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几万里》最新章节(白鹭成双)_坤仪聂衍小说免费阅读全文

小说:长风几万里

作者:白鹭成双

主角:坤仪,聂衍

类型:奇幻玄幻

简介:坤仪看上了一个人。妖怪在宫宴上肆虐,那人带着上清司的巡捕赶来,正巧站在她最喜欢的一盏飞鹤铜灯之下,挺拔的肩上落满华光,风一拂,玄色的袍角翻飞,像极了悬崖边盘旋的鹰。有时候一见钟情就是这么简单,她甚至连这人的脸都没看清,就把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死傲娇醋王追妻火葬场系列妖怪横行人间的故事背景,无修炼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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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几万里》在线试读

第一章

  坤仪看上了一个人。

  妖怪在宫宴上肆虐,宫人的尖叫和杯盘的摔打声混在一起,嘈杂不堪,那人带着上清司的巡捕赶来,正巧站在她最喜欢的一盏飞鹤铜灯之下,挺拔的肩上落满华光,风一拂,玄色的袍角翻飞,像极了悬崖边盘旋的鹰。

  有时候一见钟情就是这么简单,她甚至连这人的脸都没看清,就把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得叫多余。

  有这等人物在侧,还要什么孩子,非得先跟他你侬我侬海枯石烂了再说。

  “殿下?殿下。”

  坤仪回神,不悦地侧目,就见贴身太监郭寿喜正焦急地朝她拱手:“圣驾已经回避,您也跟着往后头走走,这妖物有些厉害,莫要伤着您了才好。”

  他要不说,坤仪都忘了那边还有个张牙舞爪的妖怪。

  她懒洋洋地起身,拢好身上黑纱,又多瞥了那人一眼:“他们不怕妖怪啊?”

  郭寿喜顺着她的目光一瞧:“嗐,上清司的人,生来就是除妖灭魔的,哪能怕这等小妖,更何况,连昱清小侯爷都到了。”

  昱清小侯爷。

  坤仪眨眼,觉得这封号十分好听,比朝中那些个平西平南的风雅多了。

  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她转身,慢摇慢摆地移驾偏殿。

  “回禀陛下,是下席里的蔺探花,一杯却邪酒下肚,化作了黄鼠狼。”

  “真是岂有此理,能让妖邪进了宫闱,禁卫军的眼珠子是摆着好看的不成!”

  “陛下息怒,妖邪手段狡诈,禁卫军毕竟是肉体凡胎,今日又恰逢人手调济,宫门镇守部署单薄,实在是……”

  坤仪跨过门槛,就见禁卫军统领满头大汗地跪在殿前,她的皇兄坐在龙椅上,脸上犹有怒意。

  “坤仪可惊着了?”瞧见她进来,帝王连忙招手。

  “谢皇兄关怀。”上前屈膝,坤仪在他右手边的椅子上坐下,抬袖掩唇,美眸顾盼,“是有些惊着了。”

  帝王闻言,扭头看向禁卫军统领,怒意更甚。

  “陛下,昱清小侯爷在外头候命。”黄门太监通禀了一声。

  坤仪侧眸瞧着,就见自家皇兄一听这话表情便柔和下来,眼里甚至还有些喜意:“快让他进来。”

  此话一出,殿内众人皆看向门口,就见一人拂袖拾阶而上。

  檐下宫灯将其眉目一点点出落,鸦黑的眼眸清冷疏离,如长丘谷里的湖,粼粼幽水深不见底,修眉斜入鬓,似名家泼墨,唇畔噙霜雪,若寒月当空。分明是天姿国色,通身的肃杀之气却叫人不敢亲近。

  坤仪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直到这人走到御前行礼,才懒洋洋收回目光。

  “臣聂衍拜见。”

  “昱清侯免礼。”帝王虚扶他一把,含笑道,“亏得你还未出宫,不然朕这一众禁卫还真拿那妖祟没办法。”

  “臣职责所在。”聂衍直起身,身姿挺拔,“上清司如今已有道人八百余,斩妖之术虽不是个个精湛,但辩妖之目大多具备,臣请陛下,将宫门各处皆置一能辩妖之人,往后妖祟再想混淆入宫,便不是易事。”

  帝王笑意顿了顿,垂目道:“爱卿言之有理,只是宫闱之防乃是大事,还得交由禁卫军从长计议。爱卿且先查查蔺探花的变故是从何而来,也好让禁卫军有所防范。”

  聂衍皱眉,薄唇抿紧,很是不悦,却也没再加谏。

  大殿里陷入了沉默。

  “侯爷伤着了?”旁边突然有人开了口,声音软甜,像小猫爪子似的挠人一下。

  他一顿,侧眸瞥去,就见帝王旁侧坐着个女子,拢一身烟雾似的黑纱,纱上绣着古怪的金色符文。

  “昱清侯想是还未见过朕这位胞妹,月前刚从大漠远邻回来,暂居在先太后旧殿,不日便要搬去明珠台。”帝王笑道。

  远嫁的公主,断然是没有回来久居的道理,除非夫家死了。

  可就算是夫家死了,以邻国的规矩,就地再嫁便是,怎会千里迢迢地回来,还穿着这么古怪的衣裳?

  聂衍多看了她两眼,正巧对上她望向自己的目光。

  兴致勃勃,跃跃欲试。

  这样的目光他看了千百回,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当下就沉了脸:“臣并未受伤,身上许是沾染了妖祟血迹,这便告退去更衣。”

  说罢,朝帝王一拱手就退了出去,全然不顾帝王的张嘴欲留。

  “诶,他脾气不太好啊?”坤仪嘟囔。

  帝王挥退左右,轻叹了一声:“能人异士,自是都有些古怪脾气的,这位昱清侯本性不坏,朕也喜欢他,可惜他不与朕亲近,朕很是苦恼。”

  坤仪托着下巴,笑得倾国倾城:“是挺让人苦恼的。”

  不能像以前一样,看上了就让人捆回来,还得多花花心思。

  “你今日也受了惊吓,早些回去歇息。”帝王关切地道,“明珠台已经收拾好了,你想什么时候过去都可以。”

  明珠台是她出嫁前先帝亲赐的公主府,坐落在合德大街上,与昱清侯府并不相邻。

  但,在府邸后院里站着,坤仪发现了个秘密。

  这里正好能看见昱清侯府后院的假山。

  两处宅子门朝南北,背后却是靠在一起。

  这简直等于昱清侯张开双臂朝她喊:哦,来呀~

  坤仪当天晚上就不负期望地翻了人家后院的墙。

  ……

  聂衍今日心情实在算不上太好。

  见着那公主的第一眼他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回来沐浴更衣之后,依旧觉得心里膈应。

  “属下查过了,坤仪公主似乎是命数不好,所以常穿绣着瞒天过海符的衣裙,用以挡煞。”随从夜半低声道,“既是皇家子弟,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

  “坤仪公主喜欢面容俊俏之人,盛京皆知。”夜半干咳,看了自家主子一眼。

  果然,主子的脸又黑了一半。

  “不过您可以放心,邻国尚在丧期,公主虽是回了朝,但理应为夫守丧三年,想来应该不会——”

  话未落音,府中法阵大亮。

  聂衍神色一凛,当即裹了外袍纵身而出。

  他的昱清侯府人虽不多,但法阵极为厉害,向来不敢有妖擅闯,除非是自信可以斗得过他的大妖。月还未上枝头,这等时辰,他倒要看看何方妖怪敢上他的门。

  ……

  金光褪去,院落里渐渐归于平静。

  坤仪放下挡眼的衣袖,正好瞧见有人带着沐浴后的清香,急切地朝她奔来。

  沾着水珠的眉目看起来多了几分潋滟,没拢好的里衣露出了半截锁骨,这人失了殿上的清冷,怎么看怎么秀色可餐。

  她下意识地就朝他张开了手臂。

  然而,这人却在她面前三步止住了身形,飞快地拢上衣襟,面笼寒霜:“殿下?”

  “嗳。”坤仪很失望,“你称呼怎么这么见外,同这光风霁月的场面一点也不搭。”

  光风,还霁月。

  聂衍微怒,后退两步,看了一眼地面:“殿下何故闯我诛妖阵?”

  这阵法十分凶狠,同时也十分难设,被她踩坏,又要好几日才能重新落成。

  坤仪迷惑地跟着低头看了两眼:“诛妖阵?这能诛哪门子的妖,我不还好好站着?”

  呼吸一顿,聂衍定定地看着她,手里下意识地聚出了却邪剑。

第二章

  谁料,这人下一瞬就抚着她自己的脸道:“哦,我忘了,再美的人那也还是人,变不成妖怪。”

  “……”这话也是说得出口。

  没好气地收了剑,他冷声道:“殿下若无别的事,就请回吧。”

  语气里夹了点抵触。

  若换做别的女子,就该羞得扭头就走。可坤仪倒像是没听见一般,只问他:“侯爷这衣衫不整的,不冷么?”

  “殿下若不乱闯我宅邸,在下也不必如此。”

  “哦?”坤仪来了兴致,“也就是说我闯你宅邸,就能让你衣衫不整地来迎我?”

  强词夺理,聂衍微恼。

  夜风轻拂,吹来她身上浅淡的酒气,他皱眉想避开,这人却偏欺身上来,仰头看他:“我听人说,侯爷只对捉妖有兴趣,对送上门的女色,从不领情。”

  知道还来。

  他垂眼。

  “正好,我就是为捉妖的事来的。”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美目顾盼,言笑晏晏,“我身边常有妖怪索命,想请侯爷相救,解我之困。”

  这语气十分不正经,怎么听都不像是被妖怪缠身,反倒像是个妖怪,想缠他的身。

  聂衍别开了脸:“殿下不必浪费时间在微臣身上,若想要容颜姣好的男子,盛京华容馆里有的是。”

  “你怎知我就只看上了你这张脸。”坤仪轻笑,涂着丹寇的纤指隔空点了点他的轮廓,“难道侯爷自认除了容颜之外一无是处?”

  说不过她。

  聂衍冷哼,后退半步想要走,面前这人竟突然扯开了黑纱外袍,露出里头黑雾似的的轻薄长裙。

  “殿下自重。”他当真有些恼了,下颔紧绷,“勾栏尚不齿如此,何况皇室贵胄。”

  坤仪被他说得一愣,倒是又笑了:“侯爷误会。”

  三更半夜孤男寡女衣衫不整,还有什么好误会的。

  聂衍只觉荒谬,拂袖转身,再不愿听她花言巧语。

  结果,就在他走到第三步之时,一股妖气猛地从东南面袭来,直奔坤仪而去。

  瞳孔微缩,聂衍立即祭出却邪剑翻身一斩,衣袂翻飞间,却还是慢了一步。

  泛紫光的猫妖古怪地嘶叫着,越过他狠狠地咬住了坤仪的肩,浓烈的妖气霎时席卷了整个后院。他这一剑下去,猫妖身子被砍成了两段,可饶是如此,它的牙也仍在她皮肉上啃咬。

  坤仪疼得小脸煞白,倒吸一口凉气,抽出一张符纸就将这猫妖的头狠狠拍散。

  她衣衫已经凌乱,前襟堪遮未遮,露出半抹雪白和玲珑锁骨,如玉肌肤衬得伤口分外可怖。

  “你这人,我都跟你求救了,你怎么就不信我。”她白着脸嗔怪他,腰一软就要往后跌。

  聂衍跨步上前,下意识地接住她。

  入怀温软,轻若无物。

  背脊微僵,他抿唇,转移似的看向她手里的符咒:“殿下会道术?”

  坤仪倚在他身上,只觉有一股沉木香气,满腔怒意就变成了娇嗔:“我自小就容易招惹这些东西,若是不学些用来防身,还能活到现在?嘶……侯爷就算不懂怜香惜玉,也该知道照顾伤患吧?杵着做什么,替我把毒吸出来呀。”

  聂衍伸手,瞥了一眼她的前襟,脸色顿黑:“我让丫鬟来。”

  “叫丫鬟来给我收尸?”坤仪翻了个白眼,“这猫妖的毒性有多大,你不知道?”

  她嘴唇已经有些发乌,说完这话,更是一阵目眩:“侯爷若是想看我死在这侯府,就再继续看着好了。”

  公主自然是不能死在他的侯府的,更不能被妖怪毒死在他面前。

  轻吸一口气,聂衍停顿一瞬,低声道:“得罪。”

  然后俯身,含上她肩膀伤口。

  坤仪下意识地哼了一声。

  他身上还有沐浴后的温热香气,氤氲到她的脖颈间,叫人耳根都泛红。坤仪是打着调戏他的心思来的,却没想到反被他给惹羞了,不由地脚趾微蜷,丹寇欲拒还迎地抓紧他肩上衣绸。

  他雪白的衣袍同她的黑纱裙绞在一起,颜色对比分明,却是难舍难分。

  夜半赶到后院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画面。

  月色正好,繁星当空,自家主子将坤仪公主按在怀里,公主衣裳凌乱,自家主子埋首香软间,头也不抬。

  ???

  夜半傻眼了,他跟着主子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场面。

  偏生主子十分专心,甚至没有意识到后头来了人,还是坤仪公主瞥见了他,丹寇一抬,轻轻一挥,示意他非礼勿视。

  夜半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确认不是在做梦之后,瞠目结舌地扭头回避。

  聂衍心里有思量,不曾注意四周,待一口毒血吐出,他擦了擦唇畔,皱眉问她:“殿下想让我捉的妖怪,就是方才的猫妖?”

  “嗯,也不止。”坤仪尚且头晕,说话有气无力,“以后侯爷就知道了。”

  她这人,半真半假,捉摸不透,他巴不得离远些,哪还来的以后?

  聂衍轻嗤,鸦黑的眼眸半阖。

  瞥见他的神色,坤仪娇俏地哼了一声,软绵绵地推开他,将地上的外袍捡起来拢上身:“你们男人都这样,翻脸无情。”

  说的这几个字也没什么错处,但配着她那拢衣裳的动作,怎么瞧怎么不对劲。

  聂衍醉心道术十几年,鲜少与女儿家打交道,谁料头一遭就碰见这么个难惹的,叫他又气又无可奈何。

  “我让丫鬟送你。”

  “留着你的丫鬟吧,给我下次收尸用。”翻了个白眼,坤仪直起身,摇摇晃晃地往院墙的方向走。

  “殿下伤重,走正门为好。”他皱眉看着她的背影。

  坤仪没理他,攀上院墙,倒算利索地爬了回去。

  清风拂院,吹散了周遭妖气,倒还剩一丝温香酒气留在他衣襟上。聂衍有些烦,伸手去拂,指腹上却还留着她腰肢的触感,一碰锦缎,反觉锦缎粗糙。

  “……”这一定是妖术。

  闭眼凝神,他念了三遍清心诀,再睁眼时,眸中已然清明。

  “夜半。”他侧头,“你躲那么远做什么?”

  夜半脸色涨红,闻声从角落里出来,结结巴巴地道:“属,属下怕扰了,扰了那位殿下。”

  她有什么好怕的,原也就不是个正经的人。

  合拢手心,聂衍拂袖:“后院需要重新落阵,你且随我来。”

  “是。”

  走了两步,聂衍又停了下来,看向脚边落着的还未散尽的猫妖残骸。

  不对劲。

  就算他府中诛妖阵破了,他也还在场,这猫妖修为平平,为何执意要来送命?

  神色微凛,他侧身看向明珠台的方向。

  明珠台楼阁错落,灯火通明。

  坤仪懒倚在贵妃榻上,任由侍女给自己上药。

  “您怎么这么不小心。”侍女兰苕心疼地擦着她肩上创口,“想见那昱清侯,让别人去请也就是了,若这身上落了疤可怎么好。”

  “我都是寡妇了,还管身上有没有疤?”坤仪轻笑,“下回再嫁,除非是陛下又想要谁死,又不方便处置。”

  “您怎么能这么说!”兰苕眼眶发红,“那位的死不是您的错,只是巧合。”

  “巧合太多,那便就是命数。”拢上黑纱,坤仪不甚在意,“替我寻些沉木香来点上。”

  兰苕觉得奇怪:“您不是一向嫌那味道厚重?”

  “也挺好闻的。”微微勾唇,坤仪眼波潋滟,“是能安神的香。”

  兰苕不解,却也没多问,应下便去更换香炉。

  青烟袅袅,一室香氤,坤仪喟叹一声,和衣闭眼,以为终于能睡个好觉。

  然而,一闭眼,梦魇如约而至。

  “坤仪,我的脑袋找不到了,是不是你藏起来了?”

  “这如山的尸骨全是你杀的,你是个杀人凶手,杀人凶手!”

  ……

  背脊冰凉,坤仪猛地睁眼。

  “杀人凶手,出来!”梦境里的喧嚣延展到了现实,远处不知是谁,隐隐在喊叫。

  她脸色苍白地抓紧身下被褥。

  “殿下别怕,是昱清侯府。”兰苕过来挽起床帐,柔声安抚,“蔺家的人执意觉得蔺探花是被人陷害,说昱清侯爷是杀人凶手,眼下正在侯府闹事。”

第三章

  蔺探花?那个在宫宴上现了形的妖怪?

  坤仪起身,捻起枕边玉如意搔了搔头:“也真是会闹腾。”

  “可不,昱清侯斩妖有功,这蔺家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兰苕一边卷起纱帘一边嘟囔,“叫陛下知道,还不得株连了九族。”

  “那倒也不会。”坤仪漫不经心地道,“蔺家老夫人是个聪明人,她才不会带着全家去送死。”

  这话兰苕就听不明白了:“昱清侯正得圣宠,蔺家如此胡闹,陛下还能饶了他们不成?”

  坤仪没答,只打了个呵欠,兰指软软地捂上自己的肩:“叫人去看着那边的动静,每两炷香回来禀我一次。”

  “是。”

  昱清侯府的后院已经站了不少的人,有蔺家来闹事的,也有上门拜访顺便看热闹的,吵吵嚷嚷,嘈杂非常。

  “你们上清司杀人连尸首也不留,就要扣一顶妖族的帽子给我蔺家,哪有这样的说法!我蔺家男丁前程尽断,女眷婚配无门,倒叫你家侯爷立了功,蒙受圣宠,真是好手段!”

  “远才虽不是什么文曲星转世,却也是新科的探花,寒窗苦读十余年的天子门生,生父生母皆是凡人,他怎么就成了妖怪,我看,怕是你昱清侯立功心切,栽赃陷害。”

  “什么斩妖除魔上清司,分明就是你们结党营私、铲除异己的遮羞布!”

  吵嚷声越来越大,聂衍坐在书轩里都能听得分明。

  “主子,要不将他们赶走吧?”夜半直皱眉,“这闹得实在不像话。”

  “无妨。”他平静地翻着手里书卷,“夺神香可点上了?”

  夜半点头:“后院并无动静。”

  夺神香是上清司的得意之作,一旦点燃,百步之内妖气必消,没有妖怪能在烟雾里头站住脚。

  也就是说,蔺家其余的人都不是妖怪。

  合上书,聂衍有些不解。

  妖怪是不能附身于人的,只能变身顶替,若蔺探花原本是人,只是被妖怪顶替了身份,那他本人去了何处?

  “启禀侯爷。”外头有人来报,“三司的人将蔺探花遗物送来了。”

  蔺探花生性爱清雅,倒是不曾有多少贵重装饰,除了一顶银冠,就只剩下一块古朴的玉佩和一根编织古怪的红色手绳。

  “蔺家人认过,这玉佩是蔺家祖传的,银冠也是蔺家老夫人亲自命人打的,只是这红绳……不知来历。”

  聂衍挑眉,接过红绳仔细查看。

  复杂的编织,不像是民间的东西,倒像是宫里的手艺。绳结上头犹残妖气,只是妖气之外,还有一丝书墨气,以及……女人的脂粉香。

  这脂粉香气,有种莫名的熟悉之感。

  轻嗅一二,聂衍若有所思。

  “侯爷,蔺家老夫人在后院里晕过去了。”外头又传来禀告,“这老夫人是二品的诰命,出了事有些难办,蔺家已经派人去请御医了,想必要惊动圣上。”

  “又来这一套。”夜半听得直撇嘴,“要不怎么说咱们上清司的活儿不好干呢,分明是按规矩行事,却偏要受这些胡搅蛮缠,他们不就是仗着陛下不爱理世门争执,故意搅事么。”

  “世家大族里出了妖怪,若不将脏水泼给我,他们便是没了活路。”聂衍回神,将手绳放回托盘里,不甚在意,“随他们去。”

  “可是……”

  “只要世间妖怪未绝,陛下就不会责难上清司。”

  同样,只要他还愿意除妖,陛下也就绝不会为这些小事替他出面惩治世家大族。

  当今圣上何其英明,想要一把锋利的刃,又不想这刃锋芒太盛,所以斩妖除魔是他的职责,受人唾骂也是他的职责。

  眼里的嘲弄之意稍纵即逝,聂衍起身,玄色衣袍拂过檀木倚的扶手,“去准备午膳。”

  夜半无奈,低声应下。

  大抵是知道昱清侯一贯的作风,蔺家人不惮于将事往大了闹,老夫人晕倒在侯府后院,一众蔺家奴仆就径直冲出门走上街,敲锣打鼓地说昱清侯公报私仇,就连六旬的蔺老太太都要打死在府内。蔺探花是冤枉的,压根不是什么妖怪,只是因着颇受圣上垂青,才惹了昱清侯的记恨,蔺家上下真是飞来横祸,冤枉至极。

  这是很泼皮无赖的手段,但是管用,以往这么一闹,至少门楣名声能够保全,待风头过去,家族里的其余人还能再谋前程,故而不少被聂衍诛杀过妖怪的人家,大多都选了这条路子,昱清侯府也习惯了背黑锅。

  然而今日,出了一点意外。

  晌午时分,蔺家闹得最凶的时候,一列六十余人的仪仗浩浩荡荡地行至昱清侯府正门。

  御前侍卫金刀开道,二十个美貌宫女捧着漆木盒子走在前头,中间一顶落着黑纱的金鸾车,后头还有二十个太监担着礼物,并十个护卫压阵。

  这等的排场,当今除了圣上,就只一人能有。

  “主子。”夜半收到消息,神色古怪地朝上头道,“坤仪公主过来了。”

  顿了顿,又补充:“这次走的是正门。”

  聂衍神色漠然,鸦黑的眼眸里波澜不兴:“就说我今日不见客。”

  “晚了。”夜半挠头,“她没递拜帖,径直去了咱们后院。”

  因着蔺家人来闹事,今日侯府里本就没什么守卫,蔺家人都能闯的后院,坤仪走得更是熟门熟路。

  原本还在敲锣打鼓的蔺家人,一看见公主仪仗,个个都噤了声,就连那昏迷了的蔺老太太也突然醒转,急忙上前行礼:“老身见过殿下。”

  坤仪似是才发现他们一般,隔着黑纱惊讶地道:“老夫人怎么在这儿。”

  转念一想,语气古怪起来:“别是来给昱清侯爷说亲事的吧?”

  “怎会。”蔺老太太垮着脸,刚想继续诉苦,就听得殿下松了一口气。

  “不是就好,老太太与先皇后也算有些交情,按理本宫该敬您三分,但这昱清侯爷与本宫有故,本宫可不愿将他拱手让人。”

  蔺老太太微惊,脸色都白了两分。

  坤仪公主有多受今上疼宠,举朝皆知,这人又十分娇纵任性,蛮不讲理,若是碍了她的眼,可比直接得罪陛下还来得惨。

  收回满腔的怨气,蔺老太太勉强笑了笑:“侯爷一表人才,殿下好眼光。”

  “老太太也觉得他很好,那本宫就没看错人。”坤仪的声音里尽是欣喜,“昨日宫宴上,侯爷斩妖的英姿当世无双,老太太可也在场瞧着?”

  “没……”蔺老太太垂眼,“昨日老身抱恙,未能进宫。”

  “那还真是可惜了。”坤仪摇头,“不过也好,宴上那么大一只黄鼠狼妖,吓坏了不少人,老太太若在场啊,还得受惊。”

  话说到这里,蔺老太太明白了,坤仪公主是为昱清侯撑腰来的。

  她有些不甘,又深知无法与这位殿下争执,只能沉默。可她身后的蔺家儿孙就没那么能沉住气了,当即有人怒道:“妖怪阴险狡诈,变成人形也不是难事,殿下既在宴上瞧着,也该为我蔺家说两句话。”

  这话说得又快又冲,老太太想拦已经来不及。

  话音落下,后院里有片刻的安静。

  纤手掀开了车上黑纱,坤仪抬起凤眸,扫了外头一圈:“方才说话的是哪位?”

  蔺家三子站了出来:“在下蔺……”

  “以下犯上,舌头割了。”

  “是。”

  金刀侍卫出手快如闪电,蔺老太太还没来得及求情,血就溅到了她的脸上。

  满院哗然。

  蔺家群情激奋,一部分人去扶满嘴是血的蔺三,另一部分人上前就要与金刀侍卫理论。

  “不——殿下!殿下!”蔺老太太连忙跪下,一边拦着自家人,一边给坤仪磕头,“我管教无方,这便回去好生让他们学规矩,殿下饶命!”

  “娘,她欺人太甚,您怎么还……”

  “快闭嘴!”蔺老太太怒斥,“什么人你们都敢冲撞,还不快跪下。”

  蔺家人愤愤不平,迟迟不愿落膝。

  坤仪高坐鸾车,似笑非笑:“他说得没错,本宫就是欺人太甚。不过既然已经欺了,不如就更甚一些,好叫他们长长记性。”

  “殿下,今日场面已经够大了。”蔺老太太面无人色,“还请殿下息怒,也好给老身一些时间,这便回去让人备上厚礼,来给侯爷请罪。”

  “那多不合适啊。”坤仪眨眼,“分明是这昱清侯污了你蔺家名声。”

  “昱清侯斩妖除魔,替天行道,乃当世英雄。”蔺老太太汗如雨下,“是我蔺家今日莽撞了。”

  说罢,立马扭头呵斥:“还不快回去,在日落之前,要将谢罪礼抬过来。”

  后头的人不甘不愿地应下,蔺老太太连忙借着机会,带着蔺家大小就告退,将旁边侯府的一众下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你瞧。”坤仪笑着对兰苕道,“我就说蔺家老夫人是个聪明人。”

  兰苕哭笑不得:“殿下何苦这么吓唬他们。”

  “谁让他们欺负我的人啊。”扶手下车,坤仪软腰款摆,“要是连个人都罩不住,往后盛京的美人儿哪个还愿意从我。”

  尤其是这府邸里的美人儿,很难泡,得有点诚意。

第四章

  府邸里的美人儿冷着脸站在花厅门口迎她。

  “见过殿下。”

  坤仪捂着还没结痂的肩,柔柔弱弱地朝他伸手:“侯爷真是半点不体贴,明知我有伤,就这么干站着。”

  无视她的玉手,聂衍侧身:“殿下请上坐。”

  撇嘴将手收回来,坤仪带着人进去,气哼哼地坐上主位:“亏我赶着过来救侯爷,侯爷竟连个笑脸都不给。”

  谁要她来救。

  聂衍板着脸坐下,正待开口,就见后头一连串地进来一堆宫女,手里的漆木盒子打开,山珍海味,野鹿河虾,满满装了二十盘。

  “殿下这是作何。”他皱眉。

  坤仪又来了精神:“瞧着是午膳的时辰了,我带了菜来请侯爷品尝。这些都是御厨新做出来的菜品,参芪炖白凤、金腿烧圆鱼、银刀烤鹿脯——”

  午膳而已,竟也能铺张至此。

  聂衍沉默地看着,周身像是拢着雾霜:“谢殿下美意,但臣不嗜荤腥,恐无福消受。”

  “不是吧。”坤仪瞪大了眼,“你一个天天打打杀杀的人,竟爱吃素?”

  “臣打杀的只是妖怪。”他抿唇,“这些生灵何辜?”

  坤仪很是不赞同,秀眉挑得老高:“怎么,素菜就不是生灵了?侯爷这怜惜苍生的菩萨心肠,只怜荤,不怜素?”

  聂衍一愣,继而皱眉:“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坤仪翻了个白眼,“一颗青菜辛辛苦苦长几个月,在土里有水喝有日头晒,还能跟路过的虫鸟招摆叶子,同泥里的蚯蚓谈情说爱,被你摘下来吃进肚子里,一命呜呼,人家何辜?”

  “……”乍一听还真的有点道理。

  聂衍沉思,半晌之后觉得不对劲:“荤素皆是生灵,那凡人当吃何物?”

  “您终于反应过来了?”坤仪哼笑,摆手让人将菜放去旁边饭桌,“凡人也是生灵,还是最厉害的生灵,大家都是要吃东西活下去的,弱肉强食是天之道也,哪来那么多菩萨心肠。”

  说罢,起身牵起他的衣袖:“快,去趁热吃。”

  聂衍飞快地甩开她的手,话里带恼:“殿下自重。”

  “行行行,自重自重。”她敷衍地应着,还是拉他在旁边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银筷,夹了肉放进他碗里,然后盯着他瞧,“来吧侯爷,迈出您视众生为平等的第一步。”

  劝菜而已,也能被她说得天花乱坠。

  聂衍烦闷地发现,自己在话术方面好像完全不是这位殿下的对手,天知道她一个公主,嘴怎么这么碎。

  而且,朝中其余人都对他有一种说不出的畏惧,她分明与他只是第二次见面,却还敢伸手来拉他。

  “主子。”夜半忍不住朝他小声道,“属下瞧着,这位殿下并无恶意。”

  恶意自然是没有的,但若说别的心思,那还真是昭然若揭。

  鸦黑的眼眸半垂,他神色幽深,若有所思。

  “侯爷,吃饭的时候可不能生闷气。”坤仪咬了一块鹿肉,凤眼眨巴眨巴地望着他,“会不好消食。”

  回过神,聂衍没看她,只提起筷子,兀自夹了一块莲花卷。

  坤仪挑眉,倒也不继续强迫他吃肉,只撑着脸侧盯着他看。

  别说,昱清侯这等容貌,还真值得她来这一趟,虽是不爱笑,那眼眸却是如骄阳下的浓墨,黑而泛光,怎么瞧怎么动人。

  当时殿上隔得远没看清,眼下凑近了,她才发现他眼角还有一滴浅痣,位置生得巧妙,像极了情浓之时飞溅上的泪。

  这上面若是真溅上泪,不知会是何等模样?

  聂衍无声地吃了小半碗菜,抬头之时,正好看见坤仪的眼神。

  她没看菜,倒是在看他,然后喉头滚动,轻轻咽了一口唾沫。

  “……”

  “殿下。”聂衍放了筷子,“今日之事,臣先谢过殿下,但恕臣直言,殿下孀居明珠台,尚在守丧期间,不宜如此大张旗鼓地光临寒舍。”

  “哦?”坤仪挑眉,“你的意思,我还是翻墙过来比较合适?”

  “臣自然不是这个意思。”他不悦地眯眼,“臣请殿下为自己的名节着想。”

  轻笑一声,坤仪推了碗筷倚在桌沿上,满眼轻蔑:“名节这东西,我向来是不在意的,人活着是为自己快活,又不是为了成一块完美的碑。”

  顿了顿,她挑眉:“倒是侯爷,若是担心名声有损,那我也愿意会为今日之事负责。”

  负责。

  聂衍只觉荒谬,语气稍冷:“殿下若当真是个负责之人,又何以对蔺探花的变故不闻不问?”

  这话头转得太快,坤仪一时噎住,抬袖呛咳起来。

  “蔺,蔺探花与本宫有何干系,本宫为何要问他。”

  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聂衍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太过摄人,又带着一股奇怪的威压,看得坤仪心里发毛。

  “侯爷可知,今上曾经下过一道旨意,我明珠台可以不接受任何审司的查问。”她避开他的目光,下巴微抬,“换句话说,本宫是不受罪之身,别说你上清司,就算是刑部最顽固的那几个老头子一起来,也拿我没辙。”

  聂衍还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坤仪皱眉,想发怒,瞥一眼他的脸,又消了气,最后只得哼哼唧唧地拢紧身上黑纱:“行了,不知道你哪儿查出来的,本宫确实认识蔺远才,但他变成妖怪可不是本宫害的。”

  “殿下在宫宴前见过他。”

  “嗯哼。”她老大不乐意,“你还当真要审我。”

  “在下只是好奇。”聂衍垂眼,“想知道宫宴上的妖怪到底是外头来冒充的,还是就是蔺探花本人。”

  眼神微动,坤仪又笑了,拢着黑纱欺近他,眼里尽是狡黠:“你若答应我一件事,我便告诉你答案。”

  又在打坏主意。

  瞥见她晶亮的凤眼,聂衍有不好的预感,摇头想拒绝,这人却耷拉了眉:“一件小事而已,不会太为难你,而且,你定然也很愿意。”

  他会很愿意?聂衍迟疑,看着她合拢作请的双手,犹豫许久,僵硬地点了点头。

  “侯爷大方。”抚掌而笑,坤仪松了口气,干脆利落地告诉了他,“宫宴上你斩的那个就是蔺远才,不是别的妖怪化身冒充。”

  聂衍不解:“蔺家其余的人都是普通人。”

  “那不知道,反正化妖的就是他本人。”坤仪耸肩,“宫宴开始之前,他单独来见过我,说愿意入我明珠台侍奉我左右,我见他长得好看,便答应了,送了他一条手绳作信物。”

  见人长得好看就答应?聂衍眯眼。

  坤仪不觉得哪里不对,继续道:“那手绳有些特殊,是用红色的符纸搓成条编制的,会灼伤一般的妖怪。”

  “当日宫宴上我看过,他化妖之时,手绳仍在,若是妖怪变化冒充,不会连这个手绳也一起变,平白给自己添伤。那情况瞧着更像是他因着变故有了妖气,然后被手绳灼伤,才跟着现了原形。”

  说罢,她将双手举过耳畔:“都告诉你了啊,可别再怀疑到我头上。”

  聂衍颔首,眼里墨色流转:“臣多问一句,殿下送人的定情信物,为何会是这样的手绳?”

  “我这个人天生命怪,容易招惹邪祟。”坤仪哼笑,别开头去看窗外枝头上的花,“要留在我身边,若没点东西傍身可怎么活。”

  想起昨晚朝她飞扑过去的猫妖,聂衍坐直了身子,张嘴正要再问,她却起了身,黑纱上金色的符咒纹路在他面前一晃,雾一般地跟着她往外飘。

  “该说的都说了,侯爷答应本宫的事,本宫改日会命人来请,这便先告辞了。”

  话音落,最后一抹黑纱就拂出了门槛。

  走跟来都一样快。

  聂衍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情绪复杂。

  说她喜欢他吧,确实也挺喜欢,分明是不受罪之身,都愿一五一十地同他招供。

  可若说她有多喜欢他,似乎也没有,一个不高兴,走得就头也不回。

  这种程度,他想,定是还不够的。

  ***

  黄昏时分,蔺家送来了大量赔罪礼,声势浩荡,比之前的闹腾有过之而无不及。

  聂衍是不想收的,奈何蔺家人跪在他大门口,扬言他不收就不走,引来了大量百姓围观,议论纷纷。

  “先前不是还闹呢吗,怎么突然给昱清侯赔这么大的礼?”

  “听说是坤仪公主出面,给昱清侯主持公道了。”

  围观群众一听这位公主,立马发出了暧昧的哦声,揶揄起哄之势甚嚣,声音穿过院墙,听得聂衍脸色铁青。

  “主子别生气。”夜半劝道,“无知之民罢了,朝中熟悉您的人自然不会这么想。”

  话是这么说,第二日他上朝,刚穿过第一道宫门,就见几位朝臣笑吟吟地行至他身侧,同他行礼:“昱清侯今日风姿绰约,容光映人呐!”

  他不适地皱眉:“几位大人有话不妨直言。”

  “侯爷是爽快人,我等也不绕弯子,听闻侯爷得了坤仪公主青睐,我等实在有要事想请侯爷帮忙。”

第五章

  聂衍的一张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绿,最后变成了黑里透紫。

  “在下与坤仪公主并无交情。”

  “侯爷谦逊,朝中谁人不知公主殿下向来不爱管闲事?她既肯替侯爷撑腰,想必是对侯爷多有看重。我等也不求别事,就想请殿下给今上美言几句,好叫今年的赈灾粮饷别再拖了,眼下天灾妖祸并行,东三城饿死了不少百姓,侯爷若肯相助,也算是救人性命。”

  “是啊侯爷,旁的事我等自然不想走这路子,可这赈灾之事,侯爷经常行走江湖,想必也该清楚情况,情况已经是迫在眉睫了,今上竟还想扩修明珠台。”

  赈灾……

  想起坤仪昨日送到他府里的菜肴和一大堆宝物,聂衍有些膈应。

  当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我会找机会同殿下提。”他垂眼,“但我与殿下,当真没有别的关系。”

  几位大人听着前头的话就高兴了,连忙作揖谢他。

  至于后头的,谁信呢。

  气闷地上完朝,聂衍又去了一趟上清司,带人去诛杀了三只狼妖两只鹿精,这才稍稍舒坦。

  “好生奇怪。”三司巡捕淮南站在他身侧看着镇妖塔的方向,满脸困惑,“属下怎么觉得,近来盛京之中的妖怪出没得更加频繁了。”

  当世妖孽横行,但毕竟是人比妖多,聪明的妖怪为了更好的生存,多数是会伪装成人类的,平时也不轻易显形,可似乎就这一个月开始,经常有妖怪失控闯街。

  “可查清楚蔺远才宴上的饮食了?”聂衍问。

  淮南点头:“除了御膳房流水备宴之外,他只单喝了徐武卫敬的酒,但宴上情况太乱,酒盏具已混淆摔碎,无从查证。至于徐武卫那边,属下已经让人盯住了。”

  “盯紧些,至于盛京频繁出现的妖怪——”聂衍漫不经心地垂眼,“出现多少诛杀多少,绝不留情。”

  “是。”

  淮南应下,拱手欲退,突然想起什么,犹豫地看了他一眼。

  “说。”聂衍对上清司的人还是很有耐心的。

  “这个……”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淮南含糊地道,“镇妖塔里已经锁满了妖怪,新的镇妖塔因着修建地的争端,迟迟未能动工,属下想着,若是侯爷有法子疏通工部关系,新的镇妖塔也能早些落成。”

  上清司直隶今上,与三省六部都没有任何往来,他哪来的路子去疏通工部关系?聂衍皱眉。

  新的镇妖塔选落的地方正好占了恭亲王府的一块旧地,恭亲王在圣上面前是答应得好好的,但真要修建起来,却是百般阻挠,工部多与恭亲王交好,自然是帮着压进度,如此便拖延了半年有余。

  这半年都没找着出路,眼下怎么突然要他想法子了?

  聂衍正要询问,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人影,接着脸色就又绿了起来。

  “淮南。”

  “属下在。”

  深吸一口气,他闭眼:“你莫要听信外头传言,我与坤仪殿下并无多余交情。”

  淮南干笑,不好意思地摸着自己的脑袋:“属下明白。”

  明白个鬼。

  刚散开的气又重新堵回了胸口,聂衍眯眼看着天边的云,沉默片刻,拂袖回府。

  素来清净的昱清侯府大门口,今日照旧被奢华的檀木大箱堆了个满当。

  “主子回来了?”夜半出来替他牵马,叹着气同他解释,“您来看看,这些都是坤仪殿下送来的,说是番邦进贡的最新料子,让您挑着做几身衣裳。”

  聂衍看也没看,冷声道:“捆上车,送回明珠台。”

  “这……”夜半干笑,“是不是有些不留情面了?”

  “我同她有何情面可言?”

  行叭,夜半想,主子说没有,那就没有。

  箱子被抬上车,聂衍看了两眼,恼意更甚。

  绫罗绸缎,珍宝玉器,她还真把他当个女人哄了。

  重新上马扬鞭,聂衍带着一身煞气,如同魔神降世一般逼近明珠台。

  然而,刚到大门附近,他就瞧见一抹黑纱站在不远的门口,冲他盈盈招手。

  微微眯眼,聂衍下马过去,语气十分不善:“殿下早料到我会来。”

  坤仪像是刚睡醒,凤眼惺忪,语气也软:“谁惹你不高兴啦?”

  “没有,臣只是来同殿下说几句话。”

  “还说没有。”她叹息,柔荑捏着玉如意,轻轻磕了磕他的眉心,“全都写在脸上了。”

  冰冰凉凉的触感,叫他冷静了两分,聂衍后退半步,想起今日种种,还是觉得不痛快:“殿下对在下是何种看法?”

  坤仪不解,歪着脑袋打量他片刻,眼底微微了然,扭头复而又笑:“能有何种看法,本宫是孀居的寡妇,侯爷是前程大好的新贵,我还能有什么非分之想不成?”

  她这话半点没给她自己留面子,将两人之间分得清清楚楚,一时间倒让聂衍沉默了。

  这下该怎么接?

  瞧着他的反应,坤仪轻轻叹息,还是笑着问他:“侯爷今日上朝可遇见什么麻烦了?”

  “没有麻烦。”语气缓和些许,聂衍抿唇,“就听户部的人在提,说今年赈灾之事有些迫切,想请陛下暂缓翻修明珠台。”

  “好啊。”她把玩着玉如意,想也不想就点头,“我等会就进宫去同皇兄说,先赈灾。”

  “……”过于爽快了。

  “还出了别的什么事?”

  “没了。”他别开脸,“社稷之责,哪有都压给女子的道理。”

  坤仪莞尔,眼眸晶亮地看着他:“难得你还心疼我了。”

  “不是……”

  “行啦,知道你没这个意思,还不许我自个儿说着逗自个儿开心么。”坤仪哼笑,隔着门槛与他对望,“回去好生睡一觉吧,瞧侯爷这为国操劳的模样,可别憔悴了,不好看。”

  说罢,转身去命人将外头的布料抬进来。

  聂衍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位殿下似乎当真挺偏心于他,他这么气势汹汹地上门退礼,她竟也没怪罪。

  皇家之人一向视颜面为天,他连拂她颜面都不能令她生气,那要如何才能触及她的底线?

  拂袖转身,聂衍陷入沉思。

  宫里很快传来消息,坤仪公主自请停建明珠台别苑,省钱赈灾。帝大悦,听从其意拨下赈灾款项,顺便将京中一块封地赏给了坤仪。

  昱清侯府很快迎来了几拨谢礼。

  “不收。”聂衍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外的人。

  几位朝臣笑吟吟地看着他:“也就是些鸡蛋柴米,我们可买不起太贵重的礼物,不过多亏侯爷相助,我等替百姓谢谢侯爷。”

  “言重。”聂衍别开脸,“坤仪公主识大体,与我有何关系。”

  几个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放下东西就走了。

  聂衍拂袖想回府,刚要抬步,却又看见了喜气洋洋跑过来的淮南。

  “大人,事办完了!”他上前来拱手,“百余道人今日开工,新的镇妖塔不出七日便能落成。”

  聂衍有些意外:“恭亲王让地了?”

  “不是,是坤仪殿下将新得的封赏地皮给了上清司,说是犒劳大人为国操劳。”淮南喜上眉梢,“属下带人去看过,那块地比恭亲王府之前的更适合修镇妖塔,故而已经命人动工。”

  聂衍:“……”

  倒是挺会替他欠债。

  不过,坤仪怎么知道上清司缺地,他连提都没提。

  看来是背地里没少跟人打听他的消息。

  心里有些异样,聂衍闭目不愿多想,打发了淮南便回府去看书。

  谁料,他不愿想,身边却还有个话多的夜半。

  “殿下也太大方了些,这一来二回的,好多好多银子呢。”夜半直咋舌,“扩建明珠台这种大事,竟只是主子一句话,殿下就放弃了。”

  “还有那块地,属下方才让人去打听了,上好的地段,用来修官邸都是上乘的,竟直接送给了上清司修塔。”

  “这样的偏爱,殿下竟还说对您没什么非分之想。”

  聂衍听得烦躁不已:“夜半。”

  “属下在?”

  “舌头要是多余,就送去后厨房。”

  “……”缓缓捂住自己的嘴,夜半后退两步,很是无辜地眨了眨眼。

  “你当她是真心?”聂衍轻嗤,鸦黑的眼眸里一片嘲意,“这等手段,同看上楚馆小倌,欲千金买人一笑有何区别。”

  坤仪身边不缺男人,自然也不是非他不可,热烈地接近他,又大张旗鼓地对他好,不过就是觉得他长得好看,想用寻常手段征服他,让他死心塌地地跟在她身边,做她的宠君。

  做梦。

  扔开书卷,聂衍瞥见旁边放着的红色手绳,眼里沉色更甚。

  他竟让人把他摸清了,却未能了解她完全,这若是双方对阵,便是他先输了两城。

  “阿嚏——”

  坤仪躺在软椅里,突然就打了个喷嚏,震的得肩上的伤撕裂开,疼得她眼泪汪汪。

  “谁又在背后骂我了?”她委屈地看向兰苕。

  兰苕好笑地替她拿了药来:“殿下多虑,您刚做了好事,正是被万人赞颂之时,何人还会骂您?”

  “那可说不准啊。”坤仪撇嘴,拉下一截黑纱让她上药,吸着鼻尖道,“杜蘅芜那小蹄子就惦记着要我死呢,明日就是她的生辰,我还得去杜府一趟。”

第六章

  杜蘅芜曾经是坤仪最好的手帕交。

  当然了,任何事只要加上曾经二字,多少就有些故事在里头。前事暂按,眼下这位宰相府的主事小姐与坤仪可以说得上是水火不容,杜蘅芜给坤仪的请帖,都是用最名贵的纸笔,然后让最粗鄙的下人来写。

  “幼稚。”坤仪白眼直翻,“有本事别请我。”

  “杜小姐若是不请您,又该向谁炫耀她如今的成就?”兰苕一边笑一边给她上妆,“听闻她在盛京落成的女子学院里出了个能进上清司的好苗子,眼下京中达官显贵都上赶着将女儿送去她那里,宰相府门庭甚是热闹。”

  “她就是个书呆子。”撇撇嘴,坤仪挑了一支最华贵的凤仪金簪往头上比了比,“我还真不能让她瞧了笑话。”

  “对了。”想起派出去的人,坤仪回头看向兰苕,“昱清侯府那边可准备好了?”

  “殿下放心,侯爷刚承了您的情,眼下并未拒绝,只是说今日事务繁多,未必能陪殿下饮宴到最后。”

  好难搞的男人哦。

  坤仪撇嘴。

  她都对他这么好了,他竟然还这般防备她。

  不过,想起聂衍那张极为好看的脸,坤仪决定不与他计较,只要他愿意陪她去杜府就行。

  聂衍接到她的消息的时候,下意识的想法是不愿的。

  然而,他记性很好,还记得自己答应过她一件事,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脸色再难看也只能点头。

  “侯爷今日好生俊朗。”坤仪坐在凤车里托着下巴打量他,眼里尽是满意,“玉树天姿,风华无二。”

  聂衍眼皮都懒得抬:“殿下过奖。”

  “我肩上的伤刚刚结痂,待会儿宴上人多,侯爷可得护着我点。”

  “殿下既是有伤在身,又何必来赴宴。”

  坤仪挑眉,理所应当地道:“像我们这种皇室花瓶,就是为各种宴会活着的呀,不去宴会,怎么看当下最盛行的衣裳首饰,怎么跟人攀比斗嘴?”

  他抿唇,脸上神色颇为不赞同。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东边还有灾情,我们这些人怎么还能花心思在这些空事上。”坤仪哼笑,纤手将黑纱拢过来,神色慵懒,“可我就算不想这些空事,也对灾情毫无助益——人总是要以自己的方式过日子的。”

  聂衍微怔,不由地看了她一眼。

  有时候他觉得这位殿下像个被宠坏的小女孩,骄纵自负,不谙世事。可有时候,他又觉得她像是历经沧桑的归客,什么都明白。

  瞧着不过将满二十的年纪,怎么会有这么复杂的气质。

  “殿下,杜府到了。”

  坤仪一听外头这话,立马坐直了身子,方才的情绪一扫而空,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斗志高昂的状态:“侯爷,快下车。”

  聂衍被她这变化看得一愣,不解地掀开车帘。

  杜府大门口,几十个女眷并着还在入门的宾客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他们所在的方向。为首的杜家二小姐杜蘅芜板着一张脸,已经带着气势汹汹地人迎了上来。

  聂衍:“……”

  还真够剑拔弩张的。

  他落地站定,转身将手伸了出去。

  兰苕掀开纱帘,坤仪软软地将柔荑搭上他的指尖,纤腰款移,凤眸顾盼,十分优雅地顺着他的力道下了车撵。

  “多谢侯爷。”她朝他颔首,权当没瞧见旁边的杜蘅芜,眼波盈盈地冲他道,“今日要有劳侯爷照顾了。”

  这人本就生得娇媚,虽着一身黑纱,但这么冲人撒软,当真像一片轻羽,打着弯儿往人心窝子里钻。

  聂衍垂眼,僵硬片刻,淡淡地嗯了一声。

  “殿下不愧是刚从异国回来。”杜蘅芜站在旁边嘲道,“如今说话连舌头都捋不直了。”

  “哎呀,这不是杜二小姐么。”坤仪侧头看向她,凤眼微眯,上下打量,继而又笑,“京中都说二小姐为那女子学院尽心尽力,我瞧着也是,都瘦成这样了,衣裳穿着都空落落的。”

  “自是比不得殿下金贵娇养,虽是穿着丧服,也不见个守丧模样。”杜蘅芜反唇相讥,又看了聂衍一眼,神色微变,“难得昱清侯今日也肯给我颜面,大驾光临。”

  聂衍拱手,算是见过礼,目光在她手上的红绳结上停顿一瞬,又移开了脸。

  “二位请吧。”她侧开了身。

  坤仪含笑点头,与聂衍一起并行往里走。

  在场女眷甚多,皆往昱清侯身上打量,一边脸红一边议论。

  “鲜少瞧见这位侯爷,生得真是俊朗。”

  “听闻还未曾婚配。”

  “前些日子李家上门去说过亲,被拒了,闺阁里笑了许久呢。”

  她们多私语一句,聂衍的脸色就更难看一分,待走到庭内,他已经是面若冰霜。

  “臣要是没记错,殿下曾说臣定会喜欢今日之事。”

  感受到隐隐的怒气,坤仪抬袖掩唇,凤眸心虚地转了转:“侯爷如此美色,难道不喜欢来这热闹的地方被人称赞?”

  聂衍扭头就要走。

  “诶。”她连忙拉住他的衣袖,低声哄道,“别生气嘛,她们又不会吃了你。”

  深吸一口气,聂衍眼沉如海:“殿下若是需要个花架子来充门面,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要臣前来。”

  “我知道你,又要说盛京容华馆里有的是。”坤仪挑眉,“可那些花架子都没你好看呀。”

  聂衍翻手就要甩开她。

  “哎,好了好了,骗你的。”她连忙安抚,“今日确实还有别的要事,若我消息有误,侯爷就只当是来陪我吃酒,若是被他们说中了……那侯爷当真会喜欢今日之行的。”

  最后半句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凑到他耳侧说的。

  耳根一红,聂衍退后半步,微恼:“不用凑这么近说话。”

  “那可不行,毕竟是秘密。”她眨眼,又端了桌上的桂花糕捧到他眼前,“别恼我了,尝尝这个。”

  这么甜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聂衍轻哼,接过来放在手里,没动。

  坤仪自顾自地端起另一盘,刚咬了一口,就听得杜蘅芜的声音由远及近:“小女还没来得及关怀公主殿下,邻国那位驸马,这次又是怎么死的?”

  聂衍低眼瞧着,就见坤仪脸上闪过一瞬的苍白,而后垂眸,若无其事地道:“被我克死的呗,怎么了,稀奇啊?你又不是没见过。”

  “殿下也是心大,害死了一个又一个,却也还敢招惹男人。”她在两人面前站定,侧头看向聂衍,“侯爷与公主应该才相识不久吧,许是都不知道。”

  话里敌意太重,听得聂衍不太舒服:“杜二小姐有何赐教?”

  杜蘅芜一愣,皱了皱眉:“侯爷倒也不必这么护着她,万一哪天被她害了,就真是好心没好报了。”

  她说着,招手唤来一个姑娘,当着坤仪的面道:“这是李侍郎家的三小姐,前些日子去上清司报过到,不知侯爷可曾见过。”

  李三小姐面色微红,倒是干脆利落地给聂衍行了礼:“侯爷安好。”

  聂衍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没什么印象。

  坤仪不乐意了,往两人中间一站,仰头看他,撅了噘嘴:“你见过她嘛?”

  “没。”

  “那你直说没见过呀,先前都不给我留颜面,你现在还给她留颜面?”

  “这与颜面有何干系。”

  “我不管,我不高兴。”

  聂衍觉得荒谬,这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不过,这人生起气来倒是比平时假笑的时候看着顺眼,细眉倒竖,凤眼瞪得溜圆,脸颊也一鼓一鼓的,生动得紧。

  一个没忍住,他勾了勾唇。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接着,私语之声更大。

  “昱清侯竟然是会笑的?”

  “他是冲公主笑的还是冲李三笑的?”

  “废话,当然是李家三小姐,你瞧坤仪公主那凶恶模样,谁看了笑得出来。”

  坤仪可不管她们胡说什么,她眼里只有聂衍的脸。

  这人笑起来如三月春风拂开百花,如画的眉眼里闪过涟漪温柔,虽然只是一瞬,却也叫人心旷神怡。

  有这等的神仙颜色,他当下就算是要她去吃素,她也是肯的。

  “殿下。”聂衍收敛了情绪,平静地提醒她,“手里糕点要掉了。”

  坤仪回神,下意识地拢了拢手中碗碟,而后转身,笑眯眯地对杜蘅芜道:“我害了一个又一个男人,还是有一个又一个的男人等着被我害,你说气不气人?”

  说罢,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你大哥那儿,你记得替我上柱香,告诉他不用担心我,我过得好着呢。”

  杜蘅芜脸色骤变,当即抓住了她的手腕:“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坤仪吃痛,反手也抓住她的手腕:“我为何说不出口?这是你大哥临终前的吩咐。”

  “不要脸!”杜蘅芜大怒,当即就要与她厮打,被旁边的李家三小姐拦住,“二小姐,这是公主。”

  “公主怎么了,公主就能害死别人的哥哥,然后不闻不问,继续寻欢作乐?”杜蘅芜双眼通红,“坤仪,你扪心自问,这世间可有比我哥哥对你还好的人?你简直是狼心狗肺!怪不得后来你要嫁的人全死了,这都是报应!”

  甩开她的手,坤仪冷哼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我的报应什么时候来我不知道,但你若再以下犯上,杜二小姐,你的报应怕是比本宫的先到。”

第七章

  “你——”杜蘅芜还要再骂,前头的嬷嬷连忙跑了过来,“小姐,开宴了,快请各位入座,老爷也往后院来了。”

  “好了好了,都入座吧。”

  “是啊,消消气。”

  众人七嘴八舌地来打圆场,将坤仪和杜蘅芜分开,分别请入席。

  聂衍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将事情大概猜了个七八,见坤仪有些踉跄,下意识地扶了她一把。

  谁料,这人立马就顺杆上,伸着手腕就朝他告状:“她扒拉我!”

  坤仪的皮肤多嫩啊,一月数次的温汤养出来的,眼下被杜蘅芜一抓,通红的指印并着几道血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殿下也没让她占着便宜。”他拢上她的衣袖别开脸,似笑非笑,“原来身份如此贵重的女眷,也会当庭动手。”

  “这有什么,她哥刚死那一年,她还敢提着刀闯宫呢。”皱了皱鼻子,坤仪嘟囔,“也是我心太软,好欺负。”

  微微一哂,聂衍想,坤仪公主若是都叫好欺负,这天下当真是没人不好欺负了。

  杜相是当朝左相,因着帮三皇子推施赈灾之事,近来风头正盛,他孙女的生辰宴会,朝中自然来了不少官员。

  聂衍扫了一眼这些人,不甚在意,刚要低头饮茶,却倏地捕捉到一丝妖气。

  神色一凛,聂衍抬头,飞快地审视四周。

  侍女往来,酒醇菜香,似乎没什么异常。

  疑惑地又看了一圈,聂衍很纳闷,有妖气就必定有妖怪,可这满屋满院的,瞧着都是凡人。

  “二小姐少饮些。”老嬷嬷在上头劝杜蘅芜,“醉酒伤身。”

  杜蘅芜冷着脸摆手,将侍女端来的酒一饮而尽,“这才哪到哪,嬷嬷不必忧心,待会儿我还能领着她们去看后院学堂。”

  嬷嬷叹息,替她斟了茶搁在手边,不再言语。

  手腕上火辣辣地痛,杜蘅芜伸手揉了揉,气闷地嘀咕:“死丫头手劲怎么这么大。”

  结果越揉怎么还越痛,像是被火烧了皮肉一般,疼得她啊地叫出声。

  “二小姐?”嬷嬷突然惊呼。

  坤仪正仔细端详着面前的酒盏,倏地就听见主位上一阵杯碟摔碎的动静。

  “二小姐!”

  瞳孔微缩,她仰头去看,就见杜蘅芜面容扭曲,痛苦地咆哮着,眼睛似睁非睁,隐隐闪过狐瞳模样。

  “侯爷。”她飞快地抓住旁边的聂衍,急声道,“快想个法子,别让她被人看见。”

  聂衍一看便知杜蘅芜是要化妖了,听得坤仪这一句,他皱眉,像是想到了什么,顺从地落下结界。

  席上其余人还在饮酒作乐,听见动静往主位上看的时候,就只看见个空落落的席位,寿星似乎是不胜酒力,下去歇息了。

  不疑有他,众人继续吟诗劝酒。

  结界内光华流转,杜蘅芜已经彻底化作了玉面狐狸,仍穿着一身锦绣在咆哮挣扎,老嬷嬷被卷进来看见此景,当即吓晕了过去。

  聂衍上前欲收妖,又被坤仪拉住了手。

  “她是人,不是妖怪。”坤仪抿唇道,“你若用灭妖的法子,她会和蔺探花一样灰飞烟灭,连尸体都留不下。”

  聂衍眯眼:“妖者,有妖气、元丹、妖心。她三者具备,何以说不是妖怪。”

  “我跟她一起长大的,她是什么东西我还能不清楚?”坤仪没好气地道,“在现原形之前,她一直都是凡人。”

  想起她先前说过的话,聂衍凝眸看她:“你知道些什么。”

  “你先替她将手腕上的手绳解下来,不然她会一直挣扎。”

  聂衍依言照做,将杜蘅芜手上红绳松下来拿到手里,低头一看,面色更是凝重。

  又是这条手绳,坤仪公主给的红色手绳。

  “下次微臣是不是只需要找谁戴着这东西就行了?”他轻嘲,“算命都没殿下的手绳算得准。”

  “这是我几年前送她的东西。”坤仪无奈,“我也没想到那些人下手的对象会是她,本还打算看杜相的热闹呢。”

  “那些人?”

  瞧着玉面狐狸挣扎的动作渐渐平静,坤仪叹了口气:“前几日有人给我送了一封匿名信,说朝中有人要害杜府,我若不信,就让我今日来杜府守着。”

  “杜相如今与三皇子走得近,又颇受今上信任,若有人要争权,他自然是头一个要被除掉的,故而有人要害他我不奇怪,只是好奇会用什么法子害他,所以过来看看。”

  谁曾想,中招的竟然是杜蘅芜,还是和蔺探花一样的情况。

  聂衍听得皱眉:“朝中党争与我无关,杜二小姐既是妖怪,我便当斩。”

  坤仪撇嘴,凤眼睨他:“这么关键的妖怪,你说斩就斩,新的镇妖塔是放着给盛京当吉祥楼的?”

  “……”聂衍突然眯了眯眼,“殿下是为此,才将封地送给上清司修塔?”

  “侯爷多虑,我一介女眷,哪里能未卜先知,那块地当真只是为了博侯爷一笑。”坤仪摆手,“您不必高估我,我若有问题,今日就断不会带着侯爷前来,这不是上赶着找麻烦么。”

  好像也是。

  聂衍看向玉面狐狸,犹豫一二,还是道:“她可以被关进镇妖塔,但恕臣直言,人一旦化妖,就很难再变回去。”

  “变不回就变不回吧。”坤仪垂眸,“她还没看见我的报应,哪能就这么死了。”

  像是听见了她的话,玉面狐狸醒转过来,朝她龇了龇牙。

  坤仪蹲下身平视她,没好气地道:“被人害成这样还有脸挑衅我?”

  狂躁地用爪子挠了挠地,玉面狐狸想朝她扑过来。

  “您悠着点。”坤仪指了指自己身边站着的人,“这位上清司的大人在这儿呢,你竟也敢起杀心。”

  瞥一眼聂衍,玉面狐狸怂了,后退了好几步,沮丧地坐下,低头凝视自己的爪子。

  人化的妖,自然不是高阶妖怪,甚至说除了妖的特征之外,基本就是一只普通的狐狸,不能说话,也不会妖术。

  坤仪只能把目光看向昏过去的老嬷嬷。

  今日的变故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与蔺探花不同的是,这次她有准备,现场保留得不错,人证也还有口气在。

  只是……要怎么跟杜府的人解释,才能让他们接受二小姐化妖的事实,愿意配合调查,并且不把锅甩给她和聂衍呢?

  聂衍想也不想,直接把玉面狐狸送去了外头杜相的跟前。

  于是,正喝酒和的红光满面的老人家只觉得眼前一花,接着就多了一只穿着自己孙女衣服的妖怪。

  那妖怪双目含泪,还朝他行了个礼。

  满堂哗然,纷纷尖叫逃窜。

  坤仪瞧着,觉得杜相不愧是当朝宰相,竟然没被吓跑,而是……

  白眼一翻直接吓昏了过去。

  坤仪:“……”

  上清司之人行事,多少有点简单粗暴。

  一片混乱之中,聂衍顺理成章地出现,带走了狐狸,并着她身边伺候的老嬷嬷以及桌上杯盘。相府之人大骇之下,没有阻拦。

  “还真是场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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