个孤立的、与他们格格不人的人,她在教室的一角坐着,脸像蜡做的一样惨白,她不说话,不吃东西,也不笑,她的精神世界显然游移于这间教室之外,她的精神已脱离他身体的躯壳飘飞出来,可以到达任何她想要到达的地方。

有一个女孩铫到场地中间去跳一种舞步怪异的新派舞蹈,所有的人都跟着她一起又叫又笑,拍手叫好。女孩赤足踏在冰凉的水磨石地上,光洁的地板映出她倒立行走的身影,那影子使人产生一种幻觉,仿佛她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缓步行走,人在向前走,看上去却像是缓缓向后移动,那种感觉极其虚幻飘移,男生紛纷为之倾倒,女生也跟着心思浮动,手和脚和着音乐的节拍软绵绵地升浮起来,我看见有许多鲜嫩的胳膊漂浮在空气中,那些胳膊像一节一节鲜藕一样,拿来就可以吃。音乐像海浪一般涌上来,每个女人都扭动肢体,潮水涌动。灯光渐渐暗淡下来、只留一盏鬼眼一样的小红灯,人们相拥而舞,看不见彼此的眼睛,是一片漆黑的、摇曳不定的海。

灯再次亮起来的时候,我发现那张椅子已经空了。教室里日光灯显得很透明,照在那张椅子的上方,寂寞,宁静,仿佛能听到时间静静流淌的声音。

离开那间教室,我像梦游一样走在幽长的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听到自己的脚步声“空空”的,我第一次发现那楼道长得吓人,看上去好像没有尽头似的,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完全没有把握的地方。忽然想起老普,克制不住想要见到他。

我到宿舍去拿老普的电话号码。四周静静的,所有的人都开联欢会去了。在接近我们宿舍门口的那段路上,我听到一种非常奇怪的声音,像一种小动物的哀鸣,断断续续,时隐时现。

我从门缝里看到一个女人在哭,从窗子里吹进来的风把白色蚊帐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我奇怪地看到那蚊帐在风中越变越长,越变越长,像传说中妖怪的手臂,张牙舞爪试图把什么人抓进去。那女人的头发像一蓬深灰色的水草,与那白蚊帐的一角相互缠绕。我看见交互咬着、缠着、彼此依恋着的一条黑蛇和一条白蛇,它们那么勇猛、壮烈、不管不顾、疯了似地彼此交合在一起,黑中有白,白中有黑,很快就再也分木出你我来了。

风把窗子吹得“梆梆”直响。

白蛇的尾部越甩越高,黑蛇跟了上去,在一路追逐中与它厮咬、融合。

我看到一个全身裸着的女人,她虽然赤裸但依然有所掩盖,她穿了透明酱紫红色乳罩和一双铜色长统袜,把最不该露出的部分很坦然地露出来。她仰卧在一块桃红色绒毯上,为了使自己变得更大胆一些,她一条手臂扬起来遮住自己的眼睛。她看到一条黑影从额的上方像乌云一样压下来,她身上布满急骤的雨点,那是她的第一次(我或者小朵),男人却是同一个男人,他会感觉有什么不一样吗?他会吗?一阵强劲的风“砰”地一声把门撞上。风掩盖了哭泣的声音,门缝里的那个女人消失了。等我再次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我刚刚看到的那个女人真地不见了。床上,林隐晚上穿过的衣服还在,那条银亮的长裙,犹如一条蛇刚刚褪下的皮。

老普整晚都没回呼机,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生怕他出了什么事。我站在公用电话的小窗口旁边,电话每响一次我都跟着紧张,心脏枰评狂跳一番,结果那些电话都不是老普打来的,自然也不是找我的。我担心老普出了车祸,他是一个东跑西颠的入,他一定是出事了才不给我回电话的。

那夜有多么漫长和无聊外人简直无法想象。我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遍了,我甚至冒出满大街去找他的想法,因为我从来也没去过他家,只知道一个大概方位,但我打算朝那个方向走,看看沿途有没有车祸发生。一切都在想象中如一把打弁的扇面那般徐徐展开,我看到新鲜的浓血在冰冷的沥青路上铺陈开来,被挤压变形的躯体和四处飞散的四肢在路面上一一陈列,围观的人统统闭起了眼睛,他的呼机被抛在离他老远的地方,“嘀嘀”响着,一遍又一遍,有个女孩在不停地呼他……

那夜我缩在墙角里昏昏睡去,等我醒来时天已经快亮了。我从地上站起来,跺了跺已经麻木的双脚,忽然想不起我为什么要蹲在这里过夜了。看到小窗口放着的那部白色电话哑然无声地呆在那儿,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什么,记忆像被摔碎了的碗那般又一点点地聚拢起来。

天还没有完全亮,我想抓紧时间回宿舍去补一觉。校园里到处都是鸟儿的啁啾声,天空压得极低,像是快要下雨的样子。我躺在床上既困盹又清醒,脑子里有无数乱哄哄的声音在打架。一闭上眼睛就听见电话铃在响,睁开眼睛又发现什么都没有。

后来我听老普说当他给我往学校回电话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按时间推测我那时正在去远郊区的班车上,张氢坐在我身旁。一路上的景色很单调,张氢一直拉着我的手,跟我说着笑话。我心不在焉地听着——张氢的笑话对我来说已经不那么好笑了,因为有许多都听过多少遍了。他偶然向用手捏捏我,我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有感觉,我跟他说我没睡好觉,于是就靠在他肩膀上眯了一会儿。

树影移动的速度极快,像一部快速变幻的黑白胶片。我躺在一个男人怀里想念另一男人。汽车的偶然颠簸使他的手看似不经意触碰到我的敏感部位,我在半睡半醒之间感觉到慵懒、愉快。这种愉怏的感觉除了车上那一段就再没出现。我在张氢家呆了三天,难受得浑身上下好像长出蛆来。

他家是那种家教极严的刻板家庭,每个人看上去都怪里怪气。她妈看我那种眼光仿佛在看一个贼,她妹妹是一个自以为清高的中学生,干瘦,苍白,对人怀有敌意。

一踏进这个家我就明白我跟张氢的关系完了,可怜那男孩还乐颠颠的,什么都不知遣呢。他一心想让我讨他父母的喜欢将来好名正言顺地成为他们家的儿媳妇,并不考虑我的个人感受。张氢还很虚伪地在他家人面前表现我跟他之间的“清白关系”——我睡在他妹妹的房间,而那个一脸菜色的女孩则睡在看电视的客厅里。大概是因为我侵占了她的地盘,那女孩儿对我很不友善,成天紧抿着嘴唇,偶尔开一回口能噎你一跟头。这种自卑转为自傲的人我见得多了,我从来也没打算正经搭理这小丫头。

他们家用那种最普通的方桌吃饭,他爸坐一边,他妈坐一边,他妹坐一边,我跟张氢挤在一起坐一边。每当吃饭的时候,他们全家就用那种审犯人的目光盯着我俩,彷佛要从我们的一举一动中看出“问题”来。我明白他们想要知道的是什么,无非是我们俩的关系到什么程度了,上没上床,等等。屋里没开空调,可仍觉得冷得打颤。

第一天晚上我就闹着要回城里。张氢对我说长途汽车都停了,这里也叫不到出租车,“你总不能走回去吧?”他用生硬的语气反问我。

这里的夜晚黑得如同掉进了墨盒里一般,是郁闷的、盖上盖子的黑,四面不透空气,也没有一丝丝光线透进来。晚饭后张氢陪我下楼散我们就掉进这么个黑黢黢的盒子里,我知道张氢想带我到外面没人的地方去亲热一下,可我一点儿情绪都没有,一心只想从这个鬼地方逃出去。

我们沿着一个角度很大的斜坡往下走,几个身穿大红T恤衫的飞车少年一路呼啸着从坡顶往下冲,像一股红色旋风,他们在路的尽头转弯,眨眼之间就不见了,他们的消失和他们的出现同样突然,仿佛是意念中的一个虚幻的景象,只存在于头脑中,在现实中并没有真地出现过。

“你刚才看见他们了吗?”我问张氢。

“看见么啦?”张氧用软绵绵的目光看我,他似乎想到另一个方面去了。

“那些骑车的孩子。”

“什么骑车的孩子?”张氢说,“我们这儿路你也看到了,根本没法儿骑车的。”

“可我刚才真的看见一群孩子……”张氢搂住我一边亲我一边喘着粗气哀求我道“莫莫,求你别再说了好吗?”

我挣脱出他的怀抱瞪大眼睛问他:“怎么啦?我说什么啦?”

“你别嚷嚷好木好?”他又凑过小声道“莫莫咱俩到那边呆会儿好吗?”

张氢带我到一幢住宅楼的背后,那儿有一处很深的树丛,那种树生得很低,枝条像藤蔓一般牵牵绊绊,从里面可以看到外面,从外面却看不到里面。那树丛里有一个圆形井盖,井盖四周高出地面一截,像是专门供人坐的。我们进去的时候看见那井台边上铺着两张棱形的纸片儿,像是有一对恋人刚刚在这里坐过,又匆忙离去的样子。

“哎,这是你的老地方吧?”

我半开玩笑似地问张氢。

张氢却一把搂住我把我吻得说不出话来。

我忍不住想笑。

张氢说你别笑。

我还是想笑。

张氢浑身上下长出无数只手来摸我,我觉得痒,就笑出声来。

我说我进入不了那种情绪。

张氢罢了手,显得很生气。

楼上有一户人家,忽然亮了灯,银亮雪白的灯光从我们头顶上方直泻下来,我俩被这突如其来的水银光柱冻住,面对面站在那儿,肢体都有些僵,忘了与上一个动作如何连贯,好像舞蹈中的静场,双双背对着观众,一脚落地,一脚悬在半空中。

张氢坐下来,拉我坐他腿上。

我微俯下身来主动亲吻他,像是将功折罪,弥补刚才的过失。这一回效果非常好,我们似乎都认起真来,不再有什么杂念。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地转天旋,我坐在他怀里被他弄得浑身上下软绵绵的,欲念像潮水一般在身体的各个敏感部位涌动起来,好像有一只手在不断地往下推,又有一种格外虚空的感觉,使人口渴心跳,慌张迷乱。就在这时,我们听到搂上亮灯那家突如其来争吵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们开始摔玻璃杯,如雨的玻璃碎片二楼阳台噼里啪啦掉下来,张氢拉着我的手慌忙逃窜,刚刚跑出那片小树林,我们意外地撞见一个人,只见那人穿着一身黑衣静静地肃立在我们面前,那不是别人,正是张氢的邻居小朵。树影飘动。

小朵的黑色裙裾忽然像蝙蝠翅膀那样张开来。我感到无处可逃……

浴室里弥漫着阴郁的水雾,我在热水管道里发现了铁锈红,那种浓的颜色使我想到了血。玻道上曾经摔死过一个红衣少年。张氢说,常听人说看见一群飞车少年呼啸而过,特别是在夏天,那种幻觉常常出现。他把浴缸里放满了水。

不,不是幻觉。

我听见有个女人的声音在大声地同他争执着什么。

哗,哗,哗,哗……

耳朵里塞满水的声音。

我被热水淹没了,我发现我下身在流血。

我慌张地从浴缸里爬出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里是别人家。

这里不是我家。

整夜听到有人在哭……分不清那是小朵还是他妹。

小朵和他妹看上去就像同一个人,我从未见过长相如此雷同的女人。

我再也无法忍受,我打算连夜出逃。我躺在那张狭窄的小床上兴奋地想象着我的出逃计划,为了不弄出任何响动,我必须光着脚手里拎着那双细高跟的乳白皮凉鞋,轻手轻脚地下楼。张氢家在四楼,我设想好了我这一路将途经七个楼梯拐角,我不能开灯,我必须用手摸索着前进,每到一个楼梯拐角就得停止下楼梯的惯性动作,学会脚踏平地,否则一脚踏空是会让人很难受的。在我的梦境里常常出现一脚踏空的情形,在踏空那一刹那万念俱灰,真是一下子什么都完了。与之相类似的事情还有死亡,死亡的酝酿过程是漫长的,但临界点非常短暂,就像一脚踏空一样,一下子什么都完了。

哭声仍从门缝里断断续续地传来,那哭声被门缝限制着,被压得扁扁的。我挣扎着起来,想从门缝里看个究竟。我什么也看不清。

第二天一早,我不辞而别。我爬上那辆开往城里的大班车的时候,经血染红了我的裙子,我一动不动地坐着,我决心坚持到城里,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回去,哪怕出丑,哪怕丢脸,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只要回去,要离开这里。

我坐在窗口的那张椅子上等待开车,我是多么紧张啊,生怕在临开车前一秒钟有人追上来把我抓回去,我紧张得直想上厕所,手脚冰凉,腿发抖,就像考试前的种种症状一样。奇怪的是这趟木巴车上除我之外居然没有一个乘客,我担心我上错了车,正在这时,有个戴着大墨镜的司机跳上驾驶室,砰地一声带上车门,其余车门也都无声地合拢,车开始移动起来了。

我一直在底下使着暗劲,帮助车轮快快转动起来。车窗外的树木向后倒去,我用余光看到一个骑飞车的少年,红衣一闪,便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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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第四章 幻觉


在我离开学校的当天晚上,老普开始像疯人院里放出来的疯子一般在这座大得没边的城里找我。他骑着一辆像刀螂形状的灰蓝色的自行车,微哈着腰,身体一弓一弓地向前骑着,他戴一顶白天遮阳用的棒球帽,到了夜里,那幅沿就成了阴影,遮挡着一个男人阴郁失落的表情。

老普骑着自行车穿行在城市的缝隙里,老普说他从来没有为了一个女的这么不正常过。那天晚上,他找遍了所有我有可能去的地方,并往我家打了无数个电话,老普形容说那天晚上我就像一个隐形人一样忽然间不见了踪影,可他又恰好在那个晚上,想我想得厉害。

老普在那天夜里十一点多钟心灰意冷地坐在一家我们学校附近的小酒吧里喝闷酒,据说那家酒吧在临近假期的时候生意十分冷清,除了酒吧那女孩远远地在高脚凳上坐着、一个瞌睡吧啦的调酒师在柜台后面站着外,酒吧里每一张椅子都是空的,“那半月形的软椅就像一张张嘴”,老普说,“空洞得要吃人”。

酒吧里一直放着一盘老歌的歌带,老普听出那是十多年前的歌了,他们在大学里曾经唱过。这么多年过去了,老普对自己说,我怎么还在听这首歌——

“北风在吹着清冷的街道,街灯在拉开长长的影子,走的路,想过的事,仿佛越来越远越来越长越来越多难以抛开,多少平淡日子以来的夜晚,你曾是我渴望拥有的期盼,太多分手的记忆,仿佛越来越远越来越长越来越多难以抛开,没有人能挽回时间的狂流,没有人能誓言相许永不分离,是我的错,是我错过,喔——没有人能挽回时间的狂流,没有人能了解聚散之间的定义,太多遗憾,太多伤感,留在心中,像一道狂流。”

那天喝了过量的酒,老普从那家酒吧走出来的时候,身体直打晃。耳边总是回荡着齐秦“一个人——,一个人在路上”的凄冷的歌声,酒吧那女孩追出来问:

“老普你没事吧?”

老普脖子僵硬地回过头来,老普说:“没、没事儿。”

他摇摇晃晃地骑上自行车,在路面上飞快地划着S,骑到离酒吧十米开外的地方,老普当街摔了一个大马趴。

我见到老普的时候他头上还肿着一块,那是几天后的一个晚上,还是在那家酒吧,我们一起吃酒吧里的一道特色点心:“情色汉堡”,这是老普发明的叫法,菜单上可不是这么叫的,至于菜单上叫什么我们记不清了(也许从来也不知道)。那种汉堡包是甩两片小圆面包中间夹着一根粗壮的香肠做成的,老普一看它的形状就乐了。当时我还不明白他乐什么,问他,他不说,就只是乐。

老普一边吃东西一边叫来开酒吧那女孩告诉她换盘带子。

“老普,你什么时候也懂音乐啦?”

那女孩故意夸张地张大嘴,表情惊讶地问他。

老普道:“换那天晚上那盘旧磁带。”

“哦,”女孩用眼角瞄了我一下,笑道:明白了。

“这几天在干嘛?”我问老普。

“在想你。”

我笑出声来,说:“怎么那么酸呀你?”

老普正色道:“我说的是实话。”那盘老歌的带子放起来,我们都不做声了。过了不知多久,老普忽然眼睛有些眯缝地问我:“你跟他的事怎么着了?”

“没怎么着。”

那天早上我从远郊区逃回城里,这一举动把张氢全家人鼻子都气歪了。他们认为我是在藐视他们,特别是张氢他妈,用最刻毒的语言咒骂我,说她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是后来他儿子学给我听的)。我听后淡淡一笑,问他:“就这些呀,还有什么?”

我这种不冷不热的劲儿把张氢气得不善。

他说莫铭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啦。

我说我变成哪样啦。

他说你心里肯定有事儿才变成这样的。

我说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无所谓。

我想张氢大概猜到了有老普这么一个人的存在。我当时的想法是让他知道了也好,我们就自然而然地分手算了,张氢是个不错的男孩,只是不适合我。

现在我跟老普呆在一起,张氢一定在什么地方生闷气。

吉他声像一缕金属的风纤细而钢硬地从酒吧上空的木梁上子刮过,折返在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传到我们的耳朵里的时候带着一股特别的有弹性的飘忽感。我想我是喝多了,我听到的所有声音都失真。我给老普讲起那一晚的经历,讲起那个长长的、极陡的斜坡和那个传说中摔死在坡道上的骑飞车的男孩。“我真地看见有一片穿着同样衣服的男孩从我眼前一闪而过。”我用略带惊恐的眼睛看着老普,希望能从他那里找到答案。

“那也许是幻觉。”老普说,“你不要再想那件事了。”

他坐到我边上来,用手摩抚我的头发。他的指尖从我的头顶一点点往下走,耳边传来齐秦的那首老歌《大约在冬季》,我们都听得十分入迷。他的手一直走到我快到腰的地方,歌声停止的时候他的手也停在那里不动了。

空气凝住不动,仿佛有人在空中抛了一个休止符,阻止了光阴向前流动。

没有了歌声,没有了人声,没有了呼吸。一切都在等待之中无声地焦灼着。我不知道人们在等待什么。

终于,歌来了,屏幕上舞姿再起。一对老人在狭窄的空间里慢悠悠地晃动起来,看了使人感动。他扳过我的脸开始吻我。耳边传来的是《狂流》。

我跟他手拉手在街上走,他用一只手扶着他那辆“大刀螂”自行车。那辆车的影子被灯光照得很怪,好像一只变形虫似的,忽大忽小,忽长忽短,忽远忽近。我们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谁也不好意思先提出这个问题。两个人说着不相干的话,拉拉杂杂,其实心里早就撑不住了。在走到一处拐弯的地方,有一个明显的“人”字形叉路口。老普冲那路呶呶嘴说:

“莫莫,你看你选择哪一条。”

我当时不知道其中一条路是通往他们家的,我还以为他在跟我开玩笑,就随使用手指了右边那条路道:

“喏,就走这条好了。”

没想到这句话一说,他忽然不管不顾地把那车一扔,抱住我大叫:

“莫莫,莫莫!”

只听到那辆车在路边上噼哩啪啦跌倒的声音,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想必零件散了一地。我和他在路灯的阴影里接吻,专心致志。偶尔开过来的汽车一辆辆车灯雪白地照在我们身上,倏地一下亮起来,又倏地一下暗下去,像人为地制造一种戏剧敖果。

他骑自行车带我回家,热气喷在我脸上,我在他怀里呼吸,那车的前梁似乎不是用来带人的,地方窄小得坐不下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又似乎设计得专门用来带人的——特别是女人。那么狭窄的地方,你无处可逃,只有乖乖地坐着,一脚前、一脚后地坐着,如果去掉黑色背景,再把身体下面的支撑物拿掉,那姿势无疑是可笑的,就像一个奔逃的女妖,而我此刻又逃向哪里呢——女人还能去哪儿,无非是男人的怀抱。

隧道很长,我们在黑色隧道里穿行。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感觉到他的腿还在一下下地用力蹬车,每蹬一下他的膝盖都会碰到我的屁股,我们好像进入了盲区,在黑暗中我感觉到他单手扶把,腾出另一只手来(分辨不出是左手还是右手),在我胸前醉意地抓挠起来。车子还在行进当中,不住的摇摆配合着他的动作,让我感觉我们像水中摇曳不定的两尾鱼。他终于捏了车把,将车停住。他俯下身来从侧面亲吻我的脖子,那感觉冰凉而又奇异,在深不见底的夜里,我们是一对相依为命的勇女。

我以那种姿势坐在钢铁的车梁上被他摸了个遍。他的那种抚摸无疑是富有经验的,但又不乏狂想和激情。黑暗在无止境地向四周扩展,我们处在黑暗的中心。人在去掉了视觉的时候其他感觉器官就在一瞬间变得极端敏感起来,毛孔像张开了的传感器,在氧气不足的水里一张一合地呼吸,每一个细小的触碰、粘合、扭动、拉抻都被放大了无数倍,那种放大像水里的波纹一样一圈圈地扩展开去,无穷无尽弥漫整个黑夜。

我头脑昏沉沉地跟他回家,在电梯上我们就想做爱。狂热是生命被煮沸了的那一刻,我们的血直往上涌,体温随电梯升髙而不断上升,我们都不知道电梯到达几层了,根本顾不上看,我们在忙着我们的事情,所有的激情都融入其中,炽热的身体把那银亮的金属墙壁都快融化了,待我们离开的时候,见墙上留下雾蒙蒙的男女人形,不知是幻觉还是真的存在。

在灯下做爱是老普带给我的全新经验,看得见彼此的身体,灯光虽然很暗,但还是看得见。

老普的家布置得很合我心意,但他说这都是那安人的主意,这很让我扫兴。就是在这天晚上老普才告诉我有关他的一些情况,他说他老婆出国两年了,“恐怕不会回来了”。这是他亲口对我说的,当时我在那女人的床上,我感到羞愧又有些自得——当爱着一个男人的时候,当然希望他老婆永远不要出现。

“她真地不会回来了吗?”

“差不多吧。”

“什么叫差不多呀。”我一面说一面推他。

老普说:

“差不多就是不回来了——你老问她干嘛?”

“不干嘛,问问不行吗?”

我躺在被揉皱了的床单上,一言不发地看着老普。

因为学校里在放暑假,我不得不经常在家里呆着,以免引起家里人的怀疑。我妈老是盯着我让我复习英语,“大学一毕业就争取考出去”,我妈说来说去就这么一句,仿佛这就是我们生活的主题。

她特别羡慕那种靠着自己的分数考“托福”和拿到奖学金出国的人,那是她衡量一个年轻人是否“成功”的唯一标准,但我和我姐两个人似乎都不是母亲希望的那种人。莫雅长得比我更好看,所以恋爱谈得比我更疯狂。她爱打扮,衣服总是一天三换,她的衣柜比我大一倍,可还是放不下她那一套套碰不得、动不得、折不得的宝贝衣服。她穿什么都好看,她实在不必买那么多套衣服。莫雅实在是很让母亲失望,她是个购物狂,也是一个空心人。

这样,我就成了我妈心中唯一的指望了。我一直在听电台的歌曲排行榜,那些乱七八糟的歌真让我失望。喝多了水,老是想上厕所。电话总是不响,但有时又担心它在不该响的时候突然响起来,如果是我妈接的电话,事情也许就要暴露。这几天我心神不定,显得太不正常了,我母亲以为我是期末考试成绩不理想,才这样愁眉苦脸的。

这几天我在家无论干什么都感到有一双愁苦的灰色眼睛在暗中注视着我,她穿过我的身体看到我遥远的未来,一个美妙的、肥皂泡般的出国梦——问题是这是她的梦而不是我的,现在我什么都不想,一心只想老普。

下午家里没人的时候我便呆在自己的房间里给老普打电话,老普很少在办公室里呆着,他是一家报纸娱乐版的记者,整天东游西逛的,那是他的工作。他的性格决定了他是那种以工作为乐的男人,在他眼里生活的过程是最重要的,目标并不重要。他的一举一动都有那种不经意:的洒脱劲儿,自然,真切,又很纯真。这似乎和他的年龄和阅历有点不相符,结过婚的男人以前我想象心态一定很老。我给他打电话或者呼他。然后我盘腿坐在床上,屏住呼吸静等他的回音。这是一段让人心慌意乱的时间不知干点什么才好。楼上邻居在放,各种奇怪的声音不时响海,楼板被震得发颤,一些看不见的细小的灰尘颗粒从天花板的缝隙里扑簌簌地掉下来。我盘腿坐在大床中央,因为电话铃会随时想起,我怕我去了厨房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电话铃响起时我穿过无数障碍奔过来,我怕我会来不及。

老普回的电话速度有时很快,这边呼机打过去,刚放下电话,电话立刻就像着了火似的响起来了。

但有时老普又会变得很懒,呼死他也不回电话,不知他是怎么搞的。乱七八糟一件事他都会跟着瞎起劲儿,他烦人的地方和可爱的地方都在这儿。

有一天我等老普回呼机,等着等着我妈回来了。我妈一回来屋里的空气就不一样了,空气仿佛像压缩饼干那样被压缩了,紧得厉害。我妈和我相互不对付,她看我不顺眼,我看她也别扭,因为我老觉得她额头上写着大大的“出国”两个宇,这两个字烙在我心上,我害怕看见她的脸。在家里我总是装得特别老实,除了看看书、复习复习功课,别的事我都藏而不露。

“出什么事了?”母亲说。

“没什么。”我说。

“有什么你就说。”她说。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我又说。

我和她说话就这样,干巴巴的没一点水分。

“英文念得怎么样啦?”我妈又说。

“就那样。”

“你别一副满不在乎的劲头,是你要出国又不是我要出国,前途可是你自己的。”

我也想说是你要出国又不是我要出国,可我不敢。

“是她想出国而不是我!”

我在电话里冲着老普嚷嚷:

“我才无所谓呢!”

只有他能安慰我,老普的声音听上去永远那样平和、可亲。

“你妈妈也是为你好,”老普说,“当初我上大学那会儿我妈妈也总说让我出国,结果呢——我老婆倒是出去了,我还呆在原地没挪窝。”

“老普,那你为什么不出去?”

“我一个搞新闻的我出去能干什么呢,我老婆她……”

我听着听着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儿了——门外有人。隔着房门我看见母亲暗灰色的眼睛和一直延伸进来可以抵达我房间任意一个角落的灵敏度极高的耳朵。母亲刚才已经出门了,此刻怎么可能站在我门外?我想我是在疑神疑鬼。自从踉老普谈恋爱,我就给自己添了一块不大不小的心病,变得特别多疑,觉得别人看着我的眼神儿都不一样了。

但我还是不放心,我是在说着说着话的时候忽然有种异样感觉的,我的嘴张到一半,忽然停在那儿不动了。老普在电话那端感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在电话里一“喂”再“喂”,以为是电话线路出了什么问题。

我平静地放下电话,慢慢走到房间门口,伸手把门拉开。

母亲果然出现在门口,像个灰色的人影。妈——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像死人一样白。

母亲说:“莫铭,你在给谁打电话。”

我说:“没、没谁……噢,是一个中学同学。”

“中学同学?男的女的?他叫什么名字呀。”

“当然是女生。”

我撒了个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显得很不自然。

耳边突然出现了那天夜里在酒吧听到的那盘老磁带里的旋律——

不要对我说生命中无聊的事不要对我说胜败是得不偿失兵家常事对于我经过的事你又了解多少——

我感到很奇怪,四处寻找那声音的来源。我在母亲的注视下摇摆得像一尾寻找青草的羊。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那样,我听到那个关不住的声音从电话机的听筒里努力地探出头来,贴在我耳边轻声吟唱——

为何你到现在还在等待无奈,无奈,无奈……

我躲进卫生间那雕花玻璃门后面,我确信她看不见我。我在那里呆了很久,我要逃离她的视线。我听到楼上那家和影碟机连通的音响很过瘾地响着,“砰腾”、“砰腾”,像有一只巨大的兔子在楼板上很有节奏地跳。汽车刹车的声音;玻璃破碎声;电闪雷鸣;

女人在尖叫……

各种各样的声音在我头顶上方如大水浇注一般硬灌下来,我希望那些乓乓作响的子弹是射在我身上的,我宁可应声倒下一百次,也不愿在那种灰色目光的注视下一点点地变态、萎缩。

玻璃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打开了。

我确切地看到母亲站在那里,她的手的确没有动——没有用手扭动门把或者用手指上突起的骨节“笃笃”敲门,门就那样开了,无声无息,像一片轻飘的、无牵无挂、没有质感的叶。于是,我暴露在母亲的目光下——母亲的子弹打在我身上,比真实的子弹还要疼。

我假想的伤口上汩汩地流出血来。

“你的电话,”母亲轻启嘴唇,那嘴唇也是灰:色的,“莫铭你的电话,”她像唱机走针了一样老是重复这句话。

“是谁打来的?”

我嘴唇发麻。

“一个男生,他说他姓张。”

这个“张”字又差点儿打我一跟头。一定是张氢。我想。

回到房间,我发现我床罩的颜色发生了变化,在几分钟之前它们还是海:蓝色的,上面印有浅浅的、柔黄色的小怪人。现在一下子变成了一床的腥红,那红不是均匀的红,而像是有人攒足了力气奋力一泼,把整整一盆浓红的颜料泼到我床上去了。

我发现那床罩竟然是湿的!

用手一摸,掌心和手指都变成了红色。

母亲斜靠在门框上用那样一种眼神注视着我。

她垂下眼皮,在我看她的时候她绝不看我。

电话好好地扣在那儿,并没有什么人给我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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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第五章 噩梦暑假


我被困在家里快要死了。我每天都在编造理由想要出门,树上的季鸟焦灼地叫着,我感到它们像是要吐血——不知道它们有没有血,它们干瘪瘪的,翅膀那么薄,就像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的我。我被关在笼子里一天天地变薄、变小,相信在某一个早晨我妈到我房间里来叫我起床读书,她会在我床上见到一只季鸟。这个梦境大约来源于卡夫卡的小说《变形记》。

这个暑假母亲一直督促我复习英语,我却在偷偷地看小说。从老普那儿拿了几本书来看。那些书都是老普的宝贝,绝对不许外人动的,更不允许拿走。

我从架上抽出几本书来,问他:

“我算‘外人’吗?”老普一边吸烟一边悠悠地看着我说:

“你可以拿——不还都可以。”

我便眼望着他胡乱地抽了几本书出来。

那是一个短暂的下午,窗外一直在下雨,我跟我妈说要去同学那儿借一些英语复习资料。说这话的时候我舌头打结听起来似乎有点结巴,我不知道我妈是怎么想的,她深垂着眼皮,仿佛要在地面上寻找什么肉服看不见的东西。她眼皮上的皱折扑簌簌地闪着,忽然“刷”地一下把它们合拢在一起,她大睁着眼睛看我,那铅灰色的目光穿透我的五脏六腑,仿佛看穿了什么。

我穿了一件透明的黄雨衣,骑车骑了一个多钟头才到他家。我是凭着记忆摸到他家的。那天夜里他一路骑车一路不时地捏我,把我弄得昏头昏脑的完全失去了记路的能力。我头上冒着热汗、浑身上下湿淋淋地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老普惊讶得眼睛里能装下两个我。他家星开着空调,冷气开得很足,我被冻得直抖。他用一条桔色大毛巾被把我包在里面,他同我开玩笑说我像阿拉伯人,见我没接他这一茬,他好像说错了什么似地闷声不响地在我身边坐下来。我看见我的透明雨衣在门厅里滴水。玻璃上的雨水使得窗外的景物变得有些变形。我和他站在窗帘前,半掩半盖的窗帘使得我和老普像戏剧舞台上的两个人物。窗外的树叶像浮在半空中的朦胧色块,它们扭动着毛茸茸的身躯,仿佛紧贴着玻璃在窗外摇摆,它们像一群穿草裙舞的女人,醉着笑着飞着飘着,不很确定,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

在老普家只坐了大约半个钟头左右,我就拿着那几本书转身要走。在门口老普抱住我?吻我,长久的吻使我几乎窒息。

老普站在阳台上看我骑车,虽然我没回头,但我知道他一直都在看着我,他的视线跟随我到了大街上,穿过一条幽深的地下通道,盘旋着上了立交桥。在桥顶我忽然很想刹住车从桥顶往桥下看。

雨停了。

我感到眩晕。

我把那件黄雨衣落在老普家了,老普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去拿。我愣了一会神儿,感觉老普的声音像是从一个遥远的地方传来的,虚天飘渺的,有着一种难以理解的回音。

我约老普在那家酒吧见面。暑假期间我和他常在那儿碰面,跟家里就说回学校有点事,我想我妈已经在怀疑我了,但怀疑也没办法,我必须去赴老普的约会,我像中了什么妖术,整天坐立不安,想要见到老普。我一个人臬在家里常常莫名其妙“呼”老普,想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老普知道我有的时候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所以他有的回、有的不回有时我很生气,觉得自己委屈,可一见到他人就什么都忘了。

那段时间我天天朌着开学,开学后我就不必再呆在家里,那时可以天天和老普见面。但我也在考虑这事怎么跟张氢解释。暑假这段时间我一直躲着张氢,不想接他的电话,也不想再见到他。老普像个庞大的膨胀物一样在我心里占据了很大的位置,我像一个吃得过饱的人再也容不下其他食物一样,心里苒也容不下别人。

整个夏天我把自己关在那顶方方正正的白色蚊帐里。“我的蚊帐里关着一只蚊子和我”,我在日记里写道,“不是我把蚊子打死,就是蚊子把我吃掉”。

我记日记的行为被莫雅视为“落伍”和“可笑”。从我的房间可以看到外面,房门通常被人推开一条莫名其妙的窄缝(不知是不是外婆干的),外婆有时从南方飞来,只住几天就走,在我们家只有母亲能跟她对话,她跟其他人说话需要“翻译”,她说着一种古怪难懂的南方话。

收音机里在玩一种猜来猜去的无聊游戏,主持人尴尬的声音在那儿不断地说:“对不起”、“真的很抱歉”、“咱们下次再……”

这个游戏是放一段音乐,让人猜歌里唱的是一种什么饮料。打电话过来的听众大部分是冲着那少得可怜的微薄奖品来的。

“喝下去没有滋味……”那歌里唱道。

有人打进电话急得直问“喂喂,是我吗?”主持人忙说“对,就是你”,他们猜那种东西是咖啡、奶、桔子水、酸辣汤、白开水、可乐、汽水……

他们听上去是郎么地勉强和苦涩,可电台主持人却硬说他们“快乐”。

外婆带来南方的雨。我听见一种叮叮当当遥远的雨的声音。外婆站在过道里说话,也许是喃喃自语。那声音和叮叮当当雨的声音浑然一体,渐渐盖住了收音机里所发出的声音。

我穿拖鞋走过去推门,发现外婆并不在那里。

来不及通知老普我就随母亲去了南方。有一天下午家里收到南方老家拍来的电报,电报送来的时候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望着电报上那几个字我发了好半天呆,这才想起该给母亲单位打个电话。

“外婆死了。”

我说。

“什么?”

母亲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失真。

“外婆死了。”

我说。

“他们发来电报。”我又说。

火车一直向南开,母亲坐在我对面,我们默不作声。车窗外的景物显得很单调,没什么新鲜的,北方农村的景致总是显得很重复,火车那种“咯噔”、“咯噔”的声音使人昏昏欲睡。我脑子里一直想着各种各样可怕的事,想来想去最后归结成一条害怕和老普失去联系。我在失去亲人的时刻还一心想着那个不相干的男人,这使我内心羞愧万分。我想同母亲谈谈我外婆,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列车的颠簸使我母亲脸上的皮肤明显地松垂下来,那一刹那我觉得她长得极像我外婆。

外婆像幻影一样定期在我家门厅里出现,这是失去外婆之后我家发生的一桩怪事。我在南方亲眼看到外婆入葬,可是在我和母亲坐飞机回北京的第三天,我竟然再次见到外婆。那天夜里,我正在卫生间洗澡,洗澡的热水器忽明忽灭,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我裹上浴巾出去一看,那蓝火苗又“噗”地着了,仿佛有人暗中控制似的。那天晚上家里人都出去了,说好整夜不回来,我正暗自庆幸,想好了待会儿洗完澡就给老普打电话,可这忽明忽暗的火苗搅得我什么心思也没有了,总好像有人在暗中折磨我,我一下子想起了外婆。

隔着玻璃门我听到有人喃喃自语的声音,我听出那是外婆——没有人会说她那种语言,听上去细腻碎叨,好像一些用磨得飞快雪亮的刀把一种细碎的小菜切得更为细碎,像粉末一样,那粉末般的语言断断续续地被涂抹在浴室的墙上,不断变幻着形状。

“是你在那里吗,外婆?”我听到一个怯怯的声音,细得像头发丝一样,轻轻一拉就会断。火灭了。

我出去看,门外没人。

玻璃门“砰”的一声自动合拢,里面传来隆隆的令人心惊的声音。

这天,我和老普打了一夜的电话,我把所有的灯都关了,把电话机放在身上,我在想象中和他在一起,以此来冲淡逝去的外婆所带给我的恐惧。在电话里我和老普谈起此次南方之行,谈起外婆的下葬、南方的雨以及那种被雨水浸得油亮的那种墙壁,所有情节都在我的描述当中重新复活了,我不知道我的叙述是否准确,我眼前梦幻般地重新组合出一些情节。凌晨五点我们结束这次谈话,当我朦胧睡去的时候,我房间的门裂开一条细缝,我看见外婆像平常一样站在门厅里喃喃自语。这一次我不再害怕,我迷迷糊糊听见有人挂断电话的声音。我好像要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去了……

我梦见酒吧门口站着两个人,我骑车飞快地从酒吧门口经过,一直往前骑,假装谁也不认识。

在梦里看不太清这两个男人的脸,但我想他们应该是老普和张氢。这个梦是有些喻意的。醒来后我发现时间已是下午,家里人回来后又都走光了,还是空屋子,还是我一个人。

我到卫生间去洗漱的时候电话铃响了起来,我用湿乎乎的手抓过电话来一听,竟是张氢的声音。张氢说“你好吗?”

张氢在一家挺高级的餐馆里请我吃了一顿饭。张氢从没有这么阔绰过,大大方方叫了一些菜,七碟八碗地摆满二桌子。他好像变了个人似的,阴冷、忧郁,经过一个夏天他反而比过去变得更白了,脸和胳膊都像石膏一样没有颜色。我猜想他是知道什么了。他并没有问我什么。他只说他自己。

“知道吗,”他手里拿着一杯血红的葡萄酒,像是有意要和他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形成鲜明对比,他把手里那杯酒朝我这边扬了扬,然后一口喝下,他像壮胆似地用手背抹抹嘴,说,“你知道我现在跟谁在一起吗?”

他用那种报复的眼光看着我,到此为止我才明白他请我吃这顿饭的真实用意他不过是想证明他比我強。但我和张氢之间并不是这么快就了断了的,这之后他又闹出许多场闹剧来,没完没了,隔一阵子就要犯一次。

后来我才知道张氢是那种不肯轻易放弃什么的人,他从小到大的优等生待遇决定了他心理上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他总以考试的心态来对待生活,好像什么事他非赢不可。他隐隐约约知道了一些我跟老普的事,他表面上装做很大度,他到处跟人说“吹就吹,谁怕谁呀?”

开学以后有一段时间他的主要工作就是到处跟人解释我和他之间是怎么回事,其实也没人向,不过是他自作多情罢了。他还以为满世界的人都睁大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呢,其实谁有工夫管他呀,他到处唾沫星四溅跟人解释是他“先提出来的”,他还领着他的新女朋友招摇过市。他新女朋友不知是做什么的,好像很有点钱,他用这种方法来惩罚我,不过他没得逞——我视而不见,眼睛像漏斗一样“漏视”。

张氢那天在餐馆里喝多了酒,拿着不知谁的手机到处乱打电话,人五人六的样子。看得出来他说话的样子是在极力摆阔,他支起一腿来把胳膊肘敢在膝盖上撑着,说着牛皮烘烘的大话。有一根胡须从腮边呲了出来,他不时地用舌头顶起来用手去摸,他看上去忽然变得嘴脸歪斜。到此为止,我已对张氢彻底地恶心起来,一想起这样一个男人居然是自己初恋的男友,那种感觉真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够说得清的。我看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青筋像浮雕一样浮在手背的表面,让我感觉很不舒服,头痛极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从餐馆回家的。张氢口口声声说要找老普谈判,非要问我要老普呼机和电话号码不可。我不肯给他,他就硬要。两人大概在餐馆里拉拉扯扯了好一阵子,最后他硬是拿走我的名片夹把里面的名片撒了一地。

我蹲在地上一面捡一面哭。

张氢把我带到一幢高层建筑的某一层,我不知他从哪搞来一套房子的钥匙,事后他告诉我那是他一个哥们儿的家。那天我一路都哭个不停,把他哭得很烦。我说我想回家,他说到现在就由不得我了。他站在门口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铁门的时候,铁门发串哗啦哗啦特别凄凉的声音。当时我特别单纯地以为我和他都有了新恋人了,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后来我才知道自己真傻到家了。

我在后半夜被送回家,身上青一块、紫一块,那个地方也痛得厉害。

我用淋浴器对着那地方猛冲,怎么冲也冲不干净。凉滑的液体流了出来,浑身上下怎么洗都是粘的。

水流,水流、水流……

电话铃响个不停。“这么晚了你到哪儿去了?”

老普在电话里没好气地说。

那个暑假像场噩梦似地终于过去了,经历过那种疯疯癫癫的爱情洗劫之后,我反而平静了许多,渴望过那种每天上课、下课、上图书馆,或者和同屋女孩闲聊天的散淡日子,谈恋爱似乎成为一种负担、一块心病、一个粘上就甩不掉没完没了的大麻烦。

开学后,林隐与我们大家的关系似乎更疏远了,有人说她在郊区租了房子,也有人说她每天和不同的男人睡觉,关于她的传闻很多,她有时一个人很晚从外面回来,坐在蚊帐里发出唏嘘的声音。

宿舍里没人敢碰她的东西,都说她脏。张氢现在虽然已经有了两个女朋友:小朵和第晴(那个有钱的女人),但他仍不肯放过我。有时他血红着眼睛说我毁了他一生,这种时候我就会以为他是真爱我。他经常在我面前痛骂老普,说他根本不爱我,说他是在玩弃我。“像他这种有老婆的男人是最自私的了”,张氢把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他要是真爱你他肯为你离婚吗?”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因为我对这件事情没把握。

有一段时间,老普的工作忙起来,报社派他到南方去做一项调查,老普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在他那儿睡的,一夜没回宿舍。这并非我的本意,我怕同屋的女孩们把我看成“林隐第二”——那种放荡的女人,我自认为我跟她是不一样的。

老普似乎知道了我在学校里还另有一个男朋友(他们也许已经见过面谈过什么了,谈话的内容我无从想象),老普对我的态度发生了微妙变化,他对我好像比以前冷淡些了,那天他带我去参加他们一帮哥们儿的聚会,往常他总是跟这个那个介绍说我是他女朋友,而这回他们哥几个显得特别亲热,我就跟不存在的空气似地被晾在一边,老普故意不跟我说话,他脖子像安了轴似,地扭来扭去的,俏皮话一说一大摞,逗得全皋人前仰后合。

这天的饭局很早就散了,他们中的一些人还准备到酒吧去坐坐,老普跟他们说他明天要到外地出差,得早点儿回去收拾收拾。

“对对,”他们异口同声地瞎起哄说,“你俩也得早点儿休息。”

者普在众人的告别声中带我钻进了出租车。司机问我们上哪儿,我以为老普会说上我们学校,可他说出的方向却正好相反。

老普愣愣地看了我一会儿,贴紧我问:

“怎么啦,生我气啦?”

“送我回学校。”

我两眼平视前方,身子坐得很直,故意不看老普。

“先到儿坐会儿,完了我送你回去。”

他把我的一只手攥在手里,用力捏着。我听到我的骨节在他的手心里嘎嘎作响的声音。我还是不理他,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似的。这时他猛地将我搂过来一只手从我毛衣的“V”字领里地插进去,摸到一只微热的、突突跳动着的乳。

“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了”,他说,“不过我没办法,我不想让这帮人看出什么来。”

“他们都认识你老婆,对吧?”

我能一边跟他亲热一边谈论他老婆,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搞的。

他没回答我,一直在亲我的耳朵。我把他推开一点很认真地向他:“你说是不是呀?”“什么是不是?”

老普的劲儿上来了,一个劲儿地摸我,什么也听不远去。

我最经不住像老普这样人的抚摸,他对女人有种特殊的诱惑,我所说的这种诱惑不是指外貌上的,我也说不清楚,他好像具有一种气息上的吸引力,让女人甘愿受他摆布。他老婆一定很爱他。他老婆并不知道我的存在,也许永远不会知道,老普不会告诉她的。

那夜在老普家那张宽大的床上我再次见到他老婆的照片,他老婆就那么笑眯眯地注视着我们。老普喜欢开着一点儿灯做爱,那女人的眼睛忽然放射出一种光来,大概是老普开着那盏灯的缘故。我一直感到心虚,提不起精神来跟他做爱。但这又似乎大大地剌激了他,他变得有些急躁,没等把我的衣服完全脱完他已经提前做了下一步要做的事。

另一间屋传来空旷的无边无际的歌剧女高音,我刚才并没有注意到那屋开着电视,那种声音好像是从平地里冒出来的,绵延不断,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像波浪一样起伏不定,我跌进幽深的谷底,阔叶的水草如同宽厚的手掌摩抚着的颤动的躯体,海浪一次次地从我脸上漫过去,浑浊极了,凶猛极了。我大口大口地呼吸,挣扎扭动喊叫坤吟,发出一种奇怪、可怕的声音。

大汗淋漓的老普,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做爱的时候不喜欢说话,我想,这又是他老婆给他培养的良好习惯。在最后那一刻我居然想到的还是他老婆,这太让人扫兴了。

“老普,你老婆叫什么名字?”

“啊?你说什么?”老普仍在缠绵状态,“啊,你说什么——你是说她?”老普说,“她叫什么来的,我都快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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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第六章 数字丛林


我总是在那些繁复的数字丛林里睡觉。我讨厌我所学的专业,它们是那么祜燥无味令人生厌。计算机房像墓地一般肃穆宁静,隔着蓝玻璃望进去,里面的机器就像一块块平视前方的募碑。很多男生女生走进去,却不见他们出来。我一直在有意无意地逃避上机,我厌恶那些机器,觉得那不适合我。但我母亲那一代知识分子都普遍认为计算机是将来最有发展前途的一项专业,“摘技术的人远离政治,一辈子都会有饭吃。”母亲斩钉截铁地说。

政治噩梦对他们那一代人的一生影响太大了,他们像无法洗去皮肤的颜色一样无法洗去头脑里那些固有的观念,或:者说,政治的红烙铁曾经蘸着血红的汁液深深地、毫不留情地插入过他们每个人的心脏,他们是被烫伤过的人,一些心有余悸的病人。

我发现我在我的课堂笔记本上横七竖八地写着:“病人”、“病态”、“梦想”、“窝囊”、“活着”,我不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我甚至觉得这不是我的笔迹。我对着讲台愣了一会儿神儿,转来转去我发现我根本没在听课,一直都在想老普,不知他在什么地方。老普去南方出差那天早上我跟他部起晚,了,我们匆匆忙在楼下打了一辆夏利往火车站赶,一路上他还反复安慰说没关系赶不上就不去了。大街上所有的人都在匆匆赶路,这使我看到了若干年后的某一天,我跟他在一起时的片断——那个片断令我向往不已。家里一定不同意我将来嫁给老普,因为明摆着嫁给老普就不可能出国了,而母亲一根筋地就希望我能够出国,而且她把对姐姐那一份希望也撂到了我头上,我好像有责任牺牲自己去干一件令她欢喜的事情,这种感觉令人窒肩。

人经走空了,我一个人站在灰色水泥站台上,木知该往哪儿走才好。我害怕回到学校,那些没完没了的数字越来越多地涌进我的生活,它和我的本性格格不人,但它们却占摒了我生活中很大一部分空间,除了恋爱,我不得不天天跟那些数字呆在一块,我得先混过考试再说,上大学就得毕业,要毕业就得考试,这是傻瓜都懂的道理。

老普一走我好像整个人都被掏空了。老普对我来说不光是恋人,也是生活中最真实的一个参照物——像他那样活着才叫括着。

我在课堂上昏昏欲睡我听见白粉笔咯吱咯吱在黑板上艰难地衧走,不时地发出剌耳的尖叫,那尖叫声如同有人用针挑了一下我的脑神经,我的面部肌肉剧烈地抽搐起来,牙齿也跟着一跳一跳地痛。我看不清黑板上那些字,其实我也懒得看清,它们离我的生命本质太远?无法进人我沸水一般躁动不安的灵魂,男人的安抚也许只是一个表象,那么,我需要的社会总究竟是什么呢?

窗外的天空干燥而且空洞,没有树,也没有风,北京的天空像个无底洞,无数人的欲望和梦想就系在那上面。他们之中大部分人最后都会落得“梦想成空”的下场,好在我不是他们中的一分子,我只要用功读书就会有前途。这是大多数人的看法。女人前途是什么呢?无非是一份安稳的工作和一个不错男人。如果按照我妈的设想最好是出国,再找一个奋斗了许多个年头、但还不算太老、事业有成、又独身一人的男友,我妈觉得只有这样的男友才值得嫁。

关于这个问题我曾经和母亲进行过一次严肃的谈话。

我说:那样克勤克俭活过来的男人一定不是什么好性格。

母亲说:“你就喜欢那些吊儿郎当的人。”

我说:“人活着就得活得自在。”

母亲从鼻孔里发出一声鄙夷,的“哼”,那声音剌入我的骨髓,让我一想起来就会感到通体冰凉。

我是一个渴望犯规的孩子,我想逃到一个介于家和学校之间的地方,以前我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个地方,它是虚无的、没有具体气味和颜色的。在我遇到老普之后,我明白这世上存在那样一个地方。

我想老普想得发了疯了,没有一分钟不在想他,上课想吃饭想睡觉想坐车想回家想不回家也想,这种想念在我脑海里连成了片,并且像浮云一样有越来越庞大的趋势。我的脑子里似乎已装不下别的了,功课一点也学不进去,我感觉到日益产重的危机,对于这一切家里一点也不知道,还以为我埋头读书正把精力完全投到他们认为“值得”的事情上去。其实正相反,我干的事没有一件是有价值的,就连跟老普的恋爱也是没有指望的,他是一个已婚男人。我对家里瞒得死死的,要是让我父母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我像一个去谋深算的阴谋某家似地躲在暗处,悄悄玩着属于我自己的游戏,背叛令我浑身发冷却又充满快感,我知道我已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讲台上戴着玻璃眼镜不停唠叨的老师,他一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我一听他的声音就想睡觉,笔记本上画满他的头像,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干什么。

这天下午我问同宿舍的小史借了一张一百元的钱,她用疑惑的眼光看了我好几眼,终于没敢问什么,她从床底抽出箱子给我拿钱,她拿出来的那张票子很新,在阳光下闪着异样的光泽,我把那张钱抓在手里,我估计我当时的表情一定把小史给吓坏了,我像中了邪,两眼发直地离开宿舍,连句话都没有。

离开学校那天我像一个秋天里的疯子,图书馆里涌出一群孩子。他们是孩子,而我却永远不是了。我逆着人流越走越远,终于走出学校,来到外面。我一个人站在街上,兜里揣着郝张簇新的钞票,我终于明白我想干什么了。

站在北京站左边那个大钟底下,我像一只东张西望找不到家的鸽子。我手里没有拎皮箱,我跟任何人都不一样,我甚至不知道该到哪个窗口去买票,我从来没有自己买过火车票,更不要说一个人坐火车到什么地方去了。车站广场上聚满了人。票贩子像穿梭着的鱼一样忙碌着。还有卖别的什么的。

我大概看上去太像一个学生了,有人上来向我兜售文问了一下恰好还有我们学校的。

“本科文凭多少钱?”

“什么,才一千块?”

我的尖叫声引起那假文凭贩子的警惕。

“你什么意思啊,到底是嫌贵还是嫌便宜?”

他用那种眼神盯着我,好像我神经不正常。火车开得很慢,我不知我是否买对了车票去对了地方,我要去那座有老普的城市,那座只在地图上见过的神秘城市,对我来说到处都是未知数,一出门我才知道虽然我读了很多的书,但我还是一个傻子。中国知识分子家庭培养孩子的方法是把他们关起来,不让他们与外界接触,然后灌输给他们许多书本知识。我的想象力很发达,实际操作能力却与之相差较远。很多事情只有在头脑里展开,却不能把它放到实际生活中去。这次一个人出远门,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是瞒着李校和家人进行这次冒险的,我不知道我会遇到什么,结果会怎样。

对面坐着一个正在看书的男人,他不时凑过来跟我说一两句不咸不淡的话。我把脸扭向车窗外,懒得理他。这人真是很粘乎,你说一句话,他有十句等着你,还拿出各种东西来摆在中间的那张小桌上,一会儿问这个吃不吃,一会儿又说那个很不错的你一定没吃过不如来点尝尝。我站起来去厕所,厕所插着门里面有人。我站在两节车厢之间,没想到那个男的也跟过来了。

“你有什么心事吧?”他说。

“你看上去像个学生,其实你已经工作了,对吧?”他说。

“你遇到什么麻烦了,一定是感情方面的事。”他说。我撇下他转身回车厢了。我一路上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我不想吃东西也不想说话。后来我知道在我离家出走这几天我父母、学校的老师、同学(包括张氢)都在疯狂地到处找我。我走那天的异常举止引起了同屋女生小史的怀疑,她先是找到张氢,把我临走前的一些事跟他说了一遍。张氢当时正跟他女朋友第晴在一起,我从没见过第晴,关于第晴的种种传说都是通过别人的嘴转述给我的,拼贴画一般地东一块西一块拼凑起来,所以,第晴在我心目中就像一个面目扭曲身形怪异的女妖。

小史说,莫铭不会出什么事吧?所有的人都以为我“出事了”。

我走在陌生的街道上情绪异常低落,街道上飘着一种异样的音乐,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同。有时我觉得奇怪,就问自己,我怎么会到了这里呢。天已经快要黑了,街上到处都是面目不清的男人,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声单调的锣声,凄楚荒凉。再往前走,我听见从街边一家小店的门帘里传出忸怩的歌声,有个女人捏着嗓子用尖得能扎死人的假声唱着俗气的民歌。

我没能在老普住的那家饭店找到老普。开始我还以为他出去采访了,一问才知道他下午已经回北京了。我站在像冰面一样煞白的水磨石大堂中央,感到冰凉的水面正渐渐地向我的小腿和膝盖处漫上来。这里空无一人,连服务员都很少,更不用说客人了。

我在那里住了一夜。当然是换了一家小一点的旅馆,老普住的那家饭店我可住不起。夜晚的小街,鬼气森森,到处飘着股若有若无的蓝烟。这一夜像一年那样长。隔壁房间开着电视,由于这种旅馆隔音效果极差,隔壁放个屁,这屋听得清清楚楚。隔壁房间一直传来吱嘎作响的京胡声,还有咿咿呀呀的老戏唱腔,那唱腔在深夜听来比哭还要折磨人,是变了形走了样的人声,百转千回,说了一遍又一遍,“咿咿——”“啊呀呀——”中间隔着“哐呛哐呛”的锣声,让人百爪挠心,心慌气短,我用被子盖隹头,可还是挡不住那种声音,它们劈头盖脸向我袭来,侵人我的骨髓。

从外地回来,我发现所有人对我的态度都很怪。家里人对我这几天到哪儿去了闭口不问,人人都回避这件事。宿舍里的同学忽然对我特别热情,脸上堆满了笑,让人不知说什么好。我顾不上别人对我的态度了,重要的是我自己的感受,我想,我再也不能失去老普了,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想,我都要和他在一起。

老普说他是在我到那天下午离开的。

我们就这样错开了。

也许我们的火车在两条轨道上对幵的时候,在某一时刻两窗相对,我们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就已经错过去了。

母亲大概听说了什么,让人琢磨不透。她以前总爱唠唠叨叨,问这问那,现在什么也不问了,好像一切都在她的视线之内,无论我离家多远,她都能看得见,这种全知全能的幻觉令人恐惧,虽然她是我母亲,可我觉得离她很远,而且越来越远,我们家不像生活在一个屋顶下的一家子,我们是各忙各的,彼此都有种本事,把对方看成隐形人。父亲很少开口说话,他原来是搞数学的,后来改行从事计算机的开发和研究,做一些玄而又玄的研究工作。家中的气氛非常不好,似乎总是处于一触即发的紧张状态。我家最宁静的地方是装有雕花玻璃拉门的厕所,我坐在里面静静地翻书,听水龙头有节奏的嘀哒声。在那种状态下我似乎能够逃离母亲那颇具穿透力的自光,给我片刻喘息的时间。上完厕所抽水马桶一响,我就又要走回到她的视线底下去了。

她在看着我。

推拉门徐徐展开,我看到她的脸。

害柏与她的目光相遇。

到底还是相遇。

我和老普却总是错过去。

在A和B之间玩游戏。

现在不能想老普。我极力克制着自己。手里提着裤子,眼睛看着自己。我和母亲这种对峙使我们双方的目光都变得很硬,像两把剑在空中晃来晃去,碰撞时会发出金属撞击声。我怀疑她是武林中人,她总是能把我的目光拦截在空中,让我的眼睛像一只飞翔的鸟无处着落。

你总是看上去心不在焉。母亲说。在学校里遇到什么麻烦了吧?母亲又说。

我一句也不说。收音机开得山响,我不想听歌,只想让声音添满我的空间。跳动的音符在房间里蹿来蹿去,我看到母亲的脸在声音中变得扭曲。

“你和你姐姐,你们太让我失望了。”

我听到母亲在说,每一个字都很真切。

我看到她的脸,却没有说过话的痕迹。嘴唇合得严丝合缝,眼神向左下方斜着。这是我头一次幻听。记得以前我从没有过这个毛病,我总是听到母亲喃喃自语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她肚子里发出来的,我在震耳欲聋的“噪音摇滚”里仍能清晰地辨认出她的声音,她的声音异军突起,并不特别尖锐,但却有一种在我听来非常奇特的力量,穿越一切阻碍像字弹二样飞速射过来,直抵我的皮肤、肌肉、骨骼、心肺。它们在我体内震荡、回旋,像光一样来回折射。

“你们太让我失望了。”(那是一个阴郁的声音)我不愿意笼罩在这样一种声畚之下,它像咒语一样缠绕着我,让我无处可逃。后来我想起莫雅结婚大概也是为了逃避这种声音。

在莫雅的婚礼上我见到形形色色的男人。奇怪的是莫雅的婚礼我父母并未露面,幸亏新娘子还来了,要不这也太荒唐了。

莫雅的婚礼像一出荒诞剧表演,莫雅在婚礼上穿着式样古怪的时装,把头发染成红色,朝上冲着,不知怎么使我想起火鸟色拉油广告,但真正的火鸟色拉油并不是这样做广告的,我头脑里出现另一幅画面,完全是由姐姐的形象引起来的,她是那么怪异、残忍和与众不同,有时我觉得姐姐这副扮相像一只妖冶的蝎子,她是一个充满魔幻色彩的女人,百变的怪兽,我知道有些事她是故意做给我母亲看的,母亲越是看不惯她,她就越要做得过分些,按我母亲的话说“她成心给我添堵”。

如果说莫雅的表现是“外部的”,那么我的逆反心理则统统表现在“内部”。我好像就是不想按照别人替我设想的一切活着,我知道母亲替我设计的人生道路也许是最好的,但我就是不想那样做。我跟老普的事是万万不能让我妈知道的,一旦知道了后果不堪想象。

我坐在多层奶油蛋糕后面注视着不断起哄、调笑、纵情欢乐的人们。我姐姐很会调节气氛,她是这方面的髙手。她的新郎个子比她稍矮一点儿,笑吟吟地招呼客人,看上去还算气派。

有个身材细高的男子向我走来,她说你是老普的朋友吧?我用惊讶的目光盯着他看了好半天,因为在我们家没人知道我跟老普的事。那人在我身边坐下,他说他叫老刀,是老普最要好的朋友,“你们的事我都听说了”,说着他悠然地点着一根烟慢慢地、眯起眼睛来吸了一口,说:“我跟你姐也认识。”

“你最好什么也别跟她说。”

“我知道。”

“你怎么认识老普的?”

“我们很早就认识,是老熟人。”

跟这个人说话,我感到很费劲儿,其实老刀是很能言善辩的,大概是因为老普的缘故,我害怕他言多必失,尽量想让他少说话。老刀见我对他不冷不热,便很自觉地走开了。老刀在我这儿提了个话头,使我对老普的思念好像控制不住的泉水一般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我假想中有一只手伸了出来,蒋我牢牢按住,以免失态。我和老普在反反复复的阴差阳错之后终于不想再折腾了,接下来怎么办,我们也不知道。他老婆那一头还在挂着,我这边还在上学。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过一天算一天吧,谁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呢。

婚宴结束后有舞会,我在一支很缠绵的舞曲里再次遇见老刀。

他彬彬有礼地邀我跳舞,他跳着一种非常特别的舞步,估计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他长手长脚每一个动作都很夸张,我被他带着磕磕绊绊忙于应付,就像一只牵线木偶一样滑稽可笑。他说老普这个人不错啊挺有魅力的。虽然他说的都是老普的好话,但我总觉得这里面话里有话似的,让人很难相信他的话是真的。老刀就是那种一开口就让能嗅出虚伪成分来的男人,当他一本正经说着话的时候你会越发地觉得假,觉得他在说笑话,他在调笑或讽刺什么,也许他的本意并不是那样,但给人的感觉却很不正常,就像他的舞步一样,忽东忽西,忽左忽右。我真担心被他的长胳膊甩出去,飞出十米远,再摔个嘴啃泥。那样全场的人就该为我鼓掌了,我比我姐还出风头。我在考虑在那种情况下我是立刻爬起来好呢还是趴在原地装死好,这是一个更加夸张好玩的游戏——要玩就玩个绝的。

后来我并没有从老刀手里飞出去,老刀把我在手里玩得嘀溜转,一会儿绕圈,一会儿自转,一会儿下腰,一会儿踢腿,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能弯曲成那种程度。但我们并没有成为最精彩的一笔,在我和老刀的舞蹈还没有到达高潮的时候就有人抢了风头,他们借酒闹事,有人打起来了。

他们在华尔兹舞曲里摔瓶子,居然摔得很有节奏。有人在碎片上继续跳舞,不怕扎脚。莫雅已经不见了,来了一群不相识的男女,听说是莫雅的前任男友带来的一帮人,老刀和我站在一旁看热闹,老刀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特好玩你敢不敢跟我走啊。我说我干嘛要跟你走呀。老刀说我想你大概很想知道你那位过去的事吧。

“你是指老普?”

“不是他还有谁?”

“他以前是不是挺花的?”

“你说呢?”

“我问你呢。”

他用手推我的后背,“走吧,走吧。”

老刀用手推着我的背往外走的时候,别人看到我们大概以为我们是一对老熟人,他同我有说有笑,走得潇洒体面,走到饭店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的背影,那是一个红头发的女人,她肩膀一抽一抽的看上去像在哭。

这是我在姐姐婚礼上看到的印象最深的一幕,这是一个不祥的预兆。后来我姐姐的婚姻果然出了问题,看来有些事你不信命是不行的。老刀给我和老普算了一卦,他说我们两个最终也成不了。当时我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以为他在妒嫉,一个男人在一个女人面前很少有说另一个男人好话的(其实男人比女人更小心眼),老刀的话我从未当过真,他是那种让人无法信服的男人,我和他在街上走,总有一种飘飘忽忽的感觉。那时是晚上九点多,我忽然很想打辆车去老普那儿,老刀却不让我走。老刀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说话不算数,说好了今天晚上跟我在一起。

“你觉得老普这个人怎么样?”我没话找话似地说。

老刀却回答:“我跟他老婆倒很熟。”

“你怎么总干这事?”我白了他一眼。

“我干什么了我?”他笑道。

“你心里明白。”

“莫铭,你别自我感觉太好了,行不行?不要以为每一个接近你的男人都是有所企图的,我觉得你真地还是太小了,有些事你不懂。”

这会儿我已经没心思跟他闲扯下去了,我一边听他唠唠叨叨说着话,一边用眼睛注意着过往的出租车,有没有亮起小黄灯的。老刀后面的话,变成了模糊一片的灯光,懒洋洋的、无所事事地洒在街面上,留下一圈圈大大小小的光斑。我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引着,非要做一件什么事不可。那种欲望膨胀起来,在空气里越变越大,我觉得嗓子眼儿冒烟,有什么东西顶着我的脑门儿,让我视线模糊,走路不稳,渐渐地我已经忘记身边那人的存在,变将不可理喻起来。

我跳上一辆车,把老刀和街道远远甩在了后面。

我的心嘭腾嘭腾跳得很快,我觉得我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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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第七章 精神出轨


宿舍里出了怪事,总是不断地丢东西,先是小史的钱包里发现丢失一百元钱(和我上回问小史借的数目正好相等),小史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宿舍里每一个人,我觉得浑身上下不自在。跟老普谈起这件事,老普觉得很奇怪,老普说钱又不是你拿的,你紧张个什么劲嘛。我说老普你是男的,你当然不懂女人之间的事。后来宿舍里又连续丢了一些东西,小史说这屋子还是人住的嘛,都快成贼窝了。

那阵子我经常和老普约会,一上完课就走,很少在学校里呆着。宿舍里的环境越来越糟,同屋的人互相猜疑,几乎到了谁都不跟谁说话的程度。有一天小史新买了一条羊毛裤(小史是我们屋的“大款”,听说她叔叔是一个什么公司的总经理),那条羊毛裤是黑色的,是冬夫北京女孩最畲穿的那种,但小史说她那条如何如何高级,甚在某某新开业的大商场花了几百元买的。那家商场我们连名都没有听说过,所以记不住。小史还有一个在美国念书的姐姐史莉安,小史一天到晚把她姐姐寄来的美国来信放在大家都看得见的地方展览,意思是说她跟我们大家是不一样的。就有人气不过她这样,处处跟她过不去,明里暗里跟她玩捉迷藏游戏。

小史那条毛裤疼在床上枕头旁边的一只长方形的盒子里没有开封。那盒子我们好多人都见过,是一只明黄色的纸盒子,上面印有紫色的方块宇还有斜打的汉语拼音。天冷了,小史打开那盒子一看,新羊毛裤不易而飞,只剩下一张极薄的淡黄色的价码签。

小史整天拿着那张小破纸逢人便说:“好几百块钱的东西,我一次还没穿过呢。”她跟个祥林嫂似地见人必要罗嗦一番,话都是同样的话。

有人说小史家并不富裕。还有人说小史也没有什么当总经理的叔叔。小史爱面子,总是要穿得比宿舍里其他女生强。小史没有男朋友,她说班里那些小男生她一个也看不上。

小史长得较瘦,嘴唇上毛茸茸的看上去好像有一层淡淡的胡须。她暗中用过不少“亮肤霜”、“去毛液”之类,想让嘴唇上那层绒毛褪去一些,不想那些去毛液竟然跟施到地里的化肥效果差不多,她嘴上那些胡须越发蓬蓬勃勃地兴旺起来。

林隐住在小史上铺。林隐皮肤白净,是小史暗中嫉妒的对象。她们俩个似乎总在暗中较劲,谁都看谁不顺眼。

我对宿舍里那些争斗不感兴趣,希望躲她们远远的,这也是我经常去老普那儿的原因之,一。很多在我们这个年纪看起来了不得的事,在老普眼里不值得一提。跟他在一起感觉自己像个孩子似地被宠着,可以不动脑筋没头没脑地活着。我常躺在宿舍里那张坚硬的木板床上想他,有时想他想得特别厉害,就溜到楼下门房去给他打电话。

门房的老大妈坐在暖烘烘的屋子里听收音机。收育机里正播着一段相声,里面说得很热闹,大妈却一点也不乐,很安详地坐在那里,仿佛是专等什么人来打电话。

窗口里射出一方桔黄的光,印在地上,变成了斜斜的菱形。我对着窗口说大妈我要打个电话。大妈把电话机从里面往外递,我忽然想到等我活到她那把年纪不知道在哪里、在干什么,这似乎是一个很遥远的问题。

一想到要给老普拨电话,我手指就不好使,哆嗦得厉害,而且僵硬。我紧张得要命,一遍、两遍老是拨错号,我像一个陷入爱情的疯子,对自己的行为失控,颠三倒四,慌乱甚至有些绝望。

电话响了两声就有人来听,我一下子就听出是他的声音,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才好,我甚至想丢掉电话掉头就跑。

“喂,哪位?”

他大致听出是我,但又不能确定。

我站在那里感到手脚冰凉,思绪也被冻住了,一时找不出一个适当的词来跟他对话。

老普说:是你吗?你说话呀?

我手里拿着电话,努力屏住呼吸不让自已哭出来。

那洞小方窗口里传出来哄堂大笑昀声音。

我的手抖得厉害。

“是谁在笑?”老普在电话里问我。

“是他们在听相声。”

我显得平静一些了,声音听上去也正常起来。

“你在干什么呢?”我问他。

“没干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总是比我想象得要正常。“没干什么,他说”写点东西。

“我想过来看你。”

“现在?”

他说:“都几点了啊?”

又说:“太晚了,你别来了。”

这中间迟返疑疑的,我明白他的意思是想让我过去,但又觉得时间有点不舒适。我们在电话两端同时听到对方的呼吸,我还听到他那边的背景音乐(大概是开着音响),一个黑人女歌手在唱劲歌,歌声穿透重重阻隔一阵阵地灌进我的耳朵,隔着这么远我居然听得那么清,我好像已经坐到他身边了。

我站在学校门口等他来接我。

已经过了午夜,路旁楼房里的灯一盏盏地熄了,只剩下一盏较为昏暗的小黄灯孤独地在一幢楼房的高处亮着,像一只渴睡的守夜的眼。

秋风把树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刮下来,叶子在空中飞舞旋转,坠落的速度极慢。有那么一些叶子甚至是往上舞的,仿佛地球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引力。我也试着把腿抬了抬,看看自己能不能跟那些飞舞的树叶一样升腾到高处去。路边传来一个比一切都髙的女高音的声音;那声音沿着空旷的街道一路急急向前奔去,先是紧贴地皮,像一股凌厉的旋风,把地皮表面用力那么一刮,然后旋转而上,越升越高。不知是哪一家黑着灯在听歌剧,那黑暗中一定有一对男女,一人坐在一张沙发上,静听。岁月在这种声音里显得悠长,时间的竹节被拔开了,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那条街道越远越黑,伸向无限远的地方。

老普来的时候我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怎么这么慢呀!”我冲着出租车里的他大喊。他坐在车里格格地笑。

我和老普的事我一直小心翼翼地瞒着家里,我妈要知道我有老普这样一个已婚的男朋友非气晕过去不可。我妈一直对我要求很严格,她替我设计好了一条路,她认为我没有理由不按照她的设计生活。她对我的设计就是考托福出国或者找一个能出国的男朋友,没有别的或者其他任何一条路可走。

早晨老普送我从他家返回学核,地铁上空空荡荡,除了我跟他几乎没别人。早晨我五点钟就醒了,其实昨天夜里我们几乎缠绵了一夜,应该睡个懒觉才对。跟他在一起越是感觉好就越是觉得那是在犯罪,睡也睡不安稳,不如早点儿逃回学校去算了。

老普家卧室的床上悬着一顶紫灰色的圆顶旧蚊帐,那蚊帐显然是很久没用了,挽了个松松的结若无事地垂在那儿。我仰面朝天地躺在老普家的床上,总是望着那顶蚊帐发呆,但快乐迅速填补了我的空白。和老普在一起我们总是一刻不停地做爱,直到筋疲力尽为止。我犯下了罪。一觉醒来我觉得很后悔。我现在成了什么人了?我这算什么?

我一边穿衣服一边跟老普唠叨,并把他拽起来非让他送我回学校不可。

“头两节还有课呢,”我故意找碴似地说,“现在不走就来不及了。”

“不是说……不是说可以不去的嘛。”

老普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说:“能不去就不要去了罢。”

我说:“那可不行!”

老普见我急了,连忙抓起套头衫来胡乱地往上套着,嘴里一边叨念着“要命”。我一下子被他逗笑了,对他说“要不你别去了吧?”

别呀“老普说,”让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这会儿天还没亮呢。

我们坐在空无一人的车厢里像在梦游,我们面对面坐着,隔去远地看着对方,中间那一排乳白色的吊环随车厢的轻微摇动整齐地晃着,像梦里的一排白晃晃的道具。我们坐过了站,干脆沿环铁转了一圈,又回到原地。

你看你这是何必呢,我们下车的时候老普用眼睛斜着我,用大人对小孩说话的那种口气说:

“成心气我。”

我望着自己的鞋尖笑,不敢抬头。

回到家我们倒头就睡,一睡到下午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我在老普怀里醒来,屋子里光线很暗,什么也看不清楚,我一时间弄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我怎么会在这个时间躺在这张床上跟这个男人睡觉?记忆仿佛被人用剪刀剪去了一段,中间有许多情节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来了。我猛然想起这个时间我应该在学校,应该跟林隐小史她们在一起。小史大概又丢了什么东西正在宿舍里发火,林隐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我知道她在暗自发笑。

宿舍里没有一天不是这样的,我们大家都习惯了,不吵不闹反而觉得没事可干了。有一阵子宿舍里风平浪静,大家心里都觉得不踏实,这种平静仿佛是在积蓄一种无形的力量,平静的时间越长积蓄的能量就越大。这种积蓄是最耗人耐心的,让人时时感觉到平静背后的骚动,有点吃不下睡不着等待什么的意思。到底等待什么呢?我们谁也不知道,反正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件事总会来的,也就是说无论什么事到头来总有揭晓答案的那一天的,一想到这儿,我又联想到我和老普之间的关系,我和他的事隐瞒一天两天可以,一个月两个月也还说得过,日子长了迟早会被家里人发现,到那时怎么办,怎么跟我那厉害的妈交待……这些事情像烂布条似地塞在我脑袋里,又胀又痛,乱哄哄地绞成团、连成片,越积越多。

我翻过身来看看老普,一张熟睡中安详无邪的脸。在很暗的光线下看他,竟觉得他的睡相有点像个孩子。我不想打扰他,想让他一直这样睡下去。我睁大眼睛盯着他看,好像他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稀有动物。我不知道我和他之间到底是熟悉还是陌生,我们在一起好像有好多年了,一直这样过着日子,平淡,安闲,富足,与世无争。

老普忽然睁开眼睛来看我,把我吓了一跳。

他说:“你不睡觉,睁那么大眼睛看我干什么?”

“你不看我就知道我看你啦?”

他用力搂我,亲我的脖子和胸,把我弄得好痒忍不住呵呵呵地直乐。窗户外面差不多已经天黑了,我们分不清这是早晨还是晚上,天快亮的时候和天快黑的时候看起来差不多,我们躺在暧昧不明的光线里,不知道等待着我们的将是什么。

星期六回家成了一件难事,我总在考虑如何见父母,如何编瞎话把事情糊弄过去,有些事想多了人就不自觉地变成一种病态,看什么都起疑心,总以为别人看出什么来了,我看我爸妈就是越看越不对劲,觉得他们神情可疑。

我和老普的事也许已经暴露了。我想。为什么这一阵子我妈从来不问我有关恋爱的事,这本应是她最关心的问题。以前她唠唠叨叨总是问我这方面的事,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她忽然闭口不谈了,有时我故意把话题往那方面引,母亲却很狡猾、很技巧地绕过去。有时说到姐姐的恋爱问题上去,她也是单纯只批评姐姐,话里话外没有一句提到我的,就好像这事跟我没关系。我估计母亲已经知道什么了,故意避而不提,好让我总有熬不住那一天,自己坦白交待出来。

莫雅好像也知道一些事情,她近来跟我说话的语气怪怪的,东一句,西一句,像是在做智力测验题。上次在她婚礼上碰到的那个老刀,既是她的朋友也是老普的朋友,她难免不从老刀嘴里听到一些什么。老刀说是替我保密,可你看他那种人哪是守得住秘密的人呀,他的嘴就跟漏斗似地这个口不出那个口出总有一个窟窿眼要坏事。

莫雅结婚后比结婚前更多地住在娘家。结婚前绛常彻夜不归,把我妈气得直哭,夜一夜替她等门。我还记得夏天的时候,我妈常搬个小板凳坐在防盗门后面,脸的一半被防盗门上那小半截门帘遮住了光,而另一半则被裸露在从门外射进来的强光里,白得晃眼。外面楼道里的灯是感应式开关的路灯,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就会跟着一亮、一灭。我妈固执地坐在门口,替莫雅等门;

有人上楼的声音;

楼道里的灯一盏盏地亮了;

又一盏盏地灭了。

我看见她坐在灯影里,身体微向前倾,半张着嘴,微侧着脸,好像要努力地想听清什么,但又苦于听力减弱,想听也听不清。

莫雅结婚后母亲不再为她等门,有时她半夜三更来家敲门,母亲气乎乎地开门,没头没脑地总是那一句:“你怎么又回来啦?”

莫雅不说话,阴着脸走回自己房间。

晚饭后全家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那个猜来猜去的综艺节目让我心烦,但为了不让家里人看出我有心事,我故意装做特别开心的样子,对电视上的人说三道四、评头论足,就好像我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什么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其实别人已经看出我的过激表现来了,只是不说罢了。但我自己却以为演技高明,在过头的路上越发往前跑着,把别人当傻瓜。我妙语连珠口若悬河越说越快越说越多,有点儿刹不住车了。我像一个进人角色的独角戏演员,有点控制不住自己,进人一种颇为夸张的魔幻状态,我高声谈笑,模仿歌星的样子唱歌,在节目特别不可笑的地方我竟一个人纵声笑出来,笑得其他在场的人全都莫名其妙,他们对我侧目,我却全然没有意识到。我以为我表演得恰到好处,而且还需渲染和加强,我过分夸张地、极傻气单纯地笑,遇到看不过眼的地方就特别悲愤地表达,甚室还捋胳膊挽袖子有一些在常人眼里特别不必要的举动,客厅里的灯光很暗,我没有注意到家里人一会儿出去一个、一会儿出去一个,我沉浸在我的表演里,等全家人都走光了,我忽然意识到什么,我半张着嘴,把刚才那一半笑容凝固定型在嘴上,然后朝左边看看、再朝右边看看,当我发现这屋子里已经空无一人的时候,我的嘴角歪向一边,胸脯二起一伏——笑着笑着变成了哭。

我“啪”的一声关掉电视,眼前一片黑暗。

半夜,我看见外婆的黑影子在厨房里做饭,煤气炉那跳动的蓝火苗我看得清清楚楚,我站在那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外婆穿着带穗的黑衣服,外婆活着的时候我从没见过她穿那种衣服,那衣服的下摆像移动的阴影,我的脚步也情不自禁地跟着挪。

“妈,我看见外婆在厨房里做饭呢。”

我惊慌失措地去找我妈,把她的房门敲得咚咚响。

我妈从房间里出来,穿了一身白。

“妈,我看见……”

我妈跟我一起去厨房,我妈的步子走得很稳,不像我那么慌张。我妈说不会吧,你眼花了吧,你外婆她……

厨房的灯关着,里面没人,煤气炉却没关,那簇跳动的蓝火苗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发出“噗噗”的声响,像野地里被狂风吹着的一匹蓝绸子。

那种声音把我和妈妈都吓坏了,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刚一返回学校就听说小史和林隐的事。她们俩的事像连续剧一样一幕幕地上演着,我每个星斯六回家,星期一回来准有事,不是这人撕了那个的衣服,就是那人偷看了这人的私信,闹得沸沸扬扬,全楼道的人都知道这对冤家对头的事了。有时我从楼道里走过,就有人一把拉住我莫名其妙地问我:

“哎,最近怎么样,你们屋没出什么事吧?”

我用力甩掉拉住我的那只手,我们屋再怎么着我也不希望别人用这样眼光来瞧我们。

“出什么事呀?”我的眼睛瞪得比她还大。

“就你们屋那两个‘货’。”

她的眼睛扑楞扑楞地眨着。

我丢下她一个人在半明半暗的楼道里发愣,一转眼就不见了。

宿舍里的空气令我头脑发涨,白天上课还不觉得怎么样,到了晚上就像被装进冰窖里一样,又冷又闷,连呼吸都不那么顺畅。在这种时刻我满脑袋想的都是老普,想他那个温暖的家,我想我在雪天来临之前一定要搬到那里去住。

夜晚,人的思绪呈发散状态,飞飞扬扬,什么也不怕,没有人能拦得住,哪儿都可以去,意念中的人敢想敢干,一会儿想得特别好,一会儿想得特别糟,很多想法都是完全相反的,自己否定自己,又自己给自己打气,雄赳赳气昂昂的,仿佛自己已经真地去那样干了一样。这年秋天我第一尝到了失眠的滋味。

我躺在那里,想东想西,时间紧贴着我的皮肤像凉风一,样一丝一丝掠了过去,它们不带我走,我还停在原地。

我反反复复考虑我和老普的关系,我像躺在一节摇摇晃晃的火车上,身体和思想一起跟着摇摆。天花板上反射着路过此地的车灯的流光,一道亮线“倏”地投到崖:角,然后逐渐展开,匀速移动,慢慢地从屋角移到天花板中部,这块亮斑像梦境一般浮游木定,我也跟着飘来飘去,身体跟着上升,滞留在空中,我左右着看,我竟然比睡在上铺的人位置还髙。朝下看我身体下面并没有什么东西撑着,床板在离我很远的地方,这种悬浮的状态让我恐惧极了,我想我恐怕会掉下去,我肯定会掉下去。

我记得我在宿舍里睡下去,醒来时却在老普家。

老普已经出去了,屋里只有我一个人。这一觉睡得可真长,把什么都给耽误了。我挣扎着起来想未做事,突然心灰意冷,觉得做什么都没意思。

在老普的床上躺了一天,等他回来。以前我是个心高气傲的人,现在把标准降得极低,只要跟老普在一起,别的什么都无所谓。甚至连学业都可以放弃。我现在上大学三年级,再过两年才能大学毕业,我都有些不耐烦了,我讨厌我所学的专业,我不知道我毕业出来能干什么。我现在像傻瓜一样活着,勉强做着不喜欢做的事,将来会怎样,一点把握都没有。只有跟老普的爱情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是抓得住的,就像手边上的一样东西。我像救命稻草似地牢牢抓住这样东西。老普爱我。我爱老普。

女人有时就这么倚单。而我却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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